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筒里传来林光华兴奋到发颤的声音。
他说,妹,你只管读,博士哥也供。
台下他爸林荣轩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巴掌拍得震天响。
满堂喝彩声像潮水,把我淹没在主桌的红绸布椅里。
我转头看我爸曾建邦。
他慢腾腾掏出打火机,点了一支烟。
青灰色的烟升起来时,他开口问了三个问题。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破了这场婚礼所有的气球。
我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松开了握皱的裙摆。
01
化妆师最后帮我调整头纱时,手机震了。
林光华的名字在屏幕上跳。
“慕儿,晓雯那边出了点状况。”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他妹妹林晓雯带着哭腔的抱怨,“她租的伴娘礼服裙腰身改了还是不合身,现在急着重新租一套,定金不退还得加钱……”
我望着镜子里穿着婚纱的自己。
“要多少?”
“大概……八百。”他顿了顿,“我手里就剩两百了,刚才给婚车司机塞了红包。你能不能先转我?”
化妆师识趣地转身去整理头饰盒。
我打开手机银行,余额显示一万三。这数字我背得滚瓜烂熟——是我们俩攒了三年的“小家启动资金”,说好婚后不动,应急用的。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
最后还是转了八百过去。
“谢谢老婆!”林光华语气一下子轻快了,“晚上敬酒我少喝点,早点回房间陪你。”
挂了电话,化妆师转回来,笑着打圆场:“新娘子就是心软,今天还操心这些小事。”
我没接话。
只是看着镜子。腮红打得有点重,显得气色很好,好得有点假。
这不是第一次了。
去年林晓雯考研报培训班,差三千。林光华工资还没发,找我拿的。
年初她说笔记本太旧影响写论文,林光华陪她去挑,回来跟我说“没办法,学术工具不能省”,刷了我的信用卡,四千六。
上个月,她要去北京参加学术会议,路费住宿费,林光华又垫了两千。
每一次,林光华都说:“我就这一个妹妹。”
每一次,他都用那种混合了愧疚和理所当然的眼神看我,说:“以后不会了,等她工作了就好了。”
我信过。
后来就不怎么信了。
化妆师开始喷定妆喷雾,细细的水雾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闭上眼。
想起昨晚我妈郑美玲来我房间,坐了很久才说:“慕儿,妈不是要泼冷水。就是觉得……林家那个妹妹,还没工作吧?”
“在读研。”我说。
“哦。”我妈手指搓着衣角,“那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说。”
我把话截住了。
现在睁开眼,镜子里的新娘笑得标准,头纱洁白,一切都符合期待。
只是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往下沉。
02
婚车是辆白色奥迪,扎着粉纱。
林光华坐在我旁边,一直攥着我的手。他手心很潮,都是汗。
“紧张?”我问他。
“有点。”他咧嘴笑,侧脸线条绷着,“我爸昨晚嘱咐到半夜,说今天来的都是要紧亲戚,不能出错。”
车子驶过我们常逛的商场。
那家我们看了无数次却舍不得吃的日料店,还亮着灯。
林光华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突然说:“等忙完这阵,我带你去吃。”
“很贵。”我说。
“一辈子就结一次婚,奢侈一回。”他说得很认真。
我看着他。
他今天很帅,头发梳得整齐,西装合身——这套西装,原本预算三千,后来因为林晓雯要交研究生宿舍的空调租赁费,压缩到一千八。
料子差了点,但版型还行。
“光华。”我叫他。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我们有了孩子,开销会很大。”
“我知道。”他立刻接话,手指收紧,“我会更努力赚钱,加班,接私活都行。”
“那如果到时候,晓雯还没毕业呢?”
车里安静了几秒。
司机调大了广播音量,流行歌欢快地响着。
林光华松开我的手,去整理自己的领带。
“晓雯很争气的。”他没看我,声音有点干,“导师说她有潜力,说不定能直博。真到那时候……我们再想办法。”
“什么办法?”
他转过头来,脸上挤出一个笑:“今天不说这个,好吗?大喜的日子。”
我也笑了。
没再问。
车子拐进酒店停车场。鞭炮声噼里啪啦炸起来,红纸屑漫天飞。
林光华先下车,伸手扶我。
婚纱裙摆很大,我小心翼翼地挪出来。抬头就看见酒店门口乌泱泱一群人,林荣轩站在最前面,穿着崭新的藏蓝色中山装,脸笑得像朵绽开的菊花。
“来了来了!”他嗓门洪亮,朝身后挥手,“新娘子到了!”
林光华牵着我往前走。
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大堂。我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
不踏实。
人群里我一眼看见我爸我妈。
我妈穿着我给她挑的绛紫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眼睛有点红,应该哭过。
我爸还是那身灰西装,穿了很多年,熨得笔挺。他站在稍远的地方,没往前挤,只是看着我。
我经过他身边时,他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
他说:“鞋跟高,走慢点。”
03
婚礼流程走得很快。
司仪是酒店配的,嗓音高昂,段子一个接一个。台下笑声不断,尤其是林家那几桌,热闹得像在赶集。
我和林光华站在台上,手挽着手。
灯光烤得人发晕。
我目光扫过台下。林晓雯坐在主桌旁的那一桌,穿着淡粉色小礼服——应该就是今天新租的那套。她正侧头和旁边一个阿姨说话,笑得眉眼弯弯。
那阿姨我见过,是林光华的舅妈。
上次双方家长吃饭,她就在席间说:“光华有出息,以后妹妹读博士都得靠哥哥呢。”
当时林荣轩连连点头:“那是当然,一家人嘛。”
我妈当时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爸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
“现在,请新郎新娘交换戒指!”司仪拔高声音。
戒指是简简单单的铂金圈,没钻。买的时候林光华很愧疚,说以后补我一个大的。
我说不用,戴着方便。
其实是我知道,但凡有多余的钱,都不会流到我这里。
交换完戒指,该拥抱了。
林光华用力抱住我,在我耳边说:“慕儿,我会对你好的。”
他声音有点哽咽。
我心里那点不断下沉的东西,忽然晃了晃。
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
也许结婚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们会有一个自己的家,关起门来过小日子。他会慢慢明白,妻子和妹妹,哪个才是要陪他走一辈子的人。
仪式结束,下台敬酒。
先从主桌开始。林荣轩已经喝得满面红光,见我们过来,端着酒杯站起来。
“我儿子,我儿媳妇!”他嗓门大得全场都能听见,“以后我们林家,就靠你们俩了!”
同桌的林家亲戚纷纷附和。
林光华笑着倒酒,一杯接一杯。
敬到我爸妈这桌时,我妈站起来拉住我的手,眼睛又红了。
“好好的。”她就说了这两个字。
我爸也站起来,端起酒杯。
他没看林光华,看我。
“慕儿。”他叫我的名字,“结婚了,也是爸爸的女儿。”
我鼻子一酸。
“爸……”
“喝吧。”他把酒杯递过来,和我轻轻碰了一下,“随意就行。”
我抿了一小口。
白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转身去下一桌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爸还站在那里,手里转着那只空酒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04
敬到林家亲戚那几桌,气氛更热闹了。
几个叔叔伯伯拉着林光华不让走,非要他挨个敬一圈。
林光华酒量一般,几杯下去脸就红了。
我站在他身边,陪笑,举杯,再放下。
机械地重复。
“光华啊,”一个头发花白的伯伯拍着林光华的肩膀,“你现在成家了,是大人了。以后家里的事,要多担待。”
林光华点头:“应该的。”
“你妹妹读书的事,你也得放在心上。”另一个阿姨插话,“晓雯聪明,是咱们林家第一个研究生呢!”
林晓雯就坐在旁边那桌,听到这话,笑眯眯地望过来。
林光华挺了挺胸:“放心吧姑,晓雯的事就是我的事。”
“听听!”那阿姨朝四周笑道,“多好的哥哥!”
一片夸赞声。
我手里的酒杯有点凉。
这时林光华舅舅马成才端着酒杯走过来,直接勾住林光华的脖子。
“光华,舅舅今天高兴,多说两句。”他舌头有点打结,酒气喷过来,“你爸培养你不容易,你现在有工作了,娶媳妇了,但别忘了,你妹妹还在读书呢!”
“不会忘。”林光华说。
“光说不行。”马成才晃了晃手指,“你得表示表示。这样,当着大家的面,你说说,以后晓雯读书,你管不管?”
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起哄:“说!说!”
林光华脸更红了,不知是酒劲还是激动。
他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快,快得我抓不住是什么意思。是求助?是歉意?还是只是下意识的一瞥?
然后他就转回去,面对着那一桌桌注视他的人。
“我当然管!”他声音提高,“我就这么一个妹妹,只要她肯读,读到博士我也供!”
“好!”
“痛快!”
掌声和叫好声炸开来。
林荣轩从主桌那边站起来,笑得合不拢嘴,一边鼓掌一边朝这边点头。
我站在原地。
手里的酒杯好像突然变得很重,重得我快握不住。
我看向林晓雯。
她正捂着嘴笑,眼睛亮晶晶的,凑到旁边女生耳边说了句什么。
那女生也笑了,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那眼神,我说不清是什么。
像是羡慕,像是调侃,又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同情。
林光华还在说话,语气越发激动:“……我爸不容易,我妈走得早,我就想着,得让晓雯有出息,给我们林家争光!”
“好儿子!”林荣轩大声说。
又是一阵掌声。
我慢慢放下酒杯。
玻璃杯底磕在转盘上,发出轻轻的“叮”一声。
没人听见。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林光华身上,在他那句“博士我也供”的承诺上。
我转身,想回主桌。
腿有点僵。
05
走回主桌这几步路,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像老电影,一帧一帧,褪了色,但清晰。
去年冬天特别冷,我们租的房子暖气不好。晚上我缩在被子里,脚冰得像铁。
林光华从背后抱住我,说等攒够首付就买房,要买带地暖的。
我说那得攒到什么时候。
他说快了,再省省。
那个月,我们真的省到极致。中午带饭,晚上煮面条,周末不敢逛街。
月底,林晓雯打电话来,说想报个英语口语班,外教小课,效果特别好。
学费六千。
林光华握着手机,在阳台上说了很久。回来时眼睛不敢看我。
“慕儿,晓雯说这个班对她申请交流项目很重要……”
“我们没钱。”我说。
“我知道。”他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可是爸也打电话来了,说家里实在凑不出……”
“所以呢?”
“我先从咱们那张卡里取一点。”他说得很快,“算我借的,发了工资就补回去。”
那张卡,是我们共同的储蓄卡。
说好谁都不动。
后来他取了三千。说是“一点”。
再后来,工资发了,他没提补钱的事。我问过一次,他说:“这个月单位效益不好,奖金扣了。下个月,下个月一定。”
下个月,林晓雯要买参考书。
再下个月,她要交研究生公寓的网费。
永远有下一个理由。
我坐到椅子上。
婚纱裙摆铺开,像一朵凋谢的花。
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已经凉了。油凝固在表面,结成一层白霜。
我妈从旁边桌走过来,挨着我坐下。
“慕儿。”她小声叫我。
我没应。
“你爸……”她顿了顿,“刚才脸色不太好。”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我爸还坐在他那桌,没动。桌上的人都在看热闹,只有他,低着头,手里捏着打火机,一下一下地按。
火苗蹿起来,熄灭。
再蹿起来,再熄灭。
“妈。”我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说,人结婚,到底图什么?”
我妈没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但手心有汗。
这时司仪的声音又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夸张的笑:“看来咱们新郎官真是个好哥哥啊!来,让我们再次把掌声送给这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掌声雷动。
林光华被簇拥着往回走,脸上是那种混合了醉意和亢奋的红光。
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加快脚步走过来。
“慕儿。”他俯身,酒气扑面而来,“大家都夸我呢。”
看着这个我谈了三年恋爱、决定托付一生的男人。
忽然觉得陌生。
“光华。”我说,“你一个月工资多少钱?”
他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说,要供晓雯读博士。”
“是啊。”他笑起来,“我妹有出息,我这当哥的脸上也有光。”
“博士要读好几年。”我慢慢说,“学费,生活费,实验经费,发表论文的开销,还有以后如果出国交流……”
“我知道。”他打断我,“车到山前必有路嘛。”
“路在哪?”
他脸上的笑僵了僵。
“慕儿。”他压低声音,“今天这么多人呢,不说这个行不行?”
“那什么时候说?”我问,“等你把我们的积蓄一笔一笔转出去的时候?还是等我们自己的孩子连奶粉钱都紧张的时候?”
他直起身子。
眼神冷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他说,“那是我亲妹妹。”
“我是你妻子。”
“所以你就不能体谅一下?”他声音提高了些,“我们家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爸没退休金,妹妹还在读书,我不帮谁帮?”
旁边有人看过来。
林光华深吸一口气,努力缓和语气:“好了,这事我们回去再说。先敬酒,还有好几桌呢。”
他伸手来拉我。
我躲开了。
这个动作很细微,但他感觉到了。
他盯着我,眼神复杂——有恼火,有不解,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疲惫。
“曾慕儿。”他连名带姓叫我,“你今天非得这样吗?”
我没回答。
因为就在这时,我爸站起来了。
06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
先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椅子腿擦过地毯,发出闷响。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
打火机“咔嚓”一声。
火苗舔上烟头,他吸了一口,青灰色的烟从鼻腔里缓缓溢出来。
周围忽然安静了。
连司仪都察觉到不对劲,停下了滔滔不绝的串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我爸抬起眼皮,看向林光华。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深潭。
“光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全场听见,“爸问你几个问题。”
林光华愣在那里。
林荣轩从旁边桌快步走过来,脸上堆着笑:“亲家,有什么话咱们私下说,今天孩子们大喜……”
我爸没看他。
他盯着林光华。
“第一个问题。”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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