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20年前后,关中兵马此起彼伏,隋帝国的旗号在各地被撕碎,蜀地却还算安稳。成都府城里,照规矩还是要开科取士,读书人照旧背《春秋》,可街巷酒肆里,多了一群不走“正途”的人物:看风水的、占星的、算命的,混在商贾与逃难者之间,说天说地,颇有市场。
袁天罡就是在这样的气氛里被人记住的。这个本来可以老老实实做官领俸的蜀人,偏偏对术数、相术来了兴趣,走出官衙,成了后世笔记里“料事如神”的相士。而有关他最有名的几件事,一个是给杜淹、王珪、韦挺三人断官运,一个是看出了襁褓中武则天的“非常之相”。有意思的是,他说话向来简短,却在三人转身离开后长叹不止,这一叹,埋下了唐初官场兴衰的一道阴影。
一、从盐官到相士:一个“不安分”的读书人
按当时的规矩,出身士人家庭,读书、应举、做官,是条最稳妥的路。袁天罡少年时在蜀地读书,也走的是这条路,只是他读得有点“偏”:经史要读,术数之书也不放过。乡间谁家有一本《遁甲》《星历》,多半都会被他借来看个通宵。
隋末战乱,官场前景并不光明。袁天罡还是被任命做了盐官令,在地方上管盐课,这是实实在在的差事,衣食无忧。照理说,熬些年,凭着本事也能升迁。但他人在衙门里,心思却不在公文上,看账的时候会忍不住琢磨:某人最近面色发暗,气色不佳,是不是家里要出事;某个军官眉骨高耸,眼光狠厉,将来怕是要闹乱子。
时间久了,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盐官的工作,对他来说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穿着束手束脚。于是便有了那一步——辞去盐官令之职,离开现成官场,专门去寻访当时在蜀地颇有名气的术数之士章仇太翼,学星命、学相骨。
关于他具体怎么拜师,史书说得不多,只知道他确实受过系统的术数训练。后来传说中的“称骨术”,就被归到他的名头上:按出生年月日时,给人算“骨重”,看富贵贫贱。当然,这种说法带上了很重的传闻色彩,但至少说明一件事——在川西一带,他的名声是一步步积累起来的。
乱世里,很多人对科举失了信心,反倒觉得“懂天象、懂命数”的人,说话更有分量。袁天罡开始四处游走,往往在寺庙门口、桥头驿站,摆个临时“书案”,人家要算,他也不收钱,只求验证。乡里口耳相传:这人看相很准。等到唐高祖李渊在长安称帝,蜀地易帜,袁天罡这几个字,已经在地方士人之间传开。
二、三人挤在驿馆里:一场关乎前程的“试探”
唐武德年间,天下大局初定,真正的难题,落在那些还没入仕的读书人身上。要不要进长安?要不要投靠新朝?这几年在战火之间苟且成活的年轻人,心里都明白:谁能在新朝站稳脚跟,后半生就有指望。
杜淹、王珪、韦挺三人,就是在这种氛围里,从不同地方汇聚在一间驿馆里的。三人都已经名声在外:杜淹文才好,王珪谈吐不俗,韦挺则是胆气见长。但名声归名声,仕途还没真正打开。听说蜀中有个相士袁天罡,看面相、看骨法很准,三人商量着:“不如一起去听听他怎么说?不当真,也算图个心安。”
那天,袁天罡正闲坐在屋前,翻着一本旧黄历。三人推门而入,略一作揖,把来意讲明。按礼数,年长者先。杜淹走到他面前,抬头站定。袁天罡目光自额头滑到鼻梁,再到颧骨,又落在他的双眼与印堂之间,沉默了一阵。
片刻之后,他开口:“你额头开阔,鼻梁正而不偏,神色内敛,不是常人。若入官场,将来必在朝廷纠察、弹劾之职,位居台阁。”
杜淹听懂了。“纠察”之职,放在唐初,大致就是御史台一类的位置,掌纠天下百官,是很有分量的岗位,他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
轮到王珪站在面前时,袁天罡看得更久。王珪的五官并不特别“显眼”,却很协调,眼睛不大,却有光。这种相貌,在相书里常被归为“中正之相”。袁天罡道:“你起步不会太低,起码也在五品官一带。走得平稳,不会骤起骤落。”
“五品”,在那时已经算中层官员,能进中枢的很多人,就是从这个位置一步步往上走的。王珪听了,微微点头,没有多问。
最急的是韦挺。他出身武职,身板高大,眉眼之间透着一股直劲。他忍不住开口:“先生,看我呢?”
袁天罡抬眼一瞧,先看他的双眼,再看下颌与颈项,最后停在手指之间的虎口上。片刻,才笑着说了一句:“你这人,贵在一个‘义’字。若有贵人因情义提携,武官之路可达要职。”
韦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靠科举、文章未必是他的路,他真正的出路,在人与人之间的信义上。他用力点了一下头。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心里都松了一口气。能做到朝廷中层,已经算不错;能掌纠天下百官,更是盛事。他们简单谢过,收拾行李,准备启程北上。临出门前,韦挺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先生,可有凶险之处?”
袁天罡只是摆了摆手:“路在你们脚下,莫多思。”
驿馆门关上,三人背影渐渐消失在街口的尘土里。就在这时,袁天罡合上手里的黄历,望着门口的方向,轻轻叹了一声,又叹第二声,最后一声更重:“都有官运,却都逃不过一场大跌。”
这话,只他自己听见。对于刚刚走出乱世、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一纸任命上的年轻人来说,说破灾劫,未必是好事。他懂这一点。
三、官至显位,又同时被贬:长叹原来早有来由
时间往前推几年,三人北上入关,赶上的是唐太宗李世民招贤纳士的时期。唐高祖武德年间,李世民在秦王府、天策府网罗人才,为日后“贞观之治”打基础。杜淹、王珪、韦挺这样的人,正是这个阶段被吸纳进来的。
杜淹很快以文才和议论见长,参与秦王府的谋划,被任为天策府学士,后来又在朝中任职,确实如当年所言,掌纠察、奏谏之类的职务,与御史台、门下省的工作都打过交道。
王珪则在中书门下出入,历任中书侍郎等职,后来更做到中书令,参与起草诏诰,位列中枢,官阶也确实从五品起步,一步步升上去,路数平稳。
韦挺凭勇敢正直,被任为左卫率等武职,掌管京城禁军之一部。他带兵严谨,不阿附权贵,恰好符合当年“贵在义”的那句话。有人提拔他,也是看中这一点。
如果只看到这里,袁天罡的断语可谓“圆满验算”。然而唐初政治并不像表面那样安稳。贞观年间,李世民虽然励精图治,但朝堂上围绕太子继承、功臣地位的暗潮一直存在。杜淹、王珪等人卷入其中,只是迟早的问题。
史书中记载,杜淹、王珪都曾在涉及太子废立与大臣言论的纷争中站队不稳,被指为“朋党”、“议论过当”,结果是被贬出京,流放到远离长安的地方,有的被发往巂州一带。巂州在今四川西南,山路崎岖,气候潮湿,被贬到那里,对久居中枢的人来说,就是从“云端”跌入“泥泞”。
韦挺的遭遇也好不到哪去。武官应对朝局风向更为被动,一旦被视为与某派系关系密切,也会在调整中一并外放。三人前后相继离京,赴贬所时,心境可想而知。
巂州僻远,行旅艰难。有人说,三人到达贬所后的某个时日,听说袁天罡也在西南一带云游,便设法打听行踪,终于在一个偏僻县城里再次见到这位当年的“相士”。是否三人同见,史载并不详尽,但后来的传说多把他们放在同一个场景中,以便凸显“预言应验”。
无论三人同在与否,问的问题应该大同小异:“先生,当年说我等有官运,如今落到这步田地,是不是算错了?”
袁天罡的回答,据多种笔记记载,大意相近:“贵在一生,不在一时。富贵之命,未必平坦。你们不在此时跌一跤,将来恐怕死得不明不白。”
这话听着冷静,却透出一种冷眼看人生的味道。仕途之人,只盯着眼前升降;以相术观命者,却把一生看成长线,暂时的低谷,反而是“避过更大灾”的折冲。这种解释,算不算“安慰”,读者自可斟酌。但有一点不能否认:三人后来确实都得以恢复官职,不仅活着回了长安,在政治上也再有起色。
杜淹在后来还参与政事,虽终因病去世,却不至于死于非命;王珪晚年仍被视作“良相”;韦挺也在武职上有一定建树。那场远贬,对他们是一记狠打,却没有把命根子打断。袁天罡当年的叹息,按照这种结果看,确实有分量:有官运,有大跌,但大跌之后还有回旋。
四、利州武家一门:襁褓女婴的“非常之相”
如果说三人的故事主要落在“官运沉浮”上,袁天罡与武家的那一段,则把视野拉到了另一个层面——权力最高处。
唐武德年间,武士彟在朝中奉命出镇利州(今四川广元一带),做地方长官。武士彟是开国过程中立过功劳的,虽不属最高层,却也算得上“勋旧”。在地方,他的威望很高,家宅也颇气派。正是在他任利州期间,袁天罡来到当地,相术之名传到武家耳中。
按当时习俗,有点身份的人家,遇到可靠的相士,总爱请到家中看看家宅风水、子女面相,一则求个吉利,二则也想听听“后代有没有出息”。武士彟也不例外。他让人把袁天罡请到府中,先礼后话,言辞间颇有重视。
前面先看的是儿子。一个个叫来,站在堂中。袁天罡看相的方法并不花哨,依旧是看额角的开合、鼻梁的高低、下巴的方圆,再看眼神中是否有“定力”。看完两个儿子,他说:“都还不错,将来官至三品,安身立命不难。”
“三品”已经是很体面的位置,武士彟听了,脸上有了笑意。接着,大女儿被叫出来。那时候对女子看相,多半绕不开“婚姻”、“克夫”这样的词。袁天罡看了一会儿,不置可否,只说:“性情较强,将来夫妻之间,夫未必压得住她。”
武士彟心里有点不悦,却也不好多说。真正让气氛紧绷起来的,是最后抱出的那个襁褓中的小女儿。史载武则天生于624年,利州这一幕多半发生在她尚在襁褓、或刚能抱出示人的阶段,具体月龄不详。
这小女婴被人抱到光线略亮的地方,原本还在昏睡,突然睁开眼睛。袁天罡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本能地看眉、看眼、看颈项。目光在她的眼珠上停得特别久。据说小婴儿的目光并不飘忽,反而有一股直视之感。
相书里把这种眼神形容为“龙睛”,颈项修长则称“凤颈”。袁天罡看着,神色明显一变。武士彟也觉出不对,忍不住问:“先生,为何这样看?”
“但说无妨,是吉是凶?”武士彟又追了一句。
袁天罡沉吟片刻,才缓缓说出那句后世反复被引用的话:“此女龙睛凤颈,若为男儿,当为天下之主。既是女身,将来也绝非常人。”
“天下之主”,对一个地方长官来说,是个既诱人又危险的词。武士彟听懂了这层分量,却不可能往“女皇”的方向去想。那时的观念里,女子能进宫做妃嫔,就已是荣耀,让人突然接受“为天下之主”,未免过于跳脱。但“非常之主”这四个字,足够让他对这个女儿多几分另眼相看。
值得一提的是,相术在传统社会里,对女子的评价常常偏向婚姻、性情,很少上升到“主天下”的高度。袁天罡这句预言,即便带着后来笔记加工的成分,也至少说明一件事:武则天从小在家里,恐怕确实有某种不同于一般闺女的神态、气质,让见多识广的相士心中一震。
五、“祸乱子孙”的隐忧与无力改变的大势
武德、贞观之间,袁天罡的名声一层层往上走。三人官运应验,武家的“非常之主”传说,在士大夫圈子里越传越广。到了贞观中期,唐太宗李世民也把他召到长安,让他参与观星、择日之类工作。
李世民并不迷信到什么都听术士的地步,他对这些人,是“用而不尽信”。该问的时候会问,关键决定仍按政治判断来做。袁天罡能被召入宫,也说明他在当时已经不是普通江湖术士,而是有一定声望的“术官”。
关于他与武则天再度牵扯的那一段,正史没有太多细节,多出自唐人笔记。大致的场景是这样的:武则天以“武媚娘”的名义入宫,成为太宗才人。她那时还年轻,美貌聪慧,是后宫里很容易被看见的一位。李世民让袁天罡看几位嫔妃的面相,问问“福薄福厚”。
袁天罡依礼一一看过去,到了武媚娘面前,神色严肃了许多。待太宗问起,他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压低声音说:“此人非池中物,将来怕要祸乱子孙。”
这句话的分量,比当年在武家说的要重得多。那时武则天尚为太宗才人,与皇子们的接触不算频繁,但只要在后宫存在,就有机会同下一代皇帝牵连。太宗听了,自然心中一惊。据说当场便起了杀意——帝王对潜在威胁的反应往往是直接而冷酷的。
传闻中,袁天罡在此时劝了一句:“陛下,此人命数不止一世。若今日杀之,未必能除根。何况她来历已定,或许另有安排。”
这段话真假难辨,但太宗做出的决定是确实的:没有赐死武媚娘,而是在自己病重之后,把尚在宫中的她与其余无子妃嫔一并送往感业寺为尼。以当时的制度,皇帝死后,无子的嫔妃不少会被迫出家,以示“斩断淫欲”,这既是礼制,也是对后宫潜在政治影响的一种控制。
武则天被送入感业寺,表面看,是被排除在权力核心之外。从一个二十多岁的才人,到寺院中青灯相伴的女尼,这种落差足以让大多数人心灰意冷。但历史走到后来,大家知道,感业寺对武则天来说,不是终点,而是一个中转站。
唐高宗李治在太宗在世时就曾见过武媚娘,对她印象颇深。太宗去世后,李治即位,先立王皇后,后又宠爱萧淑妃,后宫争斗不断。某次前往感业寺礼佛,高宗与武则天重逢,这才有了那一系列“召回入宫——先为昭仪——再废王立武”的过程。
武则天重新进入宫廷,是在贞观之后的永徽年间。一步步上行,先是借宠得权,再是参与政事,后来在高宗病弱之际,与他并称“二圣”,代行朝政。高宗死后,以皇太后身分垂帘,掌控大权,直到690年,在洛阳正式登基,改国号为周,自称“圣神皇帝”。
从襁褓女婴到女皇,这中间隔了将近七十年。袁天罡早已不在人世。人们把当年那句“龙睛凤颈”、“非常之主”,和“祸乱子孙”的话,硬生生地扣在这条线索上。站在史实的角度看,这样的对应有后人附会的成分,但有一点难以否认:对个人资质的早期观察,确实在某些人身上体现得格外明显,而命运真正展开,则是漫长的权力角斗与时代机会共同作用的结果。
六、命数、眼力与时代:袁天罡能看见什么,又改变不了什么
把这些故事串起来,不难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地方:袁天罡看人,看得是“资质”和“趋势”,而不是细到某年某月的细节。他能从杜淹的额骨、王珪的五官、韦挺的眼神里,看出“能做官”“有贵人”“官运不低”,也能从武则天的神态和骨相里,感到一种“超出常情的权势之气”。但他无法决定,杜淹会在何时因何事被贬,也不能阻止武则天一步步踩着宫廷斗争的血路往上走。
他选择对三人只说“官运”,不说“跌落”,是出于人情;他在太宗面前说“祸乱子孙”,又劝阻大开杀戒,则是在政治现实与所谓“命数”之间找折中。这种小心翼翼,某种程度上反而让人觉得他并不是一个“只会讲玄”的术士,而是明白权力锋利程度的观察者。
历史从来不缺少聪明人。真正少见的,是在看见危险、看见潜在灾祸时,既不夸大,也不轻率,而是知道有些东西,只能提醒,不能硬拗。杜淹等人听了“贵在一生”的解释,也许心中仍不服;武士彟听了“非常之主”,不可能真的把女儿当未来皇帝来养;李世民听到“祸乱子孙”,心里的顾虑也难消。但他们终究还是要在自己的局限里做决定。
三人请袁天罡相面的那一日,天色未必记载于任何史书。驿馆门口尘土飞扬,三个年轻人揣着各自的期待离开,身后只留下一个中年相士的三声叹息。几年后,他们在巂州的山路上重走一次“跌落”的滋味,再往后又被召回长安,经历第二轮起落。再往上看,武则天从利州一户人家的女儿,走到洛阳皇宫的御座,跨度更是惊人。
这些故事写进了正史,也写进了野史、笔记。袁天罡的名字,就这样卡在“术数”与“政治”的交界处,被后人一遍遍提起。他能看出未来的一角,却左右不了历史的进程;他的感叹,更多是对人世沉浮的冷静认知,而不是对命运的夸张操控。
三人有官运,也有大跌;武则天有帝王气,也有几十年的曲折与等待。相术所能做到的,大概只是提前把这种“起伏”的可能性说出来,让人在走进风浪之前,多一点心理准备罢了。袁天罡长叹不已,并不是为自己的“神算”得意,而是知道:那些看似辉煌的前程后面,多半都有一段不好走的路,这是他在那么多面孔之间,总结出来的共同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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