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大厅的电子屏亮得刺眼。
年度加薪名单正在滚动。我站在人群后面,手指慢慢蜷进掌心。
没有我的名字。
那个来了三个月、连数据透视表都做不利索的韩伟泽,名字后面跟着三千块加薪额度。
我转身回工位,拉开抽屉,把几本私人笔记、一个保温杯、窗台上的绿萝小盆栽,一样样装进纸箱。
两分钟。
我抱着箱子走向电梯。人事总监韩爱萍从后面追上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遗憾。电梯门关上,轿厢里只有我们俩。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点怜悯。
“小陈啊,别怨公司。你那三千块,给我堂弟韩伟泽了,新人需要鼓励嘛。”
我按下开门键。
在电梯门滑开的光隙里,我回头看她。
“韩总监,闭嘴吧。”
“我已经跳槽了。”
“明天,领导会找你好好谈谈的。”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像一张骤然风干的面具。
01
项目结案报告最后一段写完,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电脑屏幕的光映在空荡荡的办公区,只有保洁阿姨推着吸尘器嗡嗡作响的声音。
这份报告熬了我整整一周。
市场部第三季度的核心项目,数据庞杂,甲方难缠,最初肖建强把任务派下来时,组里没人吭声。最后是我接的。
不是逞能。
是肖建强私下找我,递过来一杯咖啡,语气压得很低:“楚婷,这个项目做好了,就是硬邦邦的业绩。年底加薪,名额有限,但你这个……稳了。”
他说“稳了”的时候,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信了。
或者说,我愿意信。
我来公司四年,加班最多,扛雷最多,业绩表上的数字也最漂亮。
去年加薪就没轮上,肖建强说下次一定,眼神有点闪躲。
今年,该轮到我了吧?
报告提交上去,下午开部门总结会。
肖建强穿着那件熨得平整的灰蓝色衬衫,站在投影前,激光笔的红点在我的报告页面上圈圈点点。
“这个项目能顺利收官,陈楚婷功不可没。”他声音提高了些,目光扫过会议室,“数据翔实,分析透彻,客户反馈非常好。大家要学习这种钻研精神。”
组里几个人跟着点头,笑容有点模糊。
散会后,肖建强走到我工位旁边,手搭在隔板上。
“辛苦了。”他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私下里的调子,“报告我直接转给大老板看了。等着吧,好事儿。”
我笑了笑,没接话。
心里那点期待,像被吹起来的气球,晃晃悠悠地飘着。我把它往下按了按,告诉自己别抱太高希望。
希望越高,摔得越疼。
这道理我懂。
但人就是这样,别人给你画个饼,哪怕知道可能是空的,也忍不住盯着看。
那几天,我照常上班,处理琐事,帮新来的韩伟泽解答了几个幼稚的问题。
他是三个月前入职的,安排在隔壁组,据说是某个学校毕业的,但做事总透着一股生疏和漫不经心。
有次我看到他做的数据表,公式引用错得一塌糊涂,差点把基础数都给改了。
我指出来,他哦了一声,挠挠头,笑嘻嘻地说:“婷姐眼真尖,我改我改。”
改没改我不知道,后来那表直接交给了肖建强。
肖建强也没说什么。
韩伟泽和人事部的韩爱萍总监同姓。有一次,我在楼梯间听见韩伟泽打电话,语气亲昵:“姑,放心吧,这儿挺好的……”
当时没多想。公司里同姓的人多了去了。
现在回过头咂摸,那声“姑”,叫得太自然了。
加薪名单通常是周五下午公示。那天中午我就有点心神不宁,对着电脑屏幕,文档上的字一个个跳。
吴佳妮从财务部过来送报表,看我一眼,把文件放我桌上。
“等名单呢?”她小声问。
我嗯了一声。
吴佳妮比我大两岁,在财务部管薪酬模块,人实在,我俩偶尔一起吃午饭。她嘴巴严,但有些话,点到即止。
“今年名额确实紧。”她手指在报表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有些流程……也挺快的。”
她没看我,说完就拿着其他文件走了。
我盯着她背影,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漾开了。
02
下午三点,内部系统弹出公告。
标题是“关于本年度员工薪酬调整的通告”。
我点开,很快往下拉。
市场部的名单很短。肖建强作为总监,调整是惯例。下面还有两个名字,一个是老员工王姐,今年家里困难,公司给的关怀性质补贴。
另一个,是韩伟泽。
调薪额度:三千元。
我的视线在那个名字和数字上停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我又把页面拉到最顶端,重新看了一遍标题,确认是本年度的,不是去年的,也不是什么预通知。
没有“陈楚婷”三个字。
我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核对,甚至看了看页面底部有没有“更多”按钮。
没有。
耳边传来隔壁组压低的笑语,是韩伟泽的声音:“哎哟,真是没想到……感谢领导,感谢公司!”
有人拍他肩膀,说着恭喜。
我坐在工位上,没动。手指有点凉,可能是空调太足了。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我关掉公告页面,打开工作文件夹。
里面是第三季度项目的所有资料,从我最初接手的混乱数据,到一遍遍清洗、核对、分析,最后形成那份被肖建强夸赞的报告。
几百个小时,就这么压缩在几个G的文件夹里。
值吗?
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个问题。
值不值,现在好像有答案了。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吐了口气。心里那个晃悠的气球,“啪”一声,破了。没什么巨响,就是瘪了,掉在地上。
反而轻松了。
原来一直等着的那只靴子,是以这种方式掉下来的。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
里面有一个号码,备注是“谢总-宏远资本”。
宏远是行业里的头部公司,猎头两个月前联系过我,我婉拒了,对方很客气,说保持联系。
上周,这位谢总亲自给我打过电话,约我聊聊,时间定在下周一。
我当时说,考虑一下。
现在,不用考虑了。
我给他发了条简短的信息:“谢总,您好。关于周一的面谈,如果您时间方便,我想确认一下具体安排。”
信息发出去,几乎秒回。
“陈小姐,时间地点不变。期待见面。”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站起身,去茶水间接了杯热水。路过韩伟泽工位时,他正端着咖啡,和旁边同事说笑,眉飞色舞。看到我,他笑容顿了顿,随即更灿烂了些。
“婷姐!”他叫了一声。
我点点头,没停步。
回到座位,我打开公司内部通讯软件,找到肖建强的头像。犹豫了几秒,还是发了条消息过去。
“肖总,方便聊两句吗?关于加薪名单。”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回复:“来我办公室吧。”
03
肖建强的办公室有面玻璃墙,百叶窗放下一半。
我敲门进去,他正对着电脑,眉头微皱,像是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事。见我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没绕弯子。
“肖总,我看到加薪名单了。”
肖建强往后靠了靠,手搭在扶手上,指尖互相点了点。这是他尴尬或者为难时的小动作。
“楚婷啊,这个事……”他清了清嗓子,“我知道你付出很多,这次项目也确实漂亮。但是呢,加薪名额是人事部那边统筹考虑的,要平衡各个部门,也要考虑员工入职年限、未来发展潜力,还有……一些其他因素。”
他说得很慢,每个词都像斟酌过。
“韩伟泽是新人,需要激励。你是老员工了,能力突出,公司是看在眼里的。眼光放长远一点,下次,下次机会肯定优先考虑你。”
“下次是什么时候?”我问。
肖建强噎了一下。
“明年,明年一定。”
和去年一样的说辞。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也有点累。我甚至不想问他,所谓的“平衡”,是怎么把我平衡掉的。也不想问,韩伟泽的“潜力”,体现在哪里。
问了,也不过是得到更多修饰过的空话。
“我明白了。”我说,声音很平静。
肖建强似乎松了口气,身体前倾,语气更恳切了些:“楚婷,你是部门的顶梁柱,我一直很倚重你。有些事,我也……唉,理解一下。职场嘛,有时候就是这样。”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理解?
我理解。
我理解规则可以变通,理解人情大于能力,理解我这样的人,大概就只配做那个埋头干活、然后被轻轻拍肩说“下次”的背景板。
回到工位,我开始整理东西。
不是赌气,是一种很冷静的清理。私人物品不多,几本书,笔记,杯子,小盆栽。一个中型纸箱足够装下。
工作文件,我花了点时间。
系统里我的权限文件,该移交的标注清楚。
本地硬盘和云盘里,属于我个人的分析模板、数据模型、行业资料,我默默备份到自己的移动硬盘里。
还有那些项目原始数据。
尤其是韩伟泽后来经手过的那部分。
我记得他当时为了图省事,直接在我的底表上修改,覆盖了原文件。
但我有个习惯,重要数据都会定期备份到另一个加密位置。
我找到了备份点。
对比了一下他提交的最终版和我手里的原始版。几个关键指标的基数,被微妙地调高了。幅度不大,但足以让最后的结果看起来更“漂亮”。
这是埋雷。
现在或许没事,一旦后续复核,或者业务出现波动需要追溯,这就是大问题。
我看着屏幕上并排的两个文件,指尖在鼠标上轻轻敲了敲。
然后,我把它们,连同文件修改日期的截图,一起打包,加密,存好。
韩伟泽的学历问题,我是偶然发现的。
有次需要联系学校核实一个实习生的信息,我顺手在学信网官方的查询渠道(我知道公司有时会走个形式,用第三方商业平台查,那种给钱就能出报告)试了试韩伟泽的名字和毕业证书编号。
查无此人。
当时只觉得有点奇怪,没深想。现在,这点奇怪串联起来了。
我关掉电脑,拔下移动硬盘和U盘,放进随身包里。
纸箱抱起来,不算沉。
邻座的同事惊讶地看过来:“楚婷,你这是……”
“收拾一下东西。”我说。
“调部门?”
“不是。”
我没多解释,抱着箱子,朝电梯间走去。
步伐很稳。
04
走廊铺着暗灰色的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脚步声。
经过人事部那片玻璃隔断时,我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从里面投过来,很快又移开了。
电梯还在高层,慢慢往下跳数字。
我站着等。
身后传来略显急促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脚步声带着一种特有的、刻意控制的节奏感。
韩爱萍停在我身边,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木质调里混着一丝甜。
“小陈。”她开口,语气是标准的HR关怀腔,“这是……要请假?”
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今天穿着合身的浅灰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关切。
“我离职。”我说。
电梯“叮”一声到了,门滑开。我抱着箱子走进去。
韩爱萍紧跟进来,按下关门键,然后转向我。
“离职?这么突然?”她眉头微蹙,像是真的很意外,“是不是对加薪名单有什么想法?楚婷,你还年轻,职业生涯长着呢,不要因为一时意气……”
“韩总监,”我打断她,眼睛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有些变形的我们俩的影子,“离职申请我已经线上提交了,流程麻烦您尽快批一下。剩下的年假,折现吧。”
韩爱萍沉默了两秒,那副关切的面具稍微裂开一点缝隙,露出底下公式化的冷静。
“按制度,离职需要提前三十天书面申请,做好工作交接。你这样突然提出,公司很被动,项目也可能受影响。作为人事总监,我必须提醒你,这不符合职业道德,也可能影响你的背景调查。”
她在施压。用制度,用职业道德,用背景调查。
可惜,这些对现在的我,没用了。
“项目核心资料我已经整理好,标注了交接清单,发给了肖总和相关同事。”我语气没什么起伏,“至于提前三十天……我记得,员工手册里也有规定,公司可以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况。不如我们谈谈,加薪名额的确定,是否符合公司《薪酬管理制度》03第五条,以及韩伟泽的入职背景核查,是否严格执行了《招聘管理办法》?”
电梯安静地下降。
韩爱萍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她显然没料到我会提到具体制度条款,更没料到我会把韩伟泽的名字点出来。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嘴角甚至弯起一个极浅的、近乎怜悯的弧度。
“楚婷,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公司管理,讲究的是综合考量。韩伟泽是新人,有热情,有冲劲,公司鼓励这样的新鲜血液。你能力强,但也要有格局,有胸怀。有时候,个人得失,要看长远。”
她顿了顿,电梯数字跳到“3”。
“再说了,”她的声音压低了些,更靠近我一点,那丝甜腻的香水味变得明显,“你那三千块加薪,给我堂弟韩伟泽了。他刚来,需要这笔钱鼓励,撑撑门面。你不一样,你底薪比他高,家境听说也不错,不差这点。何必呢?”
终于说出来了。
用那种“我替你着想”、“你该懂事”的口吻。
电梯微微震动了一下,继续下行。
我看着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2……1……
“叮。”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楼大厅的光涌进来,有些晃眼。
我抱着纸箱,迈步向外走。
就在一只脚跨出电梯门的瞬间,我停了下来。
转身。
韩爱萍还站在轿厢里,脸上残留着那种混合了优越感和施舍意味的神情。
我看着她,开口。
声音不大,足够她听清。
她愣了一下。
“那三千块,你留好。”
“另外,你堂弟韩伟泽修改的第三季度市场数据底表,原始版本和修改痕迹备份,我存好了。他在学信网查不到的学历证明,我也截图了。”
“这些东西,十分钟前,我已经打包发给了谢总(公司总经理)的邮箱,抄送了集团审计部的公开受理邮箱。”
我顿了顿,给她一点消化时间。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嘴唇微微张开。
“明天,”我继续说,“他们应该会找你,还有你的堂弟,好好谈谈。”
说完,我没再看她,转身,抱着我的纸箱,走向公司大门。
玻璃自动门向两侧打开,外面是午后有些炽热的阳光,和车水马龙的声音。
我把怀里那个印着公司logo的纸箱,轻轻放在了门外的垃圾桶旁边。
只从里面拿出了我的保温杯和那盆小绿萝。
其他的,不要了。
05
走出空调冷气充足的大楼,热浪扑面而来。
我站在路边树荫下,拿出手机。先给肖建强发了条消息,告诉他我已正式离职,工作交接清单已发他邮箱,请他查收。
他没回。
可能是在忙,可能是不知怎么回。
我不在乎了。
然后,我从通讯录里找出那个存好的地址。宏远资本在城市另一端的CBD,打车过去不近。但我提前约了下午四点半,和谢国梁谢总见第二面。
第一次是电话沟通,这次是正式面谈。
时间还够。
拦了辆出租车,报上地址。司机是个话不多的老师傅,车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店铺、写字楼、高架桥。
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八年,在这家公司待了四年。
曾经以为会待更久,甚至模糊地想过,也许能升到管理层,有一个自己的小团队。
现在,都结束了。
也好。
心里空了一块,但奇怪的是,并不难受,反而有种卸下重负的松快。那些不甘、委屈、愤怒,在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好像也一起被关在了身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近乎审视的情绪。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等会儿要谈的内容。谢国梁在电话里就表现出对行业细节的敏锐,他不是那种只听漂亮话的领导。
我需要展示能力,更需要展示价值。
我的价值,不仅仅在于我做过什么,还在于,我看到了什么,规避了什么。
出租车在宏远资本所在的写字楼下停稳。大楼比原来的公司气派不少,玻璃幕墙映着蓝天白云。
我深吸一口气,拎着装着简历和笔记本电脑的包,走进大厅。
前台核对预约信息,递给我一张临时访客卡。乘电梯上楼,宏远的办公区开阔明亮,员工们看起来忙碌而有序。
谢国梁的助理在电梯口等我,是个看起来很干练的年轻女孩。
“陈小姐,谢总在会议室等您,请跟我来。”
会议室不大,一面是落地窗,视野极好。
谢国梁坐在会议桌一端,大概五十岁上下,两鬓有些白,但目光锐利。他穿着休闲西装,没打领带,面前摆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和一杯茶。
“陈小姐,请坐。”他抬手示意,没什么寒暄,“路上还顺利?”
“顺利,谢谢谢总。”
“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不用麻烦,谢谢。”
他点点头,也不勉强,开门见山。
“上次电话里,你提到对市场数据风险有些独到的看法。我现在手头有个类似情况,想听听你的意见。”
他简单描述了一个业务场景,涉及数据来源、清洗逻辑和最终决策的关联。问题很实际,甚至有点刁钻。
我没有立刻回答,想了几秒钟,梳理了一下思路。
然后,我用尽量清晰、有条理的方式,分析了可能存在的风险点,包括数据口径不一致、清洗规则遗漏、以及人为修改可能带来的连锁影响。
我没有用任何夸张的词汇,只是平实地讲述逻辑和可能性。
在举例时,我自然地带入了我之前项目里的情况。
“比如,在我上一份工作的一个项目中,就曾发现,原始数据底表被中途修改了关键基数。修改幅度很小,当时看起来无伤大雅,甚至让短期结果更好看。但如果后续业务基于这个被美化过的数据做扩张决策,或者进行更严格的审计复核,隐患就会暴露。”
谢国梁听得很认真,手指在桌上轻轻点着。
“你们当时怎么处理的?”
“我发现了,保留了原始数据和修改记录。”我顿了顿,选择说实话,“但当时……基于一些内部原因,没有立刻正式上报。不过,相关资料我都妥善保存了。”
谢国梁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似乎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追问“内部原因”是什么,而是跳到了下一个问题。
“如果你是项目经理,在发现这种情况后,除了保留证据,下一步会怎么做?假设,公司内部流程……暂时走不通。”
这个问题,直接指向了处理问题的能力和魄力。
我想了想。
“第一,评估风险等级。如果可能造成重大损失或合规问题,必须通过可靠渠道留痕上报,哪怕绕开直接上级。第二,准备替代方案和补救措施,降低潜在损失。第三,保护好自己,确保所有行动有据可查。”
谢国梁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楚婷,”他放下杯子,叫了我的全名,“你的专业能力,从简历和刚才的交谈,我认可。但宏远需要的人,不仅要有能力做事,更要有能力‘看事’,以及,在必要的时候,有原则地‘处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
“你之前公司的项目,那个数据问题,如果交给你收尾,你会怎么处理?我要具体的步骤。”
这是一个考验,也是一个机会。
我花了大概五分钟,给出了一个详细的方案,包括如何在不引起大面积恐慌的情况下锁定问题范围,如何与审计或风控部门进行专业沟通,如何准备向最高管理层的汇报要点。
谢国梁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你的期望薪资是多少?”他突然问。
我说了一个数字,比我之前的年薪高了百分之五十。这是猎头当初提过的范围上限。
谢国梁没还价。
“可以。”他说得很干脆,“职位是市场分析高级经理,直接向我汇报。你之前提到的那些‘行业观察’和‘案例’,我希望你能在入职后,整理一份更详细的报告给我。”
“没问题。”
“最快什么时候能入职?”
“随时。”
“好。”谢国梁站起身,向我伸出手,“欢迎加入宏远。具体细节,HR会跟你联系。我希望你下周一就能来,有些事,需要尽快着手。”
我握住他的手。
“谢谢谢总,周一见。”
走出宏远的大楼,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晚风拂过,带着夏末傍晚特有的微凉。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华灯初上的城市,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吴佳妮发来的。
“楚婷,你走后,韩爱萍回办公室时脸色很难看。韩伟泽被叫进去,很久没出来。公司内部群,安静得有点怪。”
我笑了笑,没回复。
打了个车,回租住的公寓。路上,我收到宏远HR发来的正式offer邮件和入职须知。
我仔细看了一遍,点了确认。
到家,开门,开灯。
小小的公寓,陈设简单,但整洁。我把那盆绿萝放在窗台上,给它浇了点水。
然后,我打开个人电脑,登录一个不常用的加密邮箱。
里面躺着一封已发送邮件的副本。收件人是原公司总经理和集团审计部,发送时间,显示为今天下午,我从原公司电梯出来不久后。
附件很大。
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几秒,然后,把它彻底删除。
清空垃圾箱。
做完这一切,我给自己煮了碗面。
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完。
味道很淡,但胃里是暖的。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但不再是需要等待“下次”的一天了。
06
周一早上,我换了一身新的通勤装。
浅米色的衬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比上周清亮了些。
宏远资本,市场分析高级经理。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新头衔。
出门,坐地铁。早高峰依旧拥挤,但心情不同,连车厢里浑浊的空气似乎都能忍受了。
宏远的入职流程高效简洁。HR小姐姐带我录入门禁、领取办公用品、开通各项权限。工位在一个靠窗的角落,比原来的宽敞,配备双显示器。
“谢总说,您今天可以先熟悉环境,整理资料。他上午有会,下午会找您。”HR小姐姐笑容亲切。
“好的,谢谢。”
我打开新电脑,登录系统。邮箱里已经有一些部门的资料和近期项目简报。我开始浏览,快速吸收信息。
宏远的业务规模和分析深度,确实比原公司高出不止一个档次。压力会更大,但空间也更广阔。
下午两点多,谢国梁的助理发来消息,让我去他办公室。
谢国梁的办公室更宽敞,书架占了一整面墙,摆满了书和行业报告。他正站在窗边讲电话,示意我先坐。
我坐在会客的沙发上,安静等待。
他很快结束通话,转身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休息了一个周末,状态调整好了?”他问,语气随意。
“调整好了,谢总。”
“那就好。”他在我对面坐下,把文件夹递给我,“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打开。是一份关于某区域市场拓展的初步评估报告,数据来源复杂,分析框架有些模糊,结论也摇摆不定。
“这是我们一个投资经理提交上来的,涉及不小的资金。”谢国梁手指在报告上敲了敲,“我感觉不对劲,但一时说不上具体问题在哪。你是新来的,视角可能更客观。用你的方法,给我挑挑刺。不用顾忌,我要听真话。”
这是入职后的第一个实质性任务,也是考验。
“我需要点时间。”我说。
“今天下班前,给我初步看法。”
“好。”
我拿着文件夹回到工位,立刻投入进去。
先梳理数据来源,核查几个关键数据的口径和统计时间是否一致。
然后检查分析逻辑链,看假设是否合理,推论有没有跳跃。
最后是结论,是否足够支撑决策。
很快,我发现了几处问题。
一处是核心增长率的计算,混用了两种不同基期的数据,导致结果虚高。
另一处是竞对分析,漏掉了最近两个月刚入场的一个重要玩家。
还有,风险因素评估部分,过于笼统,对政策变动的可能性预估不足。
我把问题点一一标注,附上简单的修改建议和数据佐证。
快到下班时,我带着标注好的报告和一份简短的书面说明,再次来到谢国梁办公室。
他正在看邮件,眉头紧锁。
我把东西放下。
他拿起我的说明,快速浏览。眉头渐渐舒展开,然后拿起我标注过的报告,对照着看。
看了大概十分钟。
他放下报告,抬头看我,眼里有光。
“效率很高。”他说,“问题抓得准。尤其是那个数据混用和漏掉的竞对,很关键。如果按原报告走,可能会造成误判。”
“我只是做了基础核对。”我实话实说。
“基础核对,很多人就做不到,或者不愿意做。”谢国梁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你之前公司那个数据问题,你保留的原始资料和修改记录,还在吗?”
我心里微微一动。
“在。”
“方便给我看看吗?当然,隐去公司和个人信息。”他补充道,“我想作为一个内部培训的负面案例,当然,会完全匿名处理。”
我迟疑了一下。
“我需要确保完全匿名。”
“我以个人名义保证。”谢国梁表情严肃,“宏远有自己的风控原则,不会做触碰底线的事。我只是想让我手下的人知道,真实的数据和合规的底线有多重要。”
我看着他,判断他话里的诚意。
几秒钟后,我点了点头。
“好,我处理一下,明天发给您。”
“谢谢。”谢国梁顿了顿,忽然问,“你原来公司那边,这两天有什么动静吗?”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我不太清楚。”我说,“离职后,就没关注了。”
谢国梁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意味深长。
“有时候,不关注,反而能看得更清。行了,今天先这样。你发现的问题,我会让项目组重新评估。做得不错。”
“谢谢谢总。”
离开办公室,我回到工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闻推送。我随手划掉,却看到下面有一条微信消息提示。
是肖建强。
消息是半个小时前发的。
“楚婷,在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没有回。
关掉屏幕,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07
接下来的两天,我忙于适应新工作。
谢国梁又丢给我几个历史项目的复盘报告,让我从数据分析角度给出评价。工作量不小,但我沉浸其中,反而觉得充实。
新同事大多忙碌而专业,交流直接,没那么多人情弯绕。我很喜欢这种氛围。
周三下午,我正在核对一组数据,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
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我接起。
“喂,您好。”
“是陈楚婷吗?”一个有点熟悉的中年女声,带着刻意放缓的语调,是韩爱萍。
我沉默了一下。
“韩总监,有事?”
“楚婷啊,”她的声音听起来疲惫,甚至有点沙哑,完全没了之前的居高临下,“你现在……在忙吗?方不方便,找个地方,我们聊聊?”
“聊什么?”
“就是……聊聊。”她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一丝恳求,“之前的事,可能有些误会。我想当面跟你解释一下。你晚上有空吗?地方你定。”
我几乎能想象她此刻的样子。精心维持的形象出现了裂痕,不得不低头。
“不用了,韩总监。”我声音平静,“我没什么需要解释的。离职手续都办完了,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聊的。”
“楚婷!”她急急地叫了一声,声音提高,又立刻压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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