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李檬茹的手机响了,我没动,闭着眼听她接起林煜的电话,然后把准备好的离婚协议放到了她面前。
屋里黑得很沉,只有她手机屏幕那点幽蓝的光,贴着她的脸一闪一闪,像夜里水面晃着的碎月光。她刚把电话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我很久没听见过的软:“你在哪?别乱走,我现在过去接你。”
是林煜。
她那个年轻秘书。
二十三岁,白白净净,衬衫总熨得平整,见谁都笑,叫她的时候,语气拿捏得刚刚好,亲近一点,又不越界太多。至少在别人眼里,是这样。
她挂了电话,转身想下床时,我睁开了眼。
李檬茹一下僵住了,半条腿还搭在床沿,手里攥着手机,脸上的那点慌,来得快,压得也快。她盯着我,先发制人似的开口:“你没睡?”
我没应声,只是伸手拉开床头柜,把那份早就打印好的东西拿出来,连同一支签字笔,一起放到她面前。
她低头一看,脸色当场就变了。
离婚协议书。
那五个字,黑得很扎眼。
她盯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头:“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我说:“上周。”
“上周什么时候?”
“你陪林煜去机场那天。”
她没说话,嘴唇抿得很紧,像想否认,又知道否认没意义。
我看着她,声音很平:“签了字再走。”
李檬茹突然笑了下,那笑很淡,像用指甲在玻璃上轻轻刮了一道,听着不响,心里发毛:“周铭航,你大半夜拿这个出来,就因为我接了个电话?”
“不是因为这个电话。”我看着她,“是因为很多个电话,很多次加班,很多句临时有事,很多个你以为我不知道的晚上。”
她脸一下冷了:“你查我?”
“我没查你。”我说,“我只是开始不再骗自己了。”
窗外风吹得窗帘轻轻动,屋里安静得有点过头。她拿起那份协议翻了两页,突然抬头看我:“所以呢?你要跟我离婚?认真的?”
“认真的。”
她把协议往床上一扔,声调高了起来:“周铭航,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吗?”
我点头:“知道。”
她盯着我,眼神一点点发狠:“你凭什么?就凭一个林煜?你有证据吗?还是你觉得,我去接个下属,就该被你定罪?”
我没急着说话,只是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到她面前。
她手指顿了一下,还是伸手打开了。
第一张照片,她和林煜在酒店消防通道里接吻。第二张,在车里。第三张,在商场试表,她低头给他扣表带,神情松弛得像个正在热恋里的女人。
李檬茹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个干净。
“你找人跟踪我?”她声音都哑了。
“如果我不看见,你是不是打算一直演下去?”
她死死捏着照片,手背青筋都出来了:“你真恶心。”
我听了这话,反倒笑了:“恶心?”
“是。”她抬起头,眼里全是火,“你装了这么多年好丈夫,背地里却做这种事,不恶心吗?”
“我装?”我看着她,“李檬茹,你生日那天,我在餐厅等你三个小时,你在KTV陪林煜吹蜡烛。念念家长会那天,你说开会,其实是去看他养的猫。十周年纪念日,你说项目忙,转头给他买了块表。你告诉我,到底是谁在装?”
她的呼吸一下重了,目光闪了闪,到底没接上来。
我又说:“你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心的,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连骗我都懒得认真了。”
她忽然把照片全扬了,纸片散了一地。然后她抓起手机和钥匙,声音发冷:“离婚是吧?行。可你别以为你能从我这儿拿走什么。房子,车子,公司,哪一样不是我挣来的?还有念念——”
她顿了一下,咬着牙把那句话说出来:“你带着她,给我滚出去。”
门被她摔得震天响。
车子发动的声音很快远了。
我坐在床边,一动没动。
其实那一刻,我心里一点都不痛快。真要说,反而有种说不出来的疲惫。十年婚姻,闹到这个地步,不是谁赢了,谁也不算赢。
可有些路,走到头了,就是走到头了。
我和李檬茹认识的时候,她还不是后来的李总。
那年我刚拿了一个设计奖,风头正盛,很多人说我前途无量。她呢,家里公司快撑不住了,父亲病着,债主堵门,整个李家像一只摇摇欲坠的空壳子,风再大一点,就散了。
她来找我合作的时候,穿一身灰西装,脸很白,眼睛却亮得吓人。那天会场里人很多,她端着纸杯咖啡站到我面前,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周铭航,我看过你的图,你有本事,也有点傻。”
我笑了:“怎么说?”
她说:“真正有本事的人,不会把心思都用在图纸上,还会用在钱上。可你不是。你这种人,要么成大事,要么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我问她:“那你来找我,是想帮我成大事,还是想吃我?”
她盯着我,半天才笑:“我想跟你一起活下去。”
就这么一句话,我信了。
后来我们结婚,速度快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像做梦。那几年,我是真的拿命在帮她。工作室关了,项目推了,积蓄全投进了恒屹。白天陪她跑客户,晚上陪她改方案,银行、酒局、工地、会所,我几乎哪儿都陪她去过。
她喝多了吐到凌晨,我给她煮醒酒汤。她为了融资熬得眼睛发红,我陪她一块儿看报表看到天亮。她说自己怕,我就说别怕,有我在。
那时候我是真心的。
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真心,是她要是跌下去,我真敢跟着跳的那种。
公司后来真的起来了。
李檬茹也起来了。
她开始接受采访,开始上杂志封面,开始穿几万一套的高定西装,开始坐在长桌尽头听别人叫她“李总”。而我,慢慢从她身边退到了她身后,又从她身后退到了家里。
一开始,她说:“铭航,家里得有人顾着,外面我来。”
我信了。
后来她说:“你最懂我,只有你能把念念照顾好。”
我也信了。
再后来,她连这类话都懒得说了。她回家越来越晚,电话越来越多,脾气越来越硬。家里在她眼里,像个短暂停靠的酒店;我和念念,更像是她摆在柜子上的一对装饰品,想起来的时候看一眼,忙起来的时候就忘得干净。
念念不是我亲生女儿,是李檬茹前一段感情留下来的孩子。她两岁的时候,我和李檬茹结婚。那时候她小小一团,抱着我脖子不撒手,第一次开口管我叫爸爸,我心都化了。
这些年,我从没把她当外人。
她发烧,我抱着她去医院。她换牙,我陪她躲在卫生间里哭。她第一次拿奖状回来,眼睛亮晶晶地问我:“爸爸,我是不是很厉害?”我说当然,你是最厉害的。
可李檬茹不是这么想的。
在她眼里,念念永远不够好。钢琴弹错一个音,她皱眉;考试少考两分,她冷脸;画画、看书、做模型,这些在她看来都不值钱。她想把念念捏成一个她满意的样子,像她改一份方案、一份合同那样,改得规整,改得听话,改得一点杂音都没有。
可孩子不是文件。
孩子会怕,会疼,会委屈,会一声不吭地把眼泪往肚子里咽。
念念第一次在我面前说“不想回家”的时候,才十二岁。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边,抱着膝盖,声音很轻:“爸爸,李檬茹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愣了半天,只能说:“她只是太忙了。”
念念摇头:“不是忙。她看我的眼神,像我做什么都碍她的事。”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我开始意识到,这个家早就出问题了。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件两件。只是以前我总劝自己,算了,再忍忍,再等等,也许她会回头。
可人一旦不想回头,你站在原地等一辈子都没用。
跟李檬茹摊牌之后,她第二天下午就带着律师来了。
她坐在客厅里,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好像昨晚那场撕破脸根本没发生。律师把文件摊开,一条条跟我谈财产分割,说白了,就是想用一笔钱把我和念念打发掉。
我听到一半,抬手打断了。
“让他们出去。”
李檬茹皱眉:“你又想干什么?”
“我不想跟外人谈我们的事。”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还是让人出去了。
门一关,屋里就剩下我们两个。
我把电脑拿过来,打开加密文件夹,一份份摆给她看。
林煜名下的房产,境外账户流水,几笔走得很怪的公款,还有她这些年借壳转出去的钱,能对上的我都对上了。
她越看,脸色越白,到最后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你想怎么样?”她终于开口。
我说:“别墅归我,给念念。你再补五千万。公司股份,我不碰。”
她一下抬头:“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说,“是我还能给你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她咬着牙,半天才挤出一句:“你真够狠的。”
我看着她:“要说狠,我不如你。”
她没再反驳。
她当然明白,那些东西一旦捅出去,不光是离婚那么简单。她这些年爬得太高了,一旦摔下来,掉的不是面子,是命。
她最后说,她需要三天。
我答应了。
可我也知道,她不会老老实实认输。
果然,第三天晚上,林煜给我打了电话。
他说他手里有李檬茹更大的把柄,约我去城南一个废仓库见面,说只要我肯保他,他就把东西给我。
我一听就知道有问题。
可问题再大,我也得去。因为只要有一分可能是真的,我都不能错过。
我提前跟苏筱打了招呼。
苏筱是我大学校友,后来做了律师。她这人说话很直接,刀子嘴,心倒不坏。自从我决定离婚以后,很多事都是她在帮我跑。
她当时就在电话里骂我:“周铭航,你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长?”
我说:“你十二点如果接不到我电话,就报警。”
她沉默了几秒,最后只说:“你小心点。”
那天夜里,仓库那边风很大,荒得很,连路灯都坏了几盏。林煜站在那儿,帽子压得很低,看见我就迎上来,装得一脸慌张。
他刚把U盘拿出来,仓库里就冲出一辆面包车。
林煜反手一脚踹在我身上,我整个人撞到车门,疼得眼前发黑。接着下来几个男人,手里全拿着家伙。
领头那个刀疤脸晃着棍子,问我证据放哪儿了。
我那会儿腰疼得站都站不稳,心里却一下全明白了。
这不是林煜反水,这是李檬茹要灭口。她不光想拿回证据,她还想让我闭嘴,最好一辈子都闭上。
也就是那时候,我心里对她最后那点情分,彻底没了。
后来警笛声响了,那帮人才跑。苏筱跟着警察一起赶到,蹲在地上看我,眼睛都红了,手一直抖。
她问我:“伤哪儿了?”
我当时其实挺狼狈的,可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她那副样子,反而想笑。我说:“还行,死不了。”
她瞪了我一眼,声音发哑:“周铭航,你再这样,我真不管你了。”
可她说归说,后面还是一路陪着我,陪我去医院,陪我去录口供,陪我把那晚录下来的音频和偷拍视频全整理出来。
也是那一晚以后,我决定不再留手。
以前我想着,好歹夫妻一场,留条后路。可她都要我命了,我再讲旧情,就是我蠢。
第二天一早,我先把念念接了出来。
她上车看见我脸上的伤,第一反应就是要哭。我哄了半天,说是不小心摔的,她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爸爸,你别骗我了。”
我心里一酸。
新房子是我早就买好的,在城东,不大,但干净,朝南,阳光很好。我带她进去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说:“这儿像家。”
就这四个字,差点把我眼泪逼出来。
安顿好念念以后,我去了疗养院见李檬茹的父亲。
李董老了很多,头发白了,走路也慢了。他一直挺看重我,当年公司最难的时候,他拍着我肩膀说过一句:“铭航,李家记你一辈子。”
可后来李家风光了,这句话也就被风吹散了。
我把念念的心理评估报告、几张画,还有离婚协议一并放到他面前。
他一页页翻,看得手都在抖。
看到念念那张一家三口的画时,他沉默了很久。画里中间那个人,被涂成了黑色。
他问我:“这是念念画的?”
我点头。
他闭上眼,好半天才说:“是我没教好女儿。”
那天,他签了字,也把自己手里的股份转给了我一部分。
离开疗养院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石桌边,背影一下就老了十岁。
后来事情就快了。
我把证据一份份递出去,税务、经侦、媒体,该去的地方全去了。嘉业集团内部也炸开了锅,董事会连夜开会,合作方开始撤资,银行开始追款。
李檬茹被带走那天,是个阴天。
她还穿着那身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装,妆很精致,只是脸色难看得厉害。警察进办公室的时候,她先是不信,后来大概是看见了手续,整个人一下就空了。
再后来开庭,苏筱去的,我没去。
我不想看。
也没什么好看的。
一个人怎么把自己一步步走到绝路上,过程其实没什么新鲜的。无非就是贪,狠,不肯停,不肯认,不肯回头。
宣判结果下来之后,苏筱把情况告诉了我。
她说,李檬茹在法庭上看到她父亲出庭作证的时候,当场就崩了,一直喊爸,一直哭,可李董没抬头。
我听完,只是沉默。
说一点感觉没有,那是假话。可要说还恨得牙痒,也没有了。
很多情绪,到最后都磨平了,只剩一句:算了。
离婚判决正式下来那天,我坐在窗边看了很久。阳光落在纸上,连公章的红都显得没那么刺眼了。
晚上我带念念和苏筱出去吃饭。
餐厅灯光很暖,念念吃着牛排,忽然抬头问我:“爸爸,我们以后是不是自由了?”
我笑着点头:“是。”
她高兴得眼睛都亮了,转头又去看苏筱:“那苏筱阿姨以后会不会一直陪我们?”
这话一出来,我和苏筱都愣了。
苏筱耳朵一下红了,端着杯子的手都不太稳。念念却一本正经,还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她帮忙填的转学资料,像在给自己找证据。
我看着苏筱,忽然觉得很多话不用再绕了。
人这一辈子,能在你最难的时候陪你熬夜、跑医院、整理证据、接孩子、还记得你没吃早餐的人,不多。
真的不多。
我伸手,在桌布下面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手很凉,指尖却微微发颤。
我说:“苏筱,谢谢你。”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湿了一圈。
我又说:“如果你愿意,以后别只陪我走这一段。后面的路,也一起走吧。”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泪一下掉下来。
念念在旁边拍手,笑得像只小鸟。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过去那些年,好像真的过去了。
后来嘉业在我手里慢慢稳住了。
很难,但总归是稳住了。烂账清掉,旧项目砍掉,新的合作重新谈。那些被耽误的设计,我一张张又捡了起来。念念转学以后适应得很好,人也开朗了不少,周末会在我办公室写作业,写累了就趴在沙发上睡一会儿。
苏筱还是忙,但只要有空,就会拎着吃的来公司,有时是一份拌面,有时是热汤,有时只是路边买的糖炒栗子。她嘴上总嫌我事多,真到了关键时候,永远站在我这边。
日子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可就是这种平平常常,反倒让我觉得踏实。
有一次下班晚了,我和她并肩走出大楼。秋风吹下来,街边梧桐叶一片片落。她问我:“你后悔过吗?”
我知道她问的是李檬茹,也问的是那十年。
我想了想,说:“后悔过眼瞎,不后悔真心。”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这话还挺像你。”
我也笑了。
是啊,还像我。
哪怕被伤过、被算计过、被逼到墙角过,我也还是我。不会因为别人坏,就把自己活成另外一个样子。
日子往前走,人总得往前看。
凌晨三点那通电话,像一把刀,把我原来的人生彻底切开了。可也正是从那一刀开始,我才终于看清,什么该放下,什么该留下,谁该远离,谁值得珍惜。
后来我把那份最初的离婚协议锁进了抽屉最底层。
不是为了纪念什么,只是提醒自己——有些深夜熬过去了,天就真的会亮。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