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赵德厚,1962年生人,家里排行老三,上头有两个哥哥,下头有一个妹妹。我们家在鲁西南一个叫柳河屯的村子,村前头有条河,河边种满了柳树,一到春天柳絮飘得跟下雪似的。
1986年的时候,我二十四岁。
二十四岁在农村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已经晚了。村里跟我一般大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可我连个对象都没有,说出去都丢人。不是我不想找,是没人愿意跟我。为啥?穷。
我们家人多劳力少,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土里刨食,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两个哥哥结婚把家底掏得一干二净,轮到我这,连个像样的房子都盖不起。村里人背后叫我“三光棍”,当面客气的喊“老三”,不客气的直接“哎”一声。
可我不认命。
那年秋天,我琢磨着干点小买卖。家里种了两亩花生,收成不错,我跟我爹商量,想把花生拉到集上去卖。我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半天没吭声,最后说了句:“你爱折腾就折腾去吧,反正也折腾不出花来。”
我把花生装了满满一麻袋,又借了隔壁二叔家的架子车,头天晚上就盘算着第二天赶早去镇上。柳河屯离镇上十五里地,土路坑坑洼洼,我得走将近两个小时。
那会儿镇上逢五逢十是大集,十里八村的人都来。卖啥的都有,卖菜的、卖布的、卖小鸡仔的、修鞋的、剃头的,热闹得很。
我那天起了个大早,天不亮就摸黑出门。秋天天凉,露水重,走到半路裤腿就湿透了。可我心里热乎,想着这一麻袋花生少说也能卖个几十块钱,够给家里添置点东西了。
到了集上,天刚蒙蒙亮。我找了个不挡道的地方把架子车停好,把麻袋口敞开,露出里面颗粒饱满的花生。我那花生确实是好货,我爹种地是把好手,花生一个个长得圆滚滚的,壳薄仁大,颜色也好看。
可问题是,卖花生的不止我一家。我左边是个卖红薯的老头,右边是个卖鸡蛋的大娘,再往前走走,光卖花生的就有三四家。人家都带了小秤,我连秤都没有,还是借的二叔家的,杆秤上的星我都认不太全。
头一桩生意比我想的难得多。
赶集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停下来瞅一眼,问问价就走了。我说一块二一斤,人家嫌贵。有个大嫂拿起一个花生剥开尝了尝,说“还行”,然后就走了,连价都没还。
我从早上六点站到上午九点多,一麻袋花生纹丝没动。
日头越来越高,晒得我脑门子冒汗。肚子也开始叫唤,出门时带的两块杂面饼子早就吃完了,水壶也见了底。我靠着架子车,心里头开始打退堂鼓。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在家帮爹娘掰玉米。
就在这时候,我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哎,这花生咋卖的?”
声音脆生生的,像夏天从井里刚打上来的凉水泼在青石板上那种脆。
我一抬头,愣住了。
站在我面前的姑娘,穿着一件碎花布衣裳,头发扎成一条大辫子垂在胸前,脸蛋儿白里透红,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姑娘,一眼就能看出来是陪她一起来赶集的。
我认识她。
不光是认识,整个柳河屯方圆十里没人不认识她。
她叫沈秀兰,是我们柳河屯沈家的大闺女,村里人背地里叫她“村花”,当着面叫她“秀兰”。她爹沈万山是村里最早搞养殖的,养了几百只鸡,还承包了村里的鱼塘,是远近闻名的富裕户。沈秀兰上头有三个哥哥,就她一个闺女,全家上下把她当眼珠子似的捧着。
这样的姑娘,跟我赵德厚是完全两个世界的人。
我平时在村里看见她,都是低着头绕着走的。不是我胆小,是自觉配不上。人家穿的都是的确良的衣裳,我穿的是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褂子,站在一起都不搭调。
可这会儿她就在我面前,笑盈盈地看着我那摊花生。
我赶紧回过神来,嘴里磕巴了一下:“一、一块二一斤。”
“不贵。”沈秀兰弯下腰,伸手抓了一把花生,在手里颠了颠。她的手指又细又长,指甲盖圆润润的,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手。“你这花生看着不错,今年的新货?”
“对,新收的,我爹种的。”我赶紧蹲下身,把麻袋口又扯大了些,“你尝尝,可香了。”
沈秀兰剥了一颗,把花生仁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嗯,是香。”她又剥了一颗递给她身后的姐妹,那俩姑娘尝了也说好。
我心里美滋滋的,虽然还一斤没卖出去,但被村花夸了一句,感觉比卖了钱还舒坦。
“你这有多少斤?”沈秀兰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问我。
“这一麻袋,一百五十来斤吧。”我估摸了一下,其实我称过,刚好一百四十八斤,但做买卖嘛,总得往大了说点。
“我全要了。”
“啥?”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秀兰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你这花生,我全要了。称一下,看看具体多少斤。”
“你、你要这么多?”我舌头都打结了,“你不是逗我玩吧?”
沈秀兰瞪了我一眼,那一眼真好看,又嗔又笑:“我逗你干啥?我家养鸡,花生可以掺在饲料里,鸡吃了上膘快。再说马上过年了,我们家走亲戚也得用。你要是少,我还不稀罕要呢。”
我这才反应过来,人家家里是搞养殖的,买花生不是当零食,是当饲料。难怪一口气要这么多。
我心里头又惊又喜,手忙脚乱地去拿秤。可手一抖,秤砣差点砸了脚面。沈秀兰看着我这笨手笨脚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慢点,我又不跑。”
她这一笑,我心跳得更厉害了。手哆嗦着把秤提起来,可那杆秤我怎么也平衡不好,秤杆忽高忽低,总也定不住。
沈秀兰看了两眼,皱了皱眉:“你这秤会不会用?要不就算了,我找别家买。”
我一听这话急了眼,好不容易来了个大主顾,不能让人跑了。我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正要开口说“我会用”,沈秀兰又道:“算了算了,你别称了,我信你。一百五十斤是吧,按一块二算,一百八十块钱。我给你钱,你把花生给我送到家就行。”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绣花的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整整齐齐的钞票。她数了十八张十块的递给我。
我接钱的手都在抖。一百八十块啊!我爹在地里刨半年的收入也就几百块,我这一趟就卖了一百八,顶得上家里小半年的进项了。
沈秀兰把钱塞给我,刚要转身,忽然又回过头来,弯腰从麻袋里又抓了一把花生。
我以为她还想再尝几个,没当回事。
可她没剥开吃,而是把那把花生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直直地盯着我,说了那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赵德厚,这花生你卖给我之前,是不是往里头掺了去年的陈货?壳子颜色不一样,你自己看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也不凶,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笑,但那个笑让我脊梁骨发凉。
我低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麻袋里的花生,颜色确实不太均匀。有深有浅,浅的明显是新花生,深的是去年的陈货。
我整个人僵住了,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梢。集上的人来来往往,我旁边卖红薯的老头扭过头来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我想解释,可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沈秀兰说的是事实。
我这麻袋花生的确掺了陈货。新花生只有半麻袋,怕量太少不好卖,我爹把去年剩下的陈花生也混了进去。我知道这事不对,可我爹说“又吃不死人,谁买回去不都是吃?陈的新的能差多少?”我不敢顶嘴,就跟着把货拉出来了。
我想着反正炒熟了吃也尝不太出来,可没想到沈秀兰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沈秀兰把钱又塞回手绢包里,把那张绣花手绢仔仔细细地叠好,看着我,慢慢地说了一句话。
“赵德厚,你要是连这点诚心都没有,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她把钱装回兜里,转身就走了。三个姑娘的背影在人群里越来越远,那条大辫子一甩一甩的,很快就消失在赶集的人流中。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叠还没捂热乎的钞票,整个人像被人抽了脊梁骨,站都站不稳。
旁边卖红薯的老头叹了口气:“小伙子,骗人不对啊。”
我看着那袋花生,看着麻袋口露出的那些颜色深浅不一的果子,忽然觉得特别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没卖出去一斤,最后又把那袋子花生原封不动地拉回了家。
路上我推着架子车,秋天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我眼睛发涩。十五里路我走了快三个小时,到家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我爹问我卖了多少钱,我说没卖出去。
我爹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沈秀兰的那句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着我的心。
她说得对。要是连这点诚心都没有,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我二十四岁了,一事无成,连卖个花生都要掺假。我这样的人,凭啥让人看得起?凭啥娶得上媳妇?凭啥过上好日子?
我盯着黑漆漆的房梁,一夜没合眼。
但我不知道的是,这一天的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沈秀兰的那句话,让我记了一辈子。
可那时候我哪里想得到,让我记一辈子的,远不止这句话。
第一章 柳河屯的村花
柳河屯村不大,二百来户人家,沿着柳河边零零散散地分布着。村里人大多姓赵、姓沈、姓刘,三姓的人占了八成以上。村子虽小,可方圆几十里提起柳河屯,没人不知道。为啥?因为柳河屯有沈秀兰。
沈秀兰的美,不是那种精雕细琢的美,而是带着一股子乡野气息的、泼辣辣的美。她往那儿一站,就像六月的荷花开在了土坷垃地里,不搭调,可就是让人挪不开眼。
村里的老人说,沈秀兰她娘当年就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沈秀兰随了她娘,甚至比她娘还好看。她那张脸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眉眼生得极好,不笑的时候像月牙,笑的时候像弯弯的柳叶。最要命的是她那一头头发,又黑又亮,编成辫子垂到腰际,走路的时候辫梢一摆一摆的,把村里小伙子的魂都勾走了。
可沈秀兰从来不觉得自己好看。或者说,她不稀罕靠好看吃饭。
她爹沈万山是村里最早一批搞副业的。八十年代初,政策刚放开,别人还在观望,沈万山就开始养鸡了。从一百只小鸡起步,到1986年的时候,他家的养鸡场已经有五百多只蛋鸡,每天光鸡蛋就能收几百个。后来他又承包了村里的鱼塘,一年到头进项不断。
沈万山这个人,精明,但不刻薄。他赚钱的本事大,可从不仗势欺人。村里谁家有个难处,找到他门上,多少都能帮一把。所以他家在村里虽然富,但人缘并不差。唯一让人背地里嚼舌根子的,就是他对沈秀兰太娇惯了。
“一个闺女家,念那么多书干啥?”村里有人嘀咕。
沈秀兰念完了初中,这在当时的农村女孩里头已经算高学历了。好多女孩小学没毕业就回家干活了,可沈万山硬是让闺女念到了初三。要不是沈秀兰自己不想念了,他觉得念高中也行。
沈秀兰不想念高中的原因很简单,她爹身体不太好,养鸡场的活儿忙不过来,三个哥哥都在外头打工,家里就剩她一个能顶上。她说服她爹的方式也很简单:“爹,我念再多书,回来不还是养鸡?你别把我想得多有出息,我就想帮你把日子过好。”
沈万山听了这话,眼眶都红了。
所以1986年的时候,二十一岁的沈秀兰已经在家帮她爹打理养鸡场两年了。她算账、管饲料、联系买家,样样拿得起放得下,比个大男人都能干。沈万山提起闺女就笑得合不拢嘴:“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生了这个闺女。”
可沈万山也有烦心事。他闺女二十一了,搁农村早该嫁了,可每次有人上门提亲,沈秀兰都推三阻四,不是说人家条件不好,就是说人家长得不顺眼,反正总能找出理由来。
沈万山私下跟老伴嘀咕:“这丫头到底想找啥样的?”
沈秀兰她娘说:“你别管,闺女心里有数。”
沈万山哼了一声:“有数?我看她就是挑花了眼。”
村里的闲话越来越难听。有人说沈秀兰心气高,想嫁到城里去;有人说她眼界高,十里八乡的小伙子她一个都看不上;还有人酸溜溜地说:“不就是家里有点钱吗?有啥了不起的,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这些话传不到沈秀兰耳朵里,或者说,传到了她也不在乎。她每天忙得要死,哪有功夫管别人嚼舌根?
可这些闲话,我却听了不少。
因为我也在村里住着,我家的地跟沈家的地隔着一道田埂,有时候在田里干活,抬头就能看见沈秀兰在对面喂鸡。我不敢多看,看一眼就低下头,生怕被人发现我在看她。
村里的小伙子们私下议论沈秀兰的时候,我从来不插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我怕我一开口,别人就看出我心里的那点小心思了。
是的,我喜欢沈秀兰。
这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连我最好的朋友赵德柱都不知道。我喜欢沈秀兰喜欢了好几年,从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就喜欢了。那时候她扎着两个小辫子,背着书包从我家门口路过上学,我就躲在门后头偷偷看她。
可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沈秀兰是天上的月亮,我就是地下的泥巴。别说娶她,就是跟她多说两句话,我都觉得是自己高攀了。
我娘活着的时候,有回在田里碰见沈秀兰她娘,两个女人站在田埂上唠了半天。回来我娘就跟我说:“老三,沈家那闺女可真是个好姑娘,又勤快又懂事,你要是能娶到她,那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我当时正蹲在院子里劈柴,听了这话斧头差点劈到脚上。我低着头说了句:“娘,你别瞎说了,人家哪能看上咱家。”
我娘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后来我娘在我二十二岁那年走了,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老三,娘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大哥二哥都成了家,就你还单着。你要是有中意的姑娘,胆子大一点,别老觉得自己不行。”
我含着泪点头,可我娘走了以后,我还是那个我,怂包一个,看见沈秀兰就绕着走。
直到那天在集上,她一口气要买我两百斤花生——不对,是一百五十斤——然后验货的时候说了那句话。
那天的事之后,我有好几天没出门。
我把那袋掺了陈货的花生扛回家,跟我爹说:“爹,以后咱不干这事了。”我爹看了我一眼,没吭声,后来他把那些花生自己炒了,吃了半个多月。我一口都没吃,看见就想起沈秀兰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嫌弃,甚至没有失望。那眼神里有什么呢?我想了好几天,终于想明白了——是了然。
她早就知道我是什么人。
在她眼里,我赵德厚就是一个连卖花生都要掺假的窝囊废。她甚至懒得跟我生气,因为她压根就不觉得我值得她生气。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我心口,怎么都拔不出来。
我想了三天,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把花生重新弄一遍,弄成最干净的、最好的花生,然后去找沈秀兰,让她验货。
我知道这看起来有点傻。人家已经不要了,你还送上门去干啥?可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开始重新选花生。我把那袋混在一起的陈货新货全倒出来,一颗一颗地挑。陈的不要,瘪的不要,有虫眼的不要,颜色发暗的不要。我娘活着的时候说过我这个人轴,可这会儿“轴”倒成了好事。
我爹看我在院子里挑花生,蹲在屋檐下抽了半天烟,最后说了句:“老三,你这是要干啥?”
“我要把最好的花生给沈秀兰送去。”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丫头,你惹不起。”
我没接话。
我连着挑了三天,从一百多斤花生里挑出了八十斤最好的,全是最饱满最新鲜的。我又找隔壁二婶借了个新麻袋,把花生装得整整齐齐,在袋口扎了个活结。
然后我把沈秀兰退回来的一百八十块钱也揣上了。那天她没买我的花生,这钱就不该归我。我这人虽然穷,但从来不贪不义之财。这件事上我已经做错了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
第四天一大早,我扛着那袋花生去了沈秀兰家。
沈家的院子在村子东头,是村里最大的院子。三间大瓦房,红砖到顶,青瓦盖檐,院子里铺了水泥地坪,停着一辆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院墙外头就是养鸡场,能听见鸡咕咕咕的叫声。
我在沈家大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来来回回走了三趟,就是不敢敲门。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咚咚响,比头一回赶集卖花生还紧张。
最后是沈秀兰她娘先发现了我。
沈大娘从院子里出来倒水,看见门口站着个大小伙子,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我:“这不是赵家老三吗?你站这儿干啥?找谁?”
我嗓子发干,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大娘,我找秀兰。”
“找秀兰?”沈大娘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又看看我肩上的麻袋,脸色有点微妙,“你找她啥事?”
“我、我来还她钱,还有给她送点花生。”
沈大娘还没来得及说话,屋里头就传出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谁找我?”
沈秀兰从堂屋里走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毛衣,头发没扎辫子,散在肩膀上,衬得那张脸更白了。她看见是我,脚步顿了一下,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个表情像是在说:怎么是你?
我赶紧把麻袋放下来,从兜里掏出那一百八十块钱,双手递过去:“秀兰,这钱还你,那天你没买我的花生,这钱我不能要。”
沈秀兰看了看那叠钱,又看了看我,没接。
“那花生呢?”她指了指麻袋。
“这是我重新挑的,全是今年的新货,一颗陈的都没有。”我蹲下来把麻袋解开,露出里面干干净净的花生。那八十斤花生被我挑得格外仔细,剥开一颗,仁是粉白色的,又大又饱满,闻起来有一股新鲜的泥土气和花生特有的甜香。
沈秀兰走过来,弯腰抓了一把,仔仔细细地看了一會兒,又剥开几颗尝了尝。她嚼花生的时候,细长的睫毛低垂着,一颤一颤的。
我的心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没有了那天集市上的那种了然,多了点什么,我说不上来。
“你这花生确实比那天好多了。”她说。
“那是,我一颗一颗挑的,挑了三整天。”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既没有邀功也没有诉苦,就是平铺直叙地说了个事实。
沈秀兰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说:“这八十斤我都要了,还是一块二一斤,一共九十六块钱。钱我这就给你。”
她把手伸进裤兜里掏钱,我赶紧摆手:“不用不用,这钱我不要,就当送你的。”
“送我的?”沈秀兰停下手,抬起眼睛看我,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解,“赵德厚,你没事吧?你又不是发财了,八十斤花生白送人,你脑子没毛病?”
“没毛病。”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赵德厚不是那种人。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这花生你收下,钱我不要,就当是我赔不是的。”
沈秀兰看了我好一会儿,那目光看得我浑身不自在。过了半晌,她忽然笑了,这一笑跟她平时笑起来不一样,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里头发软的意思。
“赵德厚,你还挺有意思的。”她说,“钱我不要,花生我要,但我给钱。你要是再推,花生你也扛回去。”
她的语气不容商量。
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拗过她。她把九十六块钱塞到我手里,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掌心,那一下像触电似的,我整个人都麻了。
沈大娘在一边看着这一切,目光在我和沈秀兰之间来回转了转,嘴角微微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我扛着空麻袋从沈家出来,走在村道上,秋风吹在脸上,带着庄稼成熟的气息。我觉得天特别蓝,云特别白,路特别宽,整个人轻飘飘的,像个被风吹起来的风筝。
可我高兴得太早了。
第二章 人言可畏
柳河屯就这么大,屁大点事都能传得满村风雨。
我扛着麻袋去沈家的事,当天下午就在村里传开了。传话的人添油加醋,最后版本变成了:“赵家老三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扛着花生去沈家提亲,被沈秀兰赶出来了。”
我从地里干活回来,我大嫂就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一边:“老三,你可别犯傻。沈家那闺女,那是咱家高攀得起的?你要是真惹出什么闲话来,丢人的是你自己。”
我二哥更直接:“赵德厚你照照镜子,你连间像样的房子都没有,还想娶沈秀兰?做梦去吧你。”
我没理他们,可我管不住别人的嘴。
接下来的日子,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有人同情,有人嘲笑,有人纯粹是看热闹。我去井台打水,碰见几个妇女在洗衣裳,她们看见我就压低了声音,可我还是听见了一句:“就是那个赵家老三,也不掂量掂量自己。”
我打上水,低着头走了。
最让我难受的不是这些闲话,而是我爹的态度。有天晚上吃完饭,我爹把我叫到院子里,月光下他的皱纹像老树皮一样深。
“老三,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对沈家那丫头有意思?”
我没吭声,就是低着头。
我爹叹了口气:“你要是真看上了,爹不是不让你追。可你得想想,你拿什么追人家?沈万山是什么人?人家养鸡场一年赚多少钱?你一个种地的,连个像样的营生都没有,人家凭啥把闺女嫁给你?”
我爹这话说得不好听,可句句在理。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我躺在炕上,盯着房梁想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不亮就起来了。
我爹问我干啥去,我说我去镇上。
我骑着二叔家的破自行车,去了镇上的供销社。供销社门口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收购农副产品的价目表。我看了半天,又去找了供销社的主任,问他收不收花生。
主任姓马,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看了我一眼:“收是收,可你有多少?”
“我现在没有,但我能种。”
马主任笑了:“你能种?你能种多少?”
“我今年种两亩,明年扩到五亩,后年十亩。”我不是在吹牛,我是真的在算。
马主任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可能觉得这个小伙子虽然有点愣,但眼神挺认真的,就给了我一张名片,说:“你真有货了再来找我。”
我把那张名片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骑着车回去了。
回村的路上,我经过柳河,河边的柳树叶子已经开始发黄了,河水缓缓地流着,远处的田野一片金黄。我停下自行车,站在河边看了很久。
我心里有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在那天沈秀兰说“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的时候就生出来了,现在它在疯长。
我要干出一番事业来。
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是为了让自己对得起那九十六块钱,对得起那一句“你还挺有意思的”。
我要种花生,种最好的花生,种到让沈秀兰刮目相看。
可想法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我们家只有两亩地,全种上花生也不过两亩,哪来的五亩十亩?
这个难题我没想太久,就有人主动送上了门。
那年秋天,村里搞土地承包的调整,有一片坡地因为贫瘠,没人愿意要。那片地在村子北边,靠近河滩,土质不好,种啥都收成差。村里开会的时候,谁也不肯接这块地。
我举手说:“我要。”
全场安静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村支书老刘头皱着眉看我:“德厚,你可想好了,那片地种啥啥不行,你要它干啥?”
“种花生。花生耐贫瘠,沙壤土正好合适。”
老刘头看了我半天,最后还是把地划给了我。那片地有八亩,加上我自家的两亩,刚好十亩。
我把这事告诉我爹的时候,我爹差点没把烟袋杆子摔了:“十亩花生?你一个人种?疯了吧你!”
“我不光要种十亩,我还要种最好的花生。”我说。
我爹摇着头走了,嘴里嘟囔着:“这娃魔怔了,魔怔了。”
魔怔不魔怔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从那天起,我整个人都变了。
我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牛,起早贪黑地在田里干活。那片坡地里石头多,我一块一块地捡出来,挑到河滩上扔掉。土质不好,我就去河里挖淤泥,一担一担地挑到地里沤肥。
一担淤泥少说有七八十斤,从河边挑到坡地上,来回一趟一里多地。我一天挑三四十担,肩膀磨破了皮,结了痂又磨破,最后长出了厚厚的老茧。
村里人看我这么干,有人说我傻,有人说我疯,有人等着看我笑话。只有我爹,嘴上骂我魔怔,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帮我干活。我大哥二哥偶尔也来搭把手,嘴上抱怨归抱怨,到底是亲兄弟。
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我的十亩地终于收拾出了个样子。我站在雪地里,看着那片被翻得松软的土地,心里头热乎乎的。
那天我从地里回来,远远地看见沈秀兰站在村口的大柳树下,像是在等什么人。我下意识地想绕路走,可她看见我了。
“赵德厚!”她喊了一声。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红围巾,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
“我听说你把北边那片坡地要了?”她开门见山。
“嗯。”
“听说你要种花生?”
“嗯。”
“种十亩?”
“嗯。”
沈秀兰看着我,目光里有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她忽然抿着嘴笑了,笑得很浅,但那双眼睛里全是光。
“赵德厚,你变了。”她说。
“我没变。”我说,“我就是不想这辈子就这样了。”
沈秀兰听了这话,笑容停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用脚尖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那天在集上,我说的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愣住了。沈秀兰在跟我道歉?沈秀兰居然会跟我道歉?
“你说得对。”我深吸了一口气,冬天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我要是连那点诚心都没有,活该被人看不起。”
沈秀兰看着我,目光越来越亮。那一刻,我觉得她好像重新认识了我。
我们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雪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飘了,落在她的红围巾上,落在她的睫毛上,美得不像话。
“沈秀兰。”我忽然开口。
“嗯?”
“我会种出最好的花生。到时候你不用去集上买,我直接给你送到家。”
沈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行,我等着。”
她转身走了,红围巾在雪地里一飘一飘的,像一个移动的小火苗。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突然觉得这个冬天没那么冷了。
可我没想到的是,冬天不冷,春天才冷。
第三章 风波骤起
1987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正月都过了,天气还是没有要暖和的意思。柳河上的冰还没化干净,河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被寒风吹得呜呜响。
可我等不了了。清明一过,我就要下种。
这片坡地我翻了三遍,施了两遍农家肥,又从县农技站买了一种叫“海花一号”的新品种花生种子。农技站的技术员跟我说,这个品种产量高、抗病性好,种好了亩产能上六百斤。我听了这话,心里美得像喝了蜜。
三月底,天气终于转暖了一点。我挑了最好的一个晴天,开始下种。我爹和我大哥二哥都来帮忙,连我妹妹赵德芳也从婆家赶回来搭手。一家人在地里忙活了两天,十亩花生总算种了下去。
种完了花生,我也没有闲着。我把地头的地埂重新修了一遍,又在四周挖了排水沟,防止夏天雨水多了涝着。我还在地边搭了个窝棚,从家里搬了铺盖住进去,日夜守在地里。不是怕人偷,是怕地里出啥状况能第一时间知道。
我爹骂我:“你这哪是种地,你这是伺候祖宗。”
我不吭声,可我心里知道,这块地就是我的命。
花生出苗的时候,我蹲在地头看了一整天。那些嫩绿的小芽顶开土壳,露出两片圆圆的子叶,像刚出壳的小鸡仔,毛茸茸的,可爱极了。我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谁也不知道,我这段时间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村里人的闲话越来越难听。他们说赵家老三为了沈秀兰魔怔了,放着好好的庄稼不种,非要去种什么花生,还种在没人要的破地上,到时候颗粒无收看他还怎么嘚瑟。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当没听见。可真让我扛不住的,是另一件事。
四月中旬的一天,我正在地里给花生间苗,沈秀兰忽然来了。
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单褂,头发扎成一条辫子,戴着一顶草帽,手里提着一个篮子。她沿着地埂走过来,鞋上沾满了泥巴,可她一点都不在乎。
“赵德厚,你歇会儿。”她把篮子放在窝棚前,揭开盖在上面的布,“我给你带了些吃的。”
篮子里是几个白面馒头,一碗咸菜炒肉,还有一壶热水。我看着这些东西,喉咙发紧。白面馒头,我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
“你咋来了?”我的声音有点哑。
“我来看看你的花生。”沈秀兰蹲在田埂上,看着地里那些嫩绿的花生苗,“长得不错嘛,比我想的好多了。”
她夸我的花生,比夸我还让我高兴。我也蹲下来,跟她一起看着那片绿油油的幼苗。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她的碎发被风吹起来,拂在我的胳膊上,痒痒的。
“秀兰。”我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谢我啥?”
“谢谢你那天说那句话。”
沈秀兰侧过头来看我,阳光透过草帽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地头传来一个声音。
“秀兰!”
我们俩同时抬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地头,穿着一件军绿色褂子,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鞋,长得浓眉大眼,身材壮实。他的目光越过田埂,直直地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沈秀兰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秀兰,你在这儿干啥呢?”那男人走过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我来看花生。”沈秀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明显淡了很多,“国强,你咋来了?”
国强。这个名字我听过,而且如雷贯耳。
张国强,隔壁张家庄的人,他爹张德茂是乡里的副乡长,家里做着粮食生意,是方圆几十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张国强本人在县城的粮食局上班,吃商品粮的,出门骑的是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在乡下人眼里那就是干部子弟。
更关键的是,村里人都在传,沈万山看中了张国强,想让沈秀兰嫁给他。
我当时就觉得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
张国强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看花生?看谁的花生?就他那破地?”他用下巴朝我的方向努了努,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我心里头火烧火燎的,可我没吭声。我知道自己什么身份,跟他争执只会更难看。
沈秀兰却皱了眉:“国强,你说话能不能客气点?人家德厚辛辛苦苦种的地,怎么就破了?”
“我又没说他啥。”张国强扯了扯嘴角,走过来拉沈秀兰的胳膊,“走吧,我爹让你去我家吃饭,他有事跟你爹商量。”
沈秀兰被他拉着往前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歉疚,有无奈,还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并排走远的背影,拳头捏得咯咯响。
那天晚上,我在地头的窝棚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窝棚外面蛐蛐叫得欢,远处柳河屯的灯火星星点点。我躺在那儿,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白天那一幕。
张国强看我的眼神,沈秀兰回头那一眼,还有那句“我爹有事跟你爹商量”——商量什么?商量结婚的事?
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我翻身起来,走到地头,月光下那片花生苗安安静静地长着,绿莹莹的,像一层薄绒毯。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娇嫩的苗,心里忽然踏实了一点。
不管怎样,我还有这片地。这片地不会嫌弃我穷,不会嫌弃我没本事,只要我好好伺候它,它就给我回报。
可第二天,出事了。
我正在地里除草,二叔家的赵德柱慌慌张张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德厚!不好了!你家!你家的花生苗!被人拔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扔下锄头就往外跑。
跑到地头一看,我整个人都傻了。
靠路边的那一片花生苗,足足有三分地,全被人连根拔了。嫩绿的苗散了一地,有的已经蔫了,根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那些苗是我一颗一颗种下去的,每一颗都像我的孩子一样,可现在它们躺在地上,成了枯草。
我蹲下来,捡起一棵苗,手在发抖。
“谁干的?”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赵德柱摇摇头:“不知道,早上我来找你,看见就这个样了。你昨晚上没听见动静?”
昨天晚上?我昨天晚上翻来覆去到半夜才睡着,可确实没听见什么动静。那块地离窝棚有点远,靠大路边上,有人偷偷摸摸干坏事,我在窝棚里根本听不见。
我站起来,看着那片被毁掉的苗,心里头有个声音在说:冷静,冷静下来。
可我怎么冷静?
我把那些被拔出来的苗一棵一棵地重新种回去,明知道活不了,可我还是种了。种到后来,我整个人趴在地上,眼泪和着泥土糊了一脸。
赵德柱在旁边看着,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劝。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下午,全村人都知道赵家老三的花生苗被人拔了。有人同情,有人看笑话,有人说风凉话:“早就说了那块地不灵,种啥都白搭。”
我爹来了,蹲在地头抽了半天烟,最后说了句:“老三,要不别种了。遭人惦记,不是啥好事。”
“我不。”我的声音闷闷的,“种了就不回头。”
我爹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走了。
傍晚的时候,沈秀兰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没有提篮子,也没有带东西。她站在地头,看着那片被毁得七零八落的花生地,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是
谁干的吗?”她问。
我摇摇头。我知道她心里有一个名字,我心里也有一个。可我没证据,不能乱说。
沈秀兰咬了咬嘴唇,忽然从兜里掏出一卷钱,塞到我手里:“这钱你拿着,去买点肥料,把那片地补种上。这时候还来得及。”
我低头一看,是一卷十块的票子,用橡皮筋扎着,少说有百八十块。
我把钱推回去:“不用,我自己能想办法。”
“赵德厚!”沈秀兰急了,“你咋这么犟呢?这钱算我借你的,行不行?等你花生收了再还我。”
“我不要。”我把手背到身后,“我不想让人说你闲话。”
沈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忽然红了。
“你怕人说我的闲话,你还替我想着,可你知不知道——”她话说了一半忽然打住了,低下头,用脚尖踢着地上一棵蔫了的花生苗。
“知道啥?”我问。
她摇摇头,把那卷钱又揣回兜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赵德厚,你晚上睡在窝棚里,把地锁好了。”
“我没锁。”
“那就买一把。”她头也不回地说,“防人的心,不能没有。”
她走远了,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棵蔫了的花生苗。
那天晚上,我跑了好几里路去镇上的五金店,花了两块八毛钱买了一把铁锁。回来以后,我把窝棚的门锁了,可锁有什么用呢?人家要破坏的是地里的苗,又不是窝棚。
我躺在窝棚里,盯着房顶的茅草,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
到底是谁干的?
我心里头确实有一个人选,可我不敢说。说了又怎样?没凭没据的,反倒让人觉得我在攀扯人家。
可我没想到的是,还没等我去找这个人,这个人先来找我了。
第四章 摊牌
第二天一大早,我刚从窝棚里出来,就看见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过来了。
张国强。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自行车把上挂着一个黑皮包,一副干部下乡的派头。他在我地头停下,一只脚撑着地,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赵德厚,我找你谈谈。”
我蹲在水沟边洗脸,没抬头:“谈啥?”
“谈秀兰。”
我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慢悠悠地洗完了,用袖子擦了把脸,站起来看着他。
“谈吧。”
张国强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蔑:“我就明说了吧,我跟秀兰的事,两家大人都同意了。你就别费那个心思了,你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还缠着她?”张国强的声音提高了,“你让她去你的花生地,让人看见了说啥?秀兰心善,不好意思拒绝你,你可别蹬鼻子上脸。”
“是她自己要来的。”我说,“我没请她。”
“你——”张国强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赵德厚,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张国强深吸了口气,像是在压着火气。他从自行车上跨下来,走到我跟前,压低了声音说:“你那花生苗的事,我听说了。你别看我,跟我没关系。”
“我没说是你。”
“可你心里头肯定在想是我。”张国强冷笑了一下,“我告诉你赵德厚,我张国强做事光明正大,犯不着跟你玩阴的。你要是识相,就离秀兰远一点。她要嫁的人是我,不是你这种泥腿子。”
说完他跨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骑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说的有很多话不中听,可有一句他说对了——我跟沈秀兰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那又怎样呢?我就不能努力一下吗?
我转身回了地里,继续干活。被毁的那三分地,我把缺的苗补上了。那些被拔出来的苗,大多都死了,我又重新买了种子催芽,补种下去。农技站的技术员说这个时间还赶得上,收成可能会受影响,但不会绝收。
这话给了我一点安慰。
可更大的麻烦在后头。
五月初,天气热起来了,花生苗长得飞快,转眼就有半尺高。我每天在地里忙活,除草、松土、追肥,一天下来腰酸背痛,可看着那些油绿绿的苗,我心里头就高兴。
可有一天,沈万山来了。
沈万山是骑着他那辆农用三轮车来的,车斗里装了几袋饲料。他把车停在地头,下来看了看我的花生地,然后朝窝棚走过来。
我赶紧从地里出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叫了一声:“沈叔。”
沈万山站定了,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他五十出头,中等个头,脸膛黝黑,一双三角眼里透着精明。他看我的眼神不凶,甚至可以说是和气的,但我总觉得那和气底下藏着点什么。
“德厚,你这花生种得不错。”他说。
“还行,沈叔你有事?”我直接问了。
沈万山也不绕弯子:“德厚,我就直说了。秀兰那丫头最近老往你这儿跑,村里头闲话不少。我跟你爹都是老熟人,我不想把话说难听了,但你得明白,秀兰的事,我做主。”
他的话不重,但每句都像秤砣一样沉。
“沈叔,我没别的意思。”我说,“秀兰是来看花生的,她家养鸡需要花生,我种的她来看看品质,这很正常。”
“看花生可以。”沈万山盯着我,“可看完了就走,别待太久。秀兰她娘身体不好,不想听那些闲话。”
我攥了攥拳头,点了点头。
沈万山看了我一眼,顿了顿,又说:“德厚,我不是看不起你。你好好种你的地,将来找个门当户对的姑娘,比啥都强。秀兰那丫头,她跟张家那边的事,基本上定了。你别为难自己,也别为难她。”
他说完就上了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我站在地头,看着三轮车卷起的尘土慢慢落下来,心里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似的,疼得喘不上气。
定了。她跟张家的事,基本上定了。
我蹲在地上,用手抠着泥土,指甲里塞满了泥,抠着抠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可我没哭多久。
我站起来,回到地里,继续干活。我告诉自己,就算她嫁了人,我也要把这片花生种好。这已经不只是为了她了,也是为了我自己。
我要活出个人样来。
可命运似乎觉得给我的考验还不够。
五月下旬的一个晚上,下了一场大暴雨。
那场雨来得又急又猛,电闪雷鸣的,像天被捅了个窟窿。我躲在窝棚里,听见雨点砸在棚顶的声音像擂鼓一样,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窝棚漏雨了,我拿个盆接着,叮叮当当的响。可我最担心的是地里的花生。这片坡地地势低,排水沟我虽然挖了,可这么大的雨,万一排不出去,花生苗全得淹死。
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冲出窝棚去看地。
雨已经小多了,淅淅沥沥地下着。我光着脚踩进地里,一脚踩下去,泥水没过了脚踝。
地里的花生苗东倒西歪的,好些被雨水冲得连根都露出来了。排水沟被泥沙堵住了,地里积了半尺深的水,花生苗泡在水里,叶子发黄打蔫,看着就心疼。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我弯下腰,开始用手挖排水沟里的泥沙。泥水冰凉冰凉的,我的手很快就冻得失去了知觉,可我还是不停地挖,一块一块地把泥沙捧出来,让水流出去。
雨还在下,浇在我身上,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我直打哆嗦。可我不敢停,也不能停。这片花生是我的命,我不能让它们毁在这场雨里。
挖着挖着,我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我回头一看,雨水模糊了视线,但我还是认出了那个身影。
沈秀兰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地头,雨水已经打湿了她的裤腿和鞋。她看着我在泥水里挖沟的样子,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红了。
“赵德厚,你疯了!”她冲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这么大的雨,你不要命了!”
“花生快淹了。”我说,声音在雨里显得很闷,“我得把水排出去。”
“花生淹了明年还能种,你人要是有个好歹怎么办?”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拽着我不撒手。
我低下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比我的白多了,细多了,可现在那只手正用力地攥着我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我的皮肉里。
“秀兰。”我说。
“嗯?”
“你是要嫁给张国强吗?”
雨忽然小了一些,周围安静下来,只剩雨点打在花生叶子上的沙沙声。
沈秀兰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了。她没说话,可她的眼睛里全是挣扎。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雨声盖过去:“我爹已经收了张家的彩礼。”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砸在我心口上。
我闭上了眼睛。
雨又大了起来,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沈秀兰松开了我的胳膊,把伞塞到我手里,转身跑了。她跑得很快,雨幕里她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了。
我撑着那把伞,站在泥水里,站了很久很久。
第五章 转机
花生地里那次淋雨之后,我病了一场。
连续几天高烧不退,烧得我浑身没力气,躺在窝棚里的铺盖上,连水都端不稳。赵德柱来看我,摸了摸我的额头,吓了一跳:“德厚,你烧成这样还不回家?”
“不回去。”我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回去了就出不来了。”
赵德柱没办法,只好每天给我送饭送水,又从村里的卫生所给我拿了退烧药。吃了两天药,烧慢慢退了,可人瘦了一大圈,眼窝都凹进去了。
我爹来看过我一次,站在窝棚门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里的花生,嘴唇动了动,最后啥也没说,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我听见他咳嗽了一声,那声咳嗽里藏着什么都东西,我心里清楚。
地里的花生经过那场大雨的摧残,死了大概两成。我病好了以后,重新补种了一茬,可季节不等人,这些补种的苗肯定赶不上趟了。收成至少减三成,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我不在乎了。
不是不在乎收成,是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了。
沈秀兰要嫁人了,嫁给张国强。她爹收了彩礼,这事基本上板上钉钉了。我赵德厚一个种地的,拿什么跟人家乡长的儿子争?
我认了。
可认了不等于认输。
我还是要种花生,种最好的花生。不是为了沈秀兰了,是为了我自己。我要让所有人看看,赵德厚不是窝囊废,不是混吃等死的光棍,不是他们嘴里说的那个“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的人。
六月的太阳毒辣辣的,我天不亮就下地,干到太阳落山才收工。汗水湿透了衣裳,晒干了又湿,背上晒脱了一层皮,黑得像块炭。手上的老茧越来越厚,指甲缝里的泥怎么洗都洗不干净,整个人粗粝得像块石头。
可我高兴。
花生苗一天天长高,七月初开了花,金黄的小花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都看不见。花落了以后,果针扎进土里,开始结花生。我蹲在地头,用手扒开土看看那些刚成形的小果荚,心里美得像喝了蜜。
八月中旬,第一批花生可以收了。
我没舍得全收,先挖了一小块地,看看长势。挖出来的花生果荚饱满,颗粒均匀,剥开一颗,仁是粉红色的,又大又圆。我咬了一口,又脆又甜,满嘴都是花生的香味。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这片被人嫌弃的破地,这些差点被雨淹死的苗,这个被人嘲笑的赵德厚,终于种出了最好的花生。
我装了满满一篮子,骑上自行车,去了镇上。
供销社的马主任还在这儿。我把花生拿给他看,他剥开一颗尝了尝,眼睛一亮:“这花生不错啊!啥品种?”
“海花一号。”
“种了多少?”
“十亩。”
马主任沉吟了一下:“十亩也不算多,你要是能保证这个品质,我可以给你一块五一斤,比市场价高两毛。”
我心里一喜,可面上没露出来,点了点头:“行,等全部收完,我给你送来。”
从供销社出来,我骑着车往回走,路过乡政府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了张国强。
他正站在门口跟几个人说话,西装革履的,夹着个皮包,派头十足。他看见了我,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下,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路人。
我也没理他,骑着车走了。
可我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张国强来我家了。
他来得阵仗不小,骑着他那辆凤凰牌自行车,后座上坐着沈万山。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我家院子的时候,我爹正在院子里编筐,看见他们来了,赶紧站起来。
“万山大哥,你咋来了?”我爹的声音有点慌。
沈万山的脸色不太好,他看了看我爹,又看了看刚从屋里出来的我,欲言又止。
张国强倒是开门见山:“赵叔,我今天来,是想跟你们家德厚说个事。”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他,没说话。
“德厚,你的花生我看了。”张国强的语气比上次好了不少,但骨子里还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味道,“品质确实不错,我想跟你谈个合作。”
“啥合作?”我问。
“你家这十亩花生,我全包了。一斤我给你一块六,比供销社高,怎么样?”
我心里转了几个弯。
一块六,比马主任给的一块五高了一毛,十亩地按亩产五百斤算,就是五千斤,多出来的这一毛就是五百块钱。五百块钱,对我家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可我心里头不踏实。
“为啥要买我的花生?”我盯着张国强的眼睛。
张国强笑了一下:“你管我为啥?我给你钱,你给我货,公平买卖。你一个种地的,跟钱有仇?”
“我有条件。”我说。
“啥条件?”
“先给定金,一千块。剩下的收货的时候结清。”
张国强的笑容僵了一下。沈万山在旁边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行。”张国强从皮包里数出一千块钱,拍在我爹编筐的那个凳子上,“定金在这,收完了我来拉货。赵叔你给做个见证。”
我爹看着那叠钱,眼睛都直了。
我却没急着拿钱,而是说了另一句话:“国强,有句话我得跟你说在前头。我这花生,你要是买了转手卖掉,我管不着。可你要是买了拿去做别的事,比如糟蹋了,那我赵德厚不会答应。”
张国强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你放心吧,我做粮食生意不是一天两天了,信誉在这呢。”
他指了指自己,笑得一脸坦然。
我拿了钱,张国强和沈万山就走了。
我爹蹲在院子里,抽着烟,眉头拧成了疙瘩:“老三,这钱拿得我心里不踏实。”
第六章 暗流
张国强给的一千块钱定金,我没动,用油纸包了三层,塞在炕席底下。每天睡觉前摸一摸,硬邦邦地在那儿,心里才踏实。
可我心里就是不踏实。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一种直觉。张国强这个人,从第一次见面就给我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他太精了,精得像条泥鳅,你以为抓住了,手一松他就溜了。他花一块六的高价收我的花生,比供销社还高出一毛,这不合常理。做生意的人没傻子,他图啥?
我把这想法跟我爹说了,我爹闷头抽了半天烟,说了句:“人家图啥咱管不着,钱货两清就行。”
我爹说得好像也对。可我这个人轴,想不通的事就翻来覆去地想,想得晚上都睡不着。
八月底,花生大面积收获的时候到了。
那段时间我像上了发条一样,天不亮就下地,一垄一垄地刨花生。花生这东西,收起来比种下去还累人。得先用镢头把土刨松,再用手把花生棵子连根拔起来,抖掉土,把果荚一个个摘下来。十亩地,五千多斤花生,我一个人干了大半个月。
我爹来帮忙,我大哥二哥下了班也来搭把手。我妹妹赵德芳从婆家回来,带着她男人一起帮我收了三天。一家人在地里忙活,从早干到晚,腰都直不起来,可看着那一袋袋装好的花生,心里头是实在的。
收完那天傍晚,我站在地头,看着空荡荡的田地,心里头百感交集。半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没人要的荒坡,现在花生收了,地也养肥了。明年再种,收成只会更好。
赵德柱帮我扛花生袋子,一边扛一边说:“德厚,你这花生种得是真不赖,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好的花生。张国强给你一块六,我看都少了。”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花生晒了三天,确保干透了,我让人给张国强捎了信,让他来拉货。
张国强第二天就来了,开了一辆拖拉机,车斗里铺了帆布。他带了两个人来装车,自己站在一边看着,手里拿着个本子记账。
“五百二十三斤、五百零八斤、四百九十六斤……”他一边看秤一边记,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总的是五千一百三十斤,一斤一块六,总共八千二百零八块。定金给了一千,再给你七千二百零八。”
他数出一沓钞票递给我,十块的、五块的,厚厚一摞。我接过来数了一遍,刚好。
“数好了?”张国强笑着问我。
“数好了。”我把钱揣进怀里,那个兜是早上出门特意缝的,贴身放的,针脚密密的,生怕漏了。
“那行,货我拉走了。”张国强一挥手,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起来,载着满车的花生走了。
我站在村口,看着拖拉机卷起的尘土慢慢消散,心里头忽然空落落的。不是因为花生,是因为沈秀兰。
这些天她一直没出现。从我收花生到卖掉,她再也没来过我的地头。偶尔在村里远远看见,她也低着头匆匆走过,好像不认识我一样。
我知道为什么。她跟张国强的事,据说已经定了日子,明年开春就办喜事。这个时候她要是再跟我走得太近,闲话能把人淹死。
我理解,可心里头还是难受。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摸着怀里那一厚摞钱,七千多块啊,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我爹这辈子都没挣过这么多钱。我应该高兴的,可我就是高兴不起来。
我把钱从怀里掏出来,借着窗外的月光一张一张地看。那些钞票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光,闻起来有一股油墨和旧纸混杂的味道。
就在这时候,外面有人敲门。
“德厚,德厚!”是赵德柱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慌张。
我翻身起来,打开门。月光下赵德柱的脸白得像纸,眼睛瞪得溜圆,喘着粗气:“德厚,出事了。张国强那车花生,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出啥事了?”
“我也是刚听说的。他那车花生拉到粮站,粮站的人一验货,说里头掺了沙子!掺了不少!粮站拒收了,张国强现在在乡政府闹呢,说是你的花生有问题!”
我脑子嗡的一声。
掺沙子?我的花生掺了沙子?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我的花生是我一颗一颗摘的,晒的时候我在地上铺的帆布,一粒沙子都没有!”
赵德柱急得直跺脚:“现在不是可不可能的事,是张国强咬死了说是你的花生有问题,他还要告你,说你以次充好,欺诈!”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花生里不可能有沙子,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可问题是,花生从我的地里到了张国强的车上,这中间有没有人动过手脚?
我想起了张国强那天开来的拖拉机,车斗里铺着的帆布。那帆布是什么颜色来着?灰色的?上面有没有沙子?
我又想起了张国强收花生时那个价格,一块六,比市场价高。他为什么要出高价?是他早就知道这批花生会出问题,故意出高价让我放松警惕?还是他另有打算?
无数个念头在我脑子里打架,打得我头疼欲裂。
“德柱,你帮我个忙。”我说。
“你说。”
“你去帮我打听打听,那车花生到底是在哪个环节出的事。是上车之前就有沙子,还是上车之后才有的。这个消息我一定要弄明白。”
赵德柱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我站在院子里,月光冷冷地照着,地上我的影子又长又瘦,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枯树枝。
我爹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披着衣服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我,半天说了句:“老三,我就说那钱拿着不踏实。”
我没吭声,可我心里头很清楚——这事没完。
第七章 对簿公堂
第二天一大早,乡里来人了。
来的是乡司法所的一个干部,姓王,三十来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表情严肃得像棺材板。他骑着自行车到我家门口,下了车,从皮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赵德厚,这是乡里的通知,张国强告你买卖合同纠纷,后天在乡司法所调解。你要是不去,就直接转到镇法庭。”
我接过来看了两眼,纸上写的什么我认得不全,但大概意思看懂了——张国强说我卖给它的花生掺了沙子,要求我退还全部货款八千二百零八元,还要赔偿他的损失。
“我的花生没掺沙子。”我说。
王干部推了推眼镜:“这个你跟我说没用,到时候跟调解员说。你最好找个明白人帮你写个答辩状,再找两个证人。”
他骑上车走了。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通知,指节捏得发白。
我爹在院子里编筐,手没停,可编着编着就编错了,拆了重编,又编错了。
我大哥赵德福从地里回来,听说了这事,气得把锄头往地上一摔:“张国强这是欺负人!明摆着坑咱们!老三,你不能认!”
我二哥赵德禄比较稳当,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说:“老三,你有证据证明你的花生没掺沙子吗?”
这一句话把我问住了。
证据?我有什么证据?我种花生的时候没人给我作证,收花生的时候没人给我作证,晒花生的时候只有我一家人在场。我说我的花生没掺沙子,谁信?
我忽然想起一个人。
马主任。镇供销社的马主任。他尝过我的花生,还夸过品质好。他还说供销社愿意出价一块五收我的花生,如果我的花生掺了沙子,他不可能看不出来。
可马主任会帮我作证吗?
我顾不上那么多了,骑上自行车就往镇上跑。
到了供销社,马主任正好在。我把事情一五一十跟他说了,他听完以后皱起了眉头。
“你的花生我确实看过,品质没得说。可你那个花生是八月中旬拿给我看的,你卖给张国强的是八月底九月初收的花生,这中间差了半个月,我不能肯定是不是同一批货。”
“是同一批,我所有的花生都是一样的,没有差别。”我说。
马主任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同情,也有点无奈:“小伙子,我信你,可光我信你没有用。法庭上讲的是证据。你说你的花生没掺沙子,你得拿出证据来。张国强说你掺了沙子,他拿得出那车带沙子的花生做证据。你说,法官信谁?”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从供销社出来,我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回走。八月底的天气还很热,太阳晒在后背上火辣辣的,可我浑身发冷。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张国强来拉花生的时候,他带的那两个人是谁?他们装车的时候,有没有可能往花生里掺了沙子?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就是一个圈套。从一开始,张国强就没打算好好做生意。他出高价收我的花生,为的就是引我上钩,然后找借口把货退给我,甚至讹我一笔。
可他想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
我想起沈秀兰,想起她爹收了张家的彩礼,想起张国强那天在地头看我的眼神。他不是为了花生,他是为了沈秀兰。他要搞臭我的名声,让我在柳河屯抬不起头来,让我离沈秀兰远远的。
如果真是这样,这个人太狠了。
可我没有证据。
我推着车走到村口,远远地看见大柳树下站着一个人。
沈秀兰。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扎成一条辫子,辫梢用红头绳扎着。她站在柳树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辫梢,看见我来了,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我把自行车支好,走到她面前。
“你听说了。”我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她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爹收了张家的彩礼,我不能反悔。”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可德厚,我知道你的花生没掺沙子。张国强那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你知道有什么用?”我说,声音不大,可话里的苦涩连我自己都听得出来,“法院不认你的知道。”
沈秀兰咬了咬嘴唇,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德厚,你信不信我?”
“信你啥?”
“信我能帮你。”
“你怎么帮我?”我苦笑了一下,“你去跟法官说你的直觉?说张国强不地道?”
沈秀兰摇了摇头,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个小布包,蓝布面,针脚粗糙,像是自己缝的。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花生壳。
“这是啥?”
“那天张国强来找我爹的时候,我偷偷从他车上抓的。”沈秀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的车斗里铺了帆布,帆布上有沙子。那帆布他用来装过水泥,边角缝里全是灰和沙子。他装花生的时候没清理,花生倒进去,沙子就混进去了。”
我愣住了。
“你确定?”
“我亲眼看见的。”沈秀兰的目光坚定得像块石头,“他的车斗铺着帆布,帆布上全是沙子。他把你的花生倒在上面,那些沙子就跟花生混在了一起。粮站验出来的沙子,不是你花生里带的,是他车斗里的。”
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
“秀兰,你愿意给我作证?”
沈秀兰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可我知道这个点头意味着什么。她给张国强的买家作证,等于跟张家撕破脸。彩礼的事、婚约的事,全都完了。她爹会怎么对她?村里人会怎么看她?
“秀兰,你想清楚了。”我说。
“我想得很清楚。”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倔强,“赵德厚,我沈秀兰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这件事我做不了假。张国强要是用这种下作手段害人,我不可能嫁给他。”
我看着她,看着柳树下这个穿着淡青色衬衫的姑娘,忽然觉得她比柳河屯所有的柳树加起来都好看。
“秀兰。”我说。
“嗯?”
“谢谢你。”
她没说话,只是把那把花生壳又包好,塞回我手里,转身走了。走出老远,她忽然回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我记了一辈子。
第八章 惊天逆转
乡里的调解会定在九月三号。
这之前的两天,我过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坐立不安。我找了村支书老刘头,跟他说了情况,老刘头叹了口气:“德厚,不是叔不帮你,这事我说不上话。你要是能让沈家那丫头给你作证,那倒是个硬证。”
我说沈秀兰愿意作证,老刘头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她跟张国强不是快定亲了吗?”
“定了也不代表她要说假话。”
老刘头看了我半天,竖了个大拇指:“这丫头,有骨气。”
调解会那天,我穿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把头发梳了梳,揣好沈秀兰给的那包花生壳,骑着自行车去了乡政府。
乡政府的院子里已经来了好多人。张国强带着他爹张德茂,还带了两个穿制服的,不知道是他单位的还是他从哪儿请来的。沈万山也在,坐在张国强旁边,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尴尬还是生气。
我爹跟着我一起来的,我大哥二哥也来了。赵德柱也来了,站在我身后,给我壮胆。
调解室在乡政府二楼,一间不大的屋子,摆了一张长条桌,两边各放了几把椅子。调解员姓李,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干部,说话慢条斯理的,可眼睛很毒。
“双方都到了,开始吧。”李调解员翻开本子,“张国强,你先说。”
张国强站起来,从皮包里拿出几张纸,开始说。他说我卖给他的花生掺了大量泥沙,导致粮站拒收,他蒙受了巨大损失,要求我退还全部货款并赔偿运输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加起来一共一万二千块。
他说得头头是道,还有粮站的拒收证明,还有那车掺了沙子的花生样品。样品的玻璃瓶里,花生和沙子混在一起,看起来触目惊心。
等他说完,李调解员看向我:“赵德厚,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站起来,先把沈秀兰给我那包花生壳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我说我的花生从种到收,没有任何掺沙子的可能。我还说了供销社马主任对我的花生的评价,虽然他不能出庭作证,但这至少说明我的花生品质是有目共睹的。
李调解员听完,问了一句:“你说你的花生没掺沙子,可张国强这边的证据是实打实的。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的花生没有沙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有证人。”
“谁?”
“沈秀兰。”
这个名字一出来,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张国强的脸色变了,张德茂的脸色也变了,沈万山的脸色更是精彩,白一阵红一阵的。
李调解员皱了皱眉:“沈秀兰?她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她是目击者。”我说,“张国强来拉花生的那天,她亲眼看见张国强车斗里的帆布上有沙子。那些沙子不是我的花生里带的,是帆布上的。”
“你胡说!”张国强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沈秀兰是我没过门的媳妇,她怎么会给你作证?你这是造谣!”
“那就让她来说。”我盯着张国强的眼睛,“你敢不敢让她来?”
张国强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接话。
李调解员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说:“那就传沈秀兰。”
沈秀兰是早就等在乡政府门口的。赵德柱跑去叫她,没几分钟人就到了。
她走进调解室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褂子,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脂粉,干干净净的,可就是这份干净,让她在满屋子人里显得格外不一样。
她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张国强一眼,最后落在李调解员身上。
“李调解员,我愿意作证。”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九月一号那天,张国强去赵德厚家拉花生,我跟在后面去看的。他的拖拉机停在村口,我过去看了一眼。车斗里铺的帆布是灰色的,上面有很多细沙和水泥灰,明显是之前装过建筑材料没清理干净。赵德厚的花生倒进车斗里,花生跟帆布上的沙子混在了一起。所以粮站验出来的沙子,不是花生里本来就有的,是帆布上带的。”
“你胡说!”张国强又站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沈秀兰,你疯了吧?你是要嫁给我的人,你给赵德厚作证?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秀兰转过头,看着张国强,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一岁的姑娘。
“张国强,我没有胡说。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你在帆布上做手脚的事,不止我一个人看见。你家那个跟车的司机姓刘的,也看见了。你可以让他来作证,看他敢不敢说假话。”
张国强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张德茂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阴沉。他盯着沈秀兰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头,用一种缓慢的、带着威胁的语气说:“秀兰,你爹收了我们家的彩礼。你这样做,对得起谁?”
沈秀兰的脸白了一下,可她咬着嘴唇,没退缩。
这时候沈万山开口了。
“秀兰,你坐下。”沈万山的声音不大,可那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沈秀兰看了她爹一眼,没动。
沈万山站起来,走到沈秀兰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得像玻璃碎了一样。
屋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秀兰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转,愣是没掉下来。
“爹,你打我?”她的声音发颤。
“我打你不知好歹!”沈万山的声音在发抖,“你一个姑娘家,掺和这种事干什么?张家的彩礼我已经收了,你跟国强的事是板上钉钉的,你出来给赵德厚作证,你让张家怎么看你?你让你爹的脸往哪儿搁?”
沈秀兰缓缓放下捂着脸的手,巴掌印在她白皙的脸颊上红得刺眼。她看着她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爹,你收彩礼是你的事,嫁不嫁人是我的事。”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我沈秀兰不会嫁给一个做假坑人的人。你今天打死我,我也是这句话。”
沈万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抬起手又要打,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李调解员重重地敲了敲桌子:“够了!这里是调解室,不是你们家的堂屋!都给我坐下!”
屋子里安静下来。
李调解员看了看沈秀兰,又看了看张国强,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说:“今天这个案子,事实不清,证据存疑。张国强,你说赵德厚的花生掺了沙子,但你的运输环节也有问题。沈秀兰的证词清楚明确,我们记录下来。另外,你那个跟车的司机我们也会去核实。今天的调解到此为止,案子延期再议。双方都回去等通知。”
张国强的脸彻底白了。
从调解室出来的时候,秋天的太阳晒得人头晕。我扶着自行车站在乡政府门口,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麻。
沈秀兰从里面走出来,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红红的一片。她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我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秀兰。”
她站住了,没回头。
“谢谢你。”
“不用谢我。”她的声音闷闷的,“我是为自己作的证。我不想一辈子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说我是骗子的媳妇。”
她抽回胳膊,快步走了。
我看着她走远,秋风吹起她的辫梢,一甩一甩的。沈万山从后面追上来,气冲冲地拉走了她。父女俩的背影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好大一段距离。
我爹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支烟。我不抽烟,可那天我接了,点上,呛得眼泪直流。
“老三,这姑娘,你是真配不上。”我爹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我爹深深地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秋阳里散得很快。他看着沈秀兰消失的方向,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光。
“人家为了你,连亲事都豁出去了。你要是不混出个人样来,你对得起谁?”
我把烟掐灭了,点了点头。
可我心里清楚,这件事还没完。张国强不会善罢甘休,张德茂也不会。沈万山那一巴掌,打的不只是沈秀兰的脸,打的是他在村里的面子。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头。
可不管前面是什么,我都不怕了。
因为有人站在了我这边。
第九章 暴风骤雨
调解会后第三天,村里炸了锅。
沈秀兰给赵德厚作证的事,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柳河屯的每一个角落。村头的大槐树下、井台边、磨坊里,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听说没有?沈家那丫头在乡政府把张家给告了,说张国强坑人!”
“可不是嘛,人家可是要嫁过去的人,这下好了,亲事八成黄了。”
“沈万山那一巴掌打得响啊,我隔老远都听见了。”
“啧啧,为了个赵德厚,值得吗?”
“赵德厚那花生我尝过,确实好吃,掺没掺沙子一眼就能看出来。张国强那小子,我看着就不地道。”
“你小声点,人家爹是副乡长,你得罪得起?”
闲话像秋天的落叶,到处飘。
我们家也不太平。我大哥二哥轮番劝我:“老三,你跟秀兰的事,咱就到此为止吧。张家不是好惹的,你得罪了他们,以后在乡里办事都难。”
我不吭声。
我大嫂说话更难听:“赵德厚,你别以为秀兰帮你说句话就是看上你了。人家那是看不惯张国强,跟你没关系。你可别自作多情,到时候闹笑话。”
我二嫂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你一个种地的,人家沈秀兰能看上你?沈万山能答应?做梦吧你。”
我爹蹲在院子里抽烟,一句话没说。等我大哥二哥他们走了,他才开了口:“老三,秀兰那丫头,你要是真有心,就去追。别听你哥你嫂的,他们是怕你惹事。可人这一辈子,能让你豁出去的事有几回?”
我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树上结满了青枣,还没红。我娘活着的时候最喜欢这棵树,每年秋天都打枣给我们吃。
我娘走了两年了,她的坟在村北的坡上,离我那块花生地不远。
我想了想,跟我爹说:“爹,我出去一趟。”
我爹问我去哪,我说去沈家。
沈家大门的黑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刚要敲门,门从里面开了。
沈秀兰的嫂子周红梅端着一盆水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脸色一拉:“赵德厚?你来干啥?”
“我找秀兰。”
“秀兰不在。”周红梅把水泼在地上,溅了我一裤腿,“你以后别再来了,我们家不欢迎你。”
话还没说完,院子里就传来沈秀兰的声音:“谁找我?”
她从堂屋里走出来,看见是我,脚步顿了一下。不过两三天没见,她瘦了不少,下巴尖了,眼睛底下有一圈青黑,显然是没睡好。
周红梅回头瞪了她一眼,小声说了句什么,端着盆走了。
“你咋来了?”沈秀兰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我。
“我来看看你。”我说,“你爹……没再打你吧?”
沈秀兰摇了摇头,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苦涩:“打就打呗,他又不是没打过。”
我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门前的枣树上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
“秀兰,张国强那边……”我斟酌着措辞,“他有没有找你麻烦?”
沈秀兰沉默了一下,说:“他把彩礼退了。我爹气得两天没跟我说话。”
我心口一阵发紧。
“德厚。”沈秀兰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认真,“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你问。”
“你种那些花生,是不是为了我?”
秋风吹过来,枣树叶子哗啦啦地响。我看着沈秀兰,看着她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看着她脸颊上还没完全消退的巴掌印,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是。”我说,“也不全是。”
沈秀兰歪着头:“啥叫是也不全是?”
“一开始是。”我说,声音有点涩,“你不记得了?那天在集上你说那句话,说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回来以后一夜没睡,我想你说得太对了。我要是连种花生这点事都干不好,我这辈子可不就这样了?所以我想种出最好的花生,让你看看,赵德厚不是窝囊废。”
沈秀兰的睫毛颤了颤,眼眶有点泛红。
“可后来——”我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后来种着种着,就不全是为了你了。我站在这片地里,看着那些苗一天天长起来,我就想,这片地以前谁都说不行,可现在它长出了最好的花生。人也是一样的,别人说你不行,不代表你真的不行。我种花生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是为了让我自己相信,我行。”
我说完这些话,心跳得厉害。这些话在我心里憋了很久,今天总算说出来了。
沈秀兰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话了,她才轻轻地笑了。
“赵德厚,你这个人,是真的变了。”
“我没变。”我说,“我就是不认命了。”
沈秀兰低下头,用脚尖在门槛上画着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爹说,要是种地能种出出息来,天下的庄稼人早发财了。”
我苦笑了一下:“你爹说得也没错。光种地确实发不了财。”
“那你还种?”
“种。”我说,“但我不会只种地。我已经想好了,明年不光要种花生,我还要……”
话还没说完,院子里传来沈万山的声音:“秀兰!进来说话!”
沈秀兰的表情一紧,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低声跟我说:“你先回去吧,回头再说。”
她闪身进了院子,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看着那扇掉了漆的黑木门,听见院子里沈万山压低了声音在说什么,语气不好,但听不清内容。沈秀兰偶尔回一句,声音也压得很低,像是在争辩什么。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我有半个月没见到沈秀兰。
她像是从村里消失了一样,我去沈家附近转悠了几次,都没碰见她。沈秀兰的嫂子周红梅看见我就翻白眼,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几句,我也装作没听见。
可我心里不踏实。
我找赵德柱打听,赵德柱说沈秀兰被她爹关在家里了,不让出门。我说关在家里干啥?赵德柱说,沈万山要把她嫁到外县去,离这边远远的,免得丢人现眼。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地里翻地。花生收完了,地要翻过来晒一冬,明年开春再种。我手里的锄头一下子没拿稳,掉在地上,砸了我的脚。
我顾不上疼,一把抓住赵德柱的胳膊:“你说啥?嫁到外县?嫁给谁?”
赵德柱被我捏得龇牙咧嘴:“我、我也是听说的,好像是沈万山托人找的,离咱这儿百十里地,嫁过去就回不来了。”
我松开赵德柱,捡起锄头,继续翻地。一锄头一锄头,挖得又深又狠,像要把心里那股火都挖出来埋进土里。
赵德柱在一边看着,小心翼翼地说:“德厚,你不会要去抢亲吧?”
我没理他。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吃完饭,跟我爹说了句:“爹,我要去沈家提亲。”
我爹正端着碗喝粥,差点没把碗摔了。他放下碗,看了我半天,才说:“老三,你拿啥提亲?你连间像样的房子都没有。”
“我有钱。”我说,“卖花生那七千多,我还没动。再加上家里攒的,凑一凑,够盖三间新房了。”
我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你要去就去吧。爹不拦你。可就怕人家看不上。”
那天晚上我写了一封信,歪歪扭扭的,好多字不会写,用拼音代替。信上就写了一件事:赵德厚想娶沈秀兰,问沈秀兰愿不愿意。
信写好了,我想了半天不知道咋送进去。沈秀兰被她爹关在家里,送信的人进不去。
最后还是赵德柱帮的忙。他有个亲戚跟沈家是邻居,托那个亲戚的闺女从墙头把信扔进了沈秀兰的窗户。
第二天一早,我就等到了回信。
是沈秀兰亲手写的,字比我的好看多了,整整齐齐的,一笔一划都不含糊。信上只有一行字:
“赵德厚,你要是敢来,我就敢嫁。”
我捧着那张纸,手抖得像筛糠。
第十章 山重水复
我决定去沈家提亲。
这个消息传出去,村里人都当笑话听。赵家老三要去沈家提亲?沈万山连看都不会看他一眼。人家沈秀兰刚退了张家的亲事,沈万山正一肚子火没处撒,你赵德厚送上门去,不是找打吗?
我大哥赵德福说我疯了,二哥赵德禄说我脑子进水了,大嫂二嫂更是冷嘲热讽,说我不自量力。
我爹没说什么,只是去镇上扯了几尺红布,又把家里那只养了三年的老母鸡杀了,炖了一锅汤,让我带着去。
“礼数不能少。”我爹说,“成不成是你的事,礼数到了,人家挑不出理。”
我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一件蓝色卡其布的中山装,是我大哥结婚时做的,后来给了我。有点大,但比我平常穿的那些补丁衣裳体面多了。
我把七千二百块钱揣好——这笔钱本来是要还给张国强的,因为调解会还没出结果,暂时还捏在我手里。我另外又凑了一千八百块,凑足了九千整。这些钱,加上我爹攒了一辈子的三千块棺材本,够盖三间红砖瓦房了。
我提着一只老母鸡、两瓶白酒、一包红糖,还有那九千块钱,去了沈家。
沈家的院门关着。我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我知道里面有人,因为养鸡场的鸡在叫,院子里也有说话的声音。门不是从里面锁死的,是故意关着不让我进。
我又敲了三下,这次用了点力气。
门开了,开门的不是沈秀兰,是沈万山。
沈万山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就像看见了一只苍蝇。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母鸡和酒瓶上,嘴角抽了抽,冷笑了一声。
“赵德厚,你来干啥?”
“沈叔,我来提亲。”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
沈万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又短又硬,像个被踩了一脚的蛤蟆叫了一声就没了。
“提亲?你提什么亲?你拿什么提亲?”沈万山伸出手,一个一个地掰着手指头数,“你有房子吗?你有存款吗?你有正经工作吗?你一个种地的,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你养活得了秀兰吗?”
这些问题我都想过,来的路上我一遍一遍地想过。可当沈万山咄咄逼人地问出来的时候,我还是觉得胸口像被人捶了一拳。
“沈叔,我今年种花生挣了七千多块。”我把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门口的台阶上,“这是九千块,先给秀兰的彩礼。明年我扩种到二十亩花生,收成至少翻一番。我还打算搞花生加工,做炒货,销路我已经在找了。我会让秀兰过上好日子的。”
沈万山看着那叠钱,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冷硬。
“九千块?”他哼了一声,“你知道张家的彩礼是多少吗?一万五!人家还有工作,有房子,有自行车。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我是不如张国强有钱。”我说,“可我不会骗人。沈叔,你的人品我敬重,你在村里帮过的人不少,街坊邻居都念你的好。可你让秀兰嫁给她不喜欢的人,你心里过得去吗?”
沈万山脸色一沉:“你少给我说这些没用的!秀兰的事我做主,不用你来教我!”
“那秀兰她娘呢?”我说,“大娘要是还在,她会同意你把秀兰嫁到外县去吗?”
沈万山的脸色变了。沈秀兰她娘三年前走了,走得早,这是沈万山心里最深的痛。
“你——”沈万山的手指头指着我的鼻尖,气得发抖,“赵德厚,你给我滚!别在我家门口撒野!”
他伸手就要关门,就在这时候,院子里传来一个声音:“爹,你让他进来。”
沈秀兰从堂屋里走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浅紫色的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脂粉,可就是好看。她走到门口,站在她爹身后,目光越过沈万山的肩膀看着我。
沈万山回头瞪了沈秀兰一眼:“你出来干啥?回去!”
“爹,你把人家挡在门外,不嫌丢人?”沈秀兰的声音不大,可那语气像一把刀,又薄又利,“人家光明正大来提亲,你连门都不让进,传出去人家怎么说你?”
沈万山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收了手,转身进了院子,走之前丢下一句话:“进来!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我提着东西走进沈家的院子,心里头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可面上还稳得住。
沈家的堂屋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沈秀兰她娘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眉眼跟沈秀兰很像,安安静静地笑着,好像在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沈万山在主位上坐下来,沈秀兰的嫂子周红梅端了茶水上来,看我的眼神像看贼一样。沈秀兰的三个哥哥都不在家——常年在外打工,家里就沈万山和沈秀兰,还有沈秀兰的嫂子带着孩子。
“坐吧。”沈万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把东西放在桌上,把钱放在母鸡旁边,坐下来。
“沈叔,我今天来,就是想求你一件事。”我看着沈万山的眼睛,没躲没闪,“我想娶秀兰。我虽然现在穷,可我不会穷一辈子。你给我三年时间,我一定让秀兰过上好日子。”
沈万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看我。
“三年?”他放下茶杯,冷笑了一声,“你知道秀兰多大了?二十一了,再过三年二十四,成了老姑娘了。你耗得起,她耗得起?”
“沈叔,我不是要耗三年才结婚。我是说,您把秀兰嫁给我,三年之内我一定让日子好起来。我要做不到,您来砸我家的锅,我赵德厚绝无二话。”
沈万山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像要把我整个人看穿一样。
秀兰站在一旁,手扶着桌沿,指节发白。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赵德厚,”沈万山终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可还是一副扑克脸,“你跟秀兰的事,我不是没看在眼里。你这个人,老实,肯干,不偷奸耍滑,这些我都知道。可光有这些不够。过日子是要钱的,不是光靠老实就能吃饱饭的。你那个花生,今年是种得不错,可明年呢?后年呢?老天爷赏不赏饭吃,不是你说了算的。”
“我明白。”我说,“所以我不会只种地。我已经找好了路子,做花生加工。炒货、花生酱、花生饼,只要做起来,不愁没销路。”
沈万山冷笑了一下:“说得轻巧。你做过生意吗?你知道怎么做炒货吗?你知道怎么找销路吗?”
“我不知道。”我老老实实地说,“可我能学。沈叔,您当年养鸡,不也是一步一步学会的吗?您能成,我为什么不能?”
沈万山脸上的表情终于动了一下。
这话戳中了他。他沈万山能有今天,靠的也不是天上掉馅饼,是一步一步摸索出来的。当年他拿着全部积蓄去县城买鸡苗的时候,村里人都说他疯了。可他成了。这件事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谁提起来他都要笑一阵。
沈秀兰在一边看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沈万山沉默了很久。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每一秒都像一记重锤。
过了不知多久,沈万山站起来,说了句让我心凉半截的话。
“你先回去。这事我得想想。”
不是答应,也不是拒绝。是想想。可这个“想想”,在沈万山的字典里,多半就是委婉的拒绝。
我站起来,鞠了一躬:“沈叔,那我等您的信儿。”
我转身要走,沈秀兰忽然出声了:“德厚,你把东西带上。”
我愣住了。沈秀兰走过来,把桌上的母鸡和酒瓶塞回我手里,低低地说了一句:“我爹要是没答应,东西不能收。”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可在她爹面前,她说不出口。
我点点头,提着东西走了。
从沈家出来,秋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我不急着回家,提着一只母鸡两瓶酒,在村里的大路上慢慢走。
走到村口的大柳树下,我把东西放下,靠着树干,仰头看着天上。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没事人一样。
我心里头忽然没那么慌张了。
不管沈万山答不答应,我该做的都做了。该说的话都说了。剩下的就看命了。
可我这人从来不信命。我只信我自己。
我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根烟——不抽烟的人兜里揣烟,是从调解会那天开始的。我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眼泪直流。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影出现在大路尽头,快步朝我走过来。
是沈秀兰。
她跑得气喘吁吁,脸蛋红扑扑的,跑到我面前停下来,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
“德厚,”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刚笑过,“我爹松口了。”
我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第十一章 风波再起
沈万山松口的原因,我后来才弄清楚。
那天我从沈家走后,沈秀兰跟她爹吵了一架。不是一般的吵,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把积蓄了好几年的话全倒出来的吵。
沈秀兰说,娘走了以后,她一个人操持家务、打理养鸡场,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大哥二哥三哥都在外头,家里里里外外全靠她。她从不抱怨,因为她知道她爹不容易。可她也是个人,也有自己的想法,也有想嫁的人。
“爹,你把我当什么了?”沈秀兰哭着说,“你养大的牲口吗?谁出价高就卖给谁?”
沈万山被这句话扎得说不出话来。
沈秀兰又说:“张国强是什么人,你心里不清楚吗?他坑赵德厚的手段,你看见了,你不说一句话,你还帮着他。爹,你的良心呢?”
沈万山的眼圈红了。
他想起沈秀兰她娘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老沈,我就这一个闺女,你好好待她。”
他答应了的。
沈万山在堂屋里坐了一整夜,烟抽了一包又一包。第二天早上,他把沈秀兰叫到跟前,说了句:“你让赵德厚来,我有话跟他说。”
这就是沈秀兰跑到村口来找我的原因。
我跟沈秀兰一起回了沈家。这一次,沈万山的态度跟昨天判若两人。不是说有多热情,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无奈的接受。
“德厚,”沈万山叫我名字的时候,语气跟昨天完全不一样了,少了火药味,多了一种父亲般的沉重,“我把秀兰交给你,你要是亏待了她,我不会放过你。”
“沈叔,您放心。”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别叫沈叔了。”沈万山摆了摆手,脸上露出这么多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虽然那笑容里有点苦涩,“叫爹吧。反正早晚的事。”
沈秀兰站在旁边,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我也红了。红透了。
可我张了张嘴,那声“爹”怎么都叫不出口。不是不愿意,是太突然了,像做梦一样,我怕一出声梦就醒了。
沈万山倒也没勉强,摆了摆手说:“不急,等你明媒正娶的那天再叫也不迟。”
婚事就这么定了。
消息传出去,柳河屯又炸了锅。
“沈秀兰要嫁给赵德厚?那个光棍赵德厚?”
“你没听错,就是那个赵德厚。人家现在可不是光棍了,人家种花生发财了,听说一年挣了好几千呢。”
“几千?那也没多少啊,张家可是给了一万五的彩礼,赵德厚给得起吗?”
“给不起也得给啊,沈万山都松口了,谁还能拦着?”
闲话满天飞,冷嘲热讽的、说酸话的、等着看笑话的,什么样的人都有。可我一点都不在乎了。因为沈秀兰答应嫁给我了。
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忙得脚不沾地。
先是盖房子。我在自家宅基地上规划了三间大瓦房,红砖青瓦,水泥地面,玻璃窗户。这在当时的农村,已经是相当体面的人家了。
盖房子花了将近两个月。我大哥二哥帮忙,赵德柱也来帮忙,村里几个跟我关系不错的后生也来搭手。沈秀兰每天给我们送饭,提着个大篮子,里面装着馒头、大饼、咸菜、炖菜,有时候还有肉。她系着一条蓝底白花的围裙,头发用一块花手绢扎着,脸上总是笑盈盈的,看见我就喊一声“德厚”,那声音又软又甜,像春天融化的雪水。
村里的妇女们看见了,酸得不行:“你看沈家那丫头,还没过门呢就往赵家跑,像什么话?”
沈秀兰听见了,也不恼,笑眯眯地回一句:“大娘,我给我未婚夫送饭,不犯法吧?”
那大娘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房子快盖好的时候,张国强那边又闹出了幺蛾子。
调解会的结果下来了。经过调查,粮站那车花生里的沙子确实来自张国强车斗里的帆布,而不是赵德厚的花生本身。李调解员裁定,张国强无权要求赵德厚退还货款和赔偿损失。不仅如此,因为张国强的行为涉嫌欺诈,赵德厚有权反诉,要求张国强赔偿名誉损失。
张国强不服,说要上诉到镇法庭。可张德茂是个精明人,知道这事闹大了对儿子没好处——毕竟他在乡里当副乡长,儿子搞这种下作手段,传出去丢的是他的脸。最后父子俩咽下了这口气,认了栽。
消息传回村里,人们的风评又变了。
“我就说赵德厚不是那种人嘛,他的花生我吃过,好吃得很!”
“张国强那小子,看着人模人样的,心眼子真坏。”
“赵德厚这回可是出了口恶气,人家现在有房有钱有媳妇,看谁还敢叫他光棍?”
人嘴两张皮,翻来覆去都是他们有理。我不计较这些,我只知道我的日子在一天天好起来。
房子上梁那天,我爹破天荒地喝了两杯酒,脸红得像关公。他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地说:“老三,你娘要是还活着,不知道该多高兴。”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是啊,我娘要是还在,该多好。
上梁那天,沈秀兰也来了。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是沈万山特意给她买的,说是提前给她的嫁妆。她站在新房的堂屋里,仰头看着头顶的房梁,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全是光。
“德厚。”她忽然叫我。
“嗯?”
“这房子,真好。”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比我想的好多了。”
“这不算什么。”我说,“等我以后挣了大钱,给你盖楼房。”
沈秀兰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我不要楼房,我就想要你这个人。”
这是我们之间说过的最亲密的话。说完我们都脸红了,半天没敢看对方。
时间过得快,转眼就到了腊月。
婚期定在腊月十八,是个黄道吉日。沈万山找人算的日子,说是百无禁忌,宜嫁娶。
结婚前三天,我把我娘留下的那对银镯子从箱子底翻了出来。镯子不重,也不值什么钱,可那是我娘出嫁时的陪嫁,我娘活着的时候说过,老三娶媳妇的时候,这镯子要给老三的媳妇。
我把镯子擦了又擦,银光锃亮的,用红布包好,揣在怀里。
腊月十八,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我穿上新做的藏青色中山装,脚上蹬着新布鞋,头发用梳子蘸水梳得一丝不苟。我大哥赵德福帮我系扣子的时候,手在抖。
“老三,你今天真要娶沈秀兰了?”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羡慕。
“嗯。”我点点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
“娘要是还在……”大哥没说完,别过头去擦了一下眼睛。
我没说话,可我的眼眶也红了。
迎亲的队伍是我爹张罗的,借了三辆自行车,车把上扎着红绸子。我骑着最前面那辆,后座绑着一个大红的被面,是沈秀兰喜欢的颜色。
从我家到沈家,不过几百米的路,可我觉得走了很久。一路上,村里人都出来看,有人放鞭炮,有人撒喜糖,孩子们追着自行车跑,喊着“新娘子新娘子”。
沈家的大门敞开着,门上贴了大红喜字。沈万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崭新的藏蓝色中山装,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我来了,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沈秀兰在她屋里,门关着。
按照规矩,我得叫门。
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沈秀兰嫂子的声音:“谁啊?”
“赵德厚。”
“来干啥的?”
“来接秀兰。”
“拿红包来!”
我从兜里掏出准备好的红包,从门缝里塞进去。里面一阵笑声,又说不够,我又塞了两个。来回折腾了好一会儿,门终于开了。
沈秀兰坐在炕上,穿着一身红色的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红色的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可我知道盖头底下是什么——一定很好看,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我的心跳得砰砰响,像是有一只小鹿在胸口乱撞。
按照风俗,新郎要把新娘从炕上抱到车上。我弯下腰,一只手揽住沈秀兰的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腿,把她抱了起来。她比我想的要轻,轻得像一捆稻草,可抱在怀里,暖烘烘的,像抱着一团火。
沈秀兰的手环住了我的脖子,隔着盖头,我听见她低低地说了一句:“德厚,你别抖。”
我这才发现,我全身都在抖。
我把沈秀兰放在自行车后座上,她坐稳了,一只手扶着车座,一只手攥着我的衣角。沈万山站在门口,看着我们,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好好待她”,可他说不出口。
我骑上车,往家走。几百米的路,我骑得很慢很稳,生怕颠着她。沈秀兰坐在后座上,攥着我的衣角,风把她的红盖头吹得微微飘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
我的心像这腊月的阳光,暖暖的,亮亮的。
拜堂的时候,我爹坐在堂屋的正位上,笑得合不拢嘴,皱纹都舒展开了。我娘的照片放在桌上,黑白的,可我觉得她在笑。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三拜之后,沈秀兰的红盖头被掀开了。
盖头底下的那张脸,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胭脂还是天生的,眼睛又大又亮,睫毛上挂着一点泪珠,亮晶晶的,像清晨的露水。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旁边的人都在笑,都在闹,可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安静得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德厚。”她轻轻叫了我一声。
“嗯?”
“我终于是你的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第十二章 日子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的要好,也比我想的要难。
好的是,沈秀兰是个过日子的人。她勤快,能干,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把饭菜做得有滋有味。她对我爹孝顺,对我大哥二哥的孩子们也好,从来不摆架子。村里人都说,沈秀兰嫁到赵家,是赵家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难的是,钱还是不够花。
盖房子花了大头,彩礼也给了不少,手头的积蓄见了底。我跟沈秀兰说好了,明年的花生要扩种到二十亩,可扩种需要钱买种子、买肥料、雇人干活。钱从哪来?
沈秀兰从她的嫁妆里拿出了一千块——那是沈万山偷偷塞给她的私房钱。她把钱递给我的时候,我死活不肯要。
“这是你爹给你的,我不能拿。”
“你跟我还分什么你我?”沈秀兰把钱塞进我手里,“拿着。你不是说要做花生加工吗?这点钱够你起步了。”
我攥着那叠钱,心里头热乎乎的。
可花生加工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我跑了县城好几趟,找了几个做炒货的师傅,想跟人家学技术。可人家一看我是个生面孔,都摆手说不教。有一个师傅更直接:“教了你,你在我隔壁开个店,我喝西北风去?”
我又去县城的图书馆借了几本关于花生加工的书,晚上在灯下一页一页地看。可我文化水平低,好多字不认识,好多术语看不懂。沈秀兰就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我,一个词一个词地给我解释。
她念过初中,比我强多了。可初中水平搞食品加工,还是不够。
我想来想去,觉得得找个明白人指点。可找谁呢?
我忽然想起了供销社的马主任。马主任在镇上干了半辈子,认识的人多,路子广,说不定能帮我指条明路。
我提着两瓶酒去了镇上。马主任看见我,笑呵呵地说:“小伙子,听说你发财了?”
“发什么财,马主任您别打趣我了。”我把酒放在桌上,“我这次来,是有事求您。”
我把想做花生加工的想法跟马主任说了。马主任听完,沉思了一会儿,说:“你这个想法不错,花生是咱们这儿的特产,做好了确实有销路。可你得有技术、有设备、有场地。你一样都没有,怎么做?”
“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做,才来求您指条路。”我说。
马主任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你认识县农技站的老周吗?就是卖你花生种子的那个技术员。”
“认识。”
“你去找他。他有个同学在县粮食局下面的食品厂当厂长,那个厂子最近要改制,设备要处理。你问问能不能把设备买下来,再跟老周学学花生加工的技术。他在省农科院培训过,懂这个。”
我一听,眼睛都亮了。
第二天我就去了县农技站,找到老周。老周全名叫周志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一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听我说完来意,推了推眼镜,说:“设备的事我可以帮你问问,技术的事你得自己下功夫。你要是真想学,我可以教你一些基础的,但更深的你得去省里学。”
“去省里?”我愣了一下。
“对。省农科院每年都办培训班,专门教农副产品加工。你报个名,去学半个月,回来就能上手了。”
我心里头盘算了一下。去省里半个月,学费加路费加食宿,少说也得几百块。我现在手头紧,这几百块拿出来有点吃力。
可沈秀兰支持我去。
“你尽管去,家里有我。”她说,“花生的事你别操心,我帮你盯着。”
我看着沈秀兰,看着她眼睛里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心里头酸酸涨涨的,说不出的滋味。
“秀兰,你对我这么好,我拿什么还你?”
“你好好过日子,就是还我了。”她笑着说。
1987年的春天,我去了省城。
那是二十五年来我第一次出远门。火车坐了四个多小时,到了省城,我整个人都晕了。省城真大啊,到处都是楼房,路上跑着公共汽车,街上的姑娘穿着高跟鞋,走起路来噔噔噔的,跟村里完全不一样。
省农科院的培训班设在城东的一个大院里,参加培训的有二十多个人,全是各个县来的农民和个体户。有些人的穿戴比我还土,我心里就踏实了。
培训班的老师姓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专家,头发花白,说话不紧不慢的,可讲起课来头头是道。他讲花生的品种、种植、加工、储存,从理论到实践,讲得清清楚楚。
我听得特别认真,笔记记了一大本,不会写的字就画圈,回来再问沈秀兰。
半个月的培训,我学到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东西。比如花生炒制的时候火候怎么把握,什么时候放盐,什么时候放糖,怎么才能让花生又香又脆还不糊。比如花生酱怎么做,花生饼怎么压,花生油怎么榨。
最重要的是,孙老师告诉我一个信息:省外贸公司每年都要出口花生制品,如果能达到出口标准,价格比国内高一倍不止。
我心里头记下了这个信息。
培训班结束的时候,孙老师拍着我的肩膀说:“小伙子,你是这一期最用功的。好好干,以后有前途。”
听了这话,我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从省城回来,我整个人像换了个人似的,脑子里装满了新东西,浑身都是干劲儿。
设备的事也有了着落。老周帮我联系了那家食品厂,花了一千五百块买了一台二手的花生炒货机和一台脱皮机。机器拉回来的那天,全村人都出来看,七嘴八舌地议论。
“赵德厚这是要开厂子了?”
“人家现在可是大老板了,以后咱都得高看他一眼了。”
我把机器安在院子里新盖的作坊里,喊了几个邻居来帮忙调试。机器轰隆隆地响起来的时候,我心里那个激动啊,比见到沈秀兰还激动。
第一批炒货出锅的时候,我特意请沈秀兰先尝。
她拿起一颗花生,吹了吹热气,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眼睛一亮:“德厚,好吃!比集上卖的好吃多了!”
我赶紧也尝了一颗,又香又脆,咸淡刚好,确实好吃。
我俩站在热气腾腾的作坊里,相视而笑,笑得像个傻子。
第一批炒货,我装了一百袋,每袋五斤,拉到镇上的集市去卖。那天正好逢集,人山人海的,我找了个最好的位置,把炒货摆出来,用红纸写了几个大字:赵家炒货,香脆可口,不好吃不要钱。
开始的时候没啥人,半天卖不出几袋。我急了,拆开一袋放在那让人免费品尝。有人尝了,说好吃,就买了一袋。又有人尝了,又说好吃,又买了一袋。
渐渐地,摊子前围满了人。
“这个花生真香,比供销社卖的好多了。”
“赵家炒货?没听说过啊,不过这味道是真不错。”
“给我来两袋!不,三袋!”
一百袋花生,半天就卖光了。我数了数钱,净赚六十多块。六十多块啊,种地的话,一亩地忙活一季也才挣几百块,我这一天就挣了六十多。
我骑着自行车往家走,一路上哼着歌,心里美得冒泡。
沈秀兰在家等着我,看我笑眯眯地进门,就知道卖得好。她给我端来一碗水,问:“卖了多少钱?”
“六十多块净利!”我把钱掏出来,一毛一毛地数给她看。
沈秀兰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说:“德厚,我就知道你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好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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