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楼处的空气凝住了。

销售小姐指尖敲击键盘的嗒嗒声停了。

她抬起头,目光从屏幕移到面前那张光泽精致的银行卡上,又移到持卡男人微冒汗珠的鼻尖。

嘴角扯出一个极淡、近乎职业的弧度,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冰珠落进玻璃盏。

“先生。”

她顿了顿,像是确认屏幕上的信息。

“您拿着一张冻结的卡来买房?”

旁边,挽着中年妇人手臂的年轻女孩笑容僵在脸上。中年妇人涂着鲜亮口红的嘴唇半张着。

男人捏着卡的手指,关节猝然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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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离婚证是暗红色的。

何梦瑶接过属于自己的那本,指尖触到光滑的封皮,没什么温度。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说了句“手续齐了”,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有点飘。

她点点头,把证件收进随身的帆布包里。

包很旧了,边缘有些磨损,是很多年前刚工作那会儿买的。里面东西不多:钥匙、手机、一包纸巾,还有刚才放进去的离婚证。

程健柏也拿了他那本。

他动作有些慢,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何梦瑶没等。

她拉好包链,转身朝出口走去。帆布包轻轻拍打着她的腿侧,步子迈得稳,也没回头。

玻璃门自动打开,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点凉意。

她深吸一口气,肺叶里满是外面自由却陌生的空气。

程健柏追了两步,在门口停下。他手里捏着那个暗红的小本子,看着她走到路边,伸手拦出租车。

一辆空车停下。

何梦瑶拉开车门,矮身坐进去。车门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出租车汇入车流,很快不见了。

程健柏还站在民政局门口的石阶上。

风把他熨帖的衬衫吹得贴紧了胸膛,显出些单薄的轮廓。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把离婚证塞进西装内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的地铁口走去。

背影有些佝偻。

何梦瑶报了个地址。

是她一周前刚租下的房子,一个老小区的一室一厅。

车子穿过大半个城市,窗外风景从规整的写字楼变成略显杂乱的街边小店,再到那些外墙斑驳、阳台上晾满衣物的居民楼。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流动的街景。

十年。

就这么结束了。

没有哭闹,没有纠缠,甚至没有一场像样的争吵。最后这半年,连话都说得很少了。像两条并排流淌的河,看着很近,底下的水早已各走各的道。

也好。

清净。

出租车在老小区门口停下。何梦瑶付了钱,拎着帆布包下车。包不重,但勒在肩上久了,还是留下道浅浅的红痕。

她租的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

楼梯间光线昏暗,墙皮有些剥落,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和潮湿混合的味道。她一步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到六楼,掏出钥匙开门。

锁有点锈,转了两圈才打开。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最基本的家具: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两把椅子。

地上铺着旧但还算干净的地板革。

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她放下包,走到窗边。

楼下有几个老人在聊天,声音隐约传上来。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拖着长长的调子。

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程健柏发来的短信。

“你那边……安顿好了吗?”

字打得有点慢,能想象他犹豫的样子。

何梦瑶看了一眼,没回。拇指划过屏幕,直接把短信删了。然后点开通讯录,找到“程健柏”三个字,长按,选择删除联系人。

动作干脆,没有停顿。

窗台上的灰尘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她伸手抹了一下,指尖沾上一层灰。

该去买点打扫的东西了。

她想着,重新背上帆布包,转身出门。锁门时,钥匙在锁孔里又卡了一下。

她用力拧了拧。

咔哒一声,锁舌弹回。

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02

程家今晚的饭桌格外丰盛。

红烧排骨油光发亮,清蒸鲈鱼上铺着细嫩的葱丝,油焖大虾红彤彤地挤在盘子里,还有两个炒时蔬和一个炖得奶白的汤。都是程健柏爱吃的菜。

傅秀慧系着围裙,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来来,健柏,多吃点。”她夹起一大块排骨放到儿子碗里,“这段时间可累坏了吧?瞧瞧,下巴都尖了。”

程健柏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拿起筷子,嗯了一声。

“哥,这个虾我给你剥好了。”妹妹程雅婷凑过来,把几只剥得干干净净的虾仁放进他碗里,眨眨眼,“以后可算清净了,再没人给你脸色看了。”

傅秀慧哼了一声,坐下给自己盛汤。

“早就该离了。当初我就说,那女人心思深,不是个安分过日子的。你看看,结婚十年,给家里带来什么了?连个孩子都……”

“妈。”程健柏打断她,声音有点干。

傅秀慧瞥他一眼,舀了勺汤吹了吹。

“行了行了,不提了。反正现在离了,好事儿。”她脸上重新挂起笑,“健柏啊,妈跟你说,你那个钱,妈一直给你好好保管着呢。现在正好,雅婷跟小赵那事儿差不多定了,人家家里条件好,咱们嫁妆也不能寒碜了。”

程雅婷立刻接话:“就是就是!妈今天跟赵阿姨打电话,人家说婚房他们准备,但装修和车,最好咱们家出。还有啊,现在女孩子出嫁,谁没有套自己的小房子当底气?”

“没错。”傅秀慧点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儿子,“你之前放妈这儿的钱,妈都给你存着呢,一分没动。明天咱们就去看看房子,早点定下来,早安心。”

程健柏筷子顿了顿。

“明天?这么快?”

“快什么快?”傅秀慧眉毛一挑,“雅婷都二十六了,再不抓紧,好男人都让人挑走了。再说,钱放着也是放着,买成房子,那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哥——”程雅婷拖长声音,撒娇地晃他胳膊,“你就陪我跟妈去看看嘛。我看中‘悦澜湾’好久了,环境特别好,最小户型也一百二十平呢。以后你外甥出生了,也有地方玩儿。”

程健柏看着妹妹期待的脸,又看看母亲不容置疑的眼神。

碗里的排骨油凝结成白色的脂块。

他低下头,扒了口饭。

“行吧。”他说,声音闷在碗里,“明天下午我应该能早点走。”

“这才对嘛!”傅秀慧笑起来,又给他夹了只虾,“妈就知道,你最疼妹妹了。”

程雅婷高兴得直拍手。

饭桌上气氛热闹起来。母女俩兴高采烈地讨论着要看的户型、楼层、朝向。傅秀慧甚至开始规划,将来外孙上学,哪个学区更好。

程健柏安静地吃着饭。

吃到一半,他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月度账单概览,数字他扫了一眼,没什么异常。正要放下,又一条推送进来。

“您的关联账户可能存在异常操作风险提示,请及时关注。”

他皱了皱眉,点开。

提示很模糊,只说系统监测到关联账户有与以往不同的资金流动模式,建议用户核实。

关联账户指的是他母亲傅秀慧名下那张主卡,他的工资卡是副卡,一直绑定着。

大概是最近转钱给雅婷看房,金额大了点吧。

他想。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似乎想打开什么APP查查,但最终还是按熄了屏幕,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傅秀慧正说到兴奋处,没注意他。

“妈打听过了,‘悦澜湾’现在均价三万二,咱们买个一百二十平的,差不多三百八十万。你那儿钱够不够?”

程健柏抬头。

“三百八十万?”

“嗯,首付咱们付五成,剩下的贷款,雅婷和小赵自己还。”傅秀慧算得精明,“咱们出首付,房子写雅婷一个人的名字,这是她的婚前财产,谁也动不了。”

“哥,你卡里钱够吧?”程雅婷眼巴巴地看着他。

程健柏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张主卡,一直放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里面有多少钱,他其实很久没仔细查过了。

工资每个月按时打到副卡,他自己留一部分开销,剩下的都按母亲要求转到主卡“统一管理”。

具体数目……

“应该……够吧。”他说。

“那就行!”傅秀慧一拍大腿,“明天下午两点,咱们售楼处见。健柏,你记得把卡带上。”

“嗯。”

程健柏应了一声,端起碗喝汤。

汤有点咸了。

他喝着,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对面空着的椅子上。那是以前何梦瑶来吃饭时坐的位置。椅垫是她买的,浅灰色格子布,现在有点旧了,边缘起了毛球。

他忽然想起,最后一次一家四口坐在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半年前。

何梦瑶做了个清蒸鱼,鱼肚子里的葱姜塞得有点多,傅秀慧挑剔说味道腥。何梦瑶没说话,只是默默把鱼端回厨房,重新调了料汁。

那天晚上,她回家后问他:“程健柏,咱们家现在到底有多少存款?”

他当时正为工作上的事烦心,随口敷衍:“问这个干嘛?钱的事有妈操心,你又不懂理财。”

何梦瑶看了他很久。

那眼神他后来反复想起,平静得像深夜的湖,底下却像有什么东西,彻底沉下去了。

“没事了。”她最后说,转身进了卧室。

从那以后,她再没问过钱的事。

直到离婚前,律师拿出协议,财产分割那栏,她几乎什么也没要。只带走了她自己工作这些年的积蓄,和一些个人物品。

干脆得让他心慌。

“哥!你发什么呆啊!”程雅婷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妈问你明天开车去还是怎么去?”

程健柏回过神。

“开车吧。”他说,放下汤碗,“我直接从公司过去。”

碗底还剩一点汤,油花聚在一起,晃晃荡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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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老房子隔音不好。

何梦瑶能听见楼上小孩跑跳的声音,隔壁电视里的对话声,还有楼下电动车报警器偶尔尖锐的鸣叫。

她花了一下午打扫。

去超市买了扫帚、拖把、抹布、垃圾袋,还有一瓶消毒液。回来把地板擦了,家具抹了,窗户玻璃里外都擦了一遍。水换了好几桶,汗湿了后背。

忙完,天已经擦黑。

她直起腰,看着窗明几净的小屋,舒了口气。虽然简陋,但至少干净,是自己的地盘。

洗了澡,换上干净的睡衣,她坐在书桌前。

书桌是旧的,桌面上有几道划痕。她铺了块素色的桌布,把带来的几本书和笔记本电脑摆好。电脑旁边,放着一个浅木色的相框。

相框里不是照片。

是她很多年前画的一张草图,铅笔线条已经有点模糊了。

画的是一个小家的布局,客厅、餐厅、卧室,每个区域都标了尺寸和简单的家具摆放。

角落写着一行小字:第一个家的样子。

那时候她刚跟程健柏结婚,租房子住。

两个人挤在出租屋里,她拿着卷尺量尺寸,在纸上画来画去,说等以后买了自己的房子,一定要怎么怎么设计。

程健柏从后面搂着她,下巴搁在她肩上,笑着说:“都听你的。”

后来他们真的买了房。

但装修是傅秀慧一手操办的。中式红木家具,繁复的雕花,深色的地板。何梦瑶画的那张草图,被傅秀慧瞥了一眼,随手放在茶几上。

“年轻人懂什么。”傅秀慧说,“房子要装得大气,才好住一辈子。”

那些红木家具又重又笨,角落积灰很难打扫。客厅的吊灯垂下无数水晶坠子,每次擦都要小心翼翼。何梦瑶没说什么,默默把那张草图收了起来。

再后来,她就很少画关于“家”的图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APP的推送。

她点开。

不是余额变动,而是一条系统通知:“您关注的关联账户‘尾号3478’于近期出现多笔大额转出操作,模式与历史习惯不符,请注意账户安全。”

何梦瑶盯着那行字。

尾号3478,是程健柏的主卡。很多年前,他办了这张卡,说是方便家庭理财。副卡绑定了他的工资卡,主卡一直放在他那儿。

但其实,卡一直在傅秀慧手里。

何梦瑶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有一次傅秀慧来他们家,不小心把钱包落在沙发上,她看到里面有一张银行卡,卡面熟悉。

等傅秀慧回来取,随口问了一句,傅秀慧脸色就变了。

“你看我钱包干什么?”

从那以后,何梦瑶就留了心。

她没吵没闹,只是悄悄记下了卡号。偶尔会用银行APP查一下关联账户的状态。她没权限看明细,但能看到一些基本的操作提示。

最近这半年,提示越来越频繁。

先是几笔五万、十万的转出,后来变成二十万、三十万。收款方都是不同的个人账户,名字她不认识。

她问过程健柏一次。

妈是不是动咱们卡里的钱了?

程健柏当时在沙发上看手机,头也没抬。

“妈拿钱是给雅婷筹备婚礼。雅婷也是咱们家人,帮衬一下怎么了?你别那么小心眼。”

何梦瑶就没再问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楼下夜市烧烤的烟火气。隔壁阳台上,有人收衣服,衣架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程健柏的短信。

“梦瑶,你……还好吗?”

她看着那个名字,停顿了几秒。离婚前,她已经把他的备注改回了全名。现在看着,像个陌生人。

她没回。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向左滑动,删除了短信。

然后打开银行APP,找到那个“账户安全关注”的功能,点进去。

页面显示,她对尾号3478账户的关注状态是“开启”,最近一次风险提示就是刚才那条。

下面有个选项:“设置风险预警阈值”。

她点了进去。

可以设置当该账户单笔转出超过一定金额,或累计转出超过总额一定比例时,接收预警。她之前设的是单笔二十万。

想了想,她把阈值调低到了十万。

又勾选了“累计转出超过账户总资产30%”的选项。

做完这些,她退出APP,关掉手机。

夜色渐浓,远处高楼亮起点点灯火。每一扇窗后面,大概都有一个家,或完整,或破碎,或温暖,或冰冷。

她拉上窗帘,把灯光和夜色都挡在外面。

小屋彻底安静下来。

她躺到床上,新换的床单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有点硬。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那些数字在眼前晃。

五万,十万,二十万,三十万……

像一块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过去十年的日子里。起初不觉得,后来石头越来越多,路就越走越慢,越走越累。

直到再也走不动。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墙。

墙是白的,刷得不太均匀,有些地方颜色深些。她盯着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慢慢睡着了。

梦里好像在下雨。

她站在一个空旷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把伞,但伞是破的,雨水漏进来,打湿了肩膀。

凉丝丝的。

04

“悦澜湾”售楼处修得气派。

挑高的大厅,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空中垂下,折射出璀璨的光。

沙盘做得极其精致,绿树、水池、小径,还有那些微缩的楼房模型,窗户里甚至透出暖黄的灯光。

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道,像某种昂贵的木材混合着花香。

程雅婷一进去就兴奋地低呼一声,紧紧挽住傅秀慧的胳膊。

“妈,你看!我就说这里好吧!”

傅秀慧也看得眼花缭乱,脸上是满意的神色。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深紫色的丝绒外套,头发新烫过,脖子上戴了条珍珠项链。

销售顾问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合身的套装,妆容精致。她迎上来,笑容恰到好处。

“三位好,来看房吗?有预约吗?”

有的有的。”傅秀慧挺直腰背,“我姓傅,昨天打过电话。

“傅女士您好。”销售翻了下手中的平板,“这边请,我给您介绍一下咱们的沙盘和户型。”

沙盘前已经站了几组客户,都是衣着体面的中年人或年轻夫妻。销售声音柔和清晰,指着沙盘讲解区位优势、配套设施、学区规划。

程雅婷听得入迷,不时发出惊叹。

傅秀慧频频点头,偶尔问几个问题,比如物业费多少,车位配比,将来有没有升值空间。

销售一一解答,专业又耐心。

“咱们现在主推的是这一栋,位置最好,前面是中央花园,视野开阔。”销售指向沙盘中间一栋楼,“户型有一百二、一百四和一百六的。一百二的就很不错,三室两厅两卫,动静分区,户型方正。”

“一百二的多少钱?”傅秀慧问。

“现在均价三万二,算下来总价大概三百八十四万左右。不过我们这周有活动,全款的话可以打九八折,贷款九九折。”

三百八十四万。

傅秀慧心里默算了一下。儿子卡里的钱,付五成首付,应该绰绰有余。剩下的贷款,让雅婷和小赵自己还去。

“能看看样板间吗?”她问。

“当然可以,这边请。”

样板间布置得温馨舒适。浅色的墙面,原木色的地板,家具简约现代。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整个屋子明亮又通透。

程雅婷几乎一眼就爱上了。

“妈!就是这个!我喜欢这个!”

她跑到主卧,推开衣柜门,又跑到阳台上看风景。阳台正对着模拟的园林景观,绿意盎然。

傅秀慧也看得满意,不住点头。

“确实不错。采光好,格局也合理。”

销售微笑着站在一旁,等她们看够了,才轻声问:“傅女士,您今天是带家人一起来定的吗?”

“对,我儿子一会儿就来。”傅秀慧看了看表,“他公司有点事,马上到。等他来了,咱们就定。”

“好的。”销售点头,“那咱们先去休息区坐坐,喝点水,等您儿子来了,我再带你们去算具体价格,看选哪一层。”

休息区是柔软的沙发,茶几上摆着果盘和依云矿泉水。程雅婷兴奋地拿出手机拍照,发朋友圈。

傅秀慧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大厅里其他客户。

都是些看起来家境不错的人。男人穿着西装或polo衫,女人拎着名牌包,孩子穿着精致的童装。

她心里那点骄傲更盛了。

儿子有本事,能赚钱。现在离了婚,没了拖累,以后钱都能花在自家人身上。给女儿买套好房子,风风光光嫁出去,她这当妈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将来老了,也有依靠。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程健柏。

“妈,我到了,在停车场。”

“快上来快上来,就等你了。”傅秀慧催促,“在二楼,很大的售楼处,你一上来就能看见。”

挂了电话,她对销售笑笑:“我儿子来了。”

销售起身:“那我去准备一下合同和计算器。”

程雅婷凑到傅秀慧耳边,小声说:“妈,等会儿让哥直接把首付刷了呗?今天定下来,我心里才踏实。”

“知道知道。”傅秀慧拍拍她的手,“妈心里有数。”

程健柏从电梯里出来。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深色西裤,头发梳得整齐。但脸色有些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哥!这边!”程雅婷挥手。

他走过来,目光先在大厅里扫了一圈。水晶灯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怎么样,看好了?”他问。

“看好了看好了!”程雅婷抢着说,“就那个一百二十平的,样板间太漂亮了!哥,你一定要看看!”

傅秀慧站起身,拉着他胳膊。

“走,再去样板间看一眼,让你也看看。”

销售适时出现:“程先生是吧?这边请,我再带您看看户型。”

程健柏被两人簇拥着,又进了一次样板间。阳光确实很好,屋子很亮堂。卧室的床铺着柔软的床品,书桌上摆着假书和装饰画。

一切都很完美。

像广告里那种标准的、幸福的家的样子。

他站在客厅中央,有些恍惚。这房子很好,比他跟何梦瑶当年买的那套还好。那套房子装修得老气,采光也不如这里。

何梦瑶曾经说过,想重新装修一下。

他没同意。

“折腾什么?妈当初费了那么多心思装的,拆了多可惜。再说,装修多麻烦,还得花钱。”

何梦瑶就没再提过。

现在想想,她那时候的眼神,是不是也像此刻样板间窗外的阳光,看着明亮,其实没什么温度?

“哥?哥!”程雅婷扯他袖子,“发什么呆啊!你觉得怎么样?”

“嗯,挺好。”

“那就定这个了!”傅秀慧拍板,转向销售,“姑娘,咱们去算算价格,今天就定。”

销售笑容加深:“好的,这边请。”

回到休息区,销售拿来价格表、计算器和认购意向书。她快速按着计算器,嘴里报出数字。

“总价三百八十四万,首付五成的话是一百九十二万。贷款部分一百九十二万,按三十年等额本息算,月供大概……一万出头。”

傅秀慧点头:“首付我们能全款,贷款让两个孩子自己还。”

“好的。”销售把计算器转向他们,“您确认一下数字。”

傅秀慧看了一眼,递给程健柏。

“健柏,你看看。”

程健柏接过计算器。屏幕上的一串数字,像某种冰冷的代码。一百九十二万。他卡里,有这么多钱吗?

他其实不太确定。

每个月工资到账,他自己留一部分,剩下的转给母亲。母亲说帮他存着,理财,以后有大用。具体有多少,他从没仔细查过。

母亲说够,那应该够吧。

“没问题吧?”傅秀慧盯着他。

“……应该没问题。”他说。

“那就签意向书吧。”傅秀慧对销售说,“我们今天就把首付付了,定下来。”

销售拿出意向书和笔。

程雅婷紧张地看着哥哥。

程健柏拿起笔,在购房人那一栏,写下“程雅婷”三个字。字迹有点飘。

销售接过意向书,仔细看了看。

“好的,程先生,傅女士,那咱们现在去财务室办理付款手续。首付一百九十二万,您是刷卡还是转账?”

傅秀慧碰了碰儿子胳膊。

程健柏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摸出一个深蓝色的卡包。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

卡面是深金色的,边缘有些磨损。

他捏着卡,指尖有些凉。

“刷卡吧。”他说。

销售微笑伸手:“好的,请跟我来。”

财务室在售楼处里面,一个相对安静的区域。玻璃隔断,里面坐着两个财务人员。销售敲了敲门,带他们进去。

“王姐,这位程先生付首付,一百九十二万,刷卡。”

被称为王姐的财务人员抬起头,接过卡。

“好的,请稍等。”

她把卡在POS机上划过,机器发出轻微的读卡声。然后她开始操作电脑,输入金额。

程健柏站在柜台前,看着那张卡。

阳光从财务室的小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卡面上,反光有点刺眼。

他忽然想起,这张卡是何梦瑶陪他去办的。

很多年前了。

那时候他们刚结婚不久,他说想办张主卡管理家庭财务,何梦瑶说好,周末陪他去银行。

那天天气很好,银行里人不多。

柜员是个年轻女孩,办理业务时,何梦瑶就安静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他。

办完卡出来,她笑着挽住他胳膊。

以后咱们家的钱,都归你管啦。

他当时心里满满的,觉得这就是家的样子。

后来,卡给了母亲保管。

何梦瑶问过几次,他都说,妈理财经验丰富,放她那儿放心。再后来,何梦瑶就不问了。

POS机发出“嘀”的一声轻响。

打断了回忆。

财务人员看着屏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又操作了几下鼠标,然后抬起头,看向销售。

销售察觉到不对,走近两步。

“怎么了?”

财务人员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销售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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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办公室的保险柜是墨绿色的,老旧型号,转盘密码锁。

程健柏蹲下来,拧动转盘。

左三圈,右两圈,再左一圈半。

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拉开沉重的柜门,里面东西不多:几份重要的文件袋,一个装着毕业证学位证的硬壳盒子,还有一个深蓝色的卡包。

他拿出卡包。

皮质已经有些发亮,边角磨损得厉害。这是很多年前何梦瑶送他的生日礼物,不是什么名牌,但当时她花了大半个月工资。

“以后你的卡啊证件啊,都放这里面,别乱丢。”她当时笑着说。

他用了很多年。

拉开拉链,里面插着几张卡。最前面那张,就是深金色的储蓄卡。他抽出来,捏在手里。

卡冰冰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下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他掏出来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健柏,卡带好了没?千万别忘了。雅婷一辈子就结这么一次婚,咱们得给她撑足面子。”

后面跟着几个加油的表情包。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回。拇指滑动屏幕,聊天记录往上翻。

大多是母亲的叮嘱。

“这个月工资到账了吧?记得转过来。”

“雅婷看中一个包,两万多,我替你转给她了,算你这个哥哥的心意。”

“家里换了个新冰箱,双开门的,你转三万过来。”

“你王阿姨家儿子结婚,咱们得随份子,转五千。”

一条条,一句句。

时间跨度好几年。

他很少仔细看这些记录。母亲要,他就转。反正钱放在哪儿都是放,母亲管着,他省心。

何梦瑶问过他几次。

妈那边到底要多少钱?咱们自己也得有点规划吧。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妈能花多少钱?再说,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嘛?你别老是计较这些。”

何梦瑶就不说话了。

后来有一次,她好像真的生气了。那天她加班到很晚回来,脸色疲惫。他正在看手机,母亲又发来消息,说雅婷想报个什么进修班,学费四万八。

他正要转账,何梦瑶走过来,看到了屏幕。

“又要转钱?”她声音很平静,但眼神有点冷。

“嗯,雅婷学习是好事,支持一下。”

“程健柏,”她叫他的全名,“咱们结婚六年了,你算过你往你家转了多少钱吗?”

他愣了一下,有些不耐烦。

“我没算过。那是我妈,我妹,我给她们花钱怎么了?你不是也给你爸妈买东西吗?”

“我给我爸妈买东西,花的是我自己的工资。”何梦瑶看着他,“而且,从来没超过两千块。你呢?你转出去的钱,是我们共同的钱。”

“什么共同不共同的!”他当时也火了,“我的钱,我爱给谁给谁!”

话出口,他就后悔了。

但何梦瑶没吵。她只是看了他很久,然后点点头,转身进了卧室。

那晚他们分房睡的。

后来,她再也没提过钱的事。直到离婚前,律师拿出财产清单,她那份干净得只有她自己工作攒下的十几万,和一些零碎的个人物品。

律师都忍不住提醒她:“何女士,婚内财产您有权分割一半。”

她说:“算了,太麻烦。”

干脆得让人心慌。

程健柏捏着卡,指尖用力到发白。

办公室很安静,能听到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桌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绿萝盆栽,是何梦瑶买的。她说办公室里放点植物,眼睛舒服。

绿萝长得很好,叶子油绿,垂下长长的藤蔓。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片叶子。

冰凉,光滑。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程雅婷。

“哥!你出发了没?我跟妈都到了,售楼处可漂亮了!你快来!”

后面跟着一串兴奋的表情。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犹豫不见了。把卡塞回卡包,拉好拉链,放进西装内袋。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走到门口,又停住。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绿萝。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火通明,地毯吸走了脚步声。电梯下行,数字一层层跳变。他盯着那些跳动的红色数字,脑子里却闪过一些不相干的画面。

何梦瑶在厨房炒菜,系着围裙,头发松松挽着。

何梦瑶坐在沙发上看书,台灯的光晕染着她的侧脸。

何梦瑶蹲在阳台,给那些花花草草浇水,背影单薄。

电梯“叮”一声,到达地下车库。

冷飕飕的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噤,快步走向自己的车位。车子启动,驶出地库,汇入下午拥挤的车流。

电台在放一首老歌,女声舒缓低沉。

他开得很慢。

红灯。他停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旁边车道上,一辆出租车里,坐着一家三口。小女孩趴在车窗上,好奇地往外看。

父亲转过头,笑着跟小女孩说了句什么。

母亲也笑了。

绿灯亮起。出租车开走了。

程健柏踩下油门,跟着车流缓缓移动。手机又震了一下,他瞥了一眼,还是程雅婷。

“哥你到哪儿了?”

他没回。

目光落在前方无尽的车流上,忽然觉得这条路长得没有尽头。就像过去十年,他一直在一条既定的轨道上往前开,不敢偏离,不敢减速。

以为这就是安稳。

现在轨道断了。

前面是茫茫一片,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打开导航,输入“悦澜湾售楼处”。

机械的女声开始指引方向。

“前方路口右转……”

他跟着指示,右转,驶入一条相对宽阔的道路。路两边是新栽的行道树,叶子在风里摇晃。

售楼处气派的招牌,已经能看见了。

06

财务室里很安静。

只有电脑主机运转的低鸣,和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嘶嘶声。

销售顾问站在财务人员旁边,微微倾身,看着电脑屏幕。她的侧脸线条在荧光屏的光照下,显得有些僵硬。

财务人员又操作了几下鼠标。

点击,刷新。

页面跳转,弹出一个红色的提示框。

她抬起头,看向销售,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玻璃珠砸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