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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由衷不是太皇河边人,他妹妹嫁到了我们村,他一直没娶到媳妇,四十岁那年,大概是一个人过得实在清冷,便也投奔妹妹这边来了。

一开始,他只是看门、打扫院落,还有敲钟。村小的钟是一截老铁轨,挂在办公室前的梧桐树上,张由衷准时准点,一下一下地敲,那声音清澈又悠远,能在田野上传出去好远。

他生得清瘦,鼻子挺,眉眼间确乎有几分老派读书人的气度。村里人偶尔打趣说,张老师往那儿一站,还真像个秀才。他也只是笑笑,并不多话。

后来,大概是为了方便师生,也为了自己多一份收入,他在学校的小屋里开了一间小卖部。那间屋子原先是放杂物的,腾出半间,摆上一张旧课桌当柜台,后面架上几层木板,就成了他的一方天地。

货品并不多,袋子里装着五香瓜子,塑料袋里是汽水,还有蜡纸包着的硬糖、橡皮、铅笔和方格本。东西都不贵,一毛钱一把瓜子一毛钱一袋汽水,孩子们手里有个一角两角的零钱,就可以在那儿欢喜上半天。

张由衷卖东西讲规矩,钱货两清,不赊不欠。可就因为这个规矩,他得罪过学校里顶顽皮的一个学生,叫李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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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杰那孩子,眼睛滴溜溜转,心思活络得很。有一回下课,他馋虫上来了,跑到小卖部柜台前,摸着口袋说:“张老师,我忘带钱了,你赊我一毛钱瓜子,明儿我准还。”

张由衷正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书,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没带钱就不吃。小小年纪,怎么能学着借钱吃喝?这习惯养不得!”

话是这么轻飘飘的一句,却让旁边几个学生听见了,李杰脸涨得通红,扭头就走了。他觉得伤了面子,心里记上了这笔账。

没过几天,一个没月亮的夜里,李杰和另一个同样胆大的伙伴,悄悄爬上了小卖部的屋顶。他们一片一片揭开灰瓦,露出个半大的窟窿,再从窟窿里钻了进去。

两个人摸黑把柜台上几个装瓜子的袋子全提走了,一粒都没留下。第二天一早,张由衷推开小卖部门,看见柜台空了一片,抬头又望见屋顶那个透光的豁口,站了好一会儿。

校长老徐闻讯赶来,背着手里外看了看,说:“这个不难查。学校四面都是人家,问一问就能问出来。我把那几个大孩子叫过来,一准能弄清楚!”

张由衷却摇了摇头,拿起扫把开始扫地上的碎瓦,语气很平静:“不查了,老徐。我知道是谁,还是个孩子呢,给他一个机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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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很快就传到了李杰耳朵里。据说他那天在放学路上闷着头走了许久,一句话也不说。自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偷过东西,有时碰见张由衷,还会规规矩矩地喊一声张老师。

张由衷有个最让全校学生忘不掉的特点,就是他爱喝酒,而且一喝就醉,喝醉了东西就不大会算账了。

他平日是个精细人,账目清清楚楚,一毛钱一小把的瓜子,他捏得合乎分量,绝不会多也不会少。可只要一沾酒,他的脸上泛出红晕,眼睛眯成一条缝,手指头就没那么听话了。

那时你若递给他一毛钱说要买瓜子,他会笑呵呵地抓上一大把,塞得你的口袋都鼓起来。要是买汽水,平时一毛钱只给一袋,他喝醉了,手往塑料袋堆里一掏,两袋三袋地递给你。

凡是在村小上过学的,都知道他这特点。我们那时候,甚至自发形成了一支专门打探他喝没喝酒的小队伍。谁家今天有红白喜事,谁家请了张老师去坐席,消息总是飞一样在学校传开。

一旦确定他喝了酒,我们就会千方百计从家里要出一毛钱来。然后攥着那一毛钱,心跳得咚咚响,一趟小跑奔进小卖部。

果然,醉眼朦胧的张由衷大把大把地塞给我们瓜子汽水,我们便像得了天大的便宜,成群结队在操场上吃得有滋有味。他酒醒之后,也从来不找我们算后账,好像那些事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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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事情他即使喝醉了也绝不含糊,那就是不给小孩赊账。这规矩,在他心里大概是一道醒着醉着都拆不掉的墙。

除了卖东西,张由衷还做着一项学生们都喜欢的生意。我们上学的路,要绕过村子里几个大池塘。常有人家散养的鸭子在水边过夜,有时候就会把蛋下在草丛里。

我们早起的孩子,喜欢沿着塘埂一路寻过去,运气好的话,能从草窝里捡到一两枚青白色的鸭蛋。到了学校,我们就捧着鸭蛋跑到小卖部去,张由衷总是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确认是新鲜的,便从抽屉里数出三毛钱递给我们。

三毛钱在一个孩子眼里,已经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可以买三把瓜子,或者三袋汽水。我们后来才知道,他给的三毛钱一个,其实比外面收蛋的价格还要高出一些,可他从没有压过价,也从不挑剔蛋的大小。

日子就这么不急不缓地过着,梧桐树上的老铁轨每天依旧按点敲响。直到有一年,村子里出了一件大事。村里有个在省城当了大官的乡亲,一心想为家乡做些事,便争取来了一条铁路。

因为路线规划的问题,村小学的校址被占掉了。那所小学,原本就是在一座老庙的旧址上建起来的。那老庙叫太河寺,几十年前拆了庙,建了学校,如今学校又要拆了。

张由衷那时已经七十多岁了,学校拆了以后,他彻底没有了工作。他本来就没有自己的房子,这些年吃住也多在妹妹家。从前开小卖部零零星星攒下的一些钱,他几乎都给了妹妹家里。

妹妹家的孩子多,日子紧巴,他便把钱用在外甥们的学费和衣裳上。他不是这个村土生土长的人,可他早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把妹妹一家的日子当成了自己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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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和妹夫感念他的好,也从不把他当外人。后来他年岁大了,干不动活了,就成天坐在妹妹家门口的一把旧藤椅上。椅子边的墙根下时常卧着一条黄狗,暖洋洋的太阳晒得狗也懒得睁眼。

他是在一个很平常的午后去世的。那天阳光很好,秋日的风软软地吹着。他吃过了午饭,如往常一样窝在门口的藤椅里,像是在看远处正在收割的稻子,又像是在打盹。

家里的人起初没有惊动他,以为他睡着了。后来外甥媳妇端了一杯茶过去,轻轻唤了他两声,他没有应,再仔细一看,才发现他已经去了。

他的脸上很安详,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就像做着什么温和的梦,梦里春光正好,他敲完钟,正要走进他那间摆满瓜子汽水的小屋子。

村里的人都来送他。有人在叹息里说起他这一辈子:少时读过些书,后来孤身一人,守着几间校舍,半生伴着钟声和孩子们,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可他走得干干净净,没病没痛,就像是瞌睡来了,便沉沉睡去,再没有醒来。老人们都说,能这样安安静静地走,就是一个人最大的福报,是老天对一辈子良善最好的认可。

我总记得他坐在小卖部柜台后面的样子,这些记忆并没有随着村小的消而淡去,反而像他敲出的那钟声一样,在岁月里传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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