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朝鲜那几天，我们的实习导游姓李，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我们都叫她小李。
小李大学学的是中文，但毕竟不是母语，有时候想表达一个词，卡住了，憋得脸都红了。每到这时候，她就会手脚并用——比划吃饭是往嘴里扒拉，比划爬山是两只手交替往上爬，比划困了就把头歪在手上闭上眼。全车人被逗得哈哈大笑，她也跟着笑，笑完了继续翻她随身那个小本本。
那小本本皱巴巴的，封面都卷边了，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中文词汇，拼音、韩语注释、例句，一笔一划特别工整。路上坐车的时候，她经常低着头翻看，嘴里小声念叨。
她不但漂亮，而且那股认真劲儿，让人打心眼里喜欢。
不过游客多了，总有人爱逗她。有人问：“小李，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啊？”她抿着嘴笑，不吭声。又有人问：“那你会不会考虑嫁到中国去啊？”她还是笑，脸红红的，摇了摇头，轻声说：“这个……不好说。”
碰到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她就笑。那笑容干干净净的，不尴尬，也不生气，就像一个温柔的挡箭牌。
后来熟了，她跟我们聊起工作。在朝鲜，导游是让人羡慕的职业，工资比其他行业高不少，还能接触外国人。但小李话锋一转：“可是很辛苦的，经常要加班。”
“加班？加多久？”
她想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我已经连续三个月没有休息了。”
车上一下子安静了。三个月？一天都不歇？
她看我们一脸惊讶，反而笑了：“没什么，我们很多导游都这样。现在来朝鲜的外国游客越来越多了，导游不够用，只能连轴转。每天都要精神饱满地面对客人，不能累，不能烦。”
她说“不能累，不能烦”的时候，语气特别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可我心里清楚，连续工作九十多天，每天对着不同的人说同样的话，还要一直保持微笑——这哪是“辛苦”两个字能概括的。
我问她，那以后结婚了怎么办？
“结婚以后就转行了。”她说得很干脆，“朝鲜女孩结了婚，要照顾家庭，不能这么忙了。所以趁现在年轻，多干一点。”
我注意到她用的是一部智能手机，白色的，牌子没听过，应该是朝鲜国产的。她没事的时候就拿手机玩消消乐，手指划得飞快，分数高得惊人。
“这手机多少钱买的？”我好奇地问。
她一扬下巴，有点小骄傲：“单位配发的！不用我花钱。”
然后又说：“单位还补助电话费呢，每个月两百分钟通话、二十条短信，够用了。超出的才自己交。”
我听着，忽然觉得有点意思。在我原来的刻板印象里，朝鲜好像离“智能手机”很遥远。可在平壤街头，用手机打电话的人并不少见，有人用智能手机，有人还用滑盖的、翻盖的，各种款式都有。
手机，正在走进朝鲜普通百姓的生活。
有人说，看一个国家的发展，就看它普通人手里的东西。以前是自行车，后来是电视，现在是手机。平壤街头的那些打电话的身影，虽然节奏比我们慢一些，款式比我们旧一些，但那种“连通外界”的需求，是一样的。
小李的那部手机，不是什么最新款，也没有装五花八门的APP。但它是单位配发的，还有话费补助——这说明在朝鲜，导游这个职业确实受重视，也说明这个国家正在努力跟上信息时代的步伐。
回国以后，我偶尔会想起小李。想起她翻小本本的样子，想起她连轴转三个月还笑着说“不累”，想起她说“结了婚就转行”时那种平静的笃定。
她就像平壤街头那部白色智能手机——不算超前，但足够认真地在运行着。
而一个能让年轻姑娘用上手机、学会中文、站在外国人面前自信微笑的国家，终究是在往前走的。虽然慢，但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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