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高考最后一门英语考完,走出考场时,太阳正斜斜地挂在西边,把教学楼的玻璃窗烧成一片熔金色。我们十二年的寒窗,就在那片熔金里画上了句号。

班主任站在校门口,难得地笑出了鱼尾纹,冲我们喊:“考完就别想了,今晚好好放松!”

我们班五女四男,原本因为严格的班规,男生女生之间说话都带着三分距离。但那天晚上,所有规矩都像被风吹散的试卷,飘得无影无踪。

不知是谁提议去校门口小饭馆聚一聚。九个人挤进一个包间,煤气罐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辣味呛得人直咳嗽。

老班长李磊站起来,举起啤酒杯:“敬……终于结束了!”

我们端着酒杯,突然都说不出话来。是啊,终于结束了。那些凌晨五点的晨读,深夜十一点的自习,堆成小山的试卷,写空管的笔芯——都结束了。

一杯接一杯的啤酒下肚,话匣子渐渐打开。平日里最文静的林晓趴在桌上,喃喃地说她喜欢隔壁班那个男生整整三年,却连句话都没说过。我们安慰她说不值得,可谁心里没藏着这么一个人呢?在那个不允许早恋的年代,我们偷偷萌芽的心事,就像夹在课本里的花瓣,早就风干了。

喝到八点多,最后一班公交车早走了。九个人站在马路边,六月的风吹过来,带着醉意和栀子花香。校门已经锁了,铁栅栏在路灯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完了,回不去了。”张伟挠着头,脸喝得通红。

这时王浩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数了数:“我有五十块。”

我们七拼八凑,凑了不到两百块。跑去问旅店,最便宜的四人间要一百二一间。九个人,开两间房还差几十块。

“开一间吧。”赵磊说这话时声音很小,小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们面面相觑,然后不知是谁先笑了,最后九个人都笑弯了腰。那种笑里有酒意,有解脱,还有一点打破禁忌的放肆。

旅店老板娘上下打量我们这群半大小孩,眼神复杂。“九个人一间房?你们……别给我惹事。”

“不会的不会的。”我们齐声保证。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靠墙摆着。男生们立刻把床让出来:“你们女生睡床,我们打地铺。”

苏苏把被子铺在地上,男生们横七竖八地躺下去。一进屋王浩第一个脱了上衣,赵磊推他一把:“注意点素质。”

“热啊!”王浩理直气壮,“今天是兄弟,不分男女。”

关灯后,黑暗里只剩下呼吸声。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小声说了句:“我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

然后就都笑了起来。

李磊忽然说:“谢谢你们。”

“谢什么?”

“谢谢你们让我度过了最好的三年。”他的声音有点哽咽,“不管考得怎么样,遇到你们,我觉得值了。”

房间安静下来。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那晚我们聊了很多——聊起高一时谁军训晕倒了,聊起谁在课堂上睡着被粉笔头砸醒,聊起运动会、文艺汇演、百日誓师。就像在给这三年做最后的总结,把所有能记住的瞬间都翻出来,晾一晾,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不知是谁起的头,开始唱歌。从《朋友》唱到《那些年》,跑调跑得厉害,但没有人在意。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有人轻声说:“以后,我们还会是朋友吧?”

没有人回答,因为所有人都睡着了——或者,是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第二天清晨,阳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里挤进来。我醒来时发现,苏苏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地上,和衣睡在王浩旁边。林晓枕着赵磊的胳膊,口水流了他一袖子。而赵磊据说一夜没敢动。

我们匆匆收拾,退房时老板娘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们一眼。走出旅店,清晨的街道很安静,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我们在路口分手,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说了“走了”“嗯,拜拜”。

然后就真的各奔东西了。

后来我再回忆起那个夜晚,总觉得自己记错了什么——也许房间没那么小,也许我们没那么醉,也许那些话说得没那么动听。但我记得那晚的栀子花香,记得谁在黑暗中轻轻哼唱,记得啤酒的苦味和青春的回甘。

其实我们都知道,有些人后来再也没见过。但那又怎样呢?在那个燥热的六月夜晚,在青春最后的放肆里,我们曾经把所有的真诚都给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