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为什么总会被自己的执念烧伤?
章武元年七月,公元221年。
蜀汉皇帝刘备把文书一样样推开,亲笔写下伐吴诏令。群臣反对,赵云说:“国贼是曹丕,不是孙权。我们应该先打魏国。”诸葛亮沉默,不发一言。秦宓顶了几句,直接被关进大牢。没有人能拦住一个六十一岁的皇帝,何况他手里握着的,是他一辈子最重要的东西——关羽的命,荆州的帐。
他到死都不信,自己打的窝囊仗比赵子龙打过的胜仗还多。然而这把火,还没烧起来就已经败了。
如果你好不容易把家业做大,却被一个平时看不上的人诓走了,你咽得下这口气吗?
当年刘备不过是个织席贩履的,从河北走到河南,从河南走到江东,从江东走到四川。白手起家,几十年摸爬滚打,靠三寸不烂之舌和两条腿走了大半个中国。赤壁赌赢了,益州赌赢了,汉中赌赢了。他能把一手最烂的牌打成最大的王炸,靠的从来不是满盘大胜,而是能忍常人之所不能忍。
可这一次的对手,不是曹操,不是孙权。这次要打的仗,不是攻城,不是占地。他要的只是那口气。
群臣跪了一片,赵云拱手站出一个“不”字。诸葛亮捧着奏表不敢抬头。秦宓把头磕出了血。没用的,谁都拦不住这个六十一岁的男人。张飞还在阆中,急吼吼叫嚷着要跟他一起去。出发前他抱着酒坛对部下说:“这一回,我要亲手替我二哥把场子找回来!”酒没喝完,当夜,张飞的脑袋就被放在了东吴的桌上。
《三国志》记载,刘备是“先主大怒,遂帅诸军伐吴”。他盛的怒,是他亲口说的:“朕不为弟报仇,虽有万里江山,何足为贵?”万里江山在他眼里尚不及关羽项上人头。
然而陆逊带的五万吴军早已在北岸布阵。刘备大本营退守秭归,从巫山到夷陵,山峡越来越窄。他只有一条路,沿江东进。越是深入,补给线拉得越长。为了防吴军偷袭,不得不沿途设防,一个营寨接一个营寨。远看战线绵延数百里,声势浩大,形同铁桶。每一处险要隘口、每一个山谷出路口,都驻了兵。就是这一处处营寨,把地形狭窄的劣势转换成了最大的护身符。
可锋利的刀扛久了,会钝。船走不动,兵也走不动。
《资治通鉴》原文记载:“汉人自巫峡建平连营至夷陵界,立数十屯,自正月与吴相拒,至六月不决。”从章武二年正月至六月,两军对峙了将近六个月。
如果对手把你最想吃的饵挂在最显眼的地方,你还会去咬钩吗?
吴军诸将早就手痒。刘备一撤,陆逊按住刀鞘不动。他把八千人藏在山谷,左等右等等不来陆逊的兵,八千伏兵只好灰溜溜撤回来。等着吴军上钩,可陆逊连钩都不看。刘备在平地立营诱敌,吴将们皆要击之,陆逊说:“此必有谲,且观之。”刘备知道自己诱敌不成,又引伏兵八千从山谷中杀出。陆逊早就在高处看得一清二楚。他既不出兵,也不让兵回。不仅他的兵按兵不动,他的心也按得住。他要的是把刘备的大优势磨成劣势,把生机磨成死局。
当时益州兵精粮足,士气正盛。刘备在陆地上扎营,没人敢动。可巴蜀的舟船不如荆州水军,更不是东吴水师的对手。为了啃下夷道,他只得舍弃舟船,全军上岸,在山林中安营扎寨,等待秋季再图进攻。而这几万人马,就这么在密林里,挨过了整个夏天。
《资治通鉴》记载陆逊上疏:“臣初嫌之水陆俱进,今反舍船就步,处处结营,察其布置,必无他变。”
最热的闰六月,风向忽然多了变化。陆逊下令,每位士兵随身携带一把茅草,三更时分纵火。江风大作,火借风势,风催火威,草棚连同山里的树木,连着几十座连成片的营寨,串成一个巨大的火堆。熊熊大火燃烧了一整夜。
陆逊开始全面进攻。张南、冯习、傅肜、沙摩柯——蜀汉能征惯战的将领们,被火烧得人影全无。《资治通鉴》记载:“斩张南、冯习及胡王沙摩柯等首,破其四十馀营。汉将杜路、刘宁等穷逼请降。”
刘备想跑,一夜之间他二十年的心血化为乌有。他们簇拥着刘备逃往马鞍山。陆逊督促诸军,四面围攻,土崩瓦解,死者万数。蜀兵被吴军的骑兵追得无处可逃,战马倒毙,尸体堵塞了江水。黄权退路断绝,率万余兵马投降曹魏。《傅子》记载陆逊斩杀蜀军八万余,这个数字可能有夸张,但蜀汉在这一战损失的兵马超过四万,并不夸张。加上沿途荆州降军的一万人,损失四五万。这在蜀汉总兵力中,占比接近一半。当那一半身经百战的老兵死于火海,将军们成片倒在刀剑之下。后来的蜀汉老卒断代,年轻将领不成气候,国力凋敝,诸葛亮往后北伐无兵可用,根源就在这里。刘备自己拼得只剩下一口气,退入白帝城。
傅肜断后,兵众尽死。吴人劝他投降,他怒骂道:“吴狗,安有汉将军而降者!”终战死。从事祭酒程畿溯江而退,部下劝其解船轻装快行,他凛然答道:“吾在军,未习为敌之走也。”遂死。
如果一把火就能灭了你半生基业,你会觉得是天意,还是觉得自己确实没打过这个年轻人?
《资治通鉴》记载:“汉主大惭恚曰:‘吾乃为陆逊所折辱,岂非天耶!’”
一把茅草烧掉了蜀汉的国运。从关羽兵败麦城到夷陵兵败,短短三年,蜀汉从巅峰直接掉到了谷底。老将死得七七八八,军心士气散了,国力消耗殆尽。这个结局在章武元年七月的诏书里或许早已注定。刘备最后一次向命运发起冲锋,而那发给他和他的蜀汉王朝,从此再也没能回到从前的样子。后世每一个翻开夷陵之战这页书的人,都会在那一把大火面前反复思索一个问题——一个白手起家的男人,到底是割舍不掉二十年的兄弟情分,还是放不下胸中那口如鲠在喉的怨气。
你猜,当他站在马鞍山上,看着自己亲手打下的军队在火海中溃散时,心里想的是关羽,还是自己?
如果你是当时那个正站在十字路口、必须为过去二十年做个了结的人,你会举着火把冲进去,还是转过身,把那根带刺的荆棘连根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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