他将183件国宝文物捐给美国,却反向向我国索要450万元相关费用,这是为什么?
2000年初春,上海图书馆的珍本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木香,几位老专家围着一叠脆弱的宋版古籍反复确认真伪。这批共计80种542册的典籍,被开价450万美元购入,因为它们的主人——百岁世家之后翁万戈,终于同意让它们“回到出生地”。消息一出,学界拍案称幸;然而十八年后,同一位老人却把183件书画精品悉数赠与波士顿艺术博物馆,这一次,议论声里出现了“没良心”三个大字。
追溯这场风波,绕不开江苏常熟的翁氏家族。自明中期迁入虞山,这支书香门第便与书画结下不解之缘。家族的第一道堤坝是翁心存。清嘉庆年间,他与张金吾、陈揆同校勘古籍,见友人书库将被拆散,干脆倾尽积蓄悉数买下,“书不入己手,如坐针毡”,是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至此,翁氏书楼雏形已具。
十九世纪,翁同龢接过父志。他任军机大臣,又是同治、光绪两帝的老师,官场交往一广,珍稀卷册与名家尺牍自然而然流入家藏。更难得的是,他乐于与同好分享。常熟城外的清芬书屋内,茶烟袅袅,几乎每晚都有文士聚读评帖,留下“传观不秘”的佳话。到光绪三十年,翁家已拥有十余万卷书与大批明清名家真迹,可谓私家收藏重镇。
这份家业,在1918年7月28日降生的翁万戈手中延续。20岁那年,他带着父亲“收藏即护国”的嘱托只身赴美。本是学工程的年轻人,却在普渡大学的阁楼上,用祖父遗下的硃批奏折练习英文,又在周末奔往博物馆抄录碑帖,既是求学,也是在试图为古籍找一个安全的栖身处。
1937年淞沪会战爆发,上海烽火连天。翁家人在租界里四处搬迁,古籍书画被装进木箱,密封盖章。1948年,内战风云再起,翁万戈作出决定——“把它们带出去,总比让炮火吞了好。”一百多箱书画趁海轮夜潮驶向旧金山。船舱逼仄,木箱被油布包裹,他在日记里写下八个字:祖德难忘,若灯随身。
初到美国,谋生不易。翁万戈靠拍纪录片维持开销,电影《中国佛教》竟拿下亚特兰大国际电影节金奖,一时轰动。珍籍却始终在恒温库静卧,他给朋友半开玩笑:“它们吃的电费比我高。”背井离乡的人,有时候只能用这种方式调侃孤独。
进入90年代,中国文献抢救工程启动,上海图书馆多次派员赴美接洽。谈判桌上,双方都谨慎。专家们清点目录后发现,其中不乏《永乐大典》残卷、《宋元学案》钞本这类一版难求的孤本。价码最终定在450万美元,折算当时人民币数千万元。有人暗地里嘀咕“开价太高”,却也知道市场行情摆在那里。交易完成,542册古籍随航班回沪,图书馆馆长握着白手套,直说“值”。
故事到此似可收笔,然而2018年7月,一个新的高潮出现。那天是翁万戈百岁生日,他在波士顿艺术博物馆的陈列厅里剪下一条金色丝带。仪式结束时,他把183件书画、织绣、拓片全部交割给博物馆,重点包括王翚《长江万里图》、康熙御笔碑帖等。捐赠协议上标注:无偿。国内媒体得到消息,标题瞬间炸锅,“不给家乡,却送外国”的说法铺天盖地。
公众疑问不难理解:为什么回国必须付费,而远渡重洋却说捐就捐?行内人提醒一个细节——从上世纪60年代起,翁万戈就是波士顿艺术博物馆亚洲部的资助人,多次提供修复基金,该馆也为他设立“莱溪居文库”专室展陈。简单地把此举定义为“厚此薄彼”,显然忽略了数十年互动的积淀。
还有人提到保护条件。波士顿的恒温恒湿库房、紫外线监测设备、专属研究员,确实能保证高标准养护。对此,翁万戈在一次小范围茶会上低声回应:“文物是活的,放在哪能呼吸就好。”短短一句,既有他的坚持,也透露出远离故土的无奈。
私人所有权在法律层面受国际认可,但与国家、与公众情感的张力却始终存在。伦敦的“大英”,纽约的大都会,巴黎的吉美,大量来自中国的文物静静陈列;眼下中国馆藏建设虽日益完善,可海外机构早一步布局,馆藏结构已蔚成体系。对于像翁万戈这类在海外生活数十年的收藏家而言,如何两全,的确是道难题。
环顾翁氏家族两百余年的卷轴漂泊,能发现一个清晰线索:每一代传人都在用各自所能去保存书画古籍。翁心存出钱赎书,翁同龢借官场之便广采博收;到了战火纷飞的民国,“带着就走”几乎是唯一选项;而当信息与资本自由流动的世纪来临,跨国博物馆与全球拍卖市场给出了新的舞台。不同年代,不同解法,却都是为了让纸墨免于湮没。
2020年12月9日,翁万戈在纽约家中离世,享年102岁。上海图书馆的“莼斋藏书”专室灯火长明;波士顿艺术博物馆的中国画廊,新加的展柜前常有学者驻足。六代人留下的印记,如同那些被细心支起的宣纸,不声不响,却仍在述说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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