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过那么多兵,让我最记挂也最不甘心的就是贺彦斌。
83年冬天我跟机关保卫股陈四海股长去甘肃定西接兵,那年我刚提副连不久,头一回干接兵这活,心里多少有点兴奋。到了定西才知道什么叫穷,黄土坡上刮着风,公社的土路一脚下去半鞋泥,老乡住的窑洞黑漆漆的,灶台上糊着报纸挡风。
贺彦斌家在王家岔公社最里头的沟里,六口人挤三孔窑洞,他爹在外面箍窑挣钱一年回不了几趟家,他妈拉扯着四个孩子种地。他排行老二,上头一个姐底下两个弟,初中念完就没再上了。
我和陈股长进了他家的院子,他正劈柴呢。搁下斧头过来跟我们打招呼,个子不算高但架子结实,两只手粗得像树杈,眼神特别亮堂。陈股长让他做了几个动作——蹲起、俯卧撑、鸭子步,一口气都没带喘的。陈股长扭头小声跟我说了句,这小子是个苗子。
体检政审都过了,定兵会上我们看上的人毫无悬念。
到了部队新兵连三个月他就冒出来了,队列动作没得挑,体能在整个新兵营排前三。下连的时候我让我们连长把他争取到了我们连。
下连头半年他有点毛糙,训练场上拼命但做事不过脑子。有一回连队施工搬石料,他一个人扛着走不叫其他人帮忙,结果路上脚底打滑摔了一跤,石头砸在旁边一个新兵脚面上,那个兵肿了好几天没法出操。
班长说了他两回他还不服气,觉得自己又不是故意的。我把他叫到连部,问他你逞这个能是图什么?你一个人扛是快,把战友砸伤了全班训练都受影响,这笔账你算过没有?他站在那低着头没吭声,但后来做事确实稳当了不少。
第二年提他当了副班长,又过了一年当了班长。他带兵有一套,班里的新兵都服他,五公里越野他永远跑在最前头,谁掉队了他折回去拽着一块跑,从不丢下人。连队年底考核他那个班拿了个全营第一。
到了第三年头上,我接替老连长当了连队主官,觉得贺彦斌这小了不提干留在部队白瞎了,就开始琢磨他提干的事。他初中毕业底子薄,考军校文化课是个坎。我和指导员商量后,找了驻地共建中学的两个老师,每周来连队给几个苗子补两次课。贺彦斌白天训练晚上啃课本,做题做到熄灯号以后就打着手电筒趴在被窝里接着做。有几回查铺看到他被窝里透着亮,我也没说他,就当没看见。
材料我都开始帮他准备了,连里的鉴定写好了就差盖章。
偏偏这时候师侦察连来人了。
师侦察连每年都要从基层连队选尖子兵充实力量,那年来了个姓许的副连长到各营挑人。在我们营搞了几个小测试后相中了贺彦斌。许副连长同我们营长说这个兵身体素质和脑子都是搞侦察的料,师里想调过去。
我听到这个消息,当时脸色就不好看了。我跟营长说这个兵我培养了快三年了,正准备推荐考军校,你这时候把人调走算怎么回事。
我去找营长,营长说师侦察连选人是上面定的事,咱拦不住也不好拦,你有意见也给我受着。
没多久调令下来了,86年秋天贺彦斌调到了师侦察连。
走的那天他到连部来找我,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句连长对不住我不是自己要走的。我说我知道,你到那边好好干。他敬了个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了一下头。
他走了以后我好长一阵子心里头堵得慌,不是对他有意见,是觉得自己三年的功夫白费了。文化课补了那么久、考军校的路都铺好了,人说走就走了。
不过贺彦斌到了侦察连倒是如鱼得水,依然是出类拔萃。87年人家那边推荐他考了军校,两年制,89年毕业回来当了排长。他那个军校名额本来连里也在争取,可到了那边人家侦察连有侦察连的名额。
这事我琢磨过好多回。要是他没被调走,在我手底下考军校是不是也能考上?大概率能,底子是我帮他打的,文化课也是在我们连补的。可名额这个东西谁说得准呢,侦察连那边名额比步兵连宽裕,说不定调过去反而是条更顺的路。
你说这叫什么事。我栽树,他那边摘果子。
后来贺彦斌在部队干了十七八年,最后是正营转业的,安置到了兰州一个单位。前几年有个定西的老战友来看我,闲聊中说起贺彦斌现在过得挺好,孩子也争气考上了大学。
我说你见着他替我带个好。老战友说你自己打电话跟人说呗,我说算了隔了这么多年了打什么电话。
嘴上这么说,心里头那点不甘也不知道算什么。说遗憾吧,人家发展得挺好你遗憾什么。说高兴吧,确实也替他高兴,可那个滋味就是有点拧巴,花了三年心血带出来的兵,亮相的时候站在别人队列里——当过带兵人的大概都懂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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