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刚考上公务员,政审却没通过,妈妈不解,父亲却抱头痛哭!
【儿子刚考上公务员,政审却没通过,妈妈不解,父亲却抱头痛哭!】
楔子
儿子陈默公务员笔试面试都过了,就卡在最后那关政审。通知是电话来的,我接的,那边的人声音很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像块冰,直直砸进我怀里。我捏着话筒,手心全是汗,重复问了好几遍为什么,对方只说这是规定,详细情况不便透露。我挂掉电话,脑子里嗡嗡的,转身看见儿子陈默站在他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本面试资料,脸一下子就白了。他妈妈赵梅从厨房冲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急吼吼地问:“怎么了?是不是录取通知来了?哪个单位?”我没说话,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陈默慢慢走回房间,轻轻关上了门。赵梅看看我,又看看那扇紧闭的房门,脸上的笑一点点僵掉、碎掉。她走过来,使劲推我胳膊:“老陈,说话呀!到底怎么了?”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急了,声音拔高:“陈建国!你哑巴了?”我终于挤出几个字:“政审……没过。”赵梅愣住了,像是不明白这两个字的意思,好半天,她猛地摇头:“不可能!我儿子干干净净,从小到大都是好孩子,没犯过一点事,凭什么政审不过?是不是搞错了?你得去问,去闹!他们肯定搞错了!”她越说越激动,扯着我的袖子。我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这个为儿子操劳半辈子的女人,心里那座埋了二十多年的老坟,轰的一声,塌了。我腿一软,跌坐在旧沙发上,把脸深深埋进手掌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赵梅被我吓住了,推我的手停在半空,声音带了慌:“老陈?你……你哭什么呀?”
我叫陈建国,住在临江这么个三四线小城里。城临着一条不大不小的江,这些年修了滨江路,盖了新楼盘,看着也像个样子了,但骨子里还是那个熟人社会,街坊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谁家有点什么事,风一吹,半个城都能知道。我在农机厂干了一辈子,车间里摸爬滚打,前些年厂子效益不行,提前办了内退,每月领着一份饿不死也撑不着的退休金。赵梅在棉纺厂下岗得早,后来在超市理过货,在饭店帮过厨,现在在一家小餐馆后厨帮忙,手脚麻利,人也勤快。我们俩这辈子,就像这城里大多数夫妻一样,谈不上什么大富大贵,更没什么风花雪月,就是搭伙过日子,把根扎在这片土里,盼着种子发芽,盼着苗能长成树。
我们的种子,就是儿子陈默。这名字是我起的,当时想着,不求他大富大贵声名显赫,只愿他平平安安,沉稳踏实。陈默也真像我期望的那样,从小就不怎么爱说话,但心里有数,读书用功,没让我们操过太多心。从小学到高中,成绩不算拔尖,但也稳稳当当。高考考上了省城一所普通一本,学的是会计。我和赵梅高兴坏了,觉得老陈家的祖坟算是冒了青烟。我们俩都没什么文化,我高中勉强读完,赵梅初中毕业就进了厂,儿子能考上大学,在我们眼里就是最大的出息。
陈默大学四年,我们紧衣缩食,我那份退休金加上赵梅打工的钱,除去日常开销,全给他打了过去。赵梅总说,咱苦点没啥,不能苦了孩子,他在外头,不能让人瞧不起。陈默也懂事,很少主动开口要钱,还去做家教勤工俭学。每次他放假回来,赵梅都变着法儿做好吃的,看着他清秀的脸,总觉得看不够,心里那点盼头,亮堂堂的。
转眼陈默毕业了。他没留在省城,背着行李回了临江。我和赵梅心里有点失落,但更多的是踏实。回来好,回来离得近。省城房子多贵啊,我们这点家底,连个厕所都买不起。陈默回来那天晚上,赵梅做了一桌子菜,我们一家三口围着那张用了十几年的折叠圆桌吃饭。陈默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忽然说:“爸,妈,我打算考公务员。”
我和赵梅筷子都停了。公务员,这三个字在我们这小地方,分量太重了。稳定,体面,说出去有面子,是多少人家挤破头也想让孩子端上的铁饭碗。赵梅眼睛立刻亮了,连声说好:“考!我儿子这么聪明,肯定能考上!考上了,一辈子就稳当了,找对象也好找!”她兴奋得脸上放光,好像已经看到了儿子穿着挺括的制服坐在明亮办公室里的样子。
我却有点担心。我知道现在考公务员多难,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而且,我们这样的普通工人家庭,要关系没关系,要门路没门路,能行吗?我把这顾虑说了。陈默抬起头,眼神很平静,但里面有股劲儿:“爸,我查了,现在都是公开招考,笔试面试靠分数说话。我会好好准备。”赵梅立刻打断我:“老陈你别泼冷水!我儿子想上进是好事!钱的事你别操心,我多打份工也行!”她转向陈默,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儿子,你只管安心复习,妈供你。”
看着妻子眼中燃烧的希望和儿子沉稳却坚定的侧脸,我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也好,让他试试吧。年轻人,总得有个奔头。
从那天起,陈默就像回到了高考前。他把家里朝南那间小卧室当成了书房,那是家里唯一一间全天都能晒到太阳的房间,原本是我和赵梅住的,我们硬是和他换了。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关在屋里,看书,做题。赵梅变着花样给他补充营养,牛奶鸡蛋没断过,还托人从乡下买了土鸡炖汤。她自己在餐馆的工作更卖力了,有时还接些零活,帮人做清洁,或者去菜市场帮相熟的摊主看会儿摊子,就为了多挣几个钱,不让陈默在买书报班上为难。她整个人像陀螺一样转,但脸上总是带着笑,那是一种有盼头、有指望的笑。
我也闲不住。内退后,我在家附近的一个老小区找了个看大门兼收停车费的活儿,活儿不重,就是耗时间,一个月能多出一千来块钱。这笔钱,我和赵梅商量好了,不动,存起来,万一儿子考上了,打点关系、请客吃饭,或者将来结婚,都能用得上。我们像两只老燕子,一点点衔泥筑巢,全部的心血和目光,都倾注在那只即将试翼的雏鸟身上。
第一年,陈默报了市里一个街道办事处的岗位。笔试成绩出来,他考了第三,进了面试,但最终排名第四,差了一名。那天晚上,陈默没怎么吃饭,早早回了房间。赵梅收拾碗筷时,偷偷抹了把眼睛,但转身就对着陈默的房门大声说:“儿子,没事!咱明年再来!妈相信你!”我在阳台上抽着廉价的烟,看着远处江边新楼盘璀璨的灯光,心里沉甸甸的。那条江,白天看着浑浊平静,底下却不知道藏着多少暗流。
第二年,陈默又报了名,这次换了个市局的岗位。他更用功了,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还能看见他房间门缝底下透出的光。赵梅的鬓角,好像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有了怎么也藏不住的白发。她总说没事,染染就好了,但我知道,那白发是愁出来的,是累出来的,也是盼出来的。
笔试成绩公布那天,陈默查完成绩,从房间里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和赵梅屏住呼吸看着他。他沉默了几秒,才说:“第二,进面试了。”赵梅“嗷”一嗓子,差点跳起来,冲过去就想抱他,又怕打扰他似的缩回手,在原地转了两个圈,嘴里不住地念叨:“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儿子行!”我心里也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但不敢高兴太早,面试才是关键。
面试辅导班贵得吓人,一星期就要好几千。陈默说不去,自己练。赵梅不同意,非要给他报。“该花的钱就得花!儿子,听妈的,咱就上那个最贵的班!妈有钱!”我知道她哪有什么钱,那都是她一分一厘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我没阻止,把看大门攒的那张存折拿出来,塞给赵梅。她看了我一眼,眼圈有点红,没说话,接过去了。
面试那天,我和赵梅非要陪着去。考场设在市里的一所中学。我们俩站在校门外马路对面的树荫下,眼巴巴地望着里面。七月的太阳毒得很,烤得地面发烫,树上的叶子都蔫蔫的。赵梅不停地用手扇风,脖子伸得老长。我劝她找个凉快地方坐会儿,她不肯,说在这里离儿子近点,心里踏实。其实我心里也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看着那些和父母一起等在校门口的年轻人,个个穿着西装或套裙,脸上带着志在必得或忐忑不安的神情,我心里那份身为普通工人的卑微感,又悄悄浮了上来。我们这样的家庭,能给孩子的助力太少了,全得靠他自己去拼。
等了不知多久,考生开始陆陆续续出来了。有的面带喜色,有的垂头丧气。赵梅更着急了,在树下走来走去。终于,我们看见了陈默。他穿着不合身的廉价西装,大概是借的或者临时买的,显得有些空荡。他低着头,一步步往外走,看不清脸上的表情。赵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也握紧了拳头。陈默走到我们面前,抬起头,脸上没什么明显的喜怒,只是说:“完了,等通知吧。”赵梅一把抓住他胳膊:“感觉怎么样?题难不难?考官凶不凶?”陈默轻轻挣开她的手:“还行。妈,回去吧,热。”
回去的路上,谁也没怎么说话。赵梅是想问又不敢多问,怕给孩子压力。我开着那辆破电动车,陈默坐在后面,赵梅侧坐在我前面,一家三口挤在小小的车上,穿过小城嘈杂的街道。风吹在脸上,热烘烘的。我能感觉到身后儿子的沉默,那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
等待结果的那几天,家里气氛格外沉闷。赵梅做事变得轻手轻脚,说话也小声小气,好像声音大了就会惊跑什么似的。她每天都要念叨好几遍,求菩萨保佑,求祖宗显灵。我表面上还算镇定,照常去看大门,跟小区的老头下下棋,但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一周后,傍晚,我们正在吃晚饭,陈默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拿着手机进了房间。我和赵梅立刻放下碗筷,竖起耳朵。房间里传来陈默很低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通话时间很短。没过一分钟,他出来了,手里还捏着手机,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却有点发红。他看着我们,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砸在我和赵梅心上。
“过了。面试过了。总成绩第一。”
赵梅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她愣了两秒,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猛,身后的塑料凳哐当一声倒了。她也顾不上去扶,绕过桌子,一把抱住陈默,声音带着哭腔,又哭又笑:“过了!我儿子过了!老陈!你听见没!第一名!我儿子考了第一名!”她抱着陈默,眼泪鼻涕都蹭在了儿子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上。陈默身体有些僵硬,任由母亲抱着,手迟疑地抬起来,轻轻拍了拍赵梅的背。
我也站了起来,手脚有点发麻,一股巨大的、灼热的喜悦冲上头顶,让我有点晕眩。过了!真的过了!笔试第二,面试翻盘,总成绩第一!这意味着,只要后面的体检、政审没问题,我儿子陈默,就是一名公务员了!是我们老陈家祖祖辈辈都没出过的“官家人”了!我看着抱在一起的妻儿,看着赵梅鬓边在灯光下愈发刺眼的白发,看着儿子清瘦却挺拔的肩膀,鼻子猛地一酸,眼眶发热。我赶紧别过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回去。不能哭,这时候该高兴。
那一晚,我们家像过年一样。赵梅不顾天热,又冲进厨房,把冰箱里存的肉、蛋都拿出来,说要再炒两个菜庆祝。陈默拦都拦不住。破旧的折叠圆桌再次被摆得满满当当。赵梅开了瓶平时舍不得喝的红酒,给每人倒了一小杯。她端起杯子,手都在抖,声音也抖:“来,儿子,爸妈祝你……祝你以后顺顺利利,步步高升!”灯光下,她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眼睛亮晶晶的,那是希望的光芒。陈默也端起杯子,跟我们碰了一下,低声说:“谢谢爸妈。”他一饮而尽,呛得咳嗽了两声,脸有点红。我和赵梅都笑了,那笑声,是从心底里涌出来的,畅快,响亮,好像要把这些年憋着的闷气,一次全笑出来。
吃完饭,赵梅兴致勃勃地开始盘算。体检要注意什么,政审需要准备哪些材料,听说政审还要来家里和单位了解情况,家里得好好收拾一下,我们俩也得注意说话……她絮絮叨叨,越说越精神。陈默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娘俩,心里被一种沉甸甸的满足感填满了。这辈子,苦过,累过,窝囊过,但值了。儿子有出息,比什么都强。窗外,小城的夜晚并不寂静,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近处有邻居家电视的声响,还有夏虫的鸣叫。这些平常的声音,今晚听来,都格外悦耳。
体检很顺利。陈默年轻,身体没什么毛病,各项指标都合格。体检结果出来那天,赵梅特意去菜市场买了条活鱼,说要吃鱼,年年有余。政审的通知也下来了,说一周后会有考察组的人来家里和社区走访。赵梅提前三天就开始大扫除,把家里角角落落都擦得锃亮,连窗户玻璃都擦了好几遍。她把我们俩最好、最体面的衣服翻出来,熨了又熨。还特意去理发店染了头发,剪了个利落的发型。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问我:“老陈,你看我这样行吗?不会给儿子丢人吧?”我说:“行,好看。”她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小心翼翼的、如履薄冰的欢喜。
政审前夜,赵梅几乎一宿没睡,翻来覆去。我其实也没怎么睡着,但闭着眼装睡。后半夜,我听见她悄悄起身,又去检查了一遍明天要招待考察组用的茶叶、杯子、水果。天快亮时,她才迷糊了一会儿。
早上八点多,考察组的人来了。一男一女,都很年轻,穿着得体,说话客气。他们先在客厅坐下,赵梅忙不迭地倒水,洗水果,手微微发颤。我和陈默坐在一旁。他们问了陈默一些基本情况,在学校表现,有无宗教信仰,对时政的看法等等。陈默回答得有条不紊,声音平稳。问完陈默,那位女同志转向我和赵梅,微笑着问:“叔叔阿姨,我们是来了解一下陈默同志的家庭情况和成长环境的。二老身体都还好吧?做什么工作?”
赵梅立刻坐直身体,脸上堆起练习过很多次的笑容,语气热络又带着点讨好:“都好,都好!谢谢领导关心!我……我以前是棉纺厂的工人,后来……后来在餐馆帮忙。他爸是农机厂的,退休了。我们就是普通工人家庭,没什么本事,但从小就教育孩子要本分,要上进,不能做违法乱纪的事。我儿子,陈默,他从小就可听话了,学习也不用我们操心……”她语速有点快,恨不得把陈默所有的好一口气全说出来。
那位男同志一边听,一边在一个本子上记录着。他又问了我和赵梅的政治面貌,有无参加过什么组织,有无违法犯罪记录,直系亲属有没有在国外的等等。我们都一一如实回答了,普通群众,历史清白,社会关系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气氛还算融洽。最后,他们提出想去陈默的房间看看,也想去社区了解一下情况。
赵梅连忙起身带路,打开陈默的房门。房间很小,但收拾得很整洁,书架上摆满了书。考察组的人大概看了看,没说什么。然后我们陪着他们去了社区居委会。社区主任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很热情,对陈默赞不绝口,说这孩子是看着长大的,老实,懂事,有礼貌,家里也都是本分人。考察组的人听了,点点头,又简单问了社区一些情况,做了记录。
全部走完,已经快中午了。赵梅极力挽留他们吃饭,被客气地拒绝了。送走考察组,回到家里,关上门,赵梅长舒了一口气,靠在门板上,拍着胸口:“可算是完了。老陈,我看那两位领导挺和气的,应该……没问题吧?”她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期盼,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我点点头,心里也松了口气。整个过程看起来都很正常,很顺利。陈默一直没怎么说话,但神情比前几天轻松了一些。中午,赵梅做了顿简单的饭菜,我们吃着饭,谁也没再提政审的事,但空气里那种紧绷感,明显消散了不少。赵梅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下午,我去看大门。坐在门卫室的小板凳上,看着小区里进进出出的人,阳光明晃晃的,晃得人有些恍惚。我想,大概……真的没问题了吧。儿子这只脚,算是踏进体制的门槛了。以后,他会有稳定的工作,不错的收入,会找一个般配的姑娘结婚,生孩子。我和赵梅,这辈子最大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剩下的,就是带带孙子孙女,安享晚年。这么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连隔壁栋那个总爱找茬、抱怨停车位不够的老头过来唠叨,我都乐呵呵地听着,没跟他计较。
傍晚下班回家,赵梅已经把晚饭做好了,比平时丰盛。她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跟我说,下午她给几个关系好的老姐妹打了电话,委婉地提了提儿子政审的事,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高兴。她还说,等录取通知正式下来,要请亲戚朋友来家里吃顿饭,热闹热闹。我说好,应该的。陈默在房间里看书,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朝着最美好、最安稳的方向前进。
然后,那个电话就来了。像晴空里一个毫无征兆的霹雳,把所有刚刚构建起来的美好愿景,劈得粉碎。
电话是第二天下午来的。陈默出门去图书馆还书了。赵梅在餐馆还没下班。我在家,正琢磨着把阳台那盆半死不活的月季换个土。手机在客厅茶几上响起来,是个本地的固定号码。我擦擦手,过去接起来。
“喂,您好,是陈默家长吗?”一个陌生的男声,很公事化的语气。
“是,我是陈默爸爸。您哪位?”
“我这里是市公务员局录用调配科的。关于陈默同志报考我市xx局岗位的录用事宜,现通知您,陈默同志的政审环节未能通过。后续的录用程序终止。”
我脑子“嗡”了一声,好像没听懂:“什么?您……您说什么?政审没过?为什么?”
“政审是综合考察,有相关规定和标准。详细情况不便透露。通知已经下达,请您知悉。”对方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念一份通知。
“不是,领导,您得说清楚啊!我儿子从小到大都是好孩子,没干过任何坏事,政治表现也很好,怎么就不通过呢?是不是哪里搞错了?您告诉我,我们……”我急了,语无伦次,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
“陈先生,我们只是按规定通知。结果已经确定,没有更改的可能。抱歉。”对方似乎不想再多说,语气里带上了结束通话的意味。
“等等!领导,求您了,到底是因为什么?总得有个说法吧?我们……”我的话还没说完,听筒里已经传来了忙音。嘟嘟嘟的声音,冰冷而单调,敲打在我的耳膜上。
我举着电话,僵在原地,保持着接听的姿势,半天没动。阳台窗户开着,初夏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栀子花的甜香,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那香气闻着也令人作呕。政审没过。录用终止。八个字,像八根冰锥,狠狠扎进我的心脏,把我从几分钟前那点关于月季换土的悠然心思里,直接拖进了冰窖。
为什么?凭什么?
儿子干干净净,履历简单得像一张白纸。我和赵梅,一辈子老实巴交,连跟人红脸的时候都少。祖上三代贫农,根正苗红。能有什么问题?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各种猜测和恐惧疯狂滋生。是不是陈默在学校说过什么不当言论?不可能,他不是那样的孩子。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他性格内向,交际简单,能得罪谁?难道是考察组来家里那天,我和赵梅说错了什么话?赵梅当时是有点紧张,话多,但都是夸儿子,表决心,能有什么错?还是社区那边说了什么?社区主任不是一直夸他吗?
我想不明白,怎么也想不明白。但那个冰冷的声音和那句“没有更改的可能”,像两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我知道,公务员招录,政审是最后一关,也是最严格、最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关。一旦这里卡住,前面所有的努力,笔试面试体检,全部归零。而且,政审不通过的原因,往往不会详细告知,就像刚才电话里说的,“不便透露”。这是一道无法申诉、无处申辩的绝杀令。
我慢慢地,慢慢地放下电话,腿一软,跌坐在身后的旧沙发上。沙发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我弯下腰,用双手死死捂住脸。掌心滚烫,脸上却一片冰凉。我感觉到身体在发抖,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完了。全完了。
儿子这两年的心血,没日没夜的苦读。赵梅起早贪黑的劳累,鬓角的白发。我们全家人的期盼,那些小心翼翼守护着的、关于未来安稳生活的卑微梦想。全完了。被一个莫名其妙的、连原因都不肯说的“政审不通过”,轻易地击得粉碎。
我听见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是陈默回来了。他推开门,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装着从图书馆借还的书。他看到我瘫在沙发上的样子,愣了一下,把袋子放在鞋柜上,走过来。
“爸,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不舒服?”他问,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身形清瘦,脸庞干净,眼神清澈,还带着点刚从书本中脱离出来的茫然。这是我的儿子,我引以为傲的儿子,他刚刚凭借自己的努力,几乎触摸到了那道改变命运的门槛。可现在,那扇门在他面前,砰地一声关上了,连个理由都不给。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那个消息重若千钧,堵在嗓子眼,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我看着儿子年轻的脸,那双眼睛正疑惑地看着我。我该怎么跟他说?说儿子,你没考上,政审没过?说我们全家的希望,破灭了?
“爸?”陈默又走近一步,眉头微微皱起。
就在这时,门又被用力推开了。赵梅风风火火地进来,手里还提着从餐馆带回来的两个剩菜盒子,脸上带着惯常的、忙碌一天后的疲惫,但眼神明亮,一进门就嚷嚷:“老陈,我买了你爱吃的猪头肉!今天后厨王师傅多卤了点,便宜卖给我的!儿子回来啦?饿了吧?妈马上热饭!”她换了鞋,拎着菜盒子往厨房走,路过客厅,才看到我和陈默对峙般的样子,脚步顿住了。
“你们爷俩干嘛呢?大眼瞪小眼的。”她笑着问,把菜盒子放在餐桌上,朝我走过来,“老陈,你咋了?真不舒服?”她伸手想探我的额头。
我躲开了她的手。不能再拖了,早晚要知道。我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肺管子都疼。我看着赵梅,又看看陈默,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刚……公务员局来电话了。”
赵梅眼睛一亮:“录取通知?是不是录取通知下来了?我就说这两天该有信儿了!快,拿来我看看!”她兴奋地左右张望,好像通知单就摆在桌上。
陈默没动,他只是看着我,脸上的血色在一点点褪去,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他比赵梅更敏感,从我绝望的神色里,他已经预感到了不祥。
我避开赵梅灼热的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双手,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政审……没过。说……录用终止。”
时间仿佛静止了。
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滴水声“嗒、嗒、嗒”,清晰得刺耳。楼下不知谁家在放电视,隐约传来广告的声音。窗外有小孩跑过,嘻嘻哈哈。
赵梅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像一副骤然冻住的面具。她眨了眨眼,好像没听懂,又好像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话。“你说什么?”她问,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求证意味,“老陈,你刚才说什么?风大,我没听清。”
我抬起头,看向她,眼里的痛苦和绝望再也无法掩饰。“政审没过。儿子……没考上。”
“不可能!”赵梅猛地拔高了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比陈默还要苍白。她一步冲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胳膊,手指掐进我的肉里,生疼。“你再说一遍?老陈,你再说一遍!是不是你听错了?啊?是不是搞错了?他们是不是打错电话了?我儿子笔试面试都第一,体检也好好的,政审怎么会不过?啊?你说话呀!”她摇晃着我,眼神疯狂,语无伦次。
陈默站在原地,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旁边的餐桌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紧紧咬住的牙关,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没搞错……”我任由赵梅摇晃着,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那边说的,政审没过,录用终止。我问为什么,他们说……不便透露。”
“不便透露?什么叫不便透露!”赵梅猛地松开我,像头发怒的母狮,在狭小的客厅里转着圈,胸口剧烈起伏,“他们凭什么这么说?我儿子哪点不合格?啊?陈建国,你当时怎么不问清楚?你就这么听着?你就不会跟他们吵,跟他们闹?这是欺负人!这是暗箱操作!肯定是有人顶了我儿子的名额!对,一定是这样!那些有权有势的……”她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眼泪夺眶而出,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不解。
“妈!”陈默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打断了赵梅失控的咆哮。“别说了。”
赵梅停住,转头看向儿子,眼泪流得更凶了。“儿子……我可怜的儿子……你辛辛苦苦两年……就这么没了……凭啥呀……这到底凭啥呀……”她扑过去,想抱住陈默,却被陈默轻轻侧身避开了。
陈默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眼圈通红,但眼里没有泪。那眼神,空洞,茫然,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冰冷的绝望。他看了看歇斯底里的母亲,又看了看瘫在沙发上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的父亲,什么也没说,转身,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轻响,像一把小锤,敲在我和赵梅的心上。
赵梅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捂着脸,终于放声痛哭起来。那哭声里,充满了不甘、委屈、愤怒,还有梦想破碎后的无边绝望。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边哭边骂,骂招考不公,骂世道黑暗,骂老天没眼。
我听着妻子撕心裂肺的哭声,看着儿子紧闭的房门,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揉搓,碾碎。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铁锈味。我张了张嘴,想安慰赵梅两句,想叫她别哭了,想说我再去问问,再去求求人。可我能问谁?求谁?我们这样的小老百姓,在那些“规定”和“不便透露”面前,渺小得如同蝼蚁。
巨大的愧疚和悔恨,像黑色的潮水,瞬间将我吞没。那是我隐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是我人生中最大的一块疮疤,我原以为它早已愈合,结了厚厚的痂,不会再疼。可此刻,它被狠狠揭开,脓血横流,痛彻心扉。是我,是我害了儿子。是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毁了他的前程,打碎了他所有的努力和希望。
赵梅还在哭,哭声渐渐变成了压抑的呜咽。我瘫在沙发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乌云堆积,闷雷隐隐滚动,一场暴雨即将来临。屋里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下,这个曾经充满希望的小家,此刻一片死寂,只剩下赵梅低低的啜泣声,和那越来越近的、沉闷的雷声。
/ 04
陈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
除了上厕所,他不出房门一步。赵梅把饭做好,小心翼翼地端到他门口,轻轻敲门,低声下气地劝:“儿子,吃点东西吧,妈做了你爱吃的……”里面一点回应都没有。放在门口的饭菜,冷了,热,再冷了,再热,往往原封不动。赵梅急得嘴上起了燎泡,整夜整夜睡不着,一会儿恨招考不公,一会儿担心儿子想不开。她不敢大声哭,怕刺激到儿子,只能背着我,在阳台或者厨房,偷偷抹眼泪,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眼袋浮肿,眼神涣散。
我照常去看大门,但魂不守舍。小区里相熟的老头跟我打招呼,我也只是木然地点头。他们大概也听说了点什么,看我的眼神带着同情和探究,欲言又止。我躲着那些目光,宁愿一个人坐在门卫室里发呆。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个电话,儿子苍白的脸,赵梅绝望的哭喊,还有……那段我拼命想埋葬的过去。
第三天晚上,陈默终于出来了。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但眼神却平静得吓人,是一种深不见底、了无生气的平静。他走到客厅,对正在发呆的我和以泪洗面的赵梅说:“爸,妈,我没事了。我出去走走。”
赵梅一下子跳起来,抓住他的胳膊:“儿子,你去哪儿?妈陪你去!”
陈默轻轻但坚定地抽回手:“不用,我就随便走走,透透气。”他的声音很轻,没有波澜。
赵梅还想说什么,我拉住了她,对她摇了摇头。让他去吧,他心里憋得慌,需要一个人静静。
陈默出去了,轻轻带上门。赵梅立刻扑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紧张地看着楼下,直到看见陈默清瘦的身影走出楼道,消失在昏暗的路灯下,她才颓然放下手,又哭了起来:“这孩子……他不会想不开吧……”
“不会的。”我说,声音干涩。我知道陈默的性格,他不是那种会走极端的孩子。但那种死寂的平静,更让人害怕。那是一种希望彻底熄灭后的灰烬状态。
家里又只剩下我和赵梅。沉默像沉重的石头,压在我们中间。赵梅哭累了,红肿着眼睛,开始机械地收拾屋子,把角角落落擦了又擦,仿佛这样就能擦掉心里的痛苦和迷茫。我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廉价的烟味弥漫在狭小的客厅里,呛人,但能让我稍微麻木一点。
第四天早上,陈默很早就起来了,洗漱,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甚至还刮了胡子。他坐在餐桌前,对赵梅说:“妈,我饿了。”
赵梅又惊又喜,连忙去热粥热馒头,手忙脚乱,差点打翻碗碟。她把早饭端到陈默面前,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吃。陈默吃得很慢,但一口一口,把东西都吃完了。然后,他放下碗,看着我和赵梅,说:“爸,妈,我想好了。公务员这条路,走到头了。我打算在临江找份工作,先干着。”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我和赵梅都听出了那平静下的万念俱灰。两年心血,付诸东流。他为自己规划好的、也是我们全家期盼已久的安稳未来,瞬间崩塌。这种打击,对任何一个年轻人来说,都是毁灭性的。他现在说找工作,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机械的求生本能,而不是重新开始的斗志。
赵梅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强忍着,哽咽着说:“好,好,找工作,妈支持你。我儿子有本事,到哪儿都能干好……”她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擦眼泪。
我心里刀绞一样痛。我知道,儿子这是在逼自己面对现实,是在给我们,也给他自己一个交代。他不想让我们再担心,再看着他消沉下去。可越是这样懂事,越是让我愧疚得无地自容。
陈默开始在网上投简历,也去人才市场转。但他学的会计,在临江这样的小城,好点的岗位要么要求经验,要么要求关系。他一个刚毕业、又遭遇了重大挫折的年轻人,找工作谈何容易。几次面试,都无疾而终。有的嫌他没经验,有的工资低得可怜,还要求经常加班。陈默每次面试回来,虽然不说,但眼里的光,一次比一次黯淡。
赵梅急得不行,发动了她能想到的所有关系,托人打听哪里招人。但人情薄如纸,以前听说陈默考上公务员时那些热情的笑脸,现在大多变得敷衍和推脱。偶尔有一两个提供的信息,也不过是餐馆服务员、商场保安、快递分拣之类临时性、体力性的工作。赵梅拿着这些信息,看着儿子清秀的、带着书卷气的脸,怎么也开不了口。
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以前虽然不富裕,但总有说有笑,有盼头。现在,沉默是主旋律。陈默要么关在房间里,要么出去漫无目的地走。赵梅变得小心翼翼,说话不敢大声,做饭尽量做儿子以前爱吃的,但陈默吃得很少。她背地里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人迅速消瘦下去,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她不再提公务员一个字,但我知道,这件事成了她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一碰就痛,一想就怨,怨天,怨地,怨不公,也隐隐地,开始怨我。
有一天晚上,陈默又很晚才回来,身上带着淡淡的烟味。他以前从不抽烟。赵梅问他吃饭没,他摇摇头,径直回了房间。赵梅热了饭菜端过去,在门口站了很久,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她回到客厅,坐在我对面,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看了好久,才幽幽地说:“老陈,我这两天,一直在想。”
我心里一紧,掐灭了手里的烟。
“我在想,政审,到底是审什么?”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我心上,“审孩子本人,咱们陈默没问题。审家庭,咱们家世代清白,你我都是老实工人,没干过坏事,政治上也从没走过歪路。那还能审什么?是不是……往上查三代?”
我的呼吸一滞。
赵梅没注意到我的异样,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眉头紧锁:“我爸我妈,你爸你妈,都是地里刨食的农民,清清白白。再往上……我爷爷是贫农,你爷爷……”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你爸走得早,我也没见过你爷爷。只听你妈提过一两句,说你爷爷好像……不是本地人?是逃荒过来的?”
我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桌上的水杯。“哐当”一声,玻璃杯摔在地上,碎了,水渍蜿蜒流淌。赵梅吓了一跳,抬头看我:“你怎么了?”
我脸色一定很难看。我感觉到血液都冲到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我弯下腰,手忙脚乱地去捡玻璃碎片,手指被锋利的边缘划了一下,渗出血珠,我也毫无知觉。
“没事,手滑了。”我哑着嗓子说,不敢看她。
赵梅疑惑地看着我,又看看地上的碎片和水渍,没再追问,起身去找扫帚和拖把。我趁机逃也似的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冲了把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苍老、颓丧、写满惊慌和罪恶的脸。水珠顺着皱纹往下淌,像眼泪。
赵梅无心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拼命锁死的心门。那段被我刻意遗忘、深埋心底二十多年的往事,带着陈年的血腥和悔恨,呼啸着破土而出。
是的,我的父亲,陈默的爷爷,陈水生,他不是临江本地人。他是逃荒来的。这没错。但赵梅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直到很多年后,我才从母亲临终前破碎的呓语和一些零散的证据中拼凑出来——我的父亲陈水生,他不仅仅是个逃荒的农民。他手上,可能沾着血。不是比喻,是真的,人血。
那是在另一个省,另一个时代,一场混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乡村械斗。为了水,为了地,为了说不清的积怨。父亲当时是那边陈姓族里一个颇有威望的年轻人,血气方刚。械斗中死了人,不止一个。父亲是带头的人之一。事后,为了逃避追捕和对方家族的报复,他连夜逃亡,隐姓埋名,一路乞讨,最终流落到了临江,在这里扎下根,娶了我母亲,生下了我。
他从不提过去,母亲也讳莫如深。我小时候,只当父亲是个沉默寡言、脾气有点暴躁的普通乡下人。他靠力气吃饭,在码头扛过包,在建筑队当过小工,后来进了农机厂,直到因病去世。他一生谨小慎微,从不与人争执,甚至有些懦弱。我从未将他和“亡命之徒”、“械斗杀人”这样的字眼联系起来。
直到母亲临终前,高烧昏迷,断断续续说出一些话,提到了“老家”、“祠堂”、“血”、“跑”……我才起了疑心。后来,我偷偷翻找父母的遗物,在一个锈死的铁皮盒子最底层,发现了几张模糊的旧照片,和一张皱巴巴、字迹潦草的纸条,上面是一些陌生的人名和地名,还有几个触目惊心的词:“械斗”、“重伤”、“逃亡”……
那一刻,我如坠冰窟。我隐约明白了父亲为何总是半夜惊醒,为何严禁我与人打架斗殴,为何对“老家”一词如此敏感回避。我也明白了,为何我长大后想申请入党,父亲反应激烈,坚决反对,甚至以死相逼。我以为他只是胆小怕事,思想落后。原来,根子在这里。
这个秘密,像一颗毒瘤,长在我心里。我谁也没告诉,包括赵梅。父亲已经去世多年,那些遥远的、血腥的往事,就让它随着父亲的骨灰,一起埋进土里吧。我烧掉了那几张照片和纸条,努力让自己相信,那只是母亲病中的胡话,是我的臆想。父亲只是个普通的、有点窝囊的老工人。
我从未想过,时隔二十多年,在我儿子人生最关键的时刻,这颗毒瘤会以这样一种方式,狠狠地发作,要了我儿子未来的命!政审,审查直系亲属的政治历史情况。父亲那段语焉不详、充满疑点的过去,很可能被查出来了。哪怕没有确凿证据,哪怕父亲已经去世,哪怕事情过去了那么久,但只要有一丝疑点,在政审这关,可能就是致命的污点,是不可触碰的红线。
是我!是我这个儿子!是我这个父亲!因为我有一个可能背负着血案逃亡的父亲,所以我的儿子,我清清白白的儿子,被剥夺了资格!他所有的努力、才华、梦想,都抵不过几十年前,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男人身上可能发生过的、一笔糊涂账!
我害了陈默。是我这个不干净的血脉,这个不光彩的出身,毁了他!
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布满血丝,脸上混合着水迹和扭曲的痛苦。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刚刚被玻璃划破的伤口再次崩开,血混着水流进洗手池,淡淡的红色,迅速被稀释,消失不见。
外面传来赵梅收拾碎玻璃的声音,还有她压抑的、轻轻的叹息。那声叹息,像一根鞭子,抽打在我的良心上。
我该怎么办?告诉赵梅?告诉她,你儿子政审没过,可能是因为他有个可能是杀人犯逃犯的爷爷?不,不能。赵梅会崩溃的。她一直以我们这个清白的工人家庭为傲,把这个当成儿子最大的底气。这个真相太残忍,会彻底击垮她。
告诉陈默?不,更不能。他已经承受了太多。难道还要让他知道,他人生最大的挫折,源于他从未谋面、甚至在他出生前就已去世的爷爷,源于一段肮脏的、暴力的、上不得台面的历史?这对他太不公平,太残酷。他会怎么看我这个父亲?怎么看我们这个家?他本就绝望的心,会不会因此滋生怨恨,甚至走向偏激?
这个秘密,必须烂在我肚子里。所有的罪,所有的苦,都由我一个人来承受。可是,看着儿子日渐消沉,看着妻子以泪洗面,看着这个家愁云惨淡,我心里的那团火,那份愧疚,日夜焚烧着我,几乎让我发疯。
我像一具行尸走肉,白天麻木地去看大门,晚上躺在床上,睁眼到天亮。赵梅以为我是为儿子的事愁的,有时还会反过来安慰我两句,说儿子还年轻,路还长,慢慢来。她越是这样,我越是心如刀割。
直到那天下午,我提前从门卫室回家,在楼下,听到几个坐在花坛边摘菜的老太太的闲聊。她们没看见我。
“听说了吗?老陈家那儿子,公务员没考上。”
“咋没考上?不是听说考了第一吗?”
“嗨,说是政审没过!啧啧,可惜了那孩子,多好的苗子。”
“政审没过?为啥呀?老陈两口子不挺老实的吗?”
“谁知道呢,这政审啊,说不清。有时候吧,不一定是爹妈的事,往上查,祖上有点啥不清不楚的,也麻烦。”
“哎哟,可不敢乱说。老陈他爹,不是早就没了吗?听说就是普通乡下人。”
“普通乡下人?我好像听我老伴以前提过一嘴,说老陈他爹,是外省逃荒来的,刚来那会儿,神神秘秘的,不太跟人来往……”
“嘘,别说了,人来了。”
她们看到了我,立刻噤声,装作专心摘菜。
我低着头,匆匆走过,背上却像扎满了针。流言已经开始蔓延了。在这个小城,没有秘密。人们会猜测,会联想,会用最大的恶意去揣度别人家的不幸。用不了多久,“陈默政审没过是因为家里历史有问题”这种话,就会传得沸沸扬扬。陈默以后还怎么在这里抬头做人?找工作,找对象,都会受影响。
那一刻,我下定了决心。这个秘密,我一个人背不动了。它正在以另一种方式,吞噬我的儿子,我的家。我必须做点什么。也许,去求求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我想起了一个人,周副主任。以前农机厂管后勤的副主任,后来调到了市里某个不太重要的局,好像有点门路。当年在厂里,他小舅子的摩托车坏了,是我利用休息时间,免费帮他修好的,为此他还欠我个人情。这些年,逢年过节我也会提点不值钱的东西去看看他,维持着一点淡淡的联系。上次陈默进面试,我还硬着头皮去找过他,想打听点面试的门道,他打着官腔,说了一通冠冕堂皇的废话,没帮上什么实质忙,但也没把话说死。
现在,走投无路,我只能再去试试。哪怕只是问清楚,到底是不是因为父亲的事,也好过现在这样钝刀子割肉,猜来猜去,煎熬度日。
我从床底翻出那个装着家里重要证件和一点积蓄的铁盒子,打开。里面除了存折、户口本,还有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装着两千块钱。这是我和赵梅省吃俭用,准备万一陈默考上,用来打点、请客的钱。现在看来,用不上了。我抽出一千块,又把我这个月刚发的看大门的工资,数出五百,用另一个信封装好。然后,我找出那半条一直没舍得抽的好烟——还是去年一个老同事儿子结婚给的喜烟。
拿着这些东西,我像做贼一样,趁赵梅在厨房忙活,陈默在房间,悄悄出了门。
外面天色已晚,华灯初上。小城的夜晚,有一种慵懒的嘈杂。我骑着那辆破电动车,穿过熟悉的街道,心却像在油锅里煎。我知道希望渺茫,知道可能只是自取其辱,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我是父亲,是我把灾祸带给了儿子,我必须去试试,哪怕只是得到一个明确的“死讯”,也好过让全家在无望的猜测中腐烂。
周副主任家在一个半新的小区,比我们那里环境好些。我停好车,在楼下踌躇了半天,才鼓起勇气,按下门铃。
/ 05
开门的正是周副主任本人,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遥控器,看样子正在看电视。看到我,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那种惯常的、礼貌而疏离的笑容:“哟,老陈啊,这么晚了,有事?”
“周主任,打扰您休息了。”我挤出一个笑容,把手里的烟和那个装着钱的信封往前递了递,动作僵硬笨拙,“一点心意,给孩子买点吃的。”我事先想好的说辞,此刻忘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句话在脑子里打转:求求您,帮帮我儿子。
周副主任的目光在我手里的东西上扫了一眼,没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侧身让开:“进来坐吧。”
我拘谨地走进去,坐在客厅硬邦邦的木质沙发上,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周副主任家的客厅比我家整个房子还大,装修得亮堂堂的,地板光可鉴人。我把烟和信封小心地放在茶几角落。
周副主任给我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然后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问:“老陈啊,这么晚过来,是为了你儿子那事吧?”
我连忙点头,腰不自觉地弯了下去:“是,是,周主任,真是没办法了,才来麻烦您。我儿子陈默,您知道的,考公务员,笔试面试都过了,体检也过了,可最后政审……没过。电话通知的,就说没通过,也不说原因。我们一家……实在是想不通。孩子受了打击,他妈也快急疯了。我就想……就想求您指点指点,这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还有没有……有没有一点挽回的余地?”我语无伦次,声音发颤,把能想到的哀求的话都说了出来,眼睛紧紧盯着周副主任的脸,希望能从那上面看到一丝松动,一点希望。
周副主任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放下杯子,才叹了口气,用一种颇为同情的口吻说:“老陈啊,你的心情我理解。孩子不容易,你们做父母的更不容易。但是……”他话锋一转,“这个政审啊,是硬杠杠,是最严肃的一关。它审查的,不仅仅是考生本人的表现,还有直系亲属、主要社会关系的政治历史情况。必须根正苗红,历史清楚。一旦审查有问题,那是一票否决,谁来说情都没用。这是原则问题。”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可是,周主任,我们家,还有孩子他妈家,都是普通工人、农民,历史清清楚楚,真的没问题啊。孩子本人更是从小就听话,没任何不良记录。这……这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我不死心地追问,身体前倾,几乎要跪下去。
周副主任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似乎带着点怜悯,又有点别的什么东西。他沉吟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老陈,咱们也是老同事了,我跟你说点实在的,但你听听就算了,别往外说。”
我立刻点头如捣蒜:“您说,您说,我保证不乱说!”
“政审没过,原因可能很复杂。有时候,不是直系父母的问题。”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往上查,祖父母,甚至更上一代,如果有历史不清白的地方,比如……参加过不好的组织,有过不好的经历,或者,在历次运动中有过什么问题,哪怕本人已经去世很多年,只要档案里有记载,或者被查出来,都可能影响到下一代。”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副主任后面的话变得模糊不清。我只看到他的嘴唇在动,那些话像冰锥一样,一根根扎进我的心里。
“……所以啊,老陈,”周副主任最后总结道,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语调,“这事,我帮不上忙。别说是我,就是再大的领导,也不敢在这种问题上开口子。这是红线,碰不得。你回去,好好安慰孩子,条条大路通罗马,公务员也不是唯一的出路。让孩子想开点。”
他看了一眼茶几角落的烟和信封,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些东西,你拿回去。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个,我绝对不能收。咱们之间,不兴这个。”
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熄灭了。我像个木偶一样,被周副主任“送”出了门。他坚持让我把东西拿回去,我像个提线木偶,僵硬地接过来。门在我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将里面的光鲜亮丽与温暖,彻底隔绝。
我站在空旷的楼道里,手里攥着那个变得无比烫手的信封和那条烟。声控灯灭了,四周一片黑暗。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滑坐下去,蜷缩在角落里。周副主任的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
“祖父母,甚至更上一代……历史不清白……档案里有记载……”
是他。果然是我父亲。那段我以为早已埋进土里的肮脏历史,像一具腐烂的尸体,在二十多年后,被掘了出来,曝晒在阳光(或者说,审查的探照灯)下,散发着恶臭,毒害了我的儿子。
是我。是我这个罪人。
我不知道在黑暗的楼道里坐了多久。直到有晚归的邻居上楼,脚步声和咳嗽声惊醒了我。我慌忙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像个幽魂一样,踉踉跄跄地下楼。
夜风吹在身上,很冷。我骑上电动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我不想回家,不敢面对赵梅期盼的眼神,不敢面对陈默死寂的脸。我把车骑到江边,停在堤坝上。
江水平静地流淌,倒映着两岸稀疏的灯火。对岸新开发的楼盘,灯光璀璨,像另一个世界。那里有无数个像陈默一样的年轻人,正在明亮的窗后,拥有着安稳的未来。而我的儿子,却被挡在了那道无形的墙外,只因为他的血管里,流着我这个罪人之子的血。
我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钱的信封,又掏出那半条烟。我看着它们,忽然觉得无比讽刺,无比悲哀。我这点微薄的积蓄,这点拿不出手的礼物,在那些能决定我儿子命运的力量面前,算什么?连塞牙缝都不够。不,我连塞牙缝的资格都没有。我连我父亲究竟犯了什么事,具体细节是什么,档案里到底怎么记载的,都一无所知。我只是一个被父辈的阴影笼罩,又亲手将阴影传递给下一代的,无能的、可悲的父亲。
我把信封撕开,将里面的钱,一张一张,撕得粉碎。红色的纸屑,在江风中飘散,像一场小小的、绝望的血雨。然后,我拿起那半条烟,想扔进江里,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我拆开包装,抽出一包,又抽出一支,用颤抖的手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口。劣质烟草呛人的味道冲进肺里,我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就这样,坐在江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直到一包烟抽完,嗓子干痛,嘴里发苦。天色微微发亮,江面上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于我,对于我的家,却依旧是漫漫长夜,看不到尽头。
我骑着车,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天刚蒙蒙亮,赵梅已经起来了,在厨房准备早饭。她看到我,吓了一跳:“老陈?你……你昨晚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电话也不接!”她走过来,闻到我一身的烟味,看到我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不堪的脸色,后面责备的话咽了回去,声音里带上了担忧和恐惧,“你……你没事吧?是不是出去找人打听了?有消息吗?”
我看着她。这个跟我过了大半辈子,吃苦受累,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的女人,此刻眼巴巴地望着我,像望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狠狠揉捏。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能说什么?告诉她,我打听过了,没戏了,是因为你那个从未谋面的公公,可能是个杀人犯?
不,我说不出口。
我摇了摇头,绕过她,像个游魂一样走进卧室,和衣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被子底下,我全身控制不住地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泪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枕头。我不敢哭出声,只能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让那咸涩的液体无声地流淌。
门外,传来赵梅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她以为我是因为绝望而崩溃。她不知道,我的崩溃,源于更深、更黑暗的罪孽。
那之后,我病了。不是装病,是真的病了。高烧,咳嗽,浑身骨头疼。医生说,是心力交瘁,郁结于心,又着了凉。我躺在床上,昏昏沉沉,时睡时醒。睡着时,噩梦连连,一会儿梦见父亲浑身是血地向我走来,一会儿梦见陈默拿着那张“政审不通过”的通知单,眼神空洞地看着我,一会儿又梦见赵梅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陈家的罪人。醒来时,冷汗涔涔,浑身虚脱。
赵梅请了假在家照顾我,还要强打精神,应付偶尔上门来“关心”的邻居和亲戚。她瘦得更厉害了,眼窝深陷,但在我面前,她努力表现得平静,给我喂药喂水,轻声细语。可我能看到她转身时偷偷抹眼泪的动作,能听到她在阳台压低声音给陈默打电话,问他吃饭没有,今天有没有出去找工作。
陈默来看过我两次,一次在我昏睡时,一次在我清醒时。他站在我床边,看着我被病痛折磨得蜡黄浮肿的脸,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爸,你别想太多,先养好身体。工作的事,我会想办法。”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刻意装出来的轻松。但我知道,他心里的苦,不比我少。他越是这样懂事,我越是恨不得立刻死了才好。我害了他,还拖累他为我担心。我是个废物父亲。
病稍微好点,能下床了,我变得异常沉默。赵梅跟我说话,我要么嗯啊两声,要么像没听见。我躲着她,躲着陈默,躲着一切人。我害怕看到他们,害怕从他们眼中看到失望,看到不解,更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把那可怕的秘密说出来。
我开始长时间地发呆,看着一个地方,能看半天。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那一个念头:是我害了儿子,是我毁了这个家。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日夜啃噬着我的心脏。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迅速地消瘦下去,两颊凹陷,眼窝发青,像个活死人。
赵梅一开始以为我还没从打击中恢复,小心翼翼地照顾我,变着法儿做我原来爱吃的菜。后来,她察觉到了我的异常,那不仅仅是为儿子的事伤心,更像是一种……自我厌弃,一种深重的、无法排解的绝望。她试图跟我沟通,问我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听说了什么。我闭口不谈,只是摇头。
家里的气氛,从最初的震惊、愤怒、悲伤,渐渐变成了一种更可怕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陈默依旧早出晚归,但找工作的进展似乎并不顺利,他身上的烟味越来越重,沉默也越来越深。赵梅在我和陈默之间小心斡旋,像一个走钢丝的人,身心俱疲。
这个家,像个外表完好、内里却早已被蛀空的架子,在绝望和秘密的重压下,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彻底垮掉。
/ 06
打破这潭死水的,是一封意外的来信。
那天下午,邮递员在楼下喊我的名字,说有挂号信。我正躺在床上发呆,是赵梅下去拿的。她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上来,脸上带着疑惑:“老陈,你的信。市里什么……什么研究会寄来的。你什么时候加入研究会了?”
我茫然地接过信封。牛皮纸信封,上面用钢笔写着我的名字和地址,寄件人处印着“临江市地方文史与民俗研究会”的字样。我从未和这个机构有过任何联系。拆开信封,里面是薄薄两页信纸,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复印纸。
我展开信纸,是打印的,措辞礼貌:
“陈建国先生台鉴:
冒昧致函,望祈海涵。我会近期致力于本地区近现代人口流动与家族变迁课题研究,在查阅部分早期户籍迁移档案时,注意到令尊陈水生先生(已故)的相关记载。据现有档案显示,陈水生先生约于一九六二年前后迁入我市,原籍为XX省XX县陈家沟。档案中关于其迁入前经历记载简略,且有存疑之处。为完善研究,厘清史实,特致函叨扰,望陈先生能不吝赐教,提供令尊迁入临江前之详细经历、亲属关系、及原籍地具体情况(如方便,可否提供原籍地亲友联系方式)。若您保存有令尊生前照片、书信、证件等物,亦望能惠赐一观,以供研究参考(研究会可提供必要复制服务,原件阅后奉还)。研究成果将于适当刊物发表,届时当奉上样刊。翘首以待,敬候回音。
顺颂时祺。
临江市地方文史与民俗研究会
(盖章)
XXXX年X月X日”
信纸从我颤抖的手中飘落。我死死地盯着那几行字,尤其是“原籍为XX省XX县陈家沟”、“迁入前经历记载简略,且有存疑之处”这两句,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轰隆作响,仿佛有惊雷在头顶炸开。
他们查到了!他们果然在查!不是政审部门,是这什么狗屁研究会!但有什么差别?他们注意到了父亲“存疑”的过去,他们想要深挖!这封信,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了我最恐惧的伤疤上。他们想干什么?把我父亲那点见不得光的老底都翻出来?然后呢?公之于众?让所有人都知道,陈默有个杀人逃犯的爷爷?让我儿子永远活在耻辱的阴影下?
不!绝对不行!
我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因为动作太猛,眼前一黑,差点栽倒。我扶住床沿,急促地喘息,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老陈!你怎么了?信上说什么?”赵梅被我吓到了,捡起掉在地上的信纸,快速浏览。她文化不高,但信上的字大致认得。看完,她更疑惑了,“这是什么研究会?查咱爸干什么?爸不就是逃荒来的吗?还有什么‘存疑之处’?奇奇怪怪的。”
我一把从她手里夺过信纸,连同那张折叠的复印纸,紧紧攥在手里,手背青筋暴起。“没什么!搞研究的,吃饱了撑的!不用理他们!”我的声音嘶哑尖利,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和戾气。
赵梅被我的样子吓住了,愣愣地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结婚这么多年,我从未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眼神里的担忧变成了深深的困惑和不安。
我顾不上她的反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毁掉它!不能留下任何痕迹!我捏着那几张纸,冲进厨房,颤抖着手打开煤气灶,幽蓝的火苗窜起。我把信纸和那张复印纸凑近火焰。
“你干什么!”赵梅惊呼一声,扑过来想抢。
我猛地推开她,动作粗暴。赵梅踉跄了一下,撞在橱柜上,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圈一下子红了。
纸张边缘迅速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火光映着我扭曲的脸。直到最后一角纸也烧成灰,落进水池,我才关了火,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脱力。
赵梅没有过来,她站在厨房门口,远远地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受伤,有浓得化不开的疑虑。她没有再追问,默默地转身,回了客厅。但我知道,怀疑的种子,已经在她心里种下了。我反常的举动,这封古怪的信,还有之前政审莫名其妙的失败,像几块散落的拼图,虽然还拼不出完整的画面,但已经足以让她意识到,有什么极其严重、极其可怕的事情,是我瞒着她的。
那封被烧掉的信,就像第一块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我的精神,在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和秘密的重压下,终于到了崩溃的边缘。
我开始出现幻觉。夜里,总能听到有人在耳边窃窃私语,说我是罪人,说我毁了儿子。白天,看到穿制服的人,就心惊肉跳,以为是来抓我的,或者来宣布父亲罪行的。我不敢出门,不敢接陌生电话,甚至连邻居大声说话,都会让我惊惶不安。我对赵梅的询问,反应越来越激烈,要么沉默以对,要么暴躁地让她别问。我像一个守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的囚徒,明知火山迟早要爆发,将自己和周围的人炸得粉身碎骨,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岩浆翻滚,日夜煎熬。
陈默似乎找到了一个临时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数据录入,很枯燥,工资也很低,但他每天早出晚归,似乎想用忙碌麻痹自己。他看出家里的气氛越来越诡异,看出我的状态极不正常,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我时的眼神,除了以往的沉默,又多了一丝审视和担忧。他不再试图跟我交流,只是偶尔会劝赵梅:“妈,爸可能是心情不好,你别老问他。”
赵梅夹在我和陈默之间,心力交瘁。她既要操心儿子不如意的工作和未来,又要担心我这个举止怪异、日渐疯魔的丈夫。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疲惫和茫然。这个家,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破损的小船,在沉默和猜疑的礁石间颠簸,随时可能散架。
真正的爆发,发生在一个周末的傍晚。
陈默难得准时下班回家,赵梅做了几个菜,想一家人好好吃顿饭。饭桌上,气氛依旧沉闷。陈默低头吃饭,速度很快,想赶紧吃完回房间。赵梅没什么胃口,有一搭没一搭地挑着米饭。我则一直处于魂不守舍的状态,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一下。
赵梅看了我一眼,犹豫了很久,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尽量放得轻柔:“老陈,你最近……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知道点什么,关于儿子政审的事?”
她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我紧绷到极限的神经。我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瞪着她:“我说了别问!别问!你听不懂吗?!”声音大得吓人,在狭小的餐厅里回荡。
陈默吃饭的动作停下了,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赵梅,眉头皱起。
赵梅被我吼得一愣,随即委屈和长期压抑的焦虑、痛苦一起涌了上来。她也提高了声音,带着哭腔:“我怎么不能问?陈建国!那是我儿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好好的前程没了,你不闻不问,整天像丢了魂一样,动不动就发脾气!我是你老婆,是这个家的人!我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吗?你到底瞒着我什么?是不是你在外面惹了什么事,连累了儿子?你说啊!”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碟震得哐当响,“我陈建国一辈子清清白白,能惹什么事!是你!是你们赵家……”
话冲口而出,我又猛地刹住,意识到自己失言,脸色瞬间惨白。
赵梅瞪大了眼睛,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什么可怕的话:“我们赵家?我们赵家怎么了?陈建国!你把话说清楚!我们赵家怎么对不起你了?怎么对不起你儿子了?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她也站了起来,眼泪汹涌而出,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陈默放下了筷子,脸色铁青。他看着我,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爸,妈,你们别吵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压抑的力量。
但我已经控制不住了。长期的恐惧、愧疚、绝望,像岩浆一样冲破了理智的堤坝。赵梅的质问,陈默的眼神,都成了点燃火药桶的导火索。我指着赵梅,口不择言,把连日来的恐惧和怨气,一股脑地倾泻在她身上,试图转移那真正压垮我的罪责:“说清楚?好!就说清楚!要不是你整天逼着儿子考这个考那个,给他那么大压力,他会这么受不了打击吗?啊?考公务员就那么好?端铁饭碗就高人一等?现在好了,没考上,天塌了?都是你!目光短浅!虚荣!”
这些话极其伤人,尤其对赵梅这样一个把全部心血和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的母亲来说。她彻底愣住了,随即,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看着我的眼神,从愤怒,到震惊,到一种心灰意冷的绝望。她猛地抬手,狠狠给了我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我被打得偏过头,脸上火辣辣地疼。但更疼的是心。我看到赵梅打完我之后,看着自己手掌的惊愕表情,看到她眼中滚落的、大颗大颗的眼泪。我也看到陈默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赵梅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她看着我,又看看陈默,那眼神空洞得吓人。然后,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冲进了卧室,用力摔上了门。
“妈!”陈默喊了一声,想追过去,又停住脚步。他转过头,看向我,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跳动。那眼神,不再是往日的沉默和空洞,而是充满了愤怒、不解,还有深深的失望。
“爸。”他开口,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政审没通过,是我自己没本事,是我运气不好,跟妈没关系。妈这些年为我付出了多少,你看不到吗?她起早贪黑,省吃俭用,就为了我能有个好前程!是,她是盼着我考上公务员,那是因为她觉得那样稳定,对我好!这有错吗?”
他一步步走近我,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可你呢?爸。从政审结果出来,你除了唉声叹气,除了像现在这样无理取闹,你为这个家做过什么?你为我想过什么?你只知道躲,只知道发脾气!你知道吗,看着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比没考上公务员,更难受!更绝望!”
他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捅进我心里最柔软、最不堪的地方。我张着嘴,想辩解,想说不是这样的,爸爸心里苦,爸爸有不得已的苦衷……可是,我能说什么?告诉他真相吗?告诉他,你爷爷可能是个杀人犯,你爸我是个隐瞒真相的懦夫,是我们害了你?
不,我不能。
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为一声痛苦的、野兽般的呜咽。我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汹涌而出。这一次,我没有压抑,我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为儿子的前途,为妻子的眼泪,为这个支离破碎的家,也为我自己那无法言说、深重如山的罪孽。
陈默看着我,眼里的愤怒渐渐被一种更深的疲惫和悲哀取代。他没再说话,只是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我哭,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卧室里,传来赵梅压抑的、闷闷的哭声。
这个家,终于被我亲手,推到了分崩离析的边缘。那一记耳光,打碎的不只是表面的平静,更是这个家庭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温情和信任。我知道,有些话,不能再瞒下去了。尤其是对赵梅。她有权知道,是什么毁了她儿子的前程,是什么让她的丈夫变成了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可是,说出来之后呢?这个家,是会坠入更深的深渊,还是能绝处逢生?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已经无路可退。
/ 07
那一夜,家里寂静得像座坟墓。赵梅没有再出卧室。陈默在客厅沙发上坐了很久,然后默默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我瘫在餐厅的椅子上,直到后半夜,才拖着僵硬冰冷的身体,挪到另一个房间的小床上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直到天色发白。
第二天是周日。家里依旧死寂。赵梅的卧室门关着。陈默很早就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像个幽灵一样在家里游荡,心里那场海啸已经过去,留下的是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废墟和绝望的平静。我知道,是时候了。
中午,我熬了点粥,炒了个青菜。饭菜摆上桌,我去敲赵梅的门。敲了很久,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门开了。赵梅站在门口,眼睛肿得像桃子,脸色灰败,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空洞而疏离,然后一言不发地侧身走过我,去卫生间洗漱。
我坐在餐桌旁等她。她慢慢走过来,坐下,拿起碗筷,小口小口地喝粥,自始至终,没有看我一眼,也没有说一句话。那种刻意的无视,比昨天的争吵和耳光更让我心痛。
“赵梅。”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她没反应,继续喝粥。
“梅子。”我喊了她的小名,结婚这么多年,我很少这么叫她。
她拿筷子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但依旧没有抬头。
我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把那些在心底埋藏发酵了二十多年、如今已变成致命毒液的话,艰难地挤出喉咙。
“政审没过……可能,是因为我爸。”
赵梅猛地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惊愕和不解,仿佛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有千斤重:“我爸,陈水生,他……可能不是普通的逃荒农民。他年轻的时候,在老家,可能……参加过械斗,出过人命……他是背着案子,逃到临江来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赵梅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她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又滚落到地上。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眼神,从最初的茫然,到震惊,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种被彻底背叛、被拖入深渊的恐惧和绝望。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避开她的目光,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碗冒着微弱热气的白粥,把自己知道的一切,母亲临终的呓语,那个铁皮盒子里的纸条和旧照片(我隐瞒了烧掉的部分),以及我多年来的怀疑和恐惧,原原本本,说了出来。我说得很艰难,断断续续,不时被剧烈的咳嗽打断。我说了我发现秘密时的震惊和痛苦,说了我选择隐瞒的原因——害怕失去她,害怕毁了这个家,害怕让陈默背上污名。我也说了我的侥幸心理,以为父亲死了,事情过去那么久,早已烟消云散。最后,我说了周副主任那番关于“政审查三代”、“历史不清白”的暗示,说了那封“地方文史研究会”的来信如何让我恐惧崩溃,以及我断定,就是因为这个,陈默的政审才没能通过。
我说完了。餐厅里一片死寂,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窗外的阳光很好,明晃晃地照进来,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赵梅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哭,没有闹,甚至连眼神都是空洞的,直直地看着前方某个虚无的点。这种极致的平静,比歇斯底里更让我害怕。
“梅子……”我怯怯地叫了她一声,想去握她的手。
她的手猛地一缩,像是碰到了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这个动作,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我。那眼神,冰冷,陌生,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恨意和……鄙夷。
“陈建国,”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冰碴子,一个字一个字砸在我心上,“这么多年,我跟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我从来没抱怨过一句。我觉得,只要人实在,肯干,日子总有盼头。我把你看作天,看作这个家的顶梁柱。我把儿子看得比我的命还重。我拼命干活,省钱,就为了让他有个好前程,不用再像我们一样,活在社会的最后层,看人脸色,仰人鼻息!”
她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哭腔,但眼泪却没有流下来,只是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不肯落下。
“可是你呢?陈建国!你瞒着我!你瞒了我二十多年!你明知道你爸……你爸是那样一个人,你明知道这可能是个雷,早晚会炸!可你你什么都不说!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为儿子能端上铁饭碗欢天喜地,到处求人,到处说好话!你看着我起早贪黑,累出一身病,就为了多攒点钱给他铺路!你看着我,因为政审不过,哭得死去活来,骂天骂地,像个疯子!你就在旁边看着!你心里跟明镜似的,你知道可能就是因为你那个杀人犯爹!可你一个字都不说!”
她终于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压抑到了极点、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破碎的呜咽,肩膀剧烈地耸动。
“陈建国……你好狠的心啊!你毁了小默的前程!你毁了这个家!你更毁了我!我把一辈子,都押在了这个家,押在了你们父子身上!可现在……现在你告诉我,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我们努力爬了这么多年,原来脚下踩的不是地,是早就埋好的、会炸死人的地雷!”
她哭得喘不过气,伏在桌子上,瘦弱的脊背弓起,像寒风里一片即将凋零的枯叶。
我看着她,心被撕成了碎片。我想靠近她,想抱住她,想告诉她我知道错了,我后悔了,我愿意用一切来弥补。可我的脚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我没有资格。她说得对,我是罪人,是懦夫,是我一手造成了今天这个局面。
“梅子……”我哑着嗓子,只会重复她的名字,苍白的辩解和道歉,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和廉价。
“你别叫我!”她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却凌厉如刀,“陈建国,我告诉你,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你!就是进了你们陈家的门!脏!太脏了!”
“脏”这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得我魂飞魄散。我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墙壁,才没有倒下。
赵梅不再看我,她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撑着桌子站起来。她的身体还在发抖,但眼神里有一种决绝的东西,正在慢慢凝聚。她不再哭,也不再骂,只是用一种平静得可怕的语气说:“这件事,不能告诉小默。一个字都不能说。”
我一愣,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他已经够苦了。不能再让他知道,他的人生,是被他从未谋面的爷爷,被他这个一直信任、尊重的父亲,给毁掉的。”赵梅的声音很冷,很稳,“那会要了他的命,也会彻底毁了他。他已经失去了前途,不能再失去对亲人、对这个世界最后一点念想。”
我呆呆地看着她。在经历了如此巨大的打击和背叛之后,她第一个想到的,依然是保护儿子。这就是母亲。而我这个父亲,却只会带来伤害和毁灭。
“那……那我们……”我嗫嚅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们?”赵梅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陈建国,从你瞒着我的那一刻起,从我知道真相的这一刻起,‘我们’这个词,就不存在了。这个家,也已经完了。”
她的话,像最后的判决,给我,也给这个家,判了死刑。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无边的黑暗将我吞噬。
“但是,”赵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家可以散,日子还得过。尤其是小默,他还年轻,路还长。不能让他就这么毁了。”
她转过身,不再看我,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她的眼睛。“陈建国,你想赎罪吗?”
我猛地点头,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想!梅子,你说,让我做什么都行!哪怕让我去死……”
“死有什么用?”她冷冷地打断我,“你的命,抵不了小默的前程。听着,从今天起,你给我振作起来。别整天一副要死不断气的样子。小默看着难受,我看着……恶心。以前的事,烂在肚子里。对小默,就说是我打听错了,政审不过是因为别的技术性原因,已经没法改变了。让他死心,也给他留点体面。”
“你……你要去哪儿打听?”我愕然。
“这不用你管。”赵梅说,“我有我的办法。你要做的,就是像个人一样,该吃饭吃饭,该干活干活。小默那边,我会去说。这个家,至少表面上,得像个家。不能让他觉得,天真的塌了,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没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等小默……等他情绪稳定点,找到一条能走的路……陈建国,我们……我们再商量以后的事。”
她说的是“商量以后的事”,但我们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这个家,已经名存实亡了。只是为了儿子,还需要维持一个虚假的、摇摇欲坠的躯壳。
我无力地点头,除了听从她的安排,我没有任何选择。这是我应得的惩罚。
赵梅不再说话,她慢慢地收拾了碗筷,拿到厨房去洗。水声哗哗,她背对着我,单薄的身影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显得那么孤独,那么倔强。
那天之后,家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而平静。我和赵梅之间,竖起了一道无形的高墙。我们不再争吵,甚至很少交谈。必要的对话,也简洁、客气、疏离,像合租的陌生人。她不再关心我吃没吃饭,衣服脏不脏,我也不再过问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我们默契地在陈默面前,扮演着一对因为儿子受挫而忧心、但依然相互扶持的寻常父母。
赵梅似乎真的去“打听”了。有几次,她很晚才回来,眼睛红肿,像是哭过,又像是和人争论过。但她什么也不说。陈默问起,她只说去看了看以前的工友。陈默看看她,又看看我,眼神深邃,不再追问。他变得异常沉默,除了上班,就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或者出去漫无目的地走很久。他抽烟越来越凶,有一次我甚至在楼下垃圾桶看到了空酒瓶。他才二十四岁,眼神却像经历了一生风霜的老人。
我心里那锅油,每天都在煎熬。看着妻子形同陌路,看着儿子行尸走肉,而我,这个罪魁祸首,却要装作无事发生,这种痛苦,比凌迟更甚。我按照赵梅说的,努力“振作”。我按时去看大门,跟人下棋时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回家后也尽量找点事做,修修补补。但我知道,我就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皮囊,所有的动作都机械而僵硬。我的头发,在短短一个月里,白了一大半。
转折发生在一个多月后。那天陈默下班回来,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细微的波动。吃饭时,他放下筷子,看了看我和赵梅,说:“爸,妈,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我和赵梅都停下动作,看向他。
“我有个大学同学,在南方S市,他那边有个会计师事务所招人,他帮我递了简历,那边看了我的情况,让我过去面试试试。”陈默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期待,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S市机会多,会计专业也更容易找对口的工作。我想……去试试。”
我和赵梅都愣住了。S市,遥远的南方沿海大城市,离临江千里之遥。儿子,这是要走了?离开这个让他伤心绝望的地方,离开这个表面平静、内里早已溃败的家?
赵梅的嘴唇颤抖了一下,眼里瞬间涌上泪光,但她强行忍住了,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含糊地说:“S市……好啊,大城市,发展好。去试试……也好。”
我知道,她心里一定在滴血。儿子是她全部的世界,如今,这个世界要远行了,而且是带着满身伤痕和失望离开。可她不能拦,也没有理由拦。临江留给陈默的,只有失败的记忆和窒息的环境。离开,或许是他唯一的出路。
“什么时候走?”我问,声音干涩。
“如果面试能过,可能很快就要过去。那边催得急。”陈默说,“如果不过……再说。”
“钱够吗?”赵梅立刻抬头问,“出去租房子,吃饭,都要钱。妈这里……”
“不用,妈。”陈默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决,“我还有点积蓄。面试的路费和前期开销,够了。如果能留下,工资应该能覆盖。”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都在一种复杂的沉默中度过。有对儿子即将远行的不舍,有对他未来的担忧,有对他离开后这个家彻底空寂的恐惧,也有一丝隐隐的、不敢宣之于口的解脱——或许离开,对陈默,对我们,都是一个新的开始,哪怕这个开始伴随着骨肉分离的痛楚。
陈默的行动很快。几天后,他接到了电话面试,对方似乎对他挺满意,让他尽快过去现场面试。他买了三天后的火车票,硬座,要坐二十多个小时。
赵梅开始疯狂地给儿子准备行李。吃的,用的,衣服鞋袜,恨不得把整个家都给他打包带走。她白天在餐馆干活,晚上就借着昏暗的灯光,一针一线地给陈默缝补袜子,在衣服内衬不起眼的地方多缝一个暗袋,嘴里念叨着“出门在外,财不外露”。她的眼睛总是红红的,但当着陈默的面,总是努力笑着,说些“我儿子有出息了,要去大城市闯荡了”之类的话。只有我知道,深夜她躺在床上,背对着我,那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出发的前一晚,赵梅做了一桌子极其丰盛的菜,都是陈默爱吃的。我们一家三口,像往常一样围坐在折叠圆桌旁。气氛有些凝滞,离别在即,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赵梅不停地给陈默夹菜,堆满了他的碗,嘴里絮叨着:“多吃点,路上吃不好……到了那边,一个人,要按时吃饭,别饿着……天冷了记得加衣服,S市冬天湿冷,跟咱们这儿不一样……跟同事处好关系,但防人之心不可无……钱不够了,一定给妈打电话……”
陈默默默听着,偶尔“嗯”一声,把碗里的菜一点点吃完。昏黄的灯光下,他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侧脸清瘦而平静。
吃完饭,陈默起身要帮忙收拾,被赵梅按住了。“你去歇着,明天还要赶路。妈来。”她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逃也似的躲进了厨房。水声很快响起,掩盖了可能泄露的情绪。
陈默没有回房间,他在我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递给我。
我愣了一下。陈默以前从不给我递烟。我接过来,他就着打火机,先给我点上,然后自己点了一支。我们父子俩,就隔着那张油腻未擦的桌子,沉默地抽着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爸。”陈默先开了口,声音有些低沉。
“嗯。”
“我走了,你……多照顾妈。她身体不如以前了,腰腿老是疼,你别让她太累。”他顿了顿,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餐馆的活儿,要是太辛苦,就别让她干了。我到了那边,站稳脚跟,每月给你们寄钱。”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这孩子,自己前路未卜,心里惦记的,还是我们。
“不用你寄钱。”我摇头,声音哽咽,“爸还有退休金,看大门也有点收入。够用。你一个人在外头,用钱的地方多,别亏着自己。你妈那边……我会看着。”
陈默点点头,没再坚持。我们又陷入了沉默。烟快抽完了,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却重重敲在我心上。
“爸,政审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你别再想了,妈也别说。我现在觉得,没考上,未必是坏事。”
我愕然抬头看他。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那表情比哭还难看:“一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也许S市,能有别的机会。我只是……不想再看你们为了我的事,这么难受。尤其是妈。”
他掐灭了烟蒂,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我,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和失望,只剩下一种深沉的、了然的平静,还有一种……让我心惊的疏离。
“爸,我以前总觉得,你和妈,就是天底下最普通、也最可靠的父母。家虽然不富裕,但踏实,温暖。出了事,我才发现,原来家也会漏雨,天也会塌。”他慢慢说着,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我的心,“但不管怎么样,你们是我爸妈。生我,养我,供我读书,这份恩情,我记着。我走了,你们……好好的。”
他说完,站起身,把烟头扔进垃圾桶,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深,很深,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我僵在原地,手里的烟蒂烫到了手指,才猛地一抖,回过神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陈默最后那番话,没有指责,没有怨恨,甚至带着体谅和嘱托。可正是这种体谅,这种“恩情”和“责任”式的切割,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我痛彻心扉。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这个家出了问题,知道父母之间有了无法弥补的裂痕,甚至可能……隐约猜到了些什么。但他选择不说,选择用远走他乡的方式,给这个家留下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体面,也给他自己,寻一条可能的生路。
他不再把我们当作可以全然依靠、无忧无虑的港湾,而是成了他需要背负的“恩情”和责任。我的儿子,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被迫一夜之间,长大了。而这种长大,是以梦想破碎、家庭离散为代价的,是我这个无能的父亲一手造成的。
第二天一早,我和赵梅送陈默去火车站。临江站是个小站,陈旧,嘈杂。赵梅拉着陈默的手,一遍遍检查他的行李,叮嘱那些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话。陈默耐心地听着,点着头。
火车进站的汽笛声响起,人群开始骚动。陈默背起沉重的行囊,拎起一个旧旅行袋,对我们说:“爸,妈,我走了。你们回吧。”
赵梅的眼泪终于决堤,她死死抓着陈默的胳膊,又猛地松开,胡乱抹着眼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走吧,走吧,到了给妈打电话!……一定打啊!”
陈默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我。我走上前,想像小时候那样拍拍他的肩膀,手举到一半,却僵住了。最终,只是干巴巴地说:“路上小心。……照顾好自己。”
“嗯。”陈默应了一声,目光在我们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像要把我们的样子刻在心里。然后,他转过身,汇入涌向检票口的人流,那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很快被人群淹没,再也看不见了。
赵梅往前跟了几步,踮着脚,徒劳地张望,直到火车缓缓驶出站台,消失在铁轨尽头,她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望子石。眼泪无声地流淌,濡湿了她的衣襟。
我走过去,想扶她,手刚碰到她的胳膊,她就像触电般甩开,自己用手背擦干眼泪,转过身,看也不看我,径直朝出站口走去。她的背挺得笔直,脚步很快,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支撑自己不倒下去。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家,就真的只剩下我和她,这两个被秘密、愧疚和伤痛捆绑在一起的陌生人了。儿子带着伤痕和希望远去,而我们,将留在这座充满记忆和伤痛的小城,在余生里,慢慢咀嚼这自己酿成的苦果。
回去的路上,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相隔几步远,像两个毫不相干的陌路人。阳光很好,小城的街巷依旧喧嚣,卖早点的吆喝声,自行车的铃声,孩童的嬉笑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我的世界,在儿子政审通知下来的那个下午,就已经天塌地陷。而今天,最后一丝微光,也随着那列南下的火车,远去了。
回到家,面对骤然空寂、冷清得可怕的屋子,赵梅没有哭,也没有发呆。她开始打扫卫生,从陈默的房间开始,擦桌子,拖地,整理书架,把儿子留下的每一样东西,都归置得整整齐齐。她的动作机械而用力,仿佛要用无尽的劳累,来填补内心的空洞和恐慌。
我站在客厅,看着她在陈默房间里忙碌的背影,那背影单薄而倔强。这个家,曾经因为她而充满烟火气和希望,因为儿子而充满朝气和未来。现在,只剩下压抑的寂静,和两个被困在往事与愧疚中的、日渐苍老的灵魂。
我慢慢走回我和赵梅的卧室——其实自从那次争吵后,我们就分房睡了。我从床底拖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除了证件,还有一个用红布包裹的小木牌,那是父亲陈水生的牌位,简陋,没有名字,只有我偷偷用刀刻的一个“陈”字。母亲临终前交给我的,说父亲漂泊一生,总得有个地方让后人惦记。我从未拿出来祭拜过,也从未告诉赵梅它的存在。
我拿起那个冰冷的木牌,手指拂过那个粗糙的“陈”字。爷爷,父亲,我,陈默……四代人。一段可能沾血的往事,像一道诅咒,隔了几十年,最终还是应验在了最无辜的第四代身上。这是命运的讽刺,还是血脉的代价?
我把木牌紧紧攥在手里,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细微的疼痛传来。我没有恨父亲,那个在我记忆里沉默寡言、只会用汗水换取一家温饱的瘦小男人。他也许有他的不得已,他的时代有他的疯狂和无奈。我只恨我自己,恨我的懦弱,恨我的隐瞒,恨我自以为是的保护,最终却带来了最深的伤害。
窗外的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又是一天过去了。
儿子此刻,应该正在飞驰的列车上,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陌生的风景吧。他的前方,是陌生的城市,未知的挑战,和渺茫的希望。他的身后,是再也回不去的故乡,和这个支离破碎、永远无法痊愈的家。
而我和赵梅,被留在了这片熟悉的、却已物是人非的土地上。未来会怎样?我不知道。也许,我们会在这冰冷的沉默和刻骨的悔恨中,耗尽彼此最后一点情分,最终分道扬镳。也许,在漫长的、无尽的忏悔和煎熬中,我们会被时间磨去棱角,只剩下两个相互依偎取暖的、苍老的影子,守着这个空巢,等待偶尔从远方传来的一点点音讯,在回忆和幻想中,度过残生。
但无论如何,那条因为政审而断裂的路,已经彻底改变了我们所有人的轨迹。陈默失去了他规划的安稳,赵梅失去了她毕生的寄托,我失去了作为一个丈夫和父亲的尊严与资格。有些错误,一旦造成,就无法挽回。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难弥合。
夜深了,赵梅终于停下了劳作,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她没有开灯,独自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动不动,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剪影。
我站在卧室门口,远远地看着她。我们之间,只隔着几步的距离,却仿佛横亘着一条无法逾越的、名为往事和秘密的深渊。
我知道,从今往后,我们都将活在这片深渊的阴影里。而那个阳光明媚、儿子金榜题名的下午,那个我们全家围坐桌旁、充满欢笑的夜晚,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遥远而刺痛的海市蜃楼。
本故事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相连。
本文虚构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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