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水利厅八楼的走廊空荡荡的,空调吹得我后背发凉。谷厅长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头传出电话声:“龙省长放心,那事我盯着……”

吴县长站在我旁边,手心全是汗,把文件夹边缘洇湿了一大片。

“李政,待会儿你少说话,我来说。”他压低声音,嗓子有点哑。

门开了。谷国华靠在椅子上,眼皮都没抬:“进来吧。”

方案递上去,他翻了不到三页,一巴掌拍在桌上:“什么玩意儿?你们县就是瞎胡闹!”

吴县长的脸白了,弯着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纸。我看见谷国华嘴角扬了一下,那笑让我想起小时候见过的土财主,得意得很。

手比脑子快。我那一巴掌拍下去,桌上的茶杯跳起来,盖子滚到地上,滴溜溜转了两圈才停。

“你再给我摆官威试试?”

空气静得吓人。吴县长愣在原地,手里的方案纸差点掉地上。谷国华的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

我知道,这一巴掌下去,就没回头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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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红旗渠垮了。

那天傍晚下着大雨,雨点砸在办公室窗户上,噼里啪啦的。

我坐在办公桌前看图纸,电话响了。

老孙头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李工,塌了!七号渡槽那块,全塌了!”

我抓起雨衣往外跑,雨衣还没穿上,就被雨水打湿了半边身子。

车开到村口就进不去了,路被泥堵了。

我踩着泥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鞋里灌满了泥水。

到渠上一看,心凉了半截。

七号渡槽正中间塌了一个大口子,泥水顺着缺口往外涌,把旁边老孙头家的猪圈冲了个稀里哗啦。

两头猪在泥水里打滚,嗷嗷叫着,那声音听着就让人心酸。

老孙头站在雨里,裤腿湿到膝盖,脸上的水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他光着脚,脚上全是泥,手里拎着一把铁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站在那儿。

“李工,这渠是你爹带着我们挖的。”他哆嗦着手,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当年为了凿那个渡槽,你爹腰上绑着绳子吊在半山腰,一锤一锤砸了半个月,半个月啊……”

我蹲下来看垮塌的地方。石头是老石头,都风化了,用手一捏就掉渣。缝里长满了草,草根扎进石头缝里,把石头撬裂了。四十多年了,能不垮吗?

去年汛期我就打了报告,说红旗渠再不修,顶多再撑一年。县里也批了,方案送到省厅,一压就是大半年。

大半年啊。

我回到局里,衣服湿透了,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技术员小刘递了条毛巾过来,我没接。

我拿起电话,给省厅打,还是那个秘书接的:“厅长去外地考察了,你们等着吧。”

“等到什么时候?”

“这个不好说,要看厅长的时间。”

“红旗渠垮了,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那边沉默了一下:“我传达给厅长。”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窗外雨还在下。我把办公桌上的文件全扫到地上,啪的一声,吓了小刘一跳。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晚上回到家,我翻出父亲留下的铁皮箱子。

箱子上的漆都掉光了,露出锈迹斑斑的铁皮。

里面有他当年用的工具、几本发黄的笔记本、还有很多褪色的奖状。

笔记本上记着红旗渠的每一段数据:七号渡槽长二十三米、宽两米四、深一米八、用了多少石料……

字迹歪歪扭扭的,父亲念过两年私塾,认字不多。

但那些数字,一个都没错。

我翻着翻着,突然看到一页上写着:“渠修好了,地能浇了,以后的老百姓有饭吃了。”

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掏出手机打给吴县长:“吴县长,红旗渠垮了一段。”

那边沉默了很久,才说:“我知道了。明天一早你过来一趟。”

第二天一早我去县政府,吴县长办公室的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那份方案,还有一个拆开的信封。

胡静芳也在,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信封,看着挺厚实。

李政,坐。”吴县长指了指椅子。

我没坐。我站在那儿,把红旗渠垮塌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哪些地方塌了,淹了多少地,老百姓什么反应。

吴县长听完,半天没吭声。他看了看胡静芳,胡静芳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我这边。

信封里露出一盒茶叶的包装,看着挺高档。

“李政,”吴县长开口了,声音有点涩,“省厅那边……还是要懂点规矩。”

“什么规矩?”我问。

胡静芳接过话:“谷厅长这个人,别的不好,就喜欢喝好茶。咱们意思意思,也不是什么大事,人家厅长也该敬着。”

我看着那盒茶叶,包装上是外文,一看就不便宜。吴县长低着头,不敢看我。

“吴县长,这渠是老百姓等着修的。”我说,“不是等着送茶叶的。”

胡静芳的脸沉下来:“李政,你当局长这么多年,这点人情世故都不懂?你以为当官是干什么的?光是干活就行?”

“我当局长是为了修渠,不是为了送礼。”

“你……”胡静芳站起来。

吴县长摆摆手:“行了行了,都别说了。李政,你先回去,我再想想。”

我转身出门,走到门口,听见胡静芳在后头说:“海涛,你看他那个样子,死脑筋!

我没回头。走廊很长,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着,咚咚的。

02

红旗渠垮塌的事很快在县里传开了。

三个村的村长联名写了报告,几百个红手印按在上面,送到县政府。

老孙头带着一帮人堵在县政府门口,拉着横幅,上面写着“修红旗渠,保老百姓!”

吴县长打电话让我过去安抚,声音里带着焦虑:“李政,你快来,这边要闹起来了。”

我到了现场,老孙头拉着我的手,嘴唇哆嗦:“李工,你爹挖的渠,你不能看着它垮了啊!你爹当年为了这条渠,半条命都搭进去了!”

我说:“孙叔,你放心,我比你还急。渠的事,我天天在跑。”

“那你跑出啥结果了?”他盯着我问。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老孙头看着我,眼圈红了:“李工,我信你。但你得给我们个准话,到底啥时候能修?”

很快。”我说。

安抚完老百姓,我去吴县长办公室。

门关着,我敲了敲,他说进来。

我推门进去,吴县长靠在椅子上抽烟,烟灰缸里摁了五六个烟头,满屋子都是烟味。

“李政,过来坐。”他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接过来点上。

“谷国华这个人,你了解多少?”他问。

“就知道他卡了我们大半年,别的不知道。”

不只是卡你们。”吴县长弹了弹烟灰,看着窗外,“他是跟龙副省长一条线的。龙国胜,分管水利这块。

龙国胜,副省长。

我愣了一下:“那你……

“你以为谷国华只是卡你一个人?”吴县长把烟摁灭,“红旗渠的工程,他想让他侄子的工程队接。”

“他侄子?哪个侄子?”

“谷长水。去年你见过,来咱们县谈过业务的。”

我一下子想起来了。

去年夏天,有个叫谷长水的人来县水利局,自称是谷厅长的侄子,说想接红旗渠的加固工程。

我看了他带的资质材料,明显是假的,就当场拒绝了。

那人走的时候还撂了狠话:“你们县局,等着瞧。”

“那个工程队资质是假的。”我说。

我知道。”吴县长站起来,走到窗边,“可人家是厅长的侄子,你敢查?你查得动?

“那渠就这么不修了?”

“我没说不修。”吴县长转过身,“李政,我是挂职的,在这儿待不了几年。你还得在县里继续干下去,有些事……”

“所以就要低头?”

他没说话,又点了一根烟。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开口:“明天我陪你去省城。公事公办,不走歪门邪道。”

“那茶叶呢?”

不送了。”他笑了笑,那笑有点苦,“我吴海涛当了八年副县长,还真没给谁送过礼。

我心里一热:“吴县长,谢谢。”

“别谢。”他摆摆手,“我是为了老百姓,也是为了我自己。红旗渠要是修不好,我这辈子心里都不踏实。”

回去的路上,我给胡静芳打了个电话。

“胡姐,谢谢你的茶叶。不过我们不送了。”

“不送了?”她声音提高了八度,“你们靠什么去谈?公事公办?那也得人家让你办!”

我们就去讲道理。

“讲道理?”她冷笑一声,“你李政是个好人,可官场上,好人吃不开。你等着瞧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

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地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红旗渠的水正在流,哗哗的,像四十年前一样。

我蹲在路边,把剩下的半根烟抽完。想起父亲当年说的话:“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这道理,我爹教了我几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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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去省城的路上,吴县长一路没说话。

他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抱着那份方案,翻了又翻,封皮都被他捏皱了。

“这方案,县里专家评审了七次。”我说,“不会有技术问题。”

“我知道。”他把方案合上,“我担心的不是方案本身。”

车子出了县城,上了高速。两边是大片的田野,稻子黄了,快要收割了。

吴县长突然开口:“你知道吗,我老婆让我不要跟你去。”

“为什么?”

“她说你太硬,会把事情搞砸。”

我没接话。

“她还说,谷国华这个人,心眼小得很。得罪了他,不会有好果子吃。”

“那你……”

“我后来跟她吵了一架。”他转过头看着我,“我说,李政是为了老百姓,我吴海涛要是连这点担当都没有,我还不如下去当个办事员。”

车子进了省城。

省水利厅的大楼很气派,十二层,外面贴满了瓷砖,门口挂着牌子,烫金的字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走进一楼大厅,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大厅很大,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墙上挂着各种锦旗和奖状。

一个年轻秘书迎上来:“吴县长?谷厅长在开会,你们先等一下。”

他带着我们走到走廊尽头,指着一排塑料椅子:“坐这儿等着吧。

我和吴县长坐下。走廊很长,两边都是办公室,门都关着,静悄悄的。

空调开得很足,我穿着短袖,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吴县长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

过了半个小时,没人来。

吴县长看了看表:“九点十分了。”

“再等等。”

又过了半个小时,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秘书端着一杯热茶,走进一间办公室,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信封。

那信封鼓鼓的,上面印着省水利厅的字样。

我盯着那个信封,吴县长也看见了。我们都没说话。

“走吧。”他站起来。

“去哪儿?”

“去外面透透气。”

我们下楼,站在大门口。吴县长掏出烟,递给我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

“你看见那个信封了?”

“看见了。”

“那种信封,我们财政局也有。”吴县长吸了口烟,“是装现金用的。五万块能装一沓,十万块也能装。”

我没说话。

“谷国华这个人,胃口大。”吴县长弹了弹烟灰,“你以前不给他亲戚的工程队,他记仇了。这次去,怕是……”

“要不,我去找找蔡文彬?”

“谁?”

“省委巡视组的蔡副组长。我年轻时在省委办公厅当通讯员的时候给他送过文件,他胃不好,我总替他买药。”

吴县长眼睛亮了:“你认识他?”

“认识。不过好多年没联系了,十几年了。”

“那他……”

“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帮忙。”我摇摇头,“这么多年了,他可能早忘了我了。人家现在是厅级干部,我就是个科级。”

吴县长沉默了一会儿:“算了,不求人。咱们靠自己,公事公办。”

我们又回到楼上。

秘书还在走廊里,看见我们,笑了笑:“谷厅长还有十分钟。

十分钟变成了一个小时。

下午一点,谷国华的办公室门终于开了。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他看了我们一眼:“进来吧。”

04

办公室里很大,有三十多平方,一张大办公桌摆在中间,桌上搁着一块黄石头,刻着一个“正”字。

墙上挂着一幅字:“清正廉洁”。

办公桌后面是一面大窗户,能看到外面的省政府大楼。

谷国华绕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没让我们坐。

吴县长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把方案递过去:“谷厅长,这是红旗渠的加固方案,专家评审已经通过了……”

谷国华接过来,随手翻了翻,翻得很快,一页一页哗哗地响。

“这方案谁做的?”

“我们县水利局的工程师做的,做了三个月。”

“工程师?”他冷笑一声,“这方案什么水平?这种质量也敢拿给我?”

他把方案往桌上一扔:“回去重做。”

吴县长的脸白了:“谷厅长,这方案改了七次了,省里的专家也评审过……”

“专家?”谷国华提高声音,“什么专家?你们县里那帮人也能叫专家?几个中专生,也配叫专家?”

他拿起方案,指着上面一个数据:“这个数字,对了吗?你们做过地质勘探吗?没有地质数据,你们就敢乱写?”

“勘探数据是省地质队提供的。”我说。

谷国华看了我一眼,像才注意到我:“你是?”

“李政,县水务局副局长。”

“李政……”他眯着眼睛想了想,“你就是那个李政?”

“是。”

“去年,是谁推荐了一个资质不合格的工程队给我们?”

“是您侄子推荐的那个工程队,谷长水。”

他的脸沉下来:“你什么意思?你这是在说我?”

“我没意思。我就是说,那个工程队资质作假,不能接工程。我查过他们的资质证,是假的。”

“你查?”他冷笑,“你以为你是谁?你查得动?”

吴县长赶紧打圆场:“谷厅长,李局长的意思是不合格的工程队不能用。但方案本身,我们是很认真的,花了不少心血……”

“认真?”谷国华一巴掌拍在桌上,“你们这是糊弄人!”

“砰”的一声,杯盖跳了一下,掉在地上,碎了一块。桌上的石头也震了一下。

吴县长弯腰去捡方案,手都有点抖。

我看着他弯下去的背,又想起父亲当年说的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谷厅长。”我开口了。

他看着我。

“您拍了我一巴掌,我还您一巴掌。”

我抬起手,一巴掌拍在桌上。

“砰!”

这回更响,茶杯倒了,水流了一桌子,顺着桌沿往下滴。那块石头上也溅了水。

“你小子,再给我摆摆官威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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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吴县长站在那儿,手里捏着方案,嘴巴张着,整个人像定住了。

谷国华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半天说不出话。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句地说,“您再摆官威,我就去省委反映。这个方案,你看也得看,不看也得看。”

你算什么东西!”他拍着桌子站起来,“你一个小局长,敢威胁我?信不信我让你干不下去!

“我不是威胁您。”我平静地说,“我是告诉您一个事实。”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里是一张借条的复印件。

谷国华的脸色变了,他死死盯着那个信封。

“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