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光耀把陈俊语连人带行李箱搡出门时,动作干脆得像扔一袋垃圾。

门撞在陈俊语惊愕的脸上,砰一声闷响。

然后他转身,提起地上那个透明塑料袋。里面28条热带鱼僵直地叠着,色彩黯淡。他拉开门缝,把袋子塞进陈俊语怀里。“你的。”声音很低。

门再次关上。

我还没从“小气”那两个字带来的虚张声势里缓过来,就看见他朝我们的卧室走去。

他拉开衣柜,开始扯我的衣服。

裙子、衬衫、内衣,一股脑扔进那个出差用的24寸行李箱里。他的动作没有愤怒的颤抖,只有一种可怕的、程序般的效率。

“赵光耀你疯了?”我的声音在抖。

他没回头,拉上行李箱拉链,拎起来,走到门口,放下。

然后他看着我。

“还有你,”他说,“也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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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赵光耀的鱼缸放在客厅靠近阳台的角落。

一米二的缸,黑背景,沉木和水草搭出复杂的景深。

灯光一开,就像把一小片热带雨林的水下角落搬进了我们家。

他说这叫“南美风格”,我只觉得好看,但不懂。

里面游着二十八条鱼。

他说数字的时候很精确,从不含糊。

有十条宝莲灯,像穿梭的蓝红荧光;六条一眉道人,侧面一道红线从吻部拉到尾柄;还有鼠鱼、小精灵、几条我永远记不住名字的短鲷。

最贵的是那对野生七彩神仙,碟子那么大,花纹绚烂得像油画。

赵光耀叫它们“黑格尔”和“红盖子”,名字拗口。

他伺候这些鱼,比伺候我上心。

每周固定换水,提前晾好。

测PH值、硬度。

饲料分荤素,定时定量。

加热泵恒温在二十七度,过滤桶日夜低鸣。

晚上他常不开电视,就坐在鱼缸前的懒人沙发上,一看能看半小时。

橘色的暖光映在他脸上,那些鱼就在他瞳仁里缓缓游动。

那是他的世界。安静,有序,自成体系。

而我,沈歆婷,是他这个世界之外,咋咋呼呼的存在。

陈俊语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为下个季度的广告案焦头烂额。

“歆姐,救命!”他在那头嚷嚷,背景音嘈杂,“房东儿子要结婚收房,给我半个月滚蛋。这节骨眼上哪儿找房去?我能先去你那儿蹭两天地板不?就两周,找到房立刻滚!”

陈俊语是我大学同学,铁哥们。学艺术的,现在是个满世界跑的自由摄影师。性格跟他的作品一样,浪漫不羁,抓不住。

我几乎没犹豫。“成啊,来呗。我家书房空着,就是有点乱。”

“爱你哟歆姐!回头给你带好吃的!”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该跟赵光耀说一声。

晚上他下班回来,照例先去看鱼。我蹭过去,从后面搂住他的腰。

老公,跟你商量个事儿。

“嗯?”

“陈俊语,就我那哥们儿,他房子没了,临时找不到地方,想来咱家借住两周。”我用脸蹭他后背,“就睡书房,很快的。”

赵光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往鱼缸里撒了把薄片饲料,看着鱼群涌上来争抢。

“两周?”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顶多两周!他那人你还不知道,哪儿呆得住啊。”我松开他,转到前面,仰脸笑,“帮帮忙嘛,江湖救急。”

赵光耀低头看我,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波澜。他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随你。”他说,“你朋友。”

当时我以为那是纵容。现在回想,那语气更像是一种划清界限的声明——那是你的朋友,你的决定,你负责。

两天后,陈俊语拖着一个巨大的摄影器材箱和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登山包,风风火火地按响了我家门铃。

“歆姐!想死我了!”他张开手臂就要拥抱。

赵光耀刚好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给鱼缸换水用的软管。

陈俊语的手臂在空中僵了僵,顺势落下来拍了拍我的肩。“耀哥!打扰打扰!”

赵光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转身去接水了。

陈俊语凑近我,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嚯,还是这么有范儿哈。”

我捶他一下:“少贫,赶紧进来。”

陈俊语的到来,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不,不是石子。像一瓶摇晃过的可乐,猛地拉开拉环,噗嗤一声,气泡和甜腻的气息瞬间涌出来,充满了整个空间。

他的东西很快侵占了书房,并蔓延到客厅。

相机镜头盖滚到茶几底下,三脚架支在墙角,几本厚厚的摄影集摊在沙发上。

空气里多了他的须后水味道,一种清冽的松木香,和赵光耀常用的那种沉稳的乌木香格格不入。

赵光耀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更安静了。下班后看鱼缸的时间似乎更长了。偶尔,他会把陈俊语不小心挪动的遥控器放回原来的位置,把歪掉的拖鞋摆正。

而我,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哥们儿义气和一种微妙的、被需要的愉悦里。

看,我的生活多热闹,多有人气。

我忽略了赵光耀沉默的侧脸,也忽略了他鱼缸里那些依然规律游动的鱼,在灯光下,鳞片反射出的光,好像冷了一点。

02

陈俊语住进来的第三天,用了赵光耀的杯子。

那是赵光耀的专属马克杯,纯黑色,没有任何花纹。他喝咖啡只用这个。

陈俊语大概是渴急了,从厨房柜子里随手拿起来就接水。

我看见了,心里咯噔一下,但没立刻出声。

赵光耀有洁癖,虽然不算严重,但很在意个人物品的边界。

果然,赵光耀从书房出来倒水,目光落在陈俊语手里的杯子上,停了一秒。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书房,关上了门。

那声门响不重,但很清晰。

陈俊语浑然不觉,咕咚咕咚喝完水,把杯子往洗碗池一放:“歆姐,晚上吃啥?我请客,出去搓一顿?”

我看了眼紧闭的书房门。“算了,在家随便吃点吧。赵光耀可能加班。”

“哦。”陈俊语挠挠头,“耀哥是不是不待见我啊?感觉他老没什么话。”

“他就那样,闷葫芦,IT男都这样。”我立刻说,像在说服自己,“他对谁都一样,不是针对你。”

“是吗?”陈俊语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晚上赵光耀出来吃饭,神色如常。他甚至主动问了陈俊语一句找房进展如何。

陈俊语说看了几处,不是太贵就是地方偏,再等等。

赵光耀点点头,不再多问。

气氛似乎缓和了。但我注意到,饭后赵光耀把那个黑色的马克杯仔仔细细洗了好几遍,用开水烫过,然后放回了柜子最里面。

一个小小的,沉默的仪式。

陈俊语的“艺术家的随性”开始全面展现。

他熬夜修图,凌晨两三点客厅还亮着灯。

他喜欢吃零食,薯片碎屑掉在地毯上。

洗澡时间能长达四十分钟,热水器轰轰作响。

这些细节,像细小的沙粒,悄无声息地堆积。

赵光耀的应对方式是更加彻底的“秩序化”。

他打扫得更勤了。

陈俊语弄乱的地方,他默默收拾。

陈俊语晚睡,他就提前把卧室门关紧。

那些沙粒落下,他就拂去,不留痕迹。

但拂去的动作本身,就是一种痕迹。

有一次,陈俊语兴冲冲地给我看他刚拍的星空照片。我们头凑着头,挤在笔记本电脑前。

赵光耀端着水杯经过,脚步没停,进了卧室。

陈俊语指着屏幕上一颗特别亮的星:“看,这颗,像不像我们大学那次去露营,你指给我看的那颗?”

“哪儿像了?”我笑。

“感觉像啊。那时候多好,无忧无虑的。”陈俊语靠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现在总觉得被什么东西绑着,没劲。”

他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望着天花板。

我心里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那些属于青春的、张扬的、没有负担的日子,回忆起来带着毛茸茸的光边。

卧室里很安静,赵光耀大概在看书。

我没接陈俊语关于“绑着”的话茬,指了指另一张照片:“这张构图好看。”

冲突的苗头出现在第一周周末。

陈俊语要拍一组静物,灵感来了挡不住。他把客厅的沙发挪开,窗帘全部拉上,架起灯和背景板。

赵光耀周六上午通常要清洗鱼缸过滤桶。他提着桶从阳台工作间出来,看见被挪得面目全非的客厅,脚步停下了。

陈俊语正趴在地上找角度,抬头看见他,咧嘴一笑:“耀哥,借用下场地哈,很快!拍完保证恢复原状!”

赵光耀没笑。他看了看被挪到角落、压住了地插的沙发,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满是滤材污水的桶。

“嗯。”他从喉咙里应了一声,绕过那些设备,去卫生间清洗了。

清洗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倍。

等他出来,陈俊语还在拍。赵光耀就站在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等着。

那是一种无声的、但有实质压力的等待。

陈俊语终于拍完了,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沙发很重,他一个人挪得吃力。我想去帮忙,赵光耀先一步走了过去。

他没让陈俊语动手,自己一个人,沉默地,把沉重的沙发推回原位,对准地板上的压痕。

摆正茶几,把被碰歪的纸巾盒、遥控器、我的水杯一一归位。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正确性。

陈俊语站在一旁,脸上那点嬉笑慢慢收了。他摸了摸鼻子。

客厅恢复了原样,一丝不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光耀去阳台晾晒滤材。我走到陈俊语身边,小声说:“他就这样,有点强迫症,你别往心里去。”

陈俊语扯了扯嘴角:“没事儿。是我不对,没提前说。”

可那之后,陈俊语再没在客厅大规模折腾过他的拍摄。

而赵光耀看鱼缸的时间,似乎又长了些。灯光下,他的背影对着我们热闹的客厅,像一座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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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赵光耀开始更频繁地加班。

他跟我说有个紧急项目要上线,最近都得晚回。电话里他的声音平静如常,听不出喜怒。

我知道他们IT行业忙起来是这样。但心里某个角落,有个细微的声音在问:真的只是项目忙吗?

我没有深究。甚至,有点松了口气。

陈俊语在的这段时间,家里的气氛总有点说不出的紧绷。

赵光耀不在,我反而自在了。

我和陈俊语可以叫外卖,可以大声说笑,可以肆无忌惮地回忆大学时的糗事,不用担心某个角落投来沉默的注视。

我们点了小龙虾,铺了满桌。陈俊语开了几罐啤酒。

“还记得老刘吗?咱们系那个特别龟毛的老师。”陈俊语剥着虾,汁水溅到脸上,“你那次在他课上偷吃包子,被他逮住,让你站讲台上去吃。”

“呸,你还说!还不是你饿得咕咕叫,我才偷渡早餐进去的!”

“结果你把包子馅掉他教案上了!哈哈哈!”陈俊语笑得前仰后合。

我也跟着笑。那些久远的、鲜活的记忆涌上来,带着体温。

笑着笑着,陈俊语慢慢停下来,看着手里红彤彤的虾壳,说:“其实那时候真挺好的。简单。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不像现在,”他顿了顿,瞥了一眼赵光耀通常坐的位置,“什么都得琢磨,都得考虑,活得跟套着层壳似的。

我喝了一口啤酒,冰凉微苦。“人总要长大的嘛。哪能一直像学生时代那么任性。”

“长大就得把自己活得这么……这么‘正确’吗?”陈俊语语气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挑衅,又像自嘲,“你看耀哥,活得就跟个精密仪器似的。几点起床,几点吃饭,鱼缸温度几度,一分不差。不累吗?”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好像他说的不是赵光耀,是我选择的某种生活。

“他那叫有规划,稳重。”我反驳,但语气没那么硬。

稳重。”陈俊语重复了一遍,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那晚赵光耀回来得很晚。我躺在卧室床上玩手机,听见门锁轻响,听见他换鞋,脚步声直接走向客厅。

然后是鱼缸灯光被按亮的声音。

我悄悄起身,把卧室门拉开一条缝。

他果然坐在鱼缸前的懒人沙发上,背对着我。客厅只开了鱼缸灯,幽蓝的光晕染开,把他和那些缓缓游动的鱼笼罩在一起。

他坐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尊沉入水底的雕塑。

他在看什么?看鱼的游姿?看水草的摆动?还是在看那片只属于他的、被玻璃隔绝开的宁静?

我第一次觉得,那扇玻璃隔开的,不只是水和空气。

似乎也隔开了他和我们。

陈俊语对我婚姻的微妙评判,不止那一次。

有一次聊起共同的朋友离婚,陈俊语唏嘘两句,忽然说:“歆姐,说真的,你跟耀哥……你觉得快乐吗?”

我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觉得,你以前多飒一人啊。现在……”他斟酌着词句,“好像被什么罩住了,没那么亮了。”

“结婚过日子,跟谈恋爱能一样吗?”我有点恼火,又有点心虚,“平平淡淡才是真。”

“平淡和麻木是两回事。”陈俊语这话接得很快,快得让我心惊。

我没再接话。这个话题像一根小小的刺,扎进了肉里,不深,但存在感鲜明。

赵光耀的加班持续着。

我和陈俊语仿佛回到了大学合租的时光。

我们一起吐槽客户,一起追剧,一起研究晚上吃什么。

他甚至会在我因为工作烦躁时,变魔术一样递过来一杯冲好的热可可。

“歆姐,特调,喝完啥烦恼都忘了。”

我接过,笑骂:“就会耍嘴皮子。”

心里不是没有暖意的。这种被关注、被哄着的感觉,很熟悉,也很受用。

赵光耀很久没给我冲过咖啡或可可了。

他总是记得鱼缸的喂食时间,记得过滤棉该换了,记得我爸妈的生日提醒我打电话。

但他好像忘了,我也需要一点突如其来的、没什么实际用处的甜。

书房成了陈俊语的临时堡垒,客厅成了我们怀旧的据点。而赵光耀,更像这个家的一个按时出现的、安静的背景板。

他的鱼缸,是他背景板里的一个发光洞穴。

我沉溺在这种略带刺激的怀旧氛围里,有意无意地,把赵光耀推得更远了些。

也把他那些沉默的、秩序化的举动,归结为“性格如此”、“不懂情趣”。

我忽略了,所有秩序的背后,可能都是一种防御。

所有沉默的深处,或许都有声音在翻涌。

直到那个夜晚,陈俊语在客厅摆弄他的新镜头,后退时,脚后跟不小心撞在了鱼缸柜的角上。

柜子轻微晃了一下。鱼缸里的水荡漾开,鱼儿惊惶地窜了窜。

陈俊语稳住身体,回头看了眼。“嚯,吓我一跳。没事吧这缸?”

赵光耀当时在卧室。我赶紧说:“没事没事,你小心点。”

陈俊语吐吐舌头,继续他的事了。

我看向鱼缸。水面已经平静,鱼也恢复了悠游。加热泵的指示灯,在昏暗的角落,一如既往地亮着稳定的红光。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04

撞到鱼缸柜的事,像颗小石子,在我心里激起的涟漪很快就平了。

陈俊语道了歉,我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赵光耀当时不在场,我甚至没特意跟他提。

现在想想,那可能是第一个清晰的警告。但我错过了。

真正的摩擦,发生在陈俊语住进来的第十天。

客厅顶灯的灯泡坏了。光线暗沉沉的。赵光耀加班还没回,我给物业打电话,对方说电工师傅得明天才能来。

陈俊语自告奋勇:“多大点事儿,我来换。有梯子吗?”

我家有个轻便的人字梯,放在储藏室。陈俊语搬出来,架好,爬上去。我扶着梯子,仰头看他。

他拧下旧灯泡,递给我。然后拆开新灯泡的包装。

“等等,”我看着灯泡包装,“这瓦数对吗?别太亮了刺眼。”

“放心,我心里有数。”陈俊语信心满满。

他拧上新灯泡,让我开开关试一下。

我按下开关。

瞬间,客厅亮如白昼。那种冷白色的、毫无遮拦的光,瀑布一样倾泻下来,刺得我眼睛一眯。

“太亮了!”我叫道。

“好像是有点……”陈俊语也有点懵,“这瓦数标的跟实际不符吧?”

“你先下来,等赵光耀回来弄吧。”我说。

陈俊语嘴里应着,往下退。梯子有点不稳,晃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扶旁边的墙壁,手挥出去,却没够到墙。

他碰到了赵光耀放在墙边展示柜上的东西。

那是赵光耀收藏的几个汽车模型,比例很小,但做工精致,是他读书时省吃俭用攒钱买的,算是个小爱好。

平时就静静地摆在那个窄柜顶上,落灰了才轻轻擦拭。

陈俊语的手掌扫过柜子边缘。

一个银色的保时捷911模型,晃了晃,直直掉了下来。

紧接着,像是连锁反应,旁边几个模型也噼里啪啦往下掉。

“小心!”我只来得及喊出一声。

陈俊语已经跳下了梯子,但晚了。

几个模型摔在地板上。那辆保时捷最惨,后视镜断了,轮子也掉了一个。其他几个也有不同程度的磕碰。

客厅里那过分明亮的光,照着地板上散落的、精致的残骸,有一种荒诞的刺目感。

陈俊语脸色白了。“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也愣住了。我知道赵光耀挺宝贝这些模型,虽然不像对鱼缸那样天天照料,但也是他过去时光的一点念想。

“快,捡起来看看能不能拼回去……”我蹲下身。

就在这时,门响了。

赵光耀推门进来。他脸上带着加班的疲惫,手里还提着电脑包。

他一眼就看到了客厅里异样的明亮,看到了敞开的梯子,看到了蹲在地上的我和陈俊语,以及我们手里和地板上的东西。

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那辆摔坏的银色保时捷上。

时间好像停滞了几秒。

陈俊语慌忙站起来,语无伦次:“耀哥对不起对不起!我换灯泡不小心……碰掉了……我真不是故意的!这、这模型我赔!多少钱我都赔!”

赵光耀没看陈俊语。他慢慢走过来,蹲下身,从我手里轻轻拿过那个断掉的轮子和后视镜碎片。他的手指很稳,但指尖有点白。

他仔细看了看断裂的茬口,又看了看地上其他几个模型。然后,他把碎片放在掌心,抬起头。

他看的不是陈俊语,是我。

“你让他动的?”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质问,只是确认。

我心里一紧。“灯泡坏了,物业明天才来,他就想帮个忙……

帮忙。”赵光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像是个没成形的笑,又像别的什么。他站起身,把手里的碎片轻轻放在茶几上。

“不用赔。”他对陈俊语说,声音依然平静,“坏了就坏了。”

说完,他拎起电脑包,没再看满屋狼藉,也没再看我们,径直走向卧室。

走了几步,他停下,没回头。

“灯泡太亮了,关掉。”他说。

然后他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这一次,关门的声音比任何一次都重。

沉重的闷响砸在过分明亮的客厅里,震得我耳膜嗡嗡的。

陈俊语尴尬地站在原地,搓着手。“歆姐,我……”

“先关灯。”我哑声说。

关掉那盏刺眼的白灯,客厅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鱼缸的方向,幽幽地亮着那点恒定的、温暖的光。

我和陈俊语默默地把梯子收好,把地上的模型碎片小心归拢到一边。

谁也没再说话。

巨大的歉疚和一种莫名的烦躁裹住了我。陈俊语不是故意的,赵光耀的反应是不是有点过了?几个旧模型而已……

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小声说:那不是“几个旧模型而已”。那是他的东西,他的地盘,他的秩序。而我们,一次又一次地越界,还觉得理所当然。

那天晚上,赵光耀很晚都没从卧室出来。

我躺在客房的床上(主卧门紧闭着),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客厅鱼缸的灯还亮着。

赵光耀坐在那片幽蓝的光晕里,背对着我。

他面前的地板上,摊着那些模型的碎片。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工具,很慢很慢地,试图把掉落的轮子粘回去。

他的背影缩在光里,看起来有点单薄,有点固执,还有种说不出的……孤独。

我没有过去。

我悄悄退回了客房。

那一晚,鱼缸里的鱼游动得似乎格外缓慢。水声细微,过滤桶低鸣。我和赵光耀之间,隔着一道紧闭的门,和一缸沉默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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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模型事件后的第二天,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陈俊语明显收敛了,早早出门,说是去看房,很晚才回来。在家时也尽量缩在书房,动静很小。

赵光耀则彻底进入了“静默模式”。

他依然按时上班下班,依然照料鱼缸,但几乎不主动说话。

我和他说话,他简短应答,眼神很少与我接触。

那种沉默不是冷战式的对抗,更像是一种……抽离。

好像他的核心部分已经从这个空间里退出,只留下一个执行日常程序的空壳。

我试图缓和。做了他爱吃的菜,找话题聊工作上的事。

他吃饭,点头,说“嗯”。

像隔着层毛玻璃。

我有点委屈,也有点恼火。

至于吗?

陈俊语是不小心,也道歉了,我也说了他。

房子是我的,我让朋友来住几天,怎么就弄成好像我犯了多大错一样?

这种情绪在第三天晚上达到了顶峰。

陈俊语似乎为了弥补,买了很多水果和零食回来,堆在茶几上。他还特意买了赵光耀偶尔会喝的一款精酿啤酒。

“耀哥,前两天真对不住。”陈俊语态度很诚恳,“我以酒谢罪,您大人大量。”

赵光耀看着那罐啤酒,没接。

不用。”他说,“你住你的。

语气平淡,但“你住你的”四个字,划出了清晰的界限。

陈俊语举着啤酒的手僵在半空,有点下不来台。

我忍不住了。“赵光耀,俊语他也不是故意的,一直道歉,你也别一直拉着个脸行不行?家里气氛都快冻上了。”

赵光耀终于把目光转向我。镜片后的眼睛很深,没什么情绪,但看得我心里一凛。

“我有拉着脸吗?”他问,声音不高。

“你这还不叫拉着脸?跟谁欠你钱似的。”话赶话,我就说了出去。

赵光耀看了我几秒,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是,我的问题。”他说,“我不该有情绪。”

他站起身,没再看我们,走向阳台。他拿起捞鱼网,开始例行检查鱼缸,捞掉一片枯掉的水草叶子。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侧脸在鱼缸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陈俊语扯了扯我袖子,压低声音:“算了歆姐,别吵了。是我不好。”

我更憋屈了。好像我里外不是人。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憋着气,在客房给妈妈孙秀珍打了个电话。

我带着怨气把模型的事情说了,抱怨赵光耀小题大做,不给面子。

妈妈在电话那头听完,叹了口气:“婷婷啊,不是妈说你,你让个男的住家里,光耀心里能舒服吗?男人都要面子的。”

“那是我哥们儿!从小玩到大的!能有什么?”我反驳。

“你当是哥们儿,别人眼里怎么看?”妈妈语重心长,“再说了,动了他心爱的东西,他生气也正常。不过呢,一个大男人,这么计较也是小气了点。你哄哄他,过两天就好了。朋友归朋友,夫妻才是伴儿,但朋友有难处该帮也得帮,就是要注意分寸……”

妈妈的话绕来绕去,核心还是那套:赵光耀不该太计较,但我也有欠考虑的地方。最后总能圆回“男人应该大度点”。

我挂了电话,心里更乱了。妈妈的话没能给我支撑,反而添了堵。

接下来两天,陈俊语似乎真的找到了房子,开始陆续收拾东西。他说周末就能搬走。

我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怅然。这场风波总算要过去了。

赵光耀依然沉默,但似乎没那么紧绷了。周五晚上,他甚至主动说,周六上午他要彻底清洗一下过滤桶,噪音可能有点大。

“没事,你弄你的。”我说。

周六早上,我醒得晚。出来时,看见赵光耀已经在阳台工作间忙活了。过滤桶的部件拆了一地,他正仔细刷洗着。

陈俊语也起来了,在客厅收拾他的摄影器材。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

“今天天气真不错。”陈俊语心情似乎很好,“歆姐,等我搬过去了,请你和耀哥温锅啊。”

“行啊。”我笑着应了。

陈俊语把几个镜头箱垒在一起,想搬到门口。箱子有点高,他视线受阻,往后挪步时,脚后跟再次磕到了鱼缸柜的角。

和上次一样。

但这次,可能力道和角度不同。

鱼缸柜明显晃了一下。上面沉重的一米二缸体,连带里面的水、造景、设备,都跟着一晃。

“哎哟!”陈俊语赶紧稳住身体,放下箱子。

鱼缸里的水剧烈荡漾起来,鱼儿惊慌失措地乱窜。沉木上的莫斯水草掉下来几簇。

我心跳漏了一拍。

赵光耀从阳台探出身,手里还拿着刷子,水珠滴下来。他看了一眼晃动的鱼缸,脸色瞬间变了。

他快步走过来,先仔细看了看鱼缸整体,又蹲下检查柜子和缸体的连接处,最后目光落在鱼缸背面角落的加热泵控制器上。

那个黑色的、带温度显示的小盒子,原本牢牢固定在缸壁外侧。现在,它歪斜了,连接线绷得很紧。显示面板上的数字在乱跳,然后,熄灭了。

赵光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控制器。没反应。

他又检查了插头,重新插拔。

控制器屏幕依旧一片漆黑。

加热泵停了。

陈俊语脸都白了,结结巴巴:“耀、耀哥……这……我……”

赵光耀没说话。他直起身,走到鱼缸正面,把手掌贴在缸壁上。

他的眉心一点点拧紧。

然后,他转身,去储藏室拿了根温度计,浸入鱼缸水中。

拿出来后,他盯着温度计的水银柱。

我看不清具体度数,但能看到那红色的液柱,停留在很低的位置。

鱼缸里的水,正在慢慢变冷。

赵光耀握着温度计,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抬起头,目光从陈俊语惊恐的脸上,移到我这里。

他的眼神很深,很沉,像结冰的湖面,下面压着我看不清的东西。

“加热泵坏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06

时间好像被那缸渐渐冷却的水冻住了。

陈俊语的声音带着哭腔:“耀哥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赔!我马上买新的!最好的!我现在就下单!”

他手忙脚乱地掏手机,手指都在抖。

赵光耀没理他。他把温度计轻轻放在茶几上,发出很轻的“咔哒”一声。然后他走到鱼缸边,又把手贴上去,好像不相信那温度是真的。

鱼缸里,那些色彩斑斓的小生命似乎感到了不适。游动的速度变慢了,有些缩在角落,有些浮到水面附近,嘴巴开合的速度加快。

那条叫“黑格尔”的七彩神仙,缓缓沉到缸底,侧着身子,鲜艳的纹路在逐渐暗淡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萎靡。

水温现在多少?”我问,声音干涩。

赵光耀没回答。

他弯下腰,从柜子底下拿出一个备用的、小型的临时加热棒,插上电,小心地放进鱼缸一角。

但这个小加热棒功率很低,对于一米二的大缸来说,杯水车薪。

他又去找了个保温毯,试图包裹住鱼缸侧面,减缓散热。

他的动作很快,但每个步骤都稳,透着一种濒临极限的克制。

陈俊语已经下单了同型号的加热泵,把手机屏幕亮给赵光耀看:“耀哥你看,下单了,最快明天……不,我加钱,选同城闪送,下午,下午就能到!”

赵光耀看了一眼屏幕,眼神没什么变化。他直起身,看了看墙上的钟。上午九点半。

然后,他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泄露出一丝疲惫和……某种深重的无力。

他没再看鱼缸,也没看我们。

客厅里只剩下过滤桶低沉的水流声,和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我们三个,像被困在了一个慢慢失温的玻璃盒子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水温都在下降。

我坐立不安,一会儿看看鱼缸,一会儿看看沉默的赵光耀,一会儿看看急得满头汗的陈俊语。

我想说点什么,打破这可怕的寂静,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我能说什么?安慰赵光耀“鱼没事的”?可那些鱼的状态明显不对了。指责陈俊语“怎么这么不小心”?他已经懊悔得快哭了。

中午,陈俊语定的外卖到了。谁也没心思吃。

赵光耀隔一会儿就去测一次水温。每次拿出温度计,他的脸色就更沉一分。

下午两点,陈俊语订的新加热泵送到了。他像捧着救命稻草,几乎是抢过来拆开包装。

赵光耀接过新的加热泵控制器,检查线路,安装,调试。

重新插电。

指示灯亮了。

我们三个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赵光耀设定好温度,把加热泵探头沉入水中。

然后,就是等待。

等待这个更强大的加热泵,把一整缸冷却的水,慢慢拉回二十七度。

等待似乎有了希望。陈俊语瘫在沙发上,抹了把额头的汗。“好了好了,应该没事了……”

赵光耀依然紧盯着温度计和控制器屏幕。

水温上升得很慢。非常慢。

那些鱼,依旧没什么活力。大部分沉在缸底或缩在角落。

又过了一个小时,水温勉强回升到二十度左右。离安全的二十七度还很远。

而且,那些鱼看起来……更不对劲了。

宝莲灯鲜艳的蓝色和红色似乎褪色了。一眉道人侧身的红线变得暗淡。鼠鱼翻着肚皮,偶尔痉挛般抽动一下。

“黑格尔”那条七彩,几乎完全侧躺在缸底,鳃盖开合微弱。

恐惧,冰冷的恐惧,一点点爬上我的脊背。

赵光耀的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他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陈俊语也察觉了,他蹭地站起来,凑到鱼缸前,声音发抖:“它们……它们怎么了?不是加热了吗……”

赵光耀猛地抬手,拦住了他几乎要贴到缸壁上的脸。

“离远点。”他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俊语吓得后退一步。

赵光耀不再看我们。他拉过那把懒人沙发,就放在鱼缸正前方,坐下。他背对着我们,像个守灵人,守着那缸正在死去的色彩。

夕阳西斜,最后的光透过窗户,落在鱼缸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水温艰难地爬到二十二度时,第一条宝莲灯翻着肚皮,漂到了水面上。小小的身体,曾经像精灵一样穿梭,现在僵硬地浮着。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像一场无声的、缓慢的屠杀。

陈俊语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赵光耀的背影,一动不动。

当那条最漂亮的“黑格尔”也终于停止鳃盖运动,缓缓浮起时,天已经黑透了。

鱼缸里,曾经生机勃勃的微型雨林,变成了一片死寂的坟场。

二十八条形态各异的尸体,以各种僵硬的姿势,悬浮或沉底。

水草无力地飘荡,过滤桶依旧徒劳地循环着冰冷的水。

加热泵的红色指示灯,还在固执地亮着。

但它来得太晚了。

赵光耀坐在那里,背影在鱼缸幽蓝的灯光映照下,像一块风化的石头。坐了多久?一小时?两小时?

他终于动了一下。

很慢地,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关节生了锈。

他走到阳台,拿来捞鱼网和一个很大的、透明的厚实塑料袋。

然后,他回到鱼缸前。

他打开缸盖,伸出捞网,极其轻柔地,近乎虔诚地,将那些小小的尸体,一条,一条,捞起来。

放进那个透明的袋子里。

动作平稳,没有颤抖。

但灯光下,我看见他眼角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很快又没了。

二十八条。

他数得很清楚。捞了二十八次。

塑料袋底部,堆积起一层冰冷的、曾经无比鲜活的色彩。

最后,他扎紧袋口,把袋子轻轻放在地板上。

他转过身,面对我们。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泪,没有怒,只有一片可怕的空白。眼睛深不见底,像两口枯井。

陈俊语已经吓傻了,缩在沙发角落。

我喉咙发紧,心脏狂跳,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赵光耀的目光,缓缓扫过陈俊语,最后落在我脸上。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现在,”他说,“你满意了?”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刺穿了我所有混乱的思绪。委屈、辩解、烦躁,混合着对眼前惨象的震惊和对赵光耀状态的恐惧,猛地冲了上来。

“赵光耀你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尖利起来,“什么叫‘我满意了’?这是意外!谁也不想的!俊语他赔了新的加热泵了!谁知道会这样!你就知道你的鱼!它们只是鱼!”

赵光耀看着我,眼神里那片空白渐渐裂开,底下翻涌出我从未见过的、黑沉沉的东西。

我被他看得心慌,嘴上却更不受控制:“为了几条鱼,你把家里弄得跟冰窖似的!陈俊语是我朋友,来借住几天,你看你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现在鱼死了,是,是可惜,但你至于吗?这么小气巴拉的,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小气。

赵光耀重复了这两个字。

他点了点头,很慢,很重。

然后,他弯腰,提起了地上那个装着二十八条死鱼的透明塑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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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赵光耀提着塑料袋,走向门口。

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俊语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惊恐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耀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