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都有哪些感触#
如今再走进东大街,总有种恍惚的错觉。
沿街的二八大杠静立在墙角,老式黑白电视机摆放在橱窗里作装饰,墙面上绘制着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市井画卷。“给我小孙子来碗红糖粥啊”——老街改造后,那位熬了四十多年红糖粥的老奶奶再也不用推着三轮车打伞出摊了。粥还是那一碗粥,甜的,稠的,还是从前的味道。可端起这碗粥的人,已经从当年牵着母亲衣角的孩子,变成了如今牵着孙辈小手的爷爷。一碗红糖粥,熬了四十多年,熬浓了汤汁,也熬白了青丝,更熬化了一个时代粗粝的喧嚣。
东大街不长,从头走到尾也就六百来米。可这短短的六七百米路,却装得下淮安六百年。老辈人常说,清江浦是从运河边起步的。明清两代,里运河上漕船如织,清江大闸扼守漕运咽喉,往来的官宦商贾在南岸落脚歇息,沿河渐渐长出一条街来。
那时节它还不叫东大街。明代督造漕船的工部分司就设在这儿,临街的衙门气派庄严,东西而来的草市口就被称作“工部前街”。清代因街在里运河之南,又有了个更直白的名字——“里河南岸大街”。到了咸丰年间,清江浦城垣建成,城门次第落成,这条街从东门蜿蜒向西,便被唤作“东门大街”。1958年博古路向南拓宽为淮海南路后,东门大街至博古路一段,才正式更名为“东大街”。一个名字就是一层光阴的包浆,叫来叫去,叫到我们这辈人嘴里,就只剩下一句亲昵的“东大gai”。
民国年间,张煦侯在《淮阴风土记》里记了一笔:“过东门大街,清江唯一之闹市也。往岁一年将尽,杂货业景象最佳,四乡打年货者围之数重,密不通风”。这番景象到了我们小时候仍旧没怎么变。八十年代的东大街只有五六米宽,路两边是两层的清式小楼,推门就是街面。一扇扇的活动木门板,白天卸下来,拿条凳一架,就是一溜儿的铺面。门板卸得勤快的,生意就差不了。整条街被挤得满满当当,讨价还价声、熟人打招呼声、自行车按铃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那时的东大街是淮安人心目中的商业心脏。全市最大的百货公司、最大的新华书店、最大的工商银行、最有名的胜利饭店、最重要的娱乐中心工人文化宫,都挤在这条街上。四乡八集的人进城,别的可以不去,东大街是一定要逛的,一家老小拖儿带女,走到哪里都是“挤不动的人”。那会儿我们在东大街上看什么都新鲜,街角的冰棍摊、供销社的玻璃柜台、新华书店里摆着《孙悟空》连环画的书架,每一处都牵着我们那颗不安分的心。
东大街留给我们这代人最深的口福,是在那些饭店里。胜利饭店的二楼小包间是普通人够不着的地方,可它一楼大厅的炒菜、东大饭店的蜂糖糕、三八饭店的油糍、淮园饭店的小馄饨、丁老饭店的辣汤和水晶包,却是我们隔三差五就能尝到的念想。胜利饭店的软兜长鱼名声在外,那些有经验的食客进店前先绕到后厨鱼缸旁,亲手挑一条活蹦乱跳的长鱼让厨师现杀现炒,那个鲜嫩的口感确实不一样。
这些饭店大多已经消逝在岁月的烟尘里了,如今还能找到的也只有丁老饭店的招牌在巷子里倔强地挂了几十年,辣汤的味道还依稀是童年的那个滋味。那时候20块钱就能在胜利饭店办一桌很丰盛的席面,同事朋友之间遇到了什么喜事,最高兴的话就是“上胜利饭店请客”。刘伯今年六十多岁了,每天傍晚散步还要到东大街来转转。“那时候街上都是小平房,比较气派的就是胜利饭店的二层小楼,各式店铺应有尽有,货品齐全,我当时置办物件,总会骑着‘二八大杠’来”。他坐在花坛边的长椅上摆着蒲扇跟我说这番话时,眼睛里分明还有当年的光。
我们这代人成长的时代,正好踩在东大街由盛转衰的节点上。九十年代开始,新的商圈在东大街的四周落地生根,淮海广场、新亚商城先后崛起,老城区的商业中心逐渐转移。东大街慢慢安静下来,建筑开始老去,路面开始坑洼,昔日门庭若市的国营胜利饭店,如今只存在于老淮安人的记忆当中了。可我们这代人心里头,这条老街的影子却从未淡去。它是我们青春里最鲜活的底色——第一次拿着积攒的零花钱来东大街买新衣服,那年头一件“的确良”衬衫就够在全班同学面前骄傲好几天;约上要好的伙伴来过工人文化宫看电影或者溜冰,男生在外面假装不经意地等着,心跳和脚步一样快,所有关于年轻的美好回忆,都在这条街上留下过痕迹。
人去街空的老巷子,日影一寸一寸地爬过青砖墙,几十年前的吆喝声依稀还在耳畔。东大街的纵深处巷子纵横交织——大源巷、厅门口巷、水巷、双桥巷、进彩巷、空心街。大源巷口汉隶石刻“源远流长”四字犹在,巷内淮上名士王叔相的故居静默无言;巷口“大纶袜庄”的旧址,据说还是著名剧作家陈白尘儿时生活过的地方。卖红糖粥的老奶奶在东大街上一熬就是四十多年,从青丝熬到白发,那一辆小小的三轮车上架起的锅子,温热的粥香几乎成了整条街的味觉地标。她不紧不慢地盛粥,我们也不紧不慢地排队,端在手里慢慢地喝,甜味从舌尖漫到心里,现在想起来嘴里都是当年的余韵。
近两年东大街开始了新一轮的改造提升。2023年计划启动之后,以“最忆1980”为主题,翻新基础设施的同时主打怀旧风格,重现八十年代的盛景。新铺的沥青路面平坦开阔,人行道与快车道界限分明,傍晚时分古色古香的灯笼亮起来,整条街沉浸在温润的橘色光当中。不过有意思的是,改造后的东大街不仅迎来了本地的老顾客,还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来打卡,轻餐咖啡等新式小店与老牌红糖粥铺比邻而立,新与旧在这条古旧的街道上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胡女士在东大街上做了几十年的生意,现在虽然客流不如从前,可她始终相信:“人们不会忘了这里”。
是啊,怎么可能忘了呢。
东大街的每一个名字——工部前街、里河南岸大街、东门大街,都是岁月写给里运河的情书,而东大街本身,就是这条运河边最动听的回音。前些年清江浦的记忆馆里还复原了东大街当年的微缩景观,模型摆在那里,让走过那些日子的人看一眼就满心往事翻涌。
每一座城市都有一条老街,而东大街之于淮安人,不只是一条街,而是我们青春的全部坐标。它是清江浦六百多年活着的史书,更是我们每一个在七十年代长大的孩子与这座城市之间最深的羁绊。当我们沿着东门与西门之间这条狭长的街巷一步步走下去,其实就是踩着自己成长的足迹,一步一步,从天真烂漫的少年一直走到人到中年的今天。
如今再次走进东大街,夕阳在老屋的山墙上洇开最后一缕暖光,新铺的石板路托着我们沉沉的足音。道旁的法国梧桐不知是当年哪一株的后代,树冠如盖,洒下一地碎金的斑驳。里运河在不远处静静地流,若飞桥下的水声和六百年前一样,不紧不慢地淌过日与夜的轮替。我们的青春确确实实地留在了这条街上,留在了胜利饭店的炒菜香里,留在了工人文化宫的模糊光影里,留在了红糖粥那氤氲的热气中。
再也回不去的叫从前,永远忘不掉的叫东大街。东大街和里运河,是我们这代老淮安人心里一直亮着的两盏灯,照着回家的路,照着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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