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阳一些大的镇每隔一两个月就有老人走。

老人们活着的时候,日子过得像一张揉皱的旧报纸,皱巴巴、灰扑扑的。逢年过节桌上多盘腊肉就算是改善生活,平时一碗咸菜一碗饭,坐在门槛上边扒边看鸡抢食。舍不得买新衣服,一件棉袄穿十几年,袖口磨得发亮还舍不得扔。病了也不肯去医院,一瓶风油精、一碗姜汤水,能扛就扛。

但等他们一闭眼,好日子就来了——可惜是他们身后事。

老人一断气,丧事的第一项花销就启动了:停灵。

邵阳这边的规矩,灵柩在家停放最少七天,普遍十到十五天。你问为什么停这么久?面上说的是等外地子女赶回来,等道士算出殡吉日。实际上,大家都在比——停灵七天的人家被说“太赶”,停十天的算及格,十五天以上的才叫“有排面”。

这十五天怎么过?天天流水席。

每天中午十一点半,村里大喇叭准时响:“各位父老乡亲,开饭了——”全村老小放下手里的活,拖家带口往丧家走。院子里支着十几张大圆桌,一桌八到十个人,翻台率比城里餐馆还高。中午晚上两顿正餐,鸡鸭鱼肉是标配,好一点的人家上甲鱼上黄鳝,烟酒堆在墙角随便拿。光酒席和烟酒这两项,少则七八万,多则十几万,一场丧事直接吃掉一辆车。

停灵期间的第二项大头支出——道士做道场。

邵阳的道士不是一两个人,是一整个班子。最寒酸也要请五六个,稍微讲究一点的请十几个,有些“大户人家”直接把方圆几十里的道士全喊来,二三十个道士挤满整个堂屋。

他们穿着花花绿绿的法衣,手拿铜铃、木鱼、法螺,领着孝子贤孙围着灵柩转圈。有一个环节叫“破血盆”——据说女人生前洗衣服、生孩子流的血汇成了一个血盆,死后要喝干才能投胎。道士把一碗红墨水搅来搅去,孝子趴在地上,被道士按着头假装喝,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邻居,有人拿手机拍视频,有人哈哈大笑。碗里的红墨水泼了一地,像血一样,溅在白色孝服上。

这场法事持续好几个小时,有时候从下午一直搞到凌晨。道士的收费标准是这样的:普通道士一人一晚七八百,带班的师父一个场次两三千起。二三十个道士做七天法事,光这一项就要十来万。

有些人家觉得光请道士不够热闹,还要再搭一个戏台子。祁东渔鼓、花鼓戏、歌舞团——这一整晚唱下来,普通班子三五千,有名气的叫价一万多。有个叫“子弹头”的歌舞团在当地很火,据说出场费一晚一万二,还不是有钱就能请到,得提前排队预约的。

花钱如流水。每一棒铜锣敲响的,都是人民币的回声。

出殡前夜,还有一项极具邵阳特色的开销——纸扎。

现在的纸扎早已不是当年那种简单的纸人纸马了。纸扎店老板会给你一本画册,像点菜一样勾选。三层独栋别墅带庭院,门口停着奔驰宝马;最新款苹果手机、笔记本电脑、超大屏液晶电视;保姆、司机、保安,各色仆人一应俱全,有些印着银行标志的“存款单”,面额动辄几千万。

这些东西做出来惟妙惟肖,摆在院子里能铺满半个篮球场。价格也不含糊,一套“标配”四五千,“中配”七八千,要做全套“豪配”直奔一两万。

问题是,第二天一把火全烧了。

出殡这天,是整个丧事的高潮,也是最烧钱的环节——烟花路祭。

棺材从灵堂抬出来,送到几公里外的坟山下葬。这一路上,鞭炮烟花要从家门口一直燃放到墓地。怎么个放法?马路两边,每隔一米摆一筒礼花弹,从头到尾绵延几公里。棺材走到哪就放到哪,浓烟遮天蔽日,火药味呛得人睁不开眼,碎纸屑铺了一路。光这些烟花筒就要好几万块,烧掉的都是真金白银。

村里人站在路边围观。他们不看棺材,他们在数烟花——放了多少筒,每筒多大,有没有“一百响”的,哪个牌子最响。

有户人家去年办丧事,光是出殡当天放的烟花就花了将近三万块。有人说他们家烟花放得“有面子”,也有人嘀咕说:“这么多烟,熏得旁边油菜花都黑了。”

但没人敢说太多。因为在这个地方,敢对丧事指手画脚的人,会被全村戳脊梁骨。

算一笔账。

停灵期间酒席烟酒:6到12万。道士道场:4到15万。渔鼓花鼓戏:1到3万。纸扎:3000到2万。烟花:1到3万。其他拱门、地毯、音响、鲜花、接送车辆等杂项:3到8万。

一场最普通的邵阳农村丧事,最少也要15万起步。稍微讲点排面的二三十万,那些真的大操大办的直奔三四十万。而邵阳农村一个普通家庭一年的纯收入,大概也就三四万。一场丧事,花掉的是一个家庭五年甚至十年的积蓄。

真正的荒诞,发生在老人活着的时候。

隔壁村的李老头,去年腊月走的。去世前三年,一个人住在漏雨的土砖房里,儿女全在广东打工。逢年过节能收到几个电话和几百块钱就算好的了。他腿脚不好,去镇上买药走不动,托邻居带药还得等好几天。他走的时候,据说是坐在门槛上剥玉米,剥着剥着头一歪就过去了,邻居第二天才发现。

但他死后,儿子从广东飞回来,女儿从长沙赶回来,三个子女掏钱给他办的丧事极其风光——十五天停灵,二十个道士做法事,出殡放了一百多筒烟花。事后,三个子女在族谱上隆重记了一笔,言语间透着释然:“终于给老爸办了一场体面的丧事。”

村里人竖起大拇指说:“这家人孝顺。”没有人提那间漏雨的土砖房,没有人提他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剥玉米的样子。

还有一户人家,老母亲瘫痪在床最后三年,子女们为每月几百块的药费互相推诿,在家族群里发长语音吵架;等母亲走了,这些子女突然变得空前团结,齐心协力掏钱请了当地最贵的道士班子,流水席摆了整整十天。亲戚来吊唁,主家满脸自豪地招呼:“多吃点,今天晚上还有花鼓戏。”

这笔账粗算下来至少花了二三十万,够买几十年的药了。但他们选择了在死后花。

如果有人敢站出来说“丧事从简”,会发生什么?

前两年邻村有户条件一般的人家,老人临终前特地交代子女:丧事简办,省下的钱给孙子上大学。子女照做了,停灵五天,道士请了三个,酒席标准也降了一档。

结果办完丧事整整半年,村里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你看他们家,抠成那样,连老人最后一程都不舍得花钱。”连这家的孙子在学校都被同学说过风凉话。

老人留的学费保住了,但一家人的名声在村里坏掉了。这家人现在搬到了县城租房住,说是为了孩子上学方便,但邻居都知道——他们在村里抬不起头了。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邵阳人重情义、讲孝道,这本来是最好的传统。但当“孝”被量化成道士的人数、烟花的筒数、流水席的天数,它就变成了一场表演。这场表演的观众是全村人,评委也是全村人,分数从不公布但每个人心里都有杆秤。谁家分低了,就要被指指点点一整年甚至好几年。

至于那位躺在棺材里的老人,大家反倒不怎么提了。他活着时想吃什么、想去哪里、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这些在葬礼上没人讨论。人们讨论的是今天中午的红烧肉够不够肥、明天出殡的烟花够不够响。

这是一种巨大的荒诞——用死人压活人,用死后的排场掩盖生前的亏欠。

有村民酒后说过一句大实话:“你以为谁真愿意花这么多钱啊?都是没办法。你不搞排场,别人就说你不孝;你搞排场吧,自己又扛不住。借钱也得把面子撑住。”

说白了,这些所谓的排面,全是做给活人看的。跟死者已经没有关系了。

邻省广东潮汕地区,很多身家过亿的富豪,红白喜事简单得让人不敢相信。白事不收帛金,红包五块十块就是个心意,丧事流程紧凑不拖沓,绝不铺张浪费。

广东人觉得,对死者的敬意在心底,不在场面上。他们是真的信这句话。邵阳人也信佛、也信因果、也讲孝道,但一到具体操作就被面子绑架了,一步都不敢退。

你问怎么办?我也没有现成的答案。这是一个需要整个社会一起解开的结。但如果看完这篇文章,下次回老家参加丧礼,你心里能闪过一丝疑问——“是不是可以简单一点?”那这篇文章就没有白写。

毕竟那些老人,活着的时候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辈子抠抠搜搜攒下的一点微薄积蓄,在死后短短几天被挥霍一空。这笔钱如果花在他们活着的时候,该多好。

花在他们活着的时候,哪怕只是一件新棉袄、一顿好饭、一次不用心疼医药费的体面治病,都比死后一百个道士、一千筒烟花、一万句“孝顺”更有意义。

收藏这篇文章。下一次,当你村里再有人办丧事,可以不动声色地转发到家族群,什么评语都不用加。

让更多人看到,也许改变就从这一篇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