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栋进厂第一天,就被那条流水线上源源不断输送出来的巧克力威化饼干迷住了。
那玩意儿叫“脆脆鲨”,但不是超市里卖的那种名牌,是给一家网红品牌做代工的高端货。厂里的人都叫它“金条”,因为裹在外面的那层巧克力酱在灯光下金灿灿的,亮得晃眼。生产线开起来的时候,一排排整齐的威化饼像列队的士兵,从烘烤车间出来,经过巧克力淋酱机,再经过冷却隧道,最后被包装机裹上花花绿绿的糖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霸道的、甜腻的、让人走不动道的香气。
李国栋是贵州人,二十三岁,在老家种了三年地,去年跟老乡来了浙江,在服装厂待了两个月,嫌计件工资低,又跟着另一个老乡到了这家食品厂。面试的时候主管问他能不能加班,他说能。问他能不能吃苦,他说能。问他有没有什么病,他说没有。然后就通过了,发了工牌、工服、一双防滑胶鞋,把他分配在包装车间。
他没想到包装车间离生产线那么近。近到他伸手就能够到那些还没来得及包装的、光溜溜的威化饼。那些威化饼刚从冷却隧道出来,还带着一点点余温,巧克力表皮微微发软,咬下去的时候外层柔韧、内层酥脆,甜的、滑的、香的,一股脑儿在嘴里炸开。李国栋在服装厂的时候吃过车间里的布料纤维,在老家吃过烤糊的苞谷,但从来没吃过这种东西。他觉得自己以前吃的那些零食都是假的,这才是真的。
带他的师傅姓葛,五十多岁,在这个厂干了十二年,人称“葛老”。葛老长的就不像个在食品厂干活的人,精瘦精瘦的,脸颊凹陷,颧骨突出,嘴唇永远是干裂的。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服,帽子和口罩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浑浊但精明的眼睛。第一天带李国栋熟悉车间的时候,葛老走在前面,背着手,像老农巡视自己的庄稼地。
“看清楚没有,”葛老指着生产线上的流程,“烘烤段240度,淋酱段35度,冷却隧道零下5度。哪个段的温度不对,马上报。”
李国栋点头。他的眼睛却不在温度表上,在那条金色的溪流上。一块威化饼的边角缺了一小块,碎屑掉在传送带上,后面的淋酱机照样淋过去,把那块缺口补得平平整整。他盯着那块被补好的威化饼,咽了一下口水。
“葛师傅,”李国栋忍不住问,“这么多饼干,有没有人……偷吃?”
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葛老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李国栋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然后葛老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往前走,丢下一句话:“你吃一个礼拜试试。”
李国栋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他在食品厂的第一个礼拜,确实吃了不少。
第一天是偷偷的。包装车间的传送带末端连着自动包装机,偶尔会有几块威化饼从传送带上掉下来,掉到下面的废料筐里。废料筐按理说每天要清理,但李国栋注意到,很多时候掉下来的威化饼只是包装纸皱了或者切边不整齐,品相不好,但完全可以吃。他趁葛老去上厕所的工夫,从废料筐里捡了一块,三两口就塞进了嘴里。巧克力在舌尖融化的那一刻,他闭上了眼睛。
太好吃了。
第二天他胆子大了一点。不光是废料筐,他开始从生产线直接拿。淋酱机前面的传送带上,威化饼排得太密,有时候两块叠在一起,淋酱就会不均匀。这种“叠饼”需要人工挑出来,放到旁边的次品盘里。李国栋负责的就是这个,他挑出来的时候,手一翻,一块饼就进了自己口袋。动作很快,快到监控都不一定看得出来。
第三天,他发现了更妙的吃法。上午十点和下午三点是生产线换班的时间,淋酱机会停十五分钟做清洁。这十五分钟里,冷却隧道还会继续运转,最后一批淋好酱的威化饼会孤零零地在传送带上走完最后一程。李国栋站在隧道出口,看着那些还冒着微微凉气的、巧克力表皮已经凝固得锃亮的威化饼一块一块地出来,伸手捏起一块,咔嚓咬下一半,声音脆得像踩碎了一片薄冰。巧克力层在嘴里化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第四天,李国栋开始觉得哪里不对了。说不上来,就是嘴里发黏,牙齿表面好像糊了一层什么东西,刷牙也刷不掉。他早上起来照镜子,舌头上一层白白的舌苔,厚得能刮下来。他以为是上火了,泡了一杯菊花茶,喝完接着去上班。
第五天,他照例在换班的时候给自己留了两块威化饼。第一块下肚,还是香的。第二块吃到一半,他忽然觉得那个甜味有点腻了,不是那种让人反胃的腻,是舌头已经麻木了、味蕾罢工了的腻。他把剩下半块放回了次品盘,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事。
第六天,李国栋发现自己看到威化饼的时候,胃里会不自觉地收缩一下。不是恶心,是一种身体本能的抗拒,像你被烫过一次以后看到火就会缩手。生产线上的巧克力香味还是那么浓,但浓到一定程度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无处不在的、躲都躲不掉的、让你喘不过气的压迫感。他开始怀念服装厂车间里的那种味道,布料和机油混在一起,不好闻,但至少不往你鼻子里钻、不往你胃里钻。
第七天,他什么都没吃。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去了。午饭的时候他去食堂打了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一碗米饭,吃得干干净净。吃完以后他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饱嗝,觉得这是七天以来最舒服的一顿饭。没有巧克力,没有威化,没有那种甜到发腻的香味。下午上班的时候,他站在生产线旁边,闻着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巧克力味,第一次觉得它像一种气味攻击。
第八天,葛老在更衣室里换衣服的时候,忽然问了他一句:“吃了几天了?”
李国栋愣住了。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那些偷偷摸摸的动作天衣无缝。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葛老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像在说:你小子那点事,老子什么不知道。
“七天。”李国栋老实交代了。
葛老没笑,也没生气,把工服的拉链拉到最顶端,戴上帽子,扣上口罩,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差不多了吧?”
李国栋点点头。他是真的差不多了。不用葛老说,他自己也知道,再吃下去,他怕是要对这东西产生生理性厌恶了。小时候老家有一种叫“苦荞粑粑”的东西,他吃伤了,后来一闻到苦荞味就想吐。他预感威化饼也会变成那样,他不想失去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所以他决定停下来。
葛老从更衣柜里拿出一双干净的胶鞋,蹲下来换,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能管住自己就行。管不住也没事,最多一个礼拜,你自己就不想吃了。”
李国栋站更衣室的柜子前,手里攥着自己的工牌,上面印着他的照片和名字,以及三个字:包装工。他忽然觉得这个厂有些深不可测。不是防备森严的那种深,是根本不需要防备的那种深。他们不怕你偷吃,是因为他们知道你最多吃一个礼拜。这不是管理的智慧,这是对人性的了解。
后来他在厂里待久了,才知道葛老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是经验。这厂里所有新来的人,不管分在哪个车间——威化车间、涂层车间、软糖车间、膨化车间——头一个礼拜都会偷吃,但一个礼拜以后,基本都消停了。有些人三天就消停了,有些人撑到了第九天、第十天,但没有人能撑过两个礼拜。
不是因为管得严,是因为吃腻了。
不,不是腻。是身体在替你做出选择。你让一个人连续吃七天高糖高油高添加的工业食品,他的味蕾会先投降,然后是胃,然后是整个人。这跟意志力没关系,这是生物学的基本法则。食品厂深谙这个法则,所以他们根本不需要在车间里装监控盯着员工不许吃,不需要制定什么“偷一罚十”的严苛规定,不需要每天下班搜口袋。他们只需要把产品做得足够好吃,好吃到你忍不住想吃,然后等你吃到不想再吃为止。
就这么简单。
李国栋是后来才慢慢知道,这厂里的老员工几乎没有偷吃的。葛老十二年没碰过生产线上的东西,车间主任老赵八年没碰过,质检员小周三年没碰过。他们每天跟这些东西打交道,熟悉它们的每一道工序、每一种配方、每一克糖、每一毫升油,但他们不吃。不是故作清高,是真的不想吃。他们刚进厂的时候已经吃够了。
李国栋后来被调到了配料车间。配料车间比包装车间更接近产品本质,也更接近真相。配料车间在地下一层,没有窗户,头顶上是惨白的日光灯,墙上挂着巨大的排风扇,呼呼地转着,把空气中的粉尘和气味抽到外面去。车间里堆满了各种原料——面粉、白砂糖、代可可脂、棕榈油、乳清粉、麦芽糊精、单硬脂酸甘油酯、碳酸氢钠、食用香精、柠檬酸、阿斯巴甜、诱惑红……
李国栋第一次走进配料车间的时候,被震撼到了。不是因为那些名字复杂的添加剂,是因为白砂糖。白砂糖是用编织袋装的,一袋五十公斤,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山。他以前在家的时候,一包白糖吃一年,现在他一上午就要搬几十袋。那些白砂糖倒进搅拌机里的时候,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细细的糖粉扬起来,落在他的工服上、睫毛上、嘴唇上。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甜的。
不只是糖。还有一种叫“麦芽糖浆”的东西,黏稠得能从勺子上拉出丝来。代可可脂是从大铁桶里舀出来的,乳白色的膏状物,看起来像奶油,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化工味。师傅告诉他,这玩意儿比真正的可可脂便宜三分之二,做出来的巧克力硬度高、熔点高、不容易化,夏天也能运输。李国栋用手指蘸了一点尝了尝,不甜,但是很滑,滑得不像食物。
他在配料车间干了一个月,知道了威化饼干里巧克力的真实成分——代可可脂、白砂糖、乳清粉、大豆磷脂、香兰素。其中代可可脂和白糖占了百分之八十以上。他也知道了那层威化饼皮的配方——面粉、淀粉、棕榈油、碳酸氢铵、碳酸氢钠、焦亚硫酸钠。碳酸氢铵就是臭粉,加热的时候会释放氨气,让面糊膨胀发泡。刚烤出来的威化饼皮有一股淡淡的氨水味,但那点味道在后续的加工中会被巧克力和香精完全覆盖,消费者吃到的只有香和甜。
知道这些以后,李国栋对威化饼干彻底失去了兴趣。不是害怕,是祛魅了。就像你知道魔术是怎么变的以后,再看魔术就没有惊喜了一样。那些金光闪闪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金条”,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堆精确配比的化学物质——每根威化饼干含糖量十三克,差不多是三块方糖的量;含脂肪八克,其中大部分是饱和脂肪酸。他现在看那些每天从包装车间运出去的成箱成箱的威化饼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些东西是怎么被发明出来的?发明这些东西的人,自己吃不吃?
有一天下班后,李国栋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看到葛老也从食堂打了一份饭。葛老的餐盘里是米饭、炒豆芽、西红柿炒蛋、一碗紫菜汤。很简单,很素。李国栋端着餐盘坐过去,两个人默默地吃了一会儿。
“葛师傅,您平时吃咱们厂的东西吗?”李国栋问。
葛老把嘴里的一口米饭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不吃。”
“一次都不吃?”
“刚进厂的时候吃。吃了一段时间,不吃了。”
“吃了多久?”
葛老想了想:“大概……十来天吧。”
李国栋笑了:“跟我差不多。”
葛老看了看他,把纸巾叠了叠放在餐盘旁边,端端正正的,像完成任务一样。他这个人做什么事情都有一种完成任务的感觉,吃饭是完成任务,工作是完成任务,连笑都像是完成任务。但那天他没有完成任务,他忽然多说了一句话:“你知道我为什么干了十二年没走吗?”
“工资高?”
“工资是还可以,但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葛老沉默了一会儿,眼睛看着食堂窗户外面。食堂在一楼,窗户外面是厂区的水泥路,路边种了一排冬青树,树的后面是围墙,围墙的外面是一条国道,不时有货车轰隆隆地开过去。他的目光穿过这些,不知道落在哪里。
“因为这厂起码不骗人。”他说。
李国栋没听懂。
“你看它的配料表,”葛老说,“写的什么就是什么。代可可脂就写代可可脂,不会写什么‘植物油’糊弄过去。白砂糖就写白砂糖,不会拆分成什么‘果葡糖浆’‘麦芽糖浆’‘葡萄糖浆’让你看不出糖有多少。它不骗人,它明明白白告诉你这就是高糖高油的东西,你爱吃不吃。”
李国栋想了想,觉得葛老说得有道理。他在配料车间看过配方表,那些数字是实打实的,白砂糖百分之二十三,代可可脂百分之十八,总糖量超过百分之三十。没有藏着掖着,没有用什么“无蔗糖”之类的文字游戏。这个厂的产品从来不说自己健康,它就是说自己好吃。好吃的零食,有几个是健康的?
“那您觉得……这种产品应该存在吗?”李国栋问。
葛老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他没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让李国栋记了很久的话:“什么东西不是吃?吃饱了就行。你天天吃红烧肉,也得三高。关键是别过量。这厂的东西,你吃一块两块,高兴;你吃一盒两盒,也行;你天天吃,顿顿吃,吃到停不下来,那不是厂的问题,是你自己的问题。”
说到这里,葛老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到李国栋差点没捕捉到。葛老的脸因为常年戴着口罩,上半部分和下半部分有色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那些皱纹像地图上的等高线,一圈一圈的,记录着十二年来的每一天。
“你猜,”葛老说,“这厂的东西,我自己不吃,我家里人吃不吃?”
李国栋想了想:“吃吧?”
“吃。我孙子就爱吃这个,每次来我家,第一件事就是翻柜子找脆脆鲨。我不拦他,吃两块就吃两块,又不是毒药。但我跟他说好了,一天最多两块,吃完了漱口。”
葛老端起紫菜汤,喝了一口,汤已经不烫了,他喝得很快,咕咚咕咚的,喉结上下滚动。喝完了,他把碗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这世上没有坏食物,只有坏吃法。”
李国栋把这个故事讲给我听的时候,已经不在那家食品厂干了。他后来回了老家,在镇上开了一家小超市,卖些日用百货和零食。他进货的时候会特别留意,那些配料表太长的、糖和油排在前面的,他也会进,因为他知道有人要买,但他会在心里给它们定一个“葛老指数”——这个吃一块没事,这个吃一次就好,这个千万别多吃。
他有时候还会买几包威化饼干,不是自己吃,是放在货架上卖。他看到那些包装袋上花花绿绿的图案,会想起自己在包装车间的那七年——不,他不是干了七年,他是干了七个多月就走了。他进厂的原因是想挣钱,离开的原因是在配料车间闻了太久代可可脂的味道以后,开始莫名其妙地掉头发。
厂里的东西是人发明的,人做出来的,人吃的。但发明它的人、做它的人、吃它的人,往往是三拨不同的人。发明它的人想的是口感、成本、保质期、货架吸引力。做它的人想的是产量、合格率、计件工资、加班费。只有吃它的人,什么都不想,只是觉得好吃,一块接一块地吃。
他不知道发明脆脆鲨的人自己吃不吃脆脆鲨,但他知道做脆脆鲨的人——他自己——已经不吃了。不是因为恨它,是因为太了解它了。了解一个人到一定程度,你会爱上他或者离开他。了解一种食物到一定程度,也是一样。
他忘了告诉我,后来他回过一次那家食品厂。不是去故地重游,是去进货。他开着他那辆五菱宏光,停在厂区门口,等门卫登记的时候,看到了那条生产线透过车间的窗户露出来的一个角。冷却隧道的银色外壳在阳光下反着光,跟七年前一模一样。他站在门口,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霸道的、甜腻的香气,它从车间里飘出来,穿过窗户,穿过厂区,穿过围墙,飘到马路上,飘进他的鼻子里。
七年前,他被这股香气俘虏。七天以后,他被这股香气打败。七年以后,他站在这股香气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门卫登好了信息,把登记本和笔递还给他,看了他一眼:“师傅,你以前在这厂干过?”
李国栋点头。
“哪个车间?”
“配料。”
门卫笑了笑:“怪不得。”
他把登记本收回去,升起了栏杆。李国栋发动了车,缓缓驶进厂区。他在后视镜里看到门卫的背影,那个门卫不知道是谁,年岁不小了,走路的姿势有点眼熟。但他没有多想。
他把车停在仓库门口,下车,打开货箱。搬运工把一箱一箱的零食搬上来,码得整整齐齐。他在旁边看着,忽然注意到其中一箱的表面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上面印着配料表、营养成分表、生产日期、保质期。他的目光在那张标签上停留了几秒,上面有一行小字——
“本品含有反式脂肪酸。”
他想起了什么,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就是一种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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