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7日,巴黎。
法国参议院议事厅内,表决结果跳上大屏幕——343票赞成,0票反对。
一项旨在简化非法所获他国文物归还程序的法律草案,在议会两院最终审议通过。
前一天,国民议会给出的数字是141比0。
法国文化部长卡特琳·佩加尔在公告中评价,这项立法使法国得以“建立一个连贯机制来应对其收到的归还请求”。
这在法国政治生态中极为罕见。
左翼与右翼、极左与极右,在国民议会里几乎没有哪个议题能让所有人站到同一边。
全票通过的结果,往往只出现在最没有争议的技术性条款上。
而这一次,涉及殖民历史、国家收藏、国际关系的文物归还法案,居然拿到了零反对票。
法国《世界报》援引佩加尔的话说,141名国民议会议员的一致意见“至关重要,构成了法国向全世界发出的统一声音”。
但问题是,一个让左右两翼放下分歧的立法,究竟在什么条件下才可能成立?
事情要从八年前说起。
2017年11月,刚刚上任半年的法国总统马克龙,在布基纳法索的瓦加杜古大学发表了长达两小时的演讲。
面对台下的非洲学生,他说:“我不能接受多个非洲国家的大部分文化遗产留在法国。
非洲遗产不能只收藏在欧洲的私人收藏馆和博物馆里。”
他将归还非洲文物列为未来五年的“头等大事”。
这番表态在当时被普遍视为外交姿态。
毕竟,法国法律中长期存在一条难以逾越的屏障——“公共领域”文物原则上不可转让。
法国外交部在2017年3月曾以此为由,明确拒绝了议员们要求归还贝宁文物的提议。
然而马克龙的任命耐人寻味。
他没有把撰写文物归还报告的任务交给博物馆系统的内部人,而是选择了两位“局外人”——法国艺术史学者贝内迪克特·萨沃伊和塞内加尔经济学家费尔温·萨尔。
萨沃伊的学术生涯几乎可以用一个词概括:追踪。
她1993年从巴黎来到柏林,在DAAD奖学金的支持下进入柏林工业大学,此后三十年间扎根德国。
她在柏林偶然发现,勃兰登堡门上的四马战车曾在1806年被拿破仑运往巴黎,直到1814年才归还——这个发现让她从日耳曼学转向了艺术史。
她的研究长期聚焦于战争掠夺文物的跨国流动。
2018年受邀撰写报告时,她已在柏林工大任教多年,同时在法兰西学院开设专门剖析欧洲掠夺文物现状的课程。
她后来告诉媒体,欧洲顶级博物馆很少主动披露藏品的真实来源,而她认为这种沉默“有问题”。
萨尔的加入则让外界感到意外。
这位在塞内加尔加斯顿·贝热大学教授经济学的学者,当时刚出版探讨非洲发展前景的著作《非洲乌托邦》,在欧洲知识界引起不小反响。
他与遗产领域最直接的关联,几乎是零。
但马克龙偏偏选中了他。
萨沃伊事后评价两人的合作:不能用欧洲标准衡量萨尔,他智慧超群,跨学科能力出众。
她深耕博物馆领域但对当代非洲所知甚少,萨尔对非洲了如指掌却从未涉足博物馆行业——两人恰好互补。
经过8个月的合作,这份长达108页的报告最终提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建议:法国应永久归还通过“盗窃、抢劫、掠夺、欺骗”获得的非洲艺术品和文物,对所有源自非洲殖民时代的文物进行清点,非洲各国政府可自行选择希望归还的文物,如果法国反对,必须证明该文物是合法获得的。
报告披露的数字震惊了国际博物馆界:法国公立博物馆收藏了约9万件来自撒哈拉以南非洲的文物,大部分存放在巴黎的凯布朗利博物馆。
但报告归报告,立法归立法。
在法国现行法律体系下,“公共领域”文物原则上不可转让。
这意味着,哪怕是明知从非洲掠夺来的文物,要归还得走一遍完整的立法流程——逐案在议会提出法案、辩论、投票,程序极为繁琐。
此前法国向贝宁归还“贝汉津宝藏”、向塞内加尔归还战刀、向科特迪瓦归还“会说话的鼓”等案例,无一例外都属于个案立法,每次都要重新走一遍政治程序。
2021年,法国向贝宁归还26件阿波美王国文物,从启动协商到完成立法移交,前后耗时长达3年。
这套机制显然不可持续。
2025年7月,法国政府启动快速立法程序。
今年1月和4月,参议院和国民议会分别完成一读。
4月30日,由7名国民议会议员和7名参议员组成的对等混合委员会达成协商一致的草案文本。
5月6日,国民议会以141票全票通过。
5月7日,参议院以343票全票通过。
按法国立法程序,法案经两院通过完全一致文本后,总统应在15天内颁布。
在此期间,法案可能被提请合宪审查,若启动审查,颁布期限将相应顺延。
中国政法大学教授霍政欣在接受《环球时报》采访时指出,这项法案的重大意义在于,它将文物退出公共收藏品和归还外国的程序从“议会立法行为”转变为“行政决定行为”,使文物返还问题从政治舞台转入行政与科学机制,更接近于客观的法律判断,远离复杂的政党斗争。
然而,霍政欣同时提醒,尽管法国此举破解了一些法律障碍,但今后哪些国家的文物以及具体哪些文物被返还,主要取决于法国自身确定的优先顺序和程序,亦与相关外国的准备情况和追索方案紧密相关。
审视这部法案的条文,会发现它是一个精心设置的“单向阀门”。
适用范围被严格框定在1815年11月20日至1972年4月23日。
1815年之前的文物,哪怕来源再可疑,一律不适用。
1972年之后通过黑市等渠道非法流入的,同样排除在外。
法国议员波尔捷在国民议会发言时明确强调文物归还的“严谨性”与“非自动性”,拒绝“笼统逻辑、自动性及含糊其辞”。
法国总理勒科尔尼在社交媒体上发文称,只有经过科学方式、依据严格法律标准认定为非法所获的文物,才会归还。
他强调,此次立法的目的“并非重写历史,而是让我们承担起责任,归还那些不当获得的文化财产”。
但“非法”的界定权在谁手里?
殖民时期的强制征用,按照当时的规则算不算非法?
1860年英法联军劫掠圆明园,法军统帅蒙托邦最初甚至下令“严格看守一切不得擅动”——但命令很快被士兵们的疯狂抢劫冲垮。
随军军官巴吕记录下当时的矛盾场景:“那些东西摆得那么井然有序,使你觉得只能看,不能动。
还是有人经不住诱惑,先动手了,魔法破除了。”
这批被劫掠的文物,在当时的法国法律语境中是否被定义为“非法”?
今天的法国又将以何种标准重新审视这段历史?
法案还规定,所有归还申请须经过法国与追索国协商成立的双边科学委员会审查,并征求国家文化财产归还委员会的意见。
形式上“双边”,实际操作中法国专家占一半。
委员会意见不一致时如何裁决?
法案没有明确答案。
此外,只有法国政府主动公布为“非法获取”的文物,才能正式进入返还程序。
对法国的博物馆策展人、研究人员和收藏家群体而言,给自家的藏品贴上“掠夺所得”的标签,接受起来并不容易。
但对于中国而言,这份法案的意义在哪里?
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林剑在5月7日的例行记者会上被问及此事时表示,中方赞赏法方推动流失文物返还原属国的责任担当,期待法案能够早日完成立法程序,也期待与法国在此领域开展合作。
国际舆论对这个回应的解读不尽相同。
但仔细看,外交部的措辞中包含着微妙的权衡——既用“赞赏”“期待”表达肯定,又强调“通过对话合作”推动文物返还。
这不是偶然。
从技术层面看,中国流失法国的文物大量集中在两批:一是1860年圆明园遭劫掠的大量宫廷陈设与艺术品,二是1900年八国联军侵华时的掠夺。
两者均落在1815至1972年的适用区间内。
理论上,中国可以依据新法案启动追索程序。
如今流落法国的中国文物,大多数藏于枫丹白露宫中国馆、吉美亚洲艺术博物馆、卢浮宫、法国国家图书馆和私人手中。
枫丹白露宫中国馆的藏品最为集中。
作为拿破仑三世的行宫,中国馆几乎是“微缩圆明园”。
馆内陈列的青铜鎏金佛塔,原置于圆明园正大光明殿皇帝宝座前,高约2米,是清代佛造像与金属工艺的巅峰之作。
景泰蓝麒麟,原为圆明园镇园之宝,2015年枫丹白露宫失窃至今未能寻回。
中国圆明园学会学术专业委员会委员刘阳曾表示,枫丹白露宫中国馆是目前他所掌握的、收藏圆明园文物数量最大的机构。
上海大学党委副书记、中国海外文物研究中心主任段勇也指出,法国最有希望也是最应该返还的,就是从圆明园劫掠的那批文物。
法国国家图书馆则藏有《圆明园四十景图》,乾隆年间由唐岱、沈源等画师耗时11年绘制,是圆明园被毁后唯一完整的全景图录。
吉美博物馆收藏中国文物超过2万件,其中包括1908年法国汉学家伯希和从敦煌莫高窟藏经洞带走的大量文献。
据记载,伯希和当年用500两银子从王道士处换走了约7000件敦煌文物,其中多为精华部分。
法国各博物馆、图书馆收藏的中国历代文物约260万件,数量位居全球第二。
然而,理论上的法理关联,不等于实际操作的可行。
法案要求文物原属国就每批文物提出正式申请并构建完整证据链,经联合科学委员会鉴定审查。
中国流失文物的来源追溯并非易事。
例如,枫丹白露宫大量文物标有“1860年远征中国所得”,要将“远征所得”明确定性为“非法掠夺”,本身就是一个复杂的法律和话语博弈。
更棘手的是法国境内大量私人藏家手中的中国文物。
圆明园青铜鼠首、兔首曾长期出现在欧洲拍卖市场,最终由皮诺家族购得后捐赠归还中国。
2015年,法国收藏家联合返还32件甘肃大堡子山秦国金饰片,填补了中国早期秦文化研究的重要空白。
私人藏家背后牵扯古董商、拍卖行的利益链条,法国政府对私人藏品既无所有权,也无强制追索权。
新法案仅对国有机构和公共机构具有法律效力,对私人藏品不产生直接影响。
此外,法案的重心明显偏向非洲。
有分析指出,法国立法的主要动因是回应对非洲殖民历史的道义责任,中国文物并未被列在优先清单中。
大规模的追索短期内仍难实现。
那法国国内怎么看这事?
争议并不小。
左翼政党“不屈的法国”认为法案的时间范围过窄,草案文本中甚至未出现“殖民”一词,让人遗憾。
右翼则担忧法国公共收藏可能被削弱,甚至出现“博物馆或被掏空”的声音。
美国华盛顿大学学者Felicity Bodenstein等主编的《Translocations》研究项目显示,萨沃伊团队正在柏林工大开展关于1897年贝宁掠夺艺术品的市场与博物馆学研究。
萨沃伊本人认为,艺术史不仅是关于过去的研究,也是一门关于未来的学科,“我们今天做的工作将塑造明天的世界。”
回到开篇的问题:为什么左右两翼会放下分歧?
答案或许藏在这部法案的设计逻辑里。
它没有试图正面回应“殖民掠夺是否应当全面清算”这个道德难题,而是把问题转化为技术性操作——设定时间段、建立科学审查机制、将归还程序从议会政治转入行政轨道。
避开了最刺痛的政治神经,却打开了制度性通道。
2026年4月,国民议会表决现场,议员莱图斯在发言中引用了法国文豪维克多·雨果1861年写给巴特勒上尉的信。
雨果在那封怒斥英法联军暴行的信里,写下了后来被反复引用的那句话:“我希望有一天,法兰西能够脱胎换骨,洗心革面,将这不义之财归还给被抢掠的中国。”
165年后,法国立法者把这句话读进了议会记录。
表决结果是全票通过。
然而,法案生效之后呢?
这意味着法国收藏的中国流失文物就能自动回归吗?
远远不是。
中国需要就每一批文物正式提出申请,建立证据链,进入联合科学委员会的审查程序。
每一步都有法方设定的门槛和标准。
中法之间曾有过成功的文物返还实践。
2013年,法国皮诺家族将圆明园鼠首、兔首无偿捐赠给中国,结束了这两件国宝漂泊海外150余年的历史。
2015年,法国收藏家联合返还32件秦国金饰片。
但这些均属私人义举,而非政府层面的制度性操作。
真正的大规模追索,尚在门外。
而在枫丹白露宫的大理石长廊里,那2米高的青铜鎏金佛塔,依然静置在玻璃展柜中。
塔身鎏金在射灯下泛着微光,一如150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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