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古拉山脉横亘青藏高原腹地,西接羌塘高原,东连横断山脉,绵延近千公里,平均海拔5500米以上,是青藏高原中部的最高山脉。主峰格拉丹东是长江正源沱沱河的发源地,冰川融水奔涌而出,接纳百川、奔向大海;澜沧江与怒江分别源自唐古拉山脉北麓与南麓的冰川融水。唐古拉山脉高峻险绝,令人望而生畏,但却是汉、藏、蒙古、回、羌、撒拉、土等各民族迁徙往来、互通有无、守望相助的天然走廊,也是世界屋脊上中华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见证。
古道共济
▲这是长江发源地格拉丹东雪峰(资料照片)。新华社发
我国多山,自古以来,各族先民就对山充满崇拜和敬畏。在青藏高原各族群众的传说里,唐古拉山是有灵、有神、有情的神圣之山。唐古拉山神是一位身披白雪铠甲、手持金刚杵的雪山大神,守护着高原生灵与往来路人。他与相邻的念青唐古拉山神是一对兄弟,一个守长江源头,一个护藏北腹地,共同护佑草原兴旺、人畜平安、道路畅通。传说中,远古时期高原被冰雪包围,鸟兽不通,唐古拉山神敞开山口,让四方族群得以迁徙相会,才有了后来高原各部相亲相融的景象。
唐古拉山脉的文明史,远比文字记载更为久远。2013年,考古工作者在海拔4600米的羌塘那曲错鄂湖畔发现了尼阿底遗址。石核、石片、刮削器等出土器物表明,早在数万年前,就有古人类在唐古拉山南麓活动。2023年,考古工作者在青海省玉树丁都普巴遗址开展发掘工作,发现大面积的用火痕迹,出土了丰富的石制品和动物骨骼。这些散布于唐古拉山脉南北麓的考古证据,表明古人类早已克服高寒缺氧的极端环境,在唐古拉山地区逐水草而居,与高原的严酷环境共生。
先秦至秦汉时期,黄河上游的古羌人沿河谷逐步向西、向南迁徙,一部分经青南高原进入藏北,与当地族群融合共生,掀开了青藏高原早期族群互动的重要篇章。
7世纪,吐蕃统一青藏高原后,跨越唐古拉山的唐蕃古道成为连接唐朝与吐蕃的重要纽带。唐蕃古道是唐都长安(今陕西西安)通往吐蕃都城逻些(今西藏拉萨)的官道,是中原往返青藏高原以及今尼泊尔、印度的必经之路。它跨越今陕西、甘肃、青海和西藏4个省区,全长3000多公里,主要途经点有秦州(今甘肃天水)、狄道(今甘肃临洮)、河州(今甘肃临夏)、炳灵寺(在今甘肃临夏永靖境内)、龙支城(在今青海民和境内)、鄯州(今青海乐都)、鄯城(今青海西宁)、赤岭(今日月山),经当时的吐谷浑境,在黄河源一带进入吐蕃境,越巴颜喀拉山、唐古拉山到达逻些。
唐蕃古道不仅是使臣往来之路、和亲联姻之路,也是商贸流通之路、文化交流之路。中原的丝绸、茶叶、谷物、农具、典籍,经过唐蕃古道进入青藏高原;青藏高原的马匹、兽皮、药材、矿产,也沿着古道运往中原地区。文成公主、金城公主进藏,均途经唐蕃古道主线,由今青海玉树、杂多一带翻越唐古拉山口进入藏北,留下了汉藏友好往来的千年佳话。唐古拉山口的风雪与石径,见证了中原与高原礼乐相通、技艺相授、民心相亲的历史图景。
▲位于大昭寺门前的唐蕃会盟碑。 新华社记者 张兆基摄
1247年,西藏宗教领袖萨迦班智达·贡嘎坚赞同蒙古皇子阔端在凉州(今甘肃武威)举行“凉州会盟”,议定了西藏地方归顺的条件。其后不久,西藏地方正式纳入中央政权的有效管辖之下。为加强对西藏的治理,元朝设立总制院(后称宣政院),直接管理西藏地方事务,并在青藏高原大规模设置驿站,建设政令传递、官员往来、物资转运、僧侣朝佛的重要通道。这条驿路在元大都(今北京)到西藏日喀则萨迦寺之间设立了72个大驿站,其中有27个位于青藏高原。这条驿路也被称为“京藏古道”,唐古拉山口正是这条驿路的关键隘口。京藏古道与丝绸之路、草原丝绸之路、唐蕃古道、茶马古道等交相辉映,为中华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提供了重要保障,将古道沿线地区的各民族紧密地联结在一起。
明朝承续元朝对西藏地方的管辖,维护驿路畅通,并强化对驿路沿线各部的招抚与治理,设立乌思藏都指挥使司、朵甘都指挥使司等,任用当地各部首领为官,推行因俗而治。汉、藏、蒙古、回等各族商旅往来不绝,茶马互市日趋兴盛,各民族交往的广度与深度持续拓展。
清代对青藏高原的治理更加成熟与完善。为保障政令畅通、军事调度、熬茶礼佛与朝贡往来,清朝大规模整修官马大道,在唐古拉山口增设驿站、粮台、军台与驻防兵丁,唐蕃古道成为维系国家统一、巩固西南边疆的重要通道。康熙、雍正、乾隆三朝多次用兵安定西藏、巩固边防,大军与粮秣均经唐古拉山道输送。六世班禅进京朝觐的路线,亦取道唐古拉山口东行。历世达赖喇嘛的灵童坐床,也需经由中央批准的官员沿此古道进藏主持仪式。中央政权对青藏高原的有效治理,在这条山脉的驿路延伸中清晰呈现。
天路共筑
青藏高原遍布崇山峻岭、大河巨川,过去一直沿袭着驿道、溜索、皮筏子、人背畜驮等古老的交通方式,极大地制约着西藏生产力发展、社会进步以及同祖国各地的交往。新中国成立之初,党中央高瞻远瞩,作出英明决策:修建川藏公路和青藏公路。
广大筑路官兵同来自全国各地的工程技术人员、各族群众响应党中央号召,以“让高山低头,叫河水让路”的坚定信念、“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大无畏英雄气概,用铁锤、钢钎、铁锹和血肉之躯,在极其严酷的自然环境和极度艰苦的劳动条件下,舍生忘死,征服重重天险,修筑“两路”。
唐古拉山是青藏公路必经关口,也是青藏公路的最高点。
1954年5月,解放军战士、各族群众、工程技术人员组成筑路大军,开始了艰难的修路工作。唐古拉山口高寒缺氧、狂风肆虐、冻土坚硬、氧气稀薄,自然条件极为恶劣。“唐古拉山风云,汽车轮儿漫滚。今日锨镐在手,铲平世界屋顶。”青藏公路修筑总指挥慕生忠在唐古拉山写下了这样的诗句,表达筑路的决心和斗志。全体建设者不惧风雪侵袭,昼夜轮番鏖战,奋力打通唐古拉山核心隘口,成功攻克青藏公路全程最艰险的关键路段,为青藏公路全线贯通扫除了最大阻碍。1954年12月15日,在短短7个月零4天的时间里,这条“天路”铺到了拉萨。
▲20世纪50年代拍摄的勘测青藏线的资料照片。 新华社发
1950年4月到1954年12月,11万各族军民历时4年多,建成了世界上海拔最高、施工条件最为艰苦、总长达4360公里的康藏公路(1955年改称川藏公路)和青藏公路,创造了世界公路史上的奇迹,更推动西藏实现了社会制度的历史性跨越、经济社会的快速发展,见证了雪域高原“短短几十年,跨越上千年”的人间奇迹。筑路大军中,汉、藏、回、蒙古、土、撒拉等各族儿女同吃同住、同甘共苦,在极端艰苦的条件下劈开高山、跨越冻土、征服冰河。许多险峻路段,都是各族军民手拉手、肩并肩,在冰天雪地中一锹一镐开凿而成的,由此淬炼形成的“两路”精神,也是中华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丰碑。
2006年7月1日,青藏铁路全线通车,世界海拔最高的铁路车站——唐古拉站,矗立在5072米的雪域之巅。建设者们以热棒、通风路基、以桥代路等一系列创新核心技术,破解了多年冻土、高寒缺氧、生态脆弱三大世界性难题,真正做到了工程与自然和谐共生。青藏铁路投入运营后,这条世界上海拔最高、线路最长的高原铁路,成为名副其实的团结之路、致富之路、幸福之路、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之路。
山口共守
在“雄鹰难以飞过”的唐古拉山口,一代代养路工人“甘当路石”,传承发扬“两路”精神,接力驻守“云端”,用生命守护“天路”的畅通。海拔5231米的109养护保通点,被人们称为“天下第一道班”。这里一年有120天以上刮着8级大风,高寒缺氧,人迹罕至。保障高海拔道路常年畅通,是道班工人的首要职责。他们70余年如一日,扎根天险、以路为家,常态化养护路面、处置冻土病害,每逢暴雪肆虐、大雪封山,不畏严寒缺氧,及时除雪破冰、抢险清障,全力疏通受阻路段,保障过往车辆平安通行。
▲地处唐古拉山腹地的雁石坪站是青藏铁路全线海拔最高的乘降所,海拔为4721米。图为2026年春节期间,旅客从雁石坪站下车。 新华社记者 周昱龙 摄
这里的护路队伍由多个民族组成,一家三代守山护路的家庭不在少数。他们不分民族、不分地域、不计报酬,在这片被称为“生命禁区”的高原上,谱写了新时代各民族手足相亲、守望相助的温暖篇章。不少骑行者、自驾进藏的游客在唐古拉山无人区遭遇极端天气,连人带车遇险被困,都是道班工人在巡线途中及时发现,带回救助站吸氧取暖、彻夜守护,最终化险为夷。风雪护路,危难救人,这样的善意与担当,在“天下第一道班”早已不是偶然之举,而是融入日常的坚守。
从雪域天险到高原通途,唐古拉山脉静默矗立,见证着千年岁月里中华各民族迁徙往来、守望相助的历史。千里风雪路,万古同源心。唐古拉的故事,就是中华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最生动的写照。
(作者系中国藏学研究中心历史研究所研究员)
监制 | 肖静芳
统筹 | 安宁宁
编辑 | 牛锐 海宁
制作 | 胡晓蝶
来源 | 中国民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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