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豪」是谁?如果你至今没在评论区刷到过这个名字,说明你可能被大数据保护得很好。这个梗最早源于 2024 年一位男生在教室模仿 Alan Walker 表演的事件,其伴随《The Spectre》音乐完成「虚空打碟」动作的视频意外走红。视频被同学意外拍下发布到网上,因误打标签而被称为「隔壁班嘉豪」。

起初,它只是一个对「特定穿搭和行为」的调侃:穿黑色卫衣、戴黑色口罩、做出「很装」的动作,但后来,「嘉豪」走向了一个惊人的漂移:判定权从「客观上做出了很装的事」转移到了「说话人主观上觉得你很装」。下雨天没带伞淋雨回家、操场正常锻炼、走路戴耳机听歌……只要让某些人感到「不适」,都可能被拍下来钉上这个标签。更讽刺的是,为了让「女性版嘉豪」形成闭环,它还延伸出了妹妹「嘉欣」,完成了对行为异类身份的覆盖式打击。

当一个梗从「评判某种行为」异化为「消灭某种身份」,它还在掩盖什么事实?它没有拳头,没有伤痕,甚至没有一句脏话,但它足以让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的世界里彻底「社死」。

为什么「嘉豪」梗这么火?反映什么底色?

答主丨SIMP(8670+赞同)

嘉豪梗是典型的日式霸凌。

深入的研究霸凌会发现每个国家的霸凌都不一样,我会以形式,原理,结局的结构来介绍美式霸凌,日式霸凌,韩式霸凌。

美式霸凌: 「Boys will be boys」

美式霸凌是公开的狂欢,橄榄球队长把 nerd 塞进储物柜,在食堂故意打翻 queer 的餐盘,这种霸凌绝不屑于在暗处进行,它极度渴望观众。因为这种公开霸凌本质上是一种权力展示,旁观者的笑声给霸凌者的权力加冕。

第一步:筛选猎物。新生入学的前几周观察谁在食堂没有朋友一起坐,谁在体育课上出洋相,迅速锁定「社会资本最低」的猎物

第二步:服从性测试。在走廊上故意撞猎物一下,当面喊一个带有侮辱性的外号 「Faggot」, 如果猎物低头走开不敢反抗,则测试通过,霸凌升级。

第三步:公开处刑。霸凌者会在食堂,更衣室等人员密集地方发动攻击,将人塞进储物柜,把人头按进马桶,把人用胶带绑在厕所,散步私密照片引发全校性荡妇羞辱和嘲笑。

美国的文化基因是优胜劣汰的丛林法则,霸凌者欺负别人,并不是因为受害者做错了什么,而是霸凌者需要通过定期「践踏弱者」,向所有人证明自己是处于食物链顶端的 Alpha Male/ Queen Bee。

美式霸凌的结局就是校园枪击案。转折点位于 1999 年科伦拜恩高中大屠杀(Columbine High School massacre)。这两名枪手长期处于学校鄙视链底端,饱受体育生的公开羞辱和物理霸凌(被扔卫生巾、被推搡)。最终,他们拿着枪冲进学校,杀死了 13 人。

日式霸凌:「KY(空気読めない)」

KY 直译为读不懂空气,指的是不会察言观色、看不懂现场氛围、无法顺应场合说话行事的人。

日式霸凌几乎没有任何肢体冲突,而是纯粹的精神孤立和社会性死亡。转校生因为第一天打招呼声音太大,就会在接下来的一年里面对恐怖的「村八分(集体无视)」:一进教室三十个人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直接穿过她的身体;室内鞋被倒满粉笔灰扔进垃圾桶;课桌上端端正正地摆放着祭奠死人的白菊花。大家绝不打你,只是从精神上彻底注销你的「人籍」。

第一步是揪出那个 KY 的异类。「嘉豪」们在班级里放电音、看股票,本质上就是青春期笨拙的自我表达。但在群体眼中,这就是典型的 KY 行为。而往往在日本这种注重微表情交流的国家,只需要一件微小的事情,就会被集体锁定为不可接触者。

第二步是「出头的钉子必须敲打」。日式霸凌很少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往往是因为「你太显眼了」,大家通过嘲笑他,来维护「普通平庸合群才安全」的潜在规则。

第三步是符号化。通过一个符号比如嘉豪,来把一个独立个体的复杂降维成一个有趣的梗,通过这种方式将其「非人化」,这样群体对其施加恶意时,就不会有负罪感了。在现实校园里,当一个男生做了一件有点耍帅的事,底下的同学相视一笑,翻个白眼,在微信群里发一句「哎哟,嘉豪又来了」。这种没有直接辱骂,但充满了高高在上的鄙视和排斥的氛围,对一个青春期青少年的自尊心是毁灭性的打击。

第四步是社会性死亡,集体冷暴力。日式霸凌之所以可怕,是因为它往往没有身体上的殴打,而是靠微表情、眼神、孤立和窃窃私语来完成的。有一个名词叫村八分,村八分是日本江户时代的农村制裁手段,如果一户人家破坏了村里的规矩,全村人就会在除了火灾和葬礼之外的八件事情上,彻底当这户人家不存在。受害者的桌上会被摆上白菊花,哪怕受害者在哭,全班也像没看见一样继续聊天。

日本是一个岛国农耕社会演化来的现代国家,资源极度匮乏,因此历史上形成了极其强调「集体一致性(同調圧力)」的文化。任何特立独行(KY)的人,都会被视为对系统安全的威胁,被集体排异放逐,集体无视=社会性死亡。是群体为了确认自身的安全感,共同献祭一个异类。旁观者的沉默也并不是冷漠,而是出于「踢出群体就会死」的极度恐惧。

日式霸凌的结局是自杀,大津市中学生自杀事件(2011 年),霸凌从「借钱不还」开始,迅速演变为「葬礼游戏」。霸凌者逼迫受害者吃死蜜蜂、吃青蛙的尸体;把受害者扒光衣服绑在体育馆里。最令人发指的是,霸凌者每天在教室里强迫受害者进行「自杀练习」逼他演练怎么上吊。而班主任不仅没有制止,甚至在受害者求救时,笑着对全班说:「小孩子打闹,适可而止哦。」男生最终从公寓 14 楼跳下,从霸凌开始到死亡仅 40 天。此案导致日本全社会震怒,直接催生了 2013 年日本《欺凌防止对策推进法》的正式颁布。

补充更新:这个日式霸凌的例子主要是考虑知名度和社会影响力,因为推动立法才选这个,而不是其很有日式特色,足够典型。确实是我没考虑周全,抱歉,所以我又去翻了个完美符合日式霸凌特色的。加入新的例子会导致文章变得冗长,这点也很抱歉。

2014 年长崎新上五岛町中学生「空气」自杀事件。受害者松竹景虎被霸凌的原因是「上课喜欢举手发言」,被认为太出风头了(匪夷所思的理由)。

从升入初三到上吊自杀一共 270 天,自始至终松竹景虎身上一道划痕都没有,在法院的判决文书,遗属代理律师和第三方调查委员会的报告中均承认此案件没有暴力因素。用的武器只有两样,窃窃私语和彻底的无视。

4-6 月初三入学第一学期,因为积极举手发言而被认为太爱出风头,几位核心人物开始对他咂舌,背后说他坏话。 7 月向副校长求助,卑微地问「我以后还能像以前那样举手发言么?」,学校未采取任何实质性干预。 8 月在极度痛苦中借暑假人权主题的作文写下了揭露日式霸凌本质的《空气》。 9-12 月第二学期霸凌全面激化到彻底无视的地步,景虎在 LINE 上向几名同学发送「我想自杀」的念头,无人将此事报告给学校或景虎家长。 2014 年 1 月 8 日,第三学期开学日,景虎骗父母说去上学,但并没有上校车,在离家不远的田径场用一根绳子结束了 15 岁的生命。

读空气和不理人在法律上不构成犯罪,这种基于空气的集体霸凌游走在法律的灰色地带,无法告具体的学生,受害者遗属代理律师选择状告 学校/町政府 过失不作为。

一阶段,学校坚决不认账(经典事勿主义),搞了个内部调查得出结论「没有发现霸凌,不排除家庭原因自杀」,没有暴力留下的伤痕,「空气」是难以收集的证据,联络簿上「恶心」「去死」的涂鸦,LINE 上的自杀预告,校方对求救的无视。

二阶段,案件的转折点是《每日新闻》全文刊登了那一篇《空气》的作文,举国皆惊,形成了巨大的舆论海啸。在这股社会监督的压力下成立了第三方独立调查委员会,最终在一审判决中获得了压倒性胜利,法院认定责任全在校方(并非是把责任推给心理脆弱/家庭原因),町政府选择和解,公开道歉并支付了 4000 万日元的赔偿金。

《空气》(空気)

作者:

长崎县新上五岛町立奈良尾中学 3 年级

松竹景虎

在现在这个信息社会,每天都有海量的信息流传,其中几乎必然会看到的一种新闻,就是霸凌问题。「某中学男生因霸凌自杀」这样的事件,现在觉得是「家常便饭」的人想必越来越多了。

我试着想象了一下霸凌加害者的心情。主要的理由大概可以想到两个。

第一个理由,是因为霸凌这种行为很开心。经常有人会用「因为对方的反应很有趣」来作为补充理由。这类的加害者,恐怕只有当他自己体会到那种痛苦时才会停手吧。

第二个理由,我认为是因为要「迎合周围的朋友」。

是的,几乎所有人都是为了「不让自己被讨厌」而生活的。如果你对哪怕一点点被朋友讨厌的孩子表现出善意,你就会被指责,紧接着就会陷入「下次被霸凌的对象会不会变成我自己」的极度不安和恐怖之中。

因为这种连锁反应的发生,为了迎合周围的人,就产生了霸凌的可能性。

最恶劣的,其实是后一种。

因为这种霸凌,几乎永远不可能完全终结。即使被霸凌的对象变了,霸凌也会一直持续下去。

那么,我来告诉你们霸凌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吧。

那就是「空气」。

正因为它看不见,所以才令人毛骨悚然。那种「如果不去欺负别人,自己就会被欺负」的空气;那种「不得不参与霸凌」的空气。没错,哪怕是霸凌的加害者、甚至是主犯,其实也是被这种「空气」所操纵着的。

如果有人对你说:「我讨厌那个人。你也是吧?」你有回答「不」的勇气吗?

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大家都要成为好朋友。

是的,这其实应该是非常简单的事情。人的笑容能让别人也露出笑容,而那个笑容又会感染下一个人。我喜欢的一首歌里有这样一句歌词:「别去读什么空气,尽管笑吧,笑容,笑容,笑口常开福气来」。整天愁眉苦脸是不会有好事发生的。

即使你们忘了学校里教的数学公式和英语单词,也请千万不要忘记笑容的重要性。

韩式霸凌我今天太晚了懒得写,韩国兵役霸凌臭名昭著,财阀对成功定义仅为钱权貌+儒家前辈后辈文化,也很特殊。

有时间再更新……

谁的青春期没有中二过?谁在十四五岁的时候没有自以为是地听过几首小众音乐,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特别的人?这种「咯噔」和「尴尬」,本来是人类成长过程中最正常、最无害的必经阶段。

嘉豪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损害,但在讲究同调压力的日式霸凌逻辑下,嘉豪的原罪就在于制造了「尴尬的空气」,破坏了「平庸的和谐」。

但我会对霸凌说不。这种把特定人群打上标签,通过暗戳戳的嘲讽来确立「正常人」优越感的行为,无论披着多么幽默的「造梗」外衣,其底层逻辑就是排他、孤立和霸凌的变体。

我会从狂欢中跳脱出来反思这一点,不论这种反思本身是否合群,是否站在了大多数人的对立面,好了,现在你们可以叫我嘉豪了。

针对知乎高赞评论,专门区分出有活有技术的好嘉豪和没活没技术的坏嘉豪的,这又是一个霸凌者的逻辑陷阱。通过把嘲笑的对象限定为「坏嘉豪」,群体就获得了一种虚假的道德制高点:「我们不是在霸凌,我们是在「去伪存真」。我们反对的不是个性,而是虚假的个性。你看,那个会弹一手好吉他的,就是『好嘉豪』,我们很尊重他。」

但这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因为在现实中,一个 14 岁的孩子有几个能拿出「真活」?青春期的本质就是笨拙的模仿和试探。这个区分,只是为了让群体可以心安理得地去嘲笑那 99%尚在探索中的、普通的「嘉豪」,同时还能标榜自己支持那 1%已经成功的「天才」。

没有一种霸凌,是好霸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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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主丨山有木(1w+赞同)

中学时代,我有一群很好的同学。

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以如今陌生的视角回顾,依然觉得那段日子干干净净,像刚晒过的棉被,有一种朴素的温暖。

大家会认真听你说话,会在你磕磕绊绊表达自己的时候安静等待,会在你写完一首歪诗后真心实意地说「写得真好」。没有人急着解构什么,没有人担心认真会被嘲笑。

仔细想来,那种友善,大概是源于大家都还相信一些简单的事情。

后来我发现,这样的简单并不理所当然。

泛互联网文化带来的那些东西,很难用一个词概括。你说它是恶意,它似乎只是玩笑;你说它是玩笑,它又确实碾碎了一些什么。

就像「嘉豪」这个名字。它本来属于一个普通的少年。某天晚自习,他穿上一件黑色卫衣,戴上口罩,走上讲台,模仿一个电子音乐人的样子。那大概是他能找到的、最接近「酷」的方式。

然后它变成了一个梗,一个标签,一种用来指代「用力过猛」和「尴尬」的暗号。人们转发那个瞬间,模仿它,嘲笑它。但没有人在意另一件事: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为什么只能从短视频里借来一种姿势,才能站到人群前面?

那些更古老的、属于少年的表达方式——写一首笨拙的诗,说出一个认真的词,把自己摊开在另一个人面前——似乎变得越来越不顺手了。它们太慢了,太容易被截屏,太容易变成下一个「嘉豪」。

于是语言的坍塌从这里开始:不是年轻人不愿意好好说话,而是好好说话的路,正在一条一条变窄。

语言就这样一点点坍塌下去。

当「嘉豪」们流行开来,它们占据的不只是一个词汇的位置,而是某种表达方式的生态位。年轻人很快学会了这种语法:在别人掏出真心之前,先用梗把空气搅散;在自己差点要认真的时候,抢先一步自嘲。这样比较安全。这样就不用面对那头房间里的大象。

那头大象,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但每个人都学会了绕开它走。

解构起初是一种武器。人们用它对抗虚伪,对抗权威,对抗那些板着脸的说教。可后来解构本身变成了一种惯性,什么都拆,什么都嘲,连那些本该被温柔对待的心意也一并碾过去。真诚被解构了,认真被解构了,勇敢向外生长的热忱被端上餐桌,变成一群人围观的宴席。

好好说话变得稀缺。好好倾听变得奢侈。

我有时候想,一个少年写下「我喜欢你」这四个字时,他的手会不会抖。他斟酌了多久,鼓起了多少勇气,才把这几个字落到纸上。然后这一切被截图,被转发,被附上一串笑声。不是恶意的笑声,也许只是觉得好玩。但正是这种「无恶意」的消解,最让人如骨在哽。

高中时,有位同学在课上说她喜欢聂鲁达的诗。于是,那个周末,我第一次读到那句——「明亮如灯,简单如指环」。

我记了很久。

说不清它为什么打动我。可能是因为它提醒了我一件事:生活和情感,本来是很简单的事情。像灯一样亮着就好,像指环一样圆着就好。不需要那么多绕来绕去的话术,不需要在表达之前先套一层保护色。

当然,雪莱说得也没错:「别揭开这五彩面纱,芸芸众生都管它叫生活。」面纱确实存在,生活的复杂、人际的微妙、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进退分寸,都是面纱的一部分。但我想,雪莱的意思或许不是让我们在面纱前踌躇不前。面纱不是墙,它只是薄薄一层。你走上前,伸手,缘分自会递过来,妙语偶尔会降临。这些本就是说不清楚的事。

小学时我有一个手抄本,第一页抄的是汪国真的《妙龄时光》。内容我现在记不全了,只记得抄写时的心情——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仿佛把那些句子写得好看,自己也会变得好看一些。现在想来,那种郑重其事本身就是诗的一部分。内容或许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个愿意认真抄写一首诗的自己。

那样的年纪,我后来只能用「纯真年代」四个字来形容。

黄永玉有一句话,我读到的时候觉得特别痛快。他说:「明确的爱,直接的厌恶,真诚的喜欢,站在太阳下的坦荡,大声无愧地称赞自己。」

痛快。

在一个习惯了绕圈子、习惯了用梗来缓冲一切真切的情绪的时代里,这种「直接」和「坦荡」近乎一种英勇。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把爱说清楚需要勇气,把厌恶说清楚需要更大的勇气,而在太阳底下站直了、不躲不藏地喜欢什么东西、称赞自己几句,几乎是一种反抗。

反抗什么?反抗那种无处不在的消解。反抗那种把一切真诚都视为可笑的眼光。反抗那头房间里的大象。

我越来越觉得,所有向外生长的、最珍贵的东西——少年的勇敢、青年的热忱、那些第一次试着表达自己时的笨拙与真诚——都不该成为被端上餐桌的东西。它们不是拿来给人下酒的。它们是种子,应该落到土里,长出点什么来。

树在。山在。大地在。岁月在。我在。

你还要怎样更好的世界?

这句话我一直很喜欢。

它不说什么大道理,只是轻轻提醒你:你拥有的其实已经很多了。树在那里,山在那里,大地和岁月都陪着你。你也在。这就够了。

在这个语言不断坍塌、真诚不断被解构的时代里,也许我们能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继续站在太阳底下,继续明确地爱,直接地厌恶,真诚地喜欢。继续好好说话,继续认真倾听。继续在别人掏出真心时,不笑。

像灯一样亮着。

像指环一样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