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马德胜,今年六十三,退休三年了。五年前拿到那张确诊单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懵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窝蜂在飞。
那是二零一九年的春天,三月,我记得清清楚楚。开春以后我就觉得不对劲,口渴,怎么喝水都渴,一天能灌下去一暖壶水,嘴唇还是干得起皮。跑厕所也跑得勤,夜里要起来四五趟,老婆张桂兰被我折腾得睡不好觉,骂了我好几回,说你是不是前列腺出问题了,赶紧去医院看看。我不爱去医院,嫌麻烦,嫌排队,嫌医生那张脸。拖了一个多月,实在拖不下去了,因为开始瘦了。我原来一百六十多斤,肚子圆滚滚的,腰围二尺八。那一个多月掉了十几斤肉,腰带往里收了两个眼,裤腰松得往下掉。张桂兰慌了,拽着我去了县医院。
挂号、排队、抽血、等结果。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腿抖个不停。不是因为害怕,是渴,是饿,是身体不知道出了什么毛病的那种焦躁。张桂兰坐在我旁边,一句话没说,手一直攥着我的胳膊,攥得我生疼。结果出来的时候,是一个年轻医生看的诊,姓刘,戴眼镜,说话很快。他拿着化验单,眉头皱得像一把打不开的锁,说:“马师傅,你这个血糖太高了,空腹十三点八,餐后二十一还要多,糖化血红蛋白九点七。必须马上住院。”
我说不住,家里还有事。他说你不住院会出问题的,酮症酸中毒你知道吗?会昏迷的。我嘴上说好好好,拿着单子就走了。不是不把医生的话当回事,是我压根没当回事。那年我五十八,能吃能喝能睡,一顿饭能吃两大碗,喝起啤酒来论箱算,怎么就得糖尿病了呢?我觉得医生吓唬我。
张桂兰看我拿着单子出来,脸色不好,一把抢过去看了,脸刷地就白了。她没说话,把单子叠了叠,装进自己口袋里,拉着我往外走。一路上她都没说话,坐在副驾驶上,眼睛看着窗外,一动不动。我以为她生气了,伸手去碰她,她把我的手打开了。后来我才知道她没生气,她在哭,无声地哭,不想让我看见。这辈子我见过张桂兰哭过三次,一次是我妈走的时候,一次是儿子高考落榜,第三次就是这一天。她怕我死,她没说,但我知道。
第二天她请了假,硬拽着我去了市医院,挂了个专家号。专家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不急不慢的。他让我重新查了一次血,又做了糖耐量试验。结果出来以后,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现在还记得——不是批评,不是吓唬,是一种“我跟你说实话,你能不能听进去就看你自己了”的眼神。他把化验单放在桌上,拿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说:“马师傅,你这个病不是一天得的,是几十年一口一口吃出来的。想治好它,也得一口一口吃回去。”
我问怎么吃。他说少吃主食,多吃菜,不吃甜的,不喝粥,不喝酒,每天走一万步。我说这些我都知道,电视上天天讲,报纸上天天登。他笑了一下,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说:“你知道没用,你得做到。你做到了,你的血糖就能下来。你做不到,谁来了都帮不了你。”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跟血糖斗智斗勇的日子。说是斗智斗勇,其实是跟自己斗,跟那张嘴斗,跟那两条腿斗。
头半年走了不少弯路,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听人说吃苦瓜降糖,我一天三顿苦瓜,炒着吃,凉拌吃,榨汁喝,吃得脸都绿了,胃里翻江倒海的,血糖没见降多少,胃先出了毛病。听人说吃南瓜好,南瓜饼、南瓜粥、南瓜汤,变着花样地吃。吃了一礼拜,血糖从八点几蹿到了十二点几。张桂兰气得把南瓜扔进了垃圾桶,说你能不能别瞎吃了。我不服气,说人家都说好。她说人家是人家,你是你,你吃南瓜血糖高,你就别吃。
我烦,她也烦,两个人在家里对着烦,谁也不让谁。那段时间我们俩没少吵架,吵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根子都在这个病上。她怕我管不住自己,我怕她管我管得太紧。两个人都是好心,就是拧不到一块去。
后来张桂兰的妹妹在省城当护士,给介绍了一个营养科的老师。那个老师姓王,四十出头,是个胖乎乎的女人,笑起来很和气。她没给我开药,没让我查这个查那个,就是跟我聊了一个多小时,聊我平时吃什么,怎么吃,什么时候吃。聊完了她跟我说了一句让我开窍的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她说:“马师傅,降糖不是让你饿肚子,是让你把吃进去的东西变成身体的能量,不是变成糖。你的问题不是吃得多,是你吃的东西,你的身体不认识它们了。你得重新教会你的身体认识食物。”
怎么教?她给了几个法子,我回来以后一个一个试,试了几个月,慢慢摸索出一套适合自己的办法。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普通人谁都能做,关键是你能不能坚持。
第一个法子,我把碗换小了。
这件事说出来你可能会笑,但真的管用。我以前吃饭用的是大碗,那种农村赶集买的粗瓷大碗,一碗能装差不多半斤米饭。我一顿吃一碗不够,要一碗半,有时候两碗。张桂兰说我吃饭像打仗,风卷残云的,别人还没动筷子,我已经第二碗了。她说的没错,我就是那样的,吃饭快,吃得急,胃还没反应过来,东西已经塞进去了,等到胃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吃撑了。
换碗不是一下子换的,是从大碗换成中碗,从中碗换成小碗,前前后后用了差不多两个月。现在用的碗,比我孙女吃饭的碗大不了多少,小半碗米饭,大概二两。每顿饭前先把饭菜分好,盘子里的菜多盛一些,荤素搭配,绿的红的白的,摆在那看着就舒服。先吃菜,后吃主食,一口菜一口饭,细嚼慢咽,嚼到嘴里的东西变成了糊糊才往下咽。一顿饭吃二十分钟以上,以前十分钟不到就吃完了。
刚换小碗的时候受不了,总觉得没吃饱,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我就多喝水,多嚼几口菜,把吃饭的速度放慢,放得很慢。慢慢的,胃适应了,小碗也习惯了。现在你让我用大碗吃饭,我看着都觉得害怕,那么大一碗,吃下去血糖不爆表才怪。
第二个法子,我戒了酒。
这个比换碗难多了。我喝了三十多年的酒,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搬砖,出大力气的,收工了弟兄们凑在一起喝。白酒论斤,啤酒论箱,谁喝得多谁有面子。后来自己包活干,应酬多,不喝不行,喝少也不行。查出糖尿病以后,周医生说不要喝了,我说行,回家照喝不误。自己哄自己,想着少喝点没事。今天少喝点,明天少喝点,少着少着又喝回去了。跟戒烟一样,酒这个东西,不戒就是没戒,没有什么少喝点。
真正的转折是查出病的第二年,二零二零年夏天,儿子回来过年——那时候还能回来。年夜饭我喝了几杯白酒,第二天早上起来测血糖,空腹十一点几。我蹲在厕所里,盯着血糖仪上那个数字,盯了很久。那个数字像一根针,扎在我眼睛里,怎么都拔不出来。张桂兰在外头敲门,说你在里面干啥呢,出来吃饭了。我没应声,把血糖仪放回去,站起来,腿是麻的,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从那天起,我把酒戒了,一口都不喝了。不是靠毅力,是靠怕。怕瞎,怕截肢,怕透析,怕死在前头,怕张桂兰一个人。你要是像我一样,亲眼见过糖尿病足是什么样子,你也不用靠毅力,你靠怕就够了。我有个工友,比我大三岁,糖尿病二十多年,不忌口,不测血糖,酒照喝,肉照吃。前年脚趾头黑了,去医院一查,坏疽,截了三个脚趾头。去年另一只脚也开始了,这回截的不是脚趾头,是半个脚掌。我去医院看他,他躺在病床上,被子下面空了一块,他拉着我的手说,老马,你可别学我。我从医院出来,在车里坐了很久,方向盘上的手一直在抖。我不是吓的,我是气的。气我自己,都到这个时候了,还给自己找借口,还想着“少喝点没事”。你问问那个工友,他也想过“少喝点没事”。现在他少喝点了,他也少走路了。
第三个法子,学会了走路。
我说的走路不是遛弯,不是散步,是快走,走到出汗,走到心跳加速,走到小腿发胀。刚开始走不了快,走快了喘不上气,心脏嘣嘣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就不求快,先慢走,走顺了再加一点速度,一点一点加,像熬粥一样,小火慢炖,不能急。现在我每天晚饭后休息半个小时,出门快走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风雨无阻。下雨了打伞,下雪了戴帽子,天冷了多穿点,天热了少穿点,反正得出门,反正得走。张桂兰有时候跟我一起走,走一半就回去了,说腿疼。我不管她,我自己走。不是我不心疼她,是这条路她替不了我。我的血糖,我的命,得靠我自己走。
走路的好处太多了。以前我有个毛病,晚上躺下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转来转去,转到大半夜才迷糊过去,早上起来跟没睡一样。现在走完回来,洗个澡,往床上一躺,没几分钟就着了,一觉到天亮。体重也下来了,从一百六十多降到一百四,腰围从二尺八缩到二尺五,肚子小了一大圈,以前的裤子不能穿了,腰大了,往下掉。血压也稳了,原来吃药都控制不太好,现在药没变,血压自己下来了。
最重要的是,降糖药减了。原来一天吃三种,二甲双胍、格列美脲、阿卡波糖,一样不落。现在只吃二甲双胍,一天两次,一次一片。周医生说再这样下去,连二甲双胍都可以考虑减半。药越吃越少,副作用就越来越少,人就越来越精神。这是个良性循环,是我自己走出来的,不是医生告诉我的。是我的腿,我的脚,我脚下的路,一天一天,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第四个法子,我学会了一样东西。
学会了看开。听起来像鸡汤,但不是。糖尿病这个病,跟别的病不一样,它跟你的情绪关系太大了。你心情好,血糖就稳;你心情不好,生气、着急、上火、焦虑,血糖蹭蹭往上涨,涨上去就下不来。我琢磨了很久才琢磨明白这个道理,因为这跟我以前想的完全不一样。我以为糖尿病就是个吃出来的病,管住嘴迈开腿就行了。后来才发现,管住嘴迈开腿只是第一步,管住心才是最难的那一步。
我得病以后,脾气变了好多。以前我多暴躁一个人,工地上谁不听话我就骂,骂完了还想打,手里有什么扔什么。现在不这样了,不是没脾气了,是发脾气的代价太大了。你生一场气,跟老婆吵一架,跟邻居争两句,看着没多大事,但你的身体不骗人。血糖仪上那个数字会告诉你,你生气了,你急了,你跟自己过不去了。它不会说话,但它什么都懂。
我现在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测血糖,是去阳台上站一会儿。我家住六楼,阳台朝南,能看到楼下那条河和河对岸的公园。有云就看云,没云就看天。什么都不想,就是站着,站个五分钟左右。这是让自己心先静下来,心静了,血糖就稳了。听起来玄,但真的管用。你试试,你每天早上起来先别摸手机,别开电视,别跟人说话,自己安安静静地站一会儿,让身体从睡眠状态慢慢醒过来。你的身体醒了,就不慌了;不慌了,血糖就不乱跳了。
五年了。从确诊到现在,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五年里我风雨无阻地换小碗吃饭,滴酒不沾,快走一万步,每天早上安安静静地站一会儿。听起来像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其实都是些小事。但就是这些小事,把我的命从悬崖边上拽了回来。
上周去市医院复查,周医生看了化验单,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外星人。他说:“马师傅,你空腹血糖五点七,糖化血红蛋白五点八,这个指标比很多没有糖尿病的人都好。”张桂兰在旁边,一听这话眼泪就下来了。她用手背擦眼睛,擦了好几下,擦不干净,最后索性不擦了,就那么红着眼眶站在诊室里。我伸手去拉她,她把手缩回去了,说了一句“你看你,吓死我算了”。这不是一句完整的话,但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她是说她担惊受怕了五年,怕我哪天忽然不行了,怕她一个人。现在医生说指标比正常人还好,她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不是碎了,是落地了,还在那里,只是不压着她了。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我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张桂兰去药店买药,让我在门口等。四月的风暖暖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有个年轻人扶着一个老太太从里面出来,老太太脸色很不好,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喘,好像走完这条路要用掉她最后一点力气。
我看着那个老太太,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等我到了她那个岁数,我能不能自己走出来,自己走回去?能不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能不能不拖累张桂兰,不拖累孩子?能。我想能。我把血糖控制住,把身体养好,就能。不是百分之百的能,是努力了以后有可能的能。这个“有可能”,就是我这五年最大的收获。
糖尿病这个病,医生说不可治愈。对,是不可治愈,但可以控制。控制好了,你跟正常人没多大区别。控制不好,那就是另一条路了。两条路摆在你面前,你选哪条,你自己说了算。
我选了我这条。
我不觉得我有什么了不起的,比我控糖好的人多了去了。我只是觉得,我做到了。在这个每个人都忙忙碌碌、没有人真正替你做主的世界上,我终于在一件事情上自己做了一回主。这个主,我做对了。
五年前刚确诊那会儿,我觉得天都塌了。天天叹气,觉得自己命不好,怎么就得上这个病了。现在回头看看,这个病不是老天爷惩罚我,是老天爷提醒我。你前大半辈子活得太糙了,吃得太多了,喝得太猛了,脾气太大了,该换一个活法了。它不是在害我,是在教我。教我怎么吃饭,怎么走路,怎么跟自己相处。这个学费不便宜,但值。
我今年六十三了,不年轻了,但也不算老。我要用剩下的时间,把这个“能”字活成真的。不是为了给谁看,是为了每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有底气对自己说一句:老马,你今天还行。
行,就接着活。不行,也活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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