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零下八度。

火车站广场上风刮得跟刀子似的,我蹲在摩托车旁边抽烟,屁股底下垫着一张旧报纸。手机响了,是肖头的消息:“她出站了,穿红色羽绒服。”

我抬头往出站口瞅了一眼,人挺多,乌泱泱的。

不一会儿,一个姑娘拖着行李箱出来了,红色羽绒服挺扎眼。她左右看了看,目光扫过我那辆破摩托时停了一下。

我站起来,冲她招了招手。

她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我的车,又看了看我,嘴角一勾:“你就是王哥吧?我叔说得没错,局里最靠谱的就是你。”

我愣了一下,“啪”地把烟掐了:“上车吧,后座有点窄。”

她没急着上车,把行李箱递给我,压低声音说:“易主任的事,我叔让我带句话给你。”

寒风里,我的手顿住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火车站到市区有七公里,我那辆宗申摩托,买回来八年了,跑了六万多公里。

平时上下班代步还行,载个人就有点打晃,尤其是后减震,早该换了,我一直没舍得。

许美琳坐在后座上,倒也没嫌弃,两只手抓着车座边缘,风吹得她头发乱飞。

“王哥,你这车骑多少年了?”

“八年。”

“没想过换一辆?”

“能代步就行。”

我没多说什么,毕竟头回见面,总不能跟人家一个姑娘说“我穷,换不起”。但许美琳也没追问,只是“哦”了一声。

路上经过向阳路,我下意识地往左边绕了一下。那边有家水上乐园,冬天关门了,门口的铁栅栏上挂满了灰。

哎,那家叫什么名字?”许美琳忽然问。

“什么?”

“就是刚才那个水上乐园,看着挺大的。”

“向阳水上乐园。”

“听说去年暑假出过事?”

我手一抖,摩托车晃了一下,赶紧稳住。

“哦,我也听说的,不太清楚。”

“好像是有人溺水了?”

“嗯。”

我没再接话,耳朵根子有点发烫。

许美琳也没再问了。

到了酒店门口,我帮她把行李箱拎下来。她接过箱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给我:“王哥,这是省厅关于清淤工程的文件,你先看看。”

我接过纸条,心里一惊:“你怎么有省厅的文件?”

“我叔给的。”她笑了笑,“明天见。”

说完她转身进了酒店大门。

我站在原地,捏着那张纸条,好一会儿没动。

清淤工程的事我听说过,那是省厅今年的重点项目,五千万的预算,局里早就在争了。

易主任活动了大半年,就是想让他小舅子插手这个工程。

我骑着摩托往回走,路过一个报刊亭,买了瓶水,蹲在路边把纸条展开看。

纸条上密密麻麻写了好几行字,全是关于河道清淤的技术参数和要求。最下面有一句话:“省厅点名要求局里专人负责,人选未定。”

我心里“咯噔”一下。

肖头这是在给我递话啊。

回到出租屋,我女儿王念溪正在写作业。我妈坐在沙发上打毛衣,看见我回来了,开口道:“怎么这么晚?吃饭了没?”

“吃了,在单位食堂。”

我没说我去接人了,怕我妈多问。

“你嫂子下午打电话来了,说想接念溪去过年。”

“不去。”我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她想孩子自己来看,别让我送。”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坐到沙发上,翻开手机,肖头没再发消息来。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

清淤工程,五千万。

易主任。

三年前的水上乐园。

这些事搅在一起,像一根绳子,越缠越紧。

02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九,局里基本上没什么事了,大家都在等着放假。我去办公室晃了一圈,黄耀华也在,正跟易主任打电话。

“对对对,易主任,您放心,我都安排好了……行,那包工头的事我再跟他谈谈……”

挂了电话,黄耀华看见我进来,冲我笑了笑:“王哥,过年准备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在家待着。”

“也是,你家老母亲身体不好,确实得在家照顾。”

我没接他的话茬,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把抽屉里的文件翻了翻。黄耀华在旁边磨蹭了半天,像是在找机会跟我说话。

“王哥,那个……清淤工程的事,你听说了吧?”

“怎么了?”

“我跟易主任谈过了,他说这个工程交给我来负责。我小舅子那边有个工程队,报价挺低的,到时候……”

“招标还没开始呢,你怎么知道就一定是你?”

黄耀华被我噎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

“王哥,你也知道,这事是易主任点头了的。”

“那你找易主任就行了,找我干嘛?”

黄耀华没再说什么,收拾东西走了。他走的时候,把门摔得挺响。

我坐在办公室里,心里的火气慢慢往上冒。

易主任想让黄耀华接手清淤工程,说白了就是让他小舅子捞钱。

这种事在局里不是第一次了,前几年的绿化工程、河道加固工程,都是这么来的。

工程干完了,老百姓骂的是局里,好名声全让易主任他们占了。

但这次不一样。

省厅点名的工程,肖头把文件都送到我手上了。

下午两点多,肖头给我打电话,让我去他办公室。

肖头的办公室在三楼,不大,窗户朝着院子。我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往下看,手里夹着一根烟。

“来了?”

“坐。”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肖头转过身,把烟掐了,看着我说:“昨晚美琳跟你说了什么没?”

“她给了我一沓文件。”

“看了吗?”

看了。

你觉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省厅点名专人负责,人选未定。这意思是不是说,局里想让谁上?”

“对。”肖头点了点头,“现在就是这个局面。易主任想让他小舅子上,省厅那边不同意。我姐夫那边也说了,这个工程必须得找个靠谱的人。”

“那您找我是……”

“我想让你接手这个工程。”

我愣住了。

“王阳伯,你在局里干了十年,什么活儿都干过,什么人都见过。你手里经手的工程没有出过事的,你的业务能力我不担心。唯一的问题就是——你得罪了易主任。”

“我知道。”

“你要是接下这个工程,易主任肯定跟你死磕。”

“那你干不干?”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了一句:“肖头,三年前的事,您还记得吗?”

肖头的脸色变了。

“水上乐园的事,您是不是一直都知道?”

沉默了很久,肖头叹了口气:“我知道。但我当时没办法。”

“为什么呢?”

“因为易主任跟局长的关系,你知道的。”

我站起来,看着窗外。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

“肖头,这个活,我接了。”

肖头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出了事,您得给我兜着。”

“你放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腊月三十,除夕。

我妈一大早就起来忙活,剁馅、和面、擀皮,准备包饺子。王念溪在旁边帮忙,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我妈看见了也没说她,只是笑。

我在客厅里看电视,手边放着手机,心里一直惦记着清淤工程的事。

十点多的时候,肖头给我打电话,让我去他家一趟。

“美琳也在,你过来吧。”

我挂了电话,跟我妈说了声,骑上摩托就去了。

肖头家在城东,一套老小区的房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我去的时候,肖头的爱人正在厨房里忙活,肖头坐在沙发上跟许美琳说话。

来了?坐。

我在肖头旁边坐下来。许美琳冲我笑了笑,喊了一声“王哥”。

“美琳她爸今天打电话来了,说省厅那边的意思是,这个工程年前必须把负责人定下来。”肖头开口道。

“那定下来了吗?”

还没有。但易主任那边又开始活动了,他找了局长,想让黄耀华上。

那省厅那边呢?

“省厅那边正等着看局里的态度。如果局里硬要让黄耀华上,省厅也没办法。但省厅那边有个条件——必须由局办公室副主任以上级别的人来负责。”

我心里一动。

“办公室副主任以上级别?”

“对。”

“那我……”

“你现在的级别是办公室副主任,符合条件。”

肖头说着,从茶几下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这是省厅关于清淤工程的全部文件,包括技术参数、预算、工期要求。你拿回去好好看看。假期结束前,给我一个方案。”

我接过文件袋,手有点重。

“肖头,我还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易主任那边知道我接了这个活吗?”

“还不知道。等开工了,他就知道了。”

“那他……”

“他会找你麻烦的。”

许美琳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王哥,我爸说了,要是易主任那边使绊子,你可以直接给他打电话。”

“谢谢你。”

“别客气,我叔说你是靠谱的人,那就肯定是靠谱的人。”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从肖头家出来,我骑着摩托往家走。路上经过一个超市,我进去买了点东西。出来的时候,看见对面马路上停着一辆黑色的帕萨特。

车牌号我很熟悉。

那是易主任的车。

我愣了一下,赶紧骑上摩托,绕了一条路回家。

04

正月初三,局里还没上班,但肖头已经开始忙活了。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许美琳想去河道看看,让我带着她去。

“你带她转转,让她看看实际情况。”

“行。”

挂了电话,我骑上摩托去接许美琳。她今天穿了一身运动服,戴了顶帽子,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

“王哥,今天咱们去哪儿?”

“去河道看看。”

我骑着摩托,带着许美琳往城外走。城外的河道是清淤工程的重点区域,淤泥堆了得有五六年了,河面上长满了水草,远远就能闻到一股臭味。

“这河怎么这么脏?”

“清淤工程就是干这个的。把这河的淤泥清干净了,河水就能变清。”

“那得花多少钱?”

“省厅批了五千万。”

许美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骑着摩托沿河道走了一上午,每到一处就给她讲讲那里的情况——哪些地方淤泥最厚、哪些地方容易塌方、哪些地方是以前清淤工程做过的。

许美琳听得很认真,有时候还会拿出手机拍几张照片。

“王哥,你知道这条河以前是什么样吗?”

知道,我小时候还在这河里逮过鱼。

那现在呢?

“现在?别说鱼了,连个蛤蟆都看不见。”

许美琳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中午的时候,我们找了个路边摊吃饭。许美琳要了一碗面,我要了一碗粉,两个人坐在塑料棚子底下,风呼呼地吹。

“王哥,你跟我叔多久了?”

“十一年了。”

“他一直都这样吗?”

“哪样?”

“就是……护着你?”

我想了想,说:“也不是一直都这样。他也护不了所有人。

“那他是怎么护着你的?”

“他从来不让我干那些昧良心的事。”

许美琳笑了笑,低头吃面。

吃完面往回走的时候,她又问了一句:“王哥,你恨易主任吗?”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恨不恨的,说不上。只是有些事,他做得太过分了。”

“比如水上乐园的事?”

我握着摩托车把的手紧了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正月初七,上班第一天。

局里开了个短会,主要就是分配今年的工作。易主任主持会议,黄耀华坐在我旁边,一直低着头玩手机。

“今年的重点工作,省厅已经下发了文件。清淤工程是重中之重,省厅要求咱们必须在三月前开工。”

易主任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在座的人。

“这个工程,我跟局长商量过了,交给黄耀华同志负责。”

黄耀华抬起头,冲大家笑了笑。

我坐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

易主任继续说:“另外,办公室那边需要调整一下。王阳伯同志调去后勤,负责仓库管理。”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等一下。”我站起来,“易主任,清淤工程我有不同意见。

“你有什么意见?”

“省厅的文件我看过了,上面写的很清楚,这个工程必须由办公室副主任级别以上的人负责。黄耀华同志现在还不是副主任吧?”

易主任愣了一下,脸色变了。

“这个……省厅的文件我还没看完。”

“那我建议您再看一遍。”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所有人都看着我。

黄耀华的脸色也很难看。

易主任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那就暂时先不定了,等省厅的文件下来了再说。”

散会后,我回办公室收拾东西。黄耀华跟在我后面,冷笑着说:“王阳伯,你行啊,还敢顶易主任。

“我没顶他,我只是说事实。”

“事实?你知道易主任为了这个工程花了多大精力吗?”

“我不知道。”

“我劝你还是识相点。”

“我不识相。”

黄耀华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收拾好东西,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这时手机响了,是许美琳发来的一条消息:“坚持住,我爸那边已经跟省厅打好招呼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暖了一点。

但紧接着,一条新的消息让我愣住了。

“易主任刚给局长打了电话,说你在会上顶撞他,要求把你调去后勤。局长同意了。”

我拿着手机,手开始发抖。

06

正月初十,局里正式下文,把我调去了后勤。

消息一出,整个局里都炸了。有人说我是自找的,有人替我打抱不平,还有人偷偷给我发消息,让我“别气馁”。

肖头没说什么,只是给我打了个电话:“别着急,先稳住。”

我答应了,但心里没底。

后勤那个地方,说白了就是养老的。管管仓库、发发用品、登记一下物资,干的活儿没一点技术含量。易主任把我放在那里,就是想把我边缘化。

但好消息是,许美琳那边传来了一个消息——省厅的文件下来了,明确要求清淤工程必须有办公室副主任级别以上的人负责,而且必须是在职在岗。

这个消息一出来,黄耀华就没戏了。

他不是办公室副主任。

但我也没戏了。

我已经被调去后勤了。

局面就这么僵住了。

正月十二晚上,我正在仓库里盘点物资,手机忽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是王阳伯吗?”

“是我,您是?”

“我是纪委的,有事想请你来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纪委找我?什么事?”

“有人举报你收受包工头贿赂,我们需要跟你核实一下情况。”

我的脑子“”的一下,什么都听不见了。

举报我收受贿赂?

我什么人没收过,包里连烟酒都没几样。

但我知道,这又是易主任的手笔。

他就是要搞我。

“好,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仓库里,愣了好一会儿。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仓库里只有一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仓库的门锁好,骑上摩托,去了纪委。

纪委谈话室在市政府大院里,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里面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上贴了磨砂纸,看不清外面。

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坐在我对面,递给我一杯水。

“王阳伯同志,你别紧张,我们只是问问情况。”

“问吧。”

“有人举报你,说你去年负责的河道加固工程,收了一家包工队老板的好处费。”

“我没有。”

“但我们查到了银行转账记录,今年一月份,你账户里多了五万块钱。”

五万块钱?

我账上什么时候有这么多钱了?

我赶紧掏出手机,查了一下自己的账户。

转账记录清清楚楚,今年一月八号,有一笔五万块的转账,从一个大账转过来的。

我看着那个户名,手一下子捏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