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丽诗篇(二十六)
开元年间的春风还绕着华清池的飞檐,拂过李白醉卧的酒坛,漫过长安街头万国来朝的冠盖,转瞬就成了马嵬坡下卷着白绫的黄土。
流民的泪泡软了潼关的城砖,甘露殿的夜露浸凉了帝王的龙椅,战后的残旗斜插在焦土上,再也飘不出盛唐的模样。
李隆基治下的大唐,曾是铺开千里的锦绣,转头就烧成了满地余烬,半世功业半世荒唐,读来只觉寒意千里锦绣,掩卷只剩一声长叹。
开元天
长安西市的张记糕饼铺开了四十年,张阿公最忘不了开元十三年的那个冬天。
那年五谷丰登,米价跌到十三钱一斗,他蒸的糕一个只卖两文钱,还是赚得盆满钵满。
腊月里李隆基东封泰山回銮,马车从朱雀大街过,他挤在人群里,看见天子掀开车帘朝百姓挥手。
身边的宫人捧着整筐的金帛和糕饼往下扔,他抢了块御膳房做的桂花糕,甜得他连吃三天还在回味。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这样的好日子会永远过下去。
李隆基在大明宫设“勤政务本楼”,每天天不亮就召宰相议事,姚崇的“十事要说”贴在宫墙上,百姓路过都能念上两句。
岭南的荔枝快马送进长安,除了宫里,西市的酒肆也能买到蜜浸的荔枝肉;胡商牵着骆驼从开远门走,不用带干粮,沿路驿站都有免费的酒食供应。
开元二十八年的上元灯节,张阿公带着十岁的小孙子去看灯,明德门的灯楼足足有二十丈高,点着五万盏灯,亮得像把整个银河都搬了下来。
孙子指着远处的宫城说阿爷,我以后要当大将军,为陛下守边关。张阿公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他想着,等孙子长大了,大唐肯定比现在还要好。
马嵬尘
天宝十四载的冬天来的特别早,安禄山起兵的消息传到长安时,李隆基正在沉香亭陪着杨玉环赏雪,不信会有人反的他,把前三个报信的使者都砍了头。
等潼关失守的消息真的传进宫,他才慌慌张张地带着妃嫔和大臣往蜀地逃,连住在宫外的公主王孙都没来得及通知。
逃难的队伍走到马嵬坡时,饿了两天的禁军哗变,砍了杨国忠的脑袋,逼着李隆基赐死杨玉环。
杨玉环被高力士拉走的时候,头上的金步摇掉在地上,滚到他脚边,他弯腰去捡,手抖得连个簪子都拿不住。
佛堂的梨花瓣落下来,混着地上的血污,像他前半辈子做的盛世大梦,醒的时候碎得一塌糊涂。
张阿公的孙子那年二十六岁,就在随行的禁军里。
他看着高力士用白绫缢死了那个传说中集三千宠爱在一身的贵妃,又看着天子坐在地上,抱着那支刻着“环”字的玉笛哭,突然想起十岁那年上元灯节说要为陛下守边关的话,只觉得心口堵得发疼。
他在马嵬坡捡了半片杨玉环裙子上掉下来的牡丹绣片,揣在怀里,后来跟着太子李亨去了灵武,上阵杀敌的时候总带着,说要看看这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平。
流民泪
叛军打进长安的那天,西市起了大火,张阿公的糕饼铺烧得只剩个架子,儿子儿媳被叛军砍死在街头,他抱着三岁的小曾孙躲在下水道里,饿了三天三夜才敢出来。
曾经摆满酒食的朱雀大街上堆满了尸体,开远门的胡商骆驼倒在路边,驼峰被人割走了吃,连大明宫的飞檐上都沾着血。
他跟着逃荒的队伍往蜀地走,沿路到处都是饿死的人,有个从前在御膳房做过糕饼的宫女,饿的走不动路,临死前还念叨着说当年陛下最爱吃她做的桂花糕。
张阿公想起开元十三年那块甜到心里的桂花糕,眼泪砸在手里攥着的半块糠饼上,怎么都咽不下去。
逃难的人里有人唱从前的旧曲子,唱“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唱到一半就哭了,旁边的人也跟着哭,哭声混着北风,吹得漫山遍野都是荒凉。
他们从前有多敬那个开疆拓土、让百姓吃饱饭的皇帝,现在就有多怨那个宠信奸佞、把盛世作没了的君主。
甘露寒
至德二载,唐军收复长安,李隆基以太上皇的身份回来了。
他从扶风过的时候,路边跪满了百姓,有个老妇人抓着他的马车哭,说陛下你看看,我们一家子死的就剩我一个了。
李隆基坐在车里,连掀帘子的勇气都没有,只知道流眼泪,嘴里反复说着是朕对不起你们。
回到长安后,他被李亨软禁在甘露殿,身边的人都被打发走了,只剩个老宫人伺候。
他总坐在廊下吹那支玉笛,吹《霓裳羽衣曲》,吹到破音了就停下来,看着院子里开得蔫头耷脑的牡丹发呆。
有次他想吃岭南的荔枝,传出去的消息被李辅国拦了,转头就把荔枝送进了太极宫,他听说之后也没生气,只摸着玉笛上的“环”字说,玉环以前吃荔枝,总要给我留最甜的那颗。
张阿公的孙子跟着郭子仪收复洛阳的时候,中了叛军的箭,临死前把那半片牡丹绣片交给战友,说等平叛了,帮我还给太上皇。
那绣片送到甘露殿的时候,李隆基拿着看了半天,突然号啕大哭,哭的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他这一辈子,前半辈子赢了所有的政敌,建了最盛的王朝,后半辈子输了江山,输了爱人,连百姓的信任都输得一干二净。
宝应元年四月初五,李隆基死在甘露殿,身边只有那支玉笛和半片牡丹绣片陪着他。
下葬的时候,长安城里的百姓没人去送葬。
张阿公拄着拐杖,在家门口蒸了一锅桂花糕,摆了三块在地上,一块给儿子儿媳,一块给战死的孙子,最后一块,给那个曾经创造了盛世,又亲手毁了它的皇帝。
风卷着纸钱飘起来,落在泰陵的黄土上,曾经万国来朝的大唐盛世,终究是跟着这位帝王一起,埋进了历史的尘埃里。
后来的人读史书,看见开元的繁盛,天宝的离乱,总忍不住叹一句,要是李隆基少活二十年,该多好。
可历史从来没有如果,那些百姓的血泪,马嵬坡的白绫,甘露殿的笛声,都成了盛世华章里最刺眼的注脚,提醒着后人,从来没有什么永恒的盛世,只有居安思危,才能守住人心。
战后残
广德元年,安史之乱彻底平定的消息传到长安时,张阿公正在城郊的荒地上翻土。地里的野草长得比麦苗还高,远处的村庄只剩断壁残垣,偶尔能听见野狗叼着骨头跑过的声音。
朝廷的告示贴在城门口,说要劝课农桑,减免三年赋税,可看告示的人寥寥无几——城里剩下的住户,连凑齐一个完整的里坊都难。
张阿公的曾孙那年八岁,跟着爷爷在地里挖野菜,看见路边长着朵白色的小花,摘下来递给他,说阿爷你吃,这个甜。
张阿公摸着孩子瘦得硌手的脸,突然想起开元年间,孙子也是这么大,总跟在他屁股后面要糕饼铺里的桂花糕吃。
那时候谁能想到,曾经连吃糠都要挑细的长安百姓,现在能吃上一口带点甜味的野菜都算过年。
朝廷的确在想办法恢复生产。唐代宗下了罪己诏,把宫里多余的宫女放了三千人回家,又把御马监的几千匹马散给农户耕地。
可久经战乱的中原早已千疮百孔,曾经最富庶的河南道,在册户数从天宝年间的一百八十万户,跌到了只剩十五万户,很多村子走半天都见不到一个活人。
有个去河北宣慰的官员回来上书,说沿路看见的妇人都穿着破破烂烂的粗布衣服,孩子连裤子都穿不上,看见官府的人就躲,以为又是来抓壮丁的。
张阿公直到大历年间才重新开起了糕饼铺,可蒸出来的桂花糕再也没有当年的味道了。
他试过用以前的方子,放一样多的糖,一样多的桂花,可蒸出来的糕总是发苦。
有人跟他说,是长安的水变了,他摇摇头,说不是水变了,是人心变了。当年西市开市的时候,走三步就能听见笑声,现在街上的人走路都低着头,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他活了八十六岁,死的时候是贞元二年。
临死前他把曾孙叫到床前,递给他一个缺了口的木模子,是当年张记糕饼铺印桂花糕用的。
他说你记着,以前的桂花糕不是这个味道,等哪天日子真的好起来了,你再用这个模子蒸糕,那时候的味道就对了。
曾孙后来把模子藏在箱子底,直到元和年间,长安的米价重新跌到五钱一斗,他才拿出来蒸了一锅糕。
糕蒸好的那天,他端着一块去了张阿公的坟前,看见坟头长了株野生的牡丹,开得虽然不如天宝年间的艳,却也热热闹闹的,像极了很多年前,沉香亭外那个永远不会落幕的春天。
半世开元梦,一声长恨歌
开元二十八年的长安是浸在酒里的。
曲江池的游春仕女裙裾扫过牡丹花瓣,胡商的驼铃沿着朱雀大街响到西市,李白刚在兴庆宫填完《清平调》,贺知章骑着醉驴撞进光禄寺的酒窖,连风里都飘着胡饼和桂花酿的香气。
李隆基靠在华清池的栏杆上,看着万国使者跪在丹陛前朝贺,觉得自己亲手筑的这盛世,能再存一千年。
他没等到一千年,只等到了天宝十四载的渔阳鼙鼓。
范阳的铁骑踏破潼关的时候,玄宗还在骊山看霓裳羽衣曲,等急报递到宫门口,才惊觉原来锦绣堆里埋的全是干柴,一把火就烧透了半座长安。
西逃的路下着雨,六军的脚步声混着流民的哭号,从咸阳城一路响到马嵬坡。
龙武军的刀剑亮在驿馆外的时候,他看着杨贵妃攥着他的衣袖哭,眼尾的胭脂被泪水冲开,像极了那年上元节她踏灯时落在雪地上的红印。
最后他只递出了一条白绫,黄土扬起的瞬间,连开元年间的春风都凉了。
再后来他回长安,甘露殿的台阶上长了荒草,窗外的玉兰花还像从前那样开,只是再也没人趴在栏杆上,笑着喊他拿枝最艳的来。
街头卖胡饼的老妪还在,说以前常能看见贵妃的车马从街头过,现在兵荒马乱的,能吃上一口热饼就算福气。
他回宫翻旧物,翻出杨贵妃以前弹过的琵琶,弦断了三根,琴身上还留着她指甲刮过的印子。
那场仗打了八年,等郭子仪收复洛阳的时候,洛阳城的住户只剩了原先的百分之一。
战前最繁华的天津桥边,满是断壁残垣,有妇人抱着死去的孩子坐在路边哭,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走在路上的人个个面黄肌瘦,看见当兵的就躲,再也没有当年西市上商户笑着招呼客人的模样。
他这一辈子,亲手把大唐推到了万邦来朝的顶峰,又亲手把它摔进了泥里。
开元的天有多亮,马嵬的尘就有多脏,流民的泪就有多烫,甘露殿的夜就有多寒。
后人读这段历史,总爱说他晚年昏庸,说他重色误国,可翻到《长恨歌》里那句"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还是免不了一声叹。
叹的从来不是他丢了江山,是那个曾写出"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的时代,到底是一去不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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