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德厚,今年六十七了,河北保定人。说起这事,还得从四十多年前讲起。
那是一九八二年的秋天,我二十四岁,刚结婚不到一年。那年我犯了浑,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判了两年,关在县城东关的看守所里。严格来说,不算是监狱,就是那种临时关押的地方,等着判的、判了短期的都混在一起。
说是做饭,其实哪里是做饭,就是帮着厨房的大师傅打下手。大师傅姓刘,四十多岁,胖乎乎的,人挺好的,就是脾气大。我是犯人里头表现好的,才被挑去厨房帮忙。那时候看守所的条件跟现在没法比,一排灰砖房,院子中间有个水龙头,冬天水管子冻住了得用开水浇。厨房是单独的一间,两口大铁锅,灶台砌得老高,我个子不高,炒菜的时候得垫两块砖。
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生火,那时候烧的是散煤,掺上黄土和水搅成煤泥,往灶膛里一铲一铲地送。我脸本来就黑,天天被煤烟熏得跟灶王爷似的。刘师傅掌勺,我烧火、洗菜、切菜、刷锅、送饭,啥都干。
看守所里关着四五十号人,每顿饭都是按人头做的,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主食主要是窝头和馒头,窝头是棒子面的,黄灿灿的,硬得能砸死狗。馒头是白面的,但那白面不是纯白面,掺了棒子面,做出来发黄,但比起窝头来那可是好多了。菜嘛,冬天白菜夏天萝卜,炖一锅,放点盐,偶尔有点豆腐就是改善生活了。
馒头不是天天有,一个星期两次,星期三和星期天。那天有馒头的时候,整个看守所的气氛都不一样了,连走廊里的脚镣声都轻快些。
我第一次见到李国强,也是在厨房里。
那天我端着刚蒸好的馒头从厨房出来,迎面碰上一个新来的犯人被押着往里头走。他瘦得厉害,身上的灰褂子空荡荡的,像挂在竹竿上。手腕上的铐子勒得紧紧的,手上全是伤。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那双眼睛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凶狠,是空洞,像冬天的枯井,一点光都没有。
管教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了两步,弯着腰被推进了号子。
刘师傅后来告诉我,那小子叫李国强,二十一岁,因为倒卖汽车配件被抓的。那时候这叫投机倒把罪,搁现在就是做生意,但那时候不行,那是犯罪。听说他家里穷得叮当响,他妈常年卧病在床,他爹在砖瓦厂干活摔断了腿,家里还有个妹妹在上初中。他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混,没想到第一次倒腾东西就被抓了。
“也是个苦命的娃。”刘师傅叹了口气,手里的铲子在锅里划拉了两下。
我知道刘师傅的意思。那时候我们都看得出来,李国强身上那股穷相不是装出来的。别的犯人进来,家里多少送点吃的穿的,他呢,从进来那天起,就没人来看过他。他的号服破了没人补,冬天冷得缩成一团,饭打回去总是先喝半碗稀的,干的舍不得吃,留着下顿。
看守所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犯人之间换东西,比如用香烟换馒头,用邮票换咸菜。李国强什么都没有,什么也换不来。他分到的那份饭,永远是刚够维持活着,多一口都没有。
我开始注意他是在一个星期三的中午。
那天有馒头,我照例推着送饭的车子挨个号子发。馒头是数好的,每个号子几个人几个馒头,我发完一圈回来车里正好空。发到李国强那个号子的时候,我透过铁门上的小窗口往里看了一眼,他蹲在墙角,手里捧着一个馒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嚼半天才咽下去,好像这样就能让馒头在嘴里多待一会儿。旁边有个犯人三口两口就把两个馒头吃完了,伸手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半个,他愣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捏馒头的姿势,什么也没说。
我当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回去以后,我跟刘师傅说想多蒸几个馒头。刘师傅眼睛一瞪:“多蒸?拿啥多蒸?面是有数的,管教那边都记着账呢。你以为这是你家锅台,想多蒸几个就多蒸几个?”
我想想也是,看守所里的一切都有账,连白菜多少斤、油多少两,都是一笔一笔记着的。
但我不死心。
过了两天,我趁刘师傅中午回家吃饭的空当,偷偷发了块面。那时候冬天冷,面发得慢,我把面盆放在灶台边上,用余温暖着。等面发了,我捏了四个小馒头,比正常的小一半,蒸在那口小锅里。
下午刘师傅回来,闻见馒头味,皱了皱鼻子,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我吓得心怦怦跳,但他只是拿起茶缸子喝了口水,坐到灶台边抽烟去了。
我把那四个小馒头藏在蒸笼最底下,到了晚饭的时候,给李国强那个号子多舀了半勺菜,馒头没敢多给,怕太显眼。那几个小馒头我得找机会给,不能一下子全给,得慢慢来。
第一次多给馒头是在一个礼拜之后。
那天也是星期三,有馒头。我打饭的时候,先打了一个馒头的量,然后用最快的速度从蒸笼底下抽出一个藏好的小馒头,垫在缸子底下,上面再盖上菜。动作得快,不能让别的犯人看见,更不能让管教看见。管教要是发现我私自多给犯人加餐,轻则调离厨房,重则加刑。
我走到李国强那个号子门口,从窗口把缸子递进去。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分量不对。他没有当场翻看,而是端到墙角坐下才往下扒拉。我看到他扒开菜叶子看见底下那个小馒头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一样。过了好几秒,他猛地抬头往门口看,我已经推着车子走了。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是我给的。也许他知道,也许他以为是哪个管教同情他。我不在乎,我就是觉得,一个二十一岁的孩子,瘦成那样,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心里过不去。
后来我就隔三差五地给他多塞一个馒头。有时候是小馒头,有时候是半个大馒头,都是从我自己嘴里省下来的。我在厨房干活的,怎么也比别人多沾点光,省出一个馒头不算难事。有时候省不出来,我就多给他舀一勺菜汤,稠的捞给他。
刘师傅慢慢地也知道了,但他装着没看见。有一次我正往一个缸子底下塞馒头,他忽然咳嗽了一声,我吓得手一缩,馒头滚到地上。他走过来,弯腰把馒头捡起来,吹了吹灰,递给我,只说了一句:“手别抖。”然后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我胆子大了一些。但再大也不敢多给,每次都是一个,有时候半个,多了怕出事。一年下来,我一共给了他多少馒头?说不清了,可能三四十个吧,也许更多些。每次看到他隔着铁门接过缸子时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一丝活泛的光,我心里就踏实。
他也试着回报我。有一次不知道他从哪弄来一个苹果,用纸包了好几层,趁我送饭的时候塞给我。那苹果皱巴巴的,一看就是放了好久,但那是他全部的心意了。我没要,把苹果又塞回给他,低声说了句:“你吃,你太瘦了。”
他眼眶红了,站在铁门后面,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王哥,我叫李国强,你记住我。”
我说:“记住了,你快吃饭,凉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看守所的水管子冻裂了好几次。有天晚上我值夜班烧锅炉,听见号子里有人喊叫声,声音不大,但一直断断续续的。我走过去一听,是李国强在发高烧,烧得说胡话。
我跑到管教值班室,值班的是个年轻管教,姓孙,刚调来的。我跟他说十二号嫌犯发高烧了,他皱了皱眉说,半夜三更的找谁去,等明天再说。我急了,说明天就烧成肺炎了,您就行行好,给他弄点药吧。他不耐烦地摆摆手,让我回去。
我在走廊里站了半天,转身去了厨房。烧了一大锅热水,拿两条毛巾,一条湿的热水敷在他额头上,一条裹着他冰凉的手。那一晚上我没合眼,隔一个小时就去换一次毛巾。到天快亮的时候,他的烧退了一些,不胡说了,睁开眼看见是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没有安慰他,把缸子里剩下的半缸子温水递给他,转身走了。不是不想安慰,是不知道怎么安慰。那年月,谁都不容易。
一九八三年夏天,李国强的判决下来了。具体的刑期我不知道,只知道那天他被带走的时候,从厨房门口经过。他忽然停下来,隔着窗户往厨房里张望。我正在刷锅,听见动静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跟刚进来的时候不一样了。虽然还是瘦,还是穿着灰扑扑的号服,但那双眼睛里有光了,有人气了,像个活人了。他朝我用力点了点头,嘴型说了两个字,好像是“谢谢”,又好像是“保重”。
我手里握着刷锅的刷子,也朝他点了点头。
他就这样走了。我后来听别的管教说,他被调到南边的监狱去了,具体哪个监狱不知道。我心想,这孩子这辈子算是完了,出来都快三十了,家里又是那个样子,日子怎么过呢。
谁知道那天是我最后一次以那种方式见他。
我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我在看守所里待了整整两年,八四年秋天刑满释放。出来那天是个大晴天,我媳妇张秀兰来接我。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看守所的大门外等着。看见我出来,她没哭,没闹,也没问我在里面吃了多少苦,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走吧,回家,妈给你擀了面条。”
秀兰是我相亲认识的,我出事之前刚结婚,日子还没过出个样来我就进去了。她没跟我离婚,每个月来看我一次,每次带一罐头瓶咸菜,几个煮鸡蛋。来的时候走三四十里路,舍不得坐车,就为了省下几毛钱给我买牙膏肥皂。
出了狱,日子比坐牢还难。我蹲过两年牢,身上背着案底,找不到正经工作。工厂不敢要我,单位不敢要我,连看大门都嫌我成分不好。我到处找活干,建筑工地搬过砖,火车站扛过包,菜市场卖过菜,啥都干过,啥都干不长。
秀兰在毛巾厂当临时工,一个月挣三十八块钱,养活我们俩。我又急又愧,有回喝酒喝多了,哭着跟她说不活了,她一巴掌扇在我脸上,说:“你要是个人就给我好好活着,你要是死了我这些年等的算什么?”
那巴掌把我打醒了。
后来我在街上摆了个修自行车的摊子。那时候自行车多,谁家都有个三两辆的,修车算是个手艺活。我跟一个老师傅学了两个月,就支起了摊子。早上天不亮就出门,晚上看不见人了才收摊。一个胎补下来五毛钱,换个链条两块,一天能挣个七八块,日子慢慢好过了些。
八六年,我闺女出生了。我给闺女起名叫王念,秀兰问我为啥叫这名,我说念想,日子再苦也得有个念想。
九几年的时候,修车挣的钱渐渐不够花了。城里骑自行车的人少了,骑摩托车的多了,我也不会修摩托。正发愁的时候,一个老顾客跟我说,你去工地上干吧,现在到处搞开发,不缺活。我就去建筑工地上当小工,搬砖、和水泥、扛钢筋,啥累干啥。后来跟着一个老师傅学会了贴瓷砖,这个活比小工强,一天能挣五六十。
那些年,我把李国强这个人几乎忘了。日子太苦了,光是活着就用尽了所有力气,哪有心思想别的。
直到二〇〇〇年秋天的一个下午。
那天我在工地上贴瓷砖,满手水泥,兜里的手机响了。那是秀兰非要给我买的翻盖手机,二手的,一百多块钱。我脏着手,好不容易从裤兜里掏出来,接起来是门卫老赵的声音,说门口有个老板找我,说是姓李,从外地来的。
我从脚手架上下到地面,用抹布擦了擦手,心里还嘀咕,哪个姓李的找我?我不认识什么老板啊。
走到工地大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车漆锃亮,把我那破烂自行车衬得更破烂了。车旁边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上一点灰都没有。他看见我出来,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愣在原地,嘴唇抖了好几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看了他好几秒,没认出来。
他朝我走过来,走了两步,忽然就跪下了。
“王哥!”
这一声喊出来,我的记忆像被什么东西撞开了一样,轰的一下全回来了。那双眼睛,那双我曾经在铁门窗口里看了无数次的眼睛,虽然比那时候有了光,有了精气神,但骨子里还是那双眼睛。
“李……国强?”我试探着叫出这个名字。
他跪在地上,额头磕在水泥地面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着说:“王哥,是我,是我,李国强,你当年给我馒头的那个李国强。”
我赶紧去扶他,工地门口的民工都围过来看,我一个满身水泥的,一个穿得光鲜的,一个跪着一个扶着,这场面怎么看怎么怪。我一边扶他一边说:“起来起来,你这是干啥,地上凉,快起来。”
他不肯起,哭着说:“王哥,你让我跪一会儿,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你让我跪一会儿。”
最后还是门卫老赵过来帮忙,连拉带拽把他弄起来了。他的膝盖上沾了一层灰,裤子上磨出两个印子,他根本不在意,两只手死死攥着我的手不放。
“王哥,你老多了。”他红着眼睛看着我。
我笑了,说:“谁不老,你都四十了,我能不老吗。走,别在这儿站着,找个地方说话。”
工地对面有个小饭馆,苍蝇馆子那种,门口搭个棚子,塑料凳子歪歪扭扭的。我把他带过去,找了个角落坐下。老板娘认识我,端了两杯茶上来,茶叶末子漂在水面上,浑黄浑黄的。
李国强坐下来,擦了擦眼睛,开始跟我讲他这些年的经历。
他被调去南边一个监狱服刑,判了七年。家里一直没人来看他,他妈在他进去的第二年就去世了,他爹后来也没了,他妹妹嫁到了外县,失去了联系。他在监狱里表现好,减了两年刑,八八年出来的。
“出来的时候,我一分钱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没有,连个接我的人都没有。”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好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出狱后他去了深圳,因为听说那里机会多,没人查你的过去。他睡过天桥底下,捡过废品,在工地上搬过砖,跟我一样,啥都干过,啥都干不长。后来在一个电子厂找到了一份工作,流水线上焊电路板,一个月三百块钱。他干活拼命,别人下班了他还在练,别人休息了他还在焊。三个月后,他成了那条线上最快的焊工。
九二年,他攒了三千块钱,用这笔钱从华强北进了一批电子元件,卖给小工厂赚差价。一开始被人骗过,货不对板,钱要不回来,赔得精光,又回到起跑线。他不甘心,又去打工攒钱,九四年第二次倒腾,这回学精了,亲自验货,亲自送货,一点一点打开了路子。
九七年,他注册了自己的电子公司。几年下来,生意越做越大,到两千年,他的公司已经有一百多号人,年销售额几千万。
讲到这里,他停下来,喝了一口茶,茶叶末子挂在嘴唇上,他用手指一抹,笑了。
“王哥,我这些年一直记着你。在流水线上焊板子的时候想,在路边啃馒头的时候想,在公司签合同的时候也想。我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想,王哥当年在我最没指望的时候,给了我一口吃的,那是多大的恩情。我要是不混出个人样来,哪有脸回来见你。”
我听着,鼻子一阵一阵地发酸,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却堵得严严实实的。
“我问了很多人才打听到你。”他继续说,“我先去的我们县,找到老家的派出所,人家说你早就不在那儿住了。我又找到看守所,看守所都搬地方了,老刘师傅也不在了。后来托了好多关系,才从档案里查到你的住址,找过去说是拆迁了,又问了好几个老邻居才打听到你在这个工地上干活。”
他看着我晒得黝黑的脸、沾满水泥的衣服、裂了口子的手,眼泪又下来了。
“王哥,你当年给我馒头,是为了让我活下去。现在你让我还你这份情,你也得让我看着你过得好一点。”
我摆摆手说:“国强,你别这么说,那都是小事,举手之劳,哪算什么恩情。我当年也不是只给你一个人馒头,厨房里剩的我有时候也给别的犯人带一口。你别往心里去,你现在过得好就行,比什么都强。”
“那不一样。”他固执地说,声音又硬又坚决,“别人给馒头是因为有多余的,你给馒头是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我都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刘师傅后来跟我说了,你为了给我馒头,自己连棒子面窝头都舍不得吃,光喝稀的。”
我愣住了。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他说过,我自己都快忘了。那些年我确实饿过肚子,一个大小伙子,在厨房干活拼的是体力,少吃一口都难受。但看到他瘦成那个样子,我就觉得我多吃一口都是罪过。
“你当年那一个馒头,对我来说是什么,你知道吗?”李国强用手指头重重地戳了戳桌面,“是一口气。是让我觉得这世上还有人惦记我,还有人觉得我李国强不是个废物。我在里面的时候,别人看我的眼神都是啥?你是犯人,你是坏人,你活该。但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你把我当个人看。”
他说完这句话,拿起杯子把剩下的茶一口干了,茶叶末子也跟着咽了,好像那杯茶是什么烈酒,要借着这股劲把心里的话全倒出来。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都是他在说,我在听。我要结账,他不让,说王哥你别跟我争这个,这辈子只要我还能动弹,吃饭的事你别掏一分钱。
分开的时候,他从车里拿了一个信封塞给我,说是他的一点心意。我没接,他又要塞,我又没接。他急了,红着眼圈说:“王哥,你是要我跪下求你收下吗?”
我把信封接过来,没打开,直接塞进了上衣口袋。他笑了,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晚上回到家,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密码。我拿着那张纸条,坐在床边愣了好半天。秀兰问我咋了,我把今天的事跟她说了。她听完也愣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说:“这世上还是有良心的人多。”
我没动那张卡。不是不想要,是觉得受之有愧。我只是一个做饭的犯人,给另一个犯人省了几个馒头,这算什么恩情?他日子过好了,来看看我,叫我一声王哥,这就够了。
但李国强不这么想。
从那天以后,他每个星期都打电话来,逢年过节必到,大包小包地往我家扛。我搬家的时候他找人给装修,连瓷砖都是他亲自挑的。我闺女考大学填志愿,他专门从深圳飞过来帮着参谋。我的腰在工地上受过伤,一到阴天就疼,他托人从香港带回来一堆药,我到现在都没吃完。
二〇〇五年,秀兰查出了糖尿病,住院花了一大笔钱。我不想麻烦李国强,谁都没说。他不知怎么知道了,直接从深圳赶过来,把住院费全交了,还在医院旁边租了个房子,说要照顾秀兰。我拦他,他说:“王哥,你忘了我当年在号子里发高烧是谁给我敷的毛巾?”我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二〇一〇年,他在保定开了个分公司,说要把业务往北边拓展。我心里清楚,他根本不需要在保定开分公司,深圳那边忙得好好的。他就是想离我近点,找个理由两头跑。
他每次来都拉着我下馆子,去的都是好地方,我心疼钱,拦着不让。他说王哥你别管,这家店我请客,你只管点菜。我说吃不了那么多,你别浪费。他就真的收敛些,但每次走的时候都要打包一堆东西让我带回去给秀兰和闺女。
有一回他喝多了,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睛跟我说:“王哥,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穷,不是苦,是被人看不起。但是我第一次在看守所接过你那个馒头的时候,我没觉得你是在可怜我。我觉得你是把我当兄弟。”
我也喝了不少,酒劲上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国强,你那时候太瘦了,我看着心里难受。”
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二〇一五年,我退休了。没正经单位,哪有什么退休?就是干不动了,不干了。李国强知道以后,非要给我开工资,说让我去他公司看大门,一个月给我三千。我说你饶了我吧,我坐了两年牢还不够,你还让我去看大门?他被我逗得哈哈大笑。
他不死心,又提出来给我买养老保险,一次性补缴那种,要花十几万。这回我是真急了,板着脸跟他说:“国强,你要再这样,我就搬走了,让你找不着我。”
他看我真生气了,才作罢。
但他还是想方设法地帮我。我闺女王晓大学毕业后在石家庄工作,他主动说要安排到深圳去,说是公司缺人。我闺女不愿意去,说离家太远。他又说石家庄也有业务,可以安排。我心想这老小子为了报恩,都快把我的家事当成自己的事了。
二〇一八年,我外孙出生了。李国强比我还高兴,满月酒那天,他包了一个大红包,一万块。秀兰说太多了,不能要。他把红包塞进外孙的小被子里,说:“给孩子的,跟你们大人没关系。”
他抱着我外孙,小子在他怀里蹬腿,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念叨着:“像,像,跟王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一个老头子,被他这句话说得眼眶发热。
去年,李国强又来保定看我。他五十九了,头发白了一半,但精神头还是那么好。公司早就上市了,他当董事长,说现在不怎么管具体的事了,就是想多回来看看老朋友。
我们俩坐在小饭馆里喝酒,这回他没去什么好馆子,就选了我家楼下那个小饭店,老板跟他都熟了。他吃着回锅肉,喝着老白干,忽然问我:“王哥,你还记得那年冬天你替我敷了一晚上毛巾的事吗?”
我说记得,怎么不记得。
他说:“那晚上我记得特别清楚,你拿热水给我敷额头,毛巾凉了就换,凉了就换,折腾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你走的时候,我看到你手背上全是烫的泡,你烧水的时候把手烫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手背上确实有几个浅色的疤痕,这么多年了还在。我早就不记得这疤是怎么来的了,但他记得。
“我当时就想,我李国强这辈子要是能出去,一定要报答这个人。不是为了那个馒头,是为了有个人把我当人看。”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但脸上笑着,笑得特别坦然。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两个老头的酒杯碰在一起,声音脆生生的。
“国强,你别总说报答不报答的。你要真说报答,你也报答了我。没有你,我后来的日子没那么好过。我媳妇看病你掏的钱,我闺女上大学你帮的忙,我搬家你给装的修,这都不是恩情?咱们这样你来我往的,算什么恩情,就是兄弟。”
他听了这话,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眼圈红红地看着我,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他送我到家门口,我说你别开车了,喝了酒不安全,他说司机在楼下等着呢。我这才想起人家现在有专职司机了,我还在瞎操心。
他临走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让我琢磨了好久的话。
“王哥,你说当年要是没有你那一个馒头,我这辈子会是什么样?”
我笑笑说:“你会是啥样?你这样的人,不管咋样都会出息的。”
他摇摇头,认真地说:“不对。没那一口馒头,我可能永远觉得这世上没有人会在乎一个犯人的死活。一个人要是觉得这世上没人管他了,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走出来和走不出来,有时候就差那么一个馒头。”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他上了车,车子发动,尾灯亮起,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我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冷风吹到脸上,凉飕飕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他最后那句话。
是啊,人和人之间,有时候就差那么一个馒头。
一九八二年那个秋天,我多蒸了几个小馒头,冒着挨处分的风险塞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那时候我没想过回报,甚至没指望他记得我。我只是觉得,他才二十一岁,瘦成那样,吃了上顿没下顿,活着太苦了。
谁知道这么一个小小的举动,会在几十年后长成一棵让我乘凉的大树。更让我没想到的是,那棵大树不光让我乘了凉,还让自己长成了最挺拔的样子。
上个月,李国强打电话来说他女儿订婚了,邀请我去深圳喝喜酒。我说好,一定去。
挂电话的时候他又说了一句:“王哥,你说到时候我是把你安排在主桌还是随便坐?”
我笑骂了一句:“主你个头,我算哪根葱,你还安排我坐主桌。”
他也笑,笑声隔着电话传来,还是当年那个年轻人守在铁门后面偷偷塞给我一个皱苹果时的样子。
我放下电话,秀兰在旁边问我国强都说了啥。我说他要我去喝喜酒,还要安排我坐主桌呢。
秀兰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说:“德厚,你当年在看守所里做的那些事,老天爷都看在眼里了。”
我没说话,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远处的楼房亮着万家灯火,外面车水马龙的,跟一九八二年那个灰扑扑的县城完全不一样了。四十年了,什么都变了,连我自己都快不认识从前的自己了。
但我始终记得那年冬天,那个发高烧的年轻人躺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我一把一把地给他敷着热毛巾。他闭着眼睛说着胡话,额头上烫得像火炭。
我那时候想,这世上没有谁活该受罪。
现在想想,这个念头是对的。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你今天递给别人的那个馒头,会不会在四十年后变成一棵遮风挡雨的大树。
而我更愿意相信,这世上大部分的善意,本就该不问来路,不求归处。它就像我当年看守所厨房灶膛里的那团火,你只管往里添柴,它自然就会烧下去,暖了别人,也暖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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