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 九子聚翠微

江西宁都,有一座山,叫翠微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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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名字起得好。“翠”是颜色,“微”是隐约。远远望去,一座青黑色的石峰从丘陵地带拔地而起,壁立千仞,四周云雾缭绕,若隐若现。

但走近了看,就不是诗情画意了。

那山四面都是绝壁,像被一把巨斧从天上劈下来,岩石裸露,草木都长不牢。当地人说,这山只有一条路能上去——在石壁上凿出来的石阶,窄得只容一人通过,旁边就是万丈深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山顶却是另一番天地。平缓开阔,有泉有池,可耕可居。《宁都县志》里写:“壁立如削,顶平如砥,可居百家。”——像一张巨大的石桌子,摆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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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初,这座山被一个叫彭宦的人占了。彭宦是个什么人物,今天已经说不清了,大约是地方土豪之类,在山顶修了寨墙、寨门,把它变成了一座私人堡垒。

后来的事,谁都没想到——这座为避乱而修的堡垒,会住进一群读书人。

这群读书人,后世称“易堂九子”。

要讲清楚他们的故事,得先从一个人说起。

魏禧。

这个名字,今天的读者可能陌生。但如果我说《大铁椎传》,很多人应该还记得。

中学语文课本里有一篇古文,讲一个不知从哪儿来的奇侠,沉默寡言,武功高得出奇,半夜跟响马决斗,杀得人仰马翻。最后这人骑着一匹黑马,消失在夜色中,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那篇文章,就是魏禧写的。

魏禧是宁都本地人。他家在当地算大族,父亲叫魏兆凤,明朝末年曾被举荐为“贤良方正”——相当于今天组织部门看中了你,觉得你德才兼备,可以出来做官。但魏兆凤没去。为什么?史书上只写了一个字:“不应。”

这“不应”二字里头,有讲究。明朝末年的官场,烂透了。有骨气的人,不屑与之为伍。魏兆凤就是这种人。

后来明朝亡了。崇祯皇帝吊死在煤山上的消息传来,魏兆凤哭了好几天,然后做了一件决绝的事:削发为僧。不是真去当和尚,是表明态度——我不做清朝的顺民。几年后,他病死在翠微峰上。临终前,他把三个儿子叫到床前,留下遗言:

“子孙不得出仕清朝。”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钉进了魏家兄弟的心里。

老大魏际瑞,文武全才,尤其精通兵法权谋。以他的本事,出去谋个一官半职绰绰有余。但他终身未仕。

老二魏禧,就是写《大铁椎传》的那位。他体弱多病,一生没参加过科举——也许是不愿参加。他把全部的精力都用在读书、写作、交游上,成了九子中的精神领袖。

老三魏礼,跟两个哥哥不一样。他坐不住,喜欢满世界跑,一生游历了大半个中国,诗写得豪放不羁。

父子四人,一个“不应”,三个“不仕”。这条线,从明末一直拉到清初,是一家人共同的选择。

但翠微峰上,不只是魏家三兄弟。

还有从南昌来的两个人。

一个叫彭士望,一个叫林时益。两个人是同乡,也是挚友。

先说彭士望。这人是个热血汉。清军南下的时候,他没有逃跑,而是加入了抗清的队伍。南明政权在江西招募义军,他投了军。但他的运气不好,南明军队很快被打散了,他辗转流离,最后带着家眷逃到宁都。

他是一个打过仗的读书人。九子中,真正上过战场的,只有两个——彭士望是其中之一。

再说林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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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身上的故事,比魏禧更复杂,也更让人唏嘘。

林时益本来不姓林。他姓朱,叫朱议霶。“朱”这个姓,在明朝是天家的姓。他确实是天家的人--明宪宗朱见深的儿子朱祐槟,被封为益王,封地在江西南城。

他身为益王宗室后裔,袭封明代宗室镇国中尉,虽是闲职,身份摆在那里。当地人敬称他“朱中尉”。

如果没有改朝换代,他的一生应该是可以想见的:锦衣玉食,体体面面,在王府里终老。

但清军来了。

顺治二年,清兵南下围困南昌、攻破九江,赣地全境震动。林时益面临着跟所有人一样的抉择:降,还是走?

降,可以保命,甚至可能在新朝继续锦衣玉食——清朝对明朝宗室,并非赶尽杀绝,只要你肯低头。

林时益没有低头。

他跟彭士望商量:“大乱至矣,坐此守田宅为乎?”——大祸临头了,还守着这几间房子等死吗?

两个人一拍即合,决定走。

可是往哪走?

南边也乱了,东边也烧了。他们一路走,一路看,先到建昌(今天的南城),觉得不踏实,又往南走到宁都。

在宁都,彭士望听说翠微峰上有人读书讲学,领头的是魏家兄弟。他决定去看看。

这一看,就是一生的缘分。

彭士望跟魏禧一见面,谈了没多久,就下了决心。他跟林时益说:就这儿了。

林时益来了,跟魏禧立谈——站着聊了一会儿——也认定了。拜把兄弟,从此成了一家人。

什么叫“立谈”?

就是连坐下来都等不及,站着聊几句,就知道这个人是一辈子的朋友。

这种交情,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并不稀奇。当一个人随时可能死去,当一切都可能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的时候,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反而变得简单、直接、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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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微峰上,还有几个人。

邱维屏,魏禧的姐夫。九子中,他年纪较大,学问最深。魏禧少时跟他读书,一辈子把他当老师敬着。《清史稿》说他“为文尤雅健”,但更重要的是,他是一个能沉下心来的人。别人在山顶待不住,他待得住。别人读书读到一半想出去走走,他能读到天亮。

曾灿,也是个有故事的人。他早年参加过抗清义军,打过硬仗。队伍被打散之后,他不像彭士望那样幸运——彭士望好歹有个林时益做伴,曾灿是孤身一人,辗转流离,最后才找到翠微峰。他后来的诗里,有很多故国之思,读来让人心疼。

李腾蛟,九子中年纪最长。众人叫他“兄”,不是客套,是真的拿他当大哥。他为人宽厚,经学功底极深,在易堂主讲经学。

彭任,九子中比较特别的一位。别人读书,偏重经世致用,讲兵讲农讲天下大势。他偏重理学,讲究心性修养。但他不空谈——他是真的躬耕自给,一个人开了一片地,种粮种菜,自食其力。

九个人,九种来历,九种性格。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不愿做清朝的官。

这不是口头上的表态,是用一辈子去兑现的承诺。魏禧终身不仕,以布衣终老。林时益拒绝恢复宗室身份,宁做山野茶农。彭士望打过仗、吃过苦,后半生困守山间。

他们不是没有机会。

康熙七年,清廷下了一道诏书:凡是明朝宗室子孙,窜伏山林的,可以归还田产房屋,恢复原有姓氏,朝廷既往不咎。

林时益拒绝了。

弟子们跑来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他只淡淡说了一句:“姓林姓朱,有什么不一样?”

这句话,轻得像一片茶叶,落地却有声。

他们上山干什么?

不是逃难,是选择一种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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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山顶建了一座屋子,取名“易堂”。为什么叫“易”?因为他们的学问,根子在《周易》。

《周易》是一部讲变化的书。天地变化,世事变化,人事变化。在这天翻地覆的年代,还有什么比“易”更切题?

每天,他们在易堂中讲读。不光是《周易》,还有史书、兵法、礼乐、天象、地理。什么都学,什么都讲。不是书斋里的空谈,是实打实的经世之学。

魏禧后来游学四方,所到之处,人们惊讶于他的见识。有人问他:“你的学问是从哪来的?”他说:“易堂。”

从前没有这份学问。是在翠微峰上,跟九个人一起磨出来的。

《清史稿》评价他们:“节行文章,为海内所重。”

四个字:节行,文章。

节行在前,文章在后。先做人,再做学问。

但有一件事,书上写得少,却比任何学问都现实:他们怎么活?

九个人,不是九条光棍。

魏禧三兄弟带着家眷,魏际瑞的妻子儿女、魏礼的妻子儿女,一大家子。

林时益“率妻子徙冠石”——冠石为翠微峰群峰之一,他带着老婆孩子,还有任安世、任瑞、吴正名这些“通家子弟”,一大群人。

彭士望也是一家老小。

邱维屏、曾灿、李腾蛟、彭任,无一不是举家上山。

加上仆从,少说几十号人。

几十张嘴,等着吃饭。

粮食从哪来?油盐酱醋从哪来?

一开始,还有点积蓄。日子久了,坐吃山空。彭士望常年在外交游,两家的家事,都压在林时益一个人身上。他身体又不好,日子过得很窘迫。

魏禧在《朱中尉传》里写得很实在:“既日贫。”

一天比一天穷。

怎么办?

有人提议:下山去,找个差事,养家糊口。

但差事,是清朝的差事。出去做事,就等于做清朝的官。父辈的遗训、自己的誓言,怎么办?

林时益说了一句话:

“不力耕,不得食也。”

不劳作,就没有饭吃。

这句话,不是牢骚,不是感慨,是宣言。意思是:我们不动摇。宁可在山上种地,也不下山低头。

于是,翠微峰上出现了一幅奇异的画面:

白天,读书人脱下长衫,卷起裤腿,扛着锄头下地。他们种稻子、种蔬菜、种茶。手上磨出老茧,脸上晒得黝黑。外人不认得,以为是一群农夫。

到了夜晚,点起油灯,照样读书。读的是《资治通鉴》,是《左传》,是《史记》。读到高兴处,有人吟起诗来,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林时益在诗里写过这种生活。他说:

寂历衡门春雨里,竹丝细织采茶篮。

细雨蒙蒙,简陋的柴门前,他正用竹丝细细地编织采茶的篮子。

他又写:

冠石之冠古制存。初以力耕久为客,时因避乱还成村。

避乱而成的村庄,力耕为生的客人——他是把自己当成这片土地的临时住户,但种着种着,就成了长久的居民。

最动人的,是魏禧的一段记述。他说,有外乡人路过冠石,看见山间的园圃里,有三四个少年,头上扎着一块布巾,光着脚挥着锄头,一边锄地一边唱歌,那声音“朗朗然”,像金属碰撞,清脆响亮。

外乡人看呆了。回去之后,跟人说: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幅画——是古画里的图景。

这个细节,我读了很多遍。

它让我看到,这群人的风骨,不是愁眉苦脸地硬撑,而是在最艰苦的环境里,依然能发出金石般的声音。

这是一种内在的从容。

不是装出来的。

九子聚翠微,不是一个浪漫的隐士故事。

它是真实的、柴米油盐的、带着汗水和泥土味的日常。

但它又不止是日常。它在日常之中,注入了一种不妥协的精神。

这群人没有轰轰烈烈地做大事。他们没有去刺杀清朝大员,没有拉起队伍造反,没有写下慷慨激昂的檄文。

他们只是在山上,老老实实地活着。

老了,就死在山上;死了,就葬在山上。

林时益的墓,至今还在冠石旁边。三百多年了,没人动过。

一个人的风骨,可以是一个墓。

一杯茶的根脉,可以是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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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支笔写到这儿,该收住了。上篇讲的是背景、是人、是选择。林时益在翠微峰上种下的那片茶园,把日子过成了一种姿态。

接下来,要讲这片茶园里的茶,还有这群人——尤其是林时益——制茶和卖茶的细节。茶叶的名字、来龙去脉、工艺味道,都在中篇里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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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现在夜深人静,我先泡上一杯林岕茶,慢慢品,慢慢写。

(上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