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北,进这家公司两年了,开发部的小喽啰一个。
说起我的直属上司赵姐,整栋写字楼谁不认识?赵敏,三十五岁,开发部总监,业界出了名的铁娘子。开会从不废话,谁要敢在周报里跟她玩文字游戏,她能把你的每一个用词拆开了揉碎了当众处刑。入职那天我亲眼看见她把一个老员工的方案摔在桌上,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似的:“你这写的什么东西,拿回去重做。”
那哥们儿当天就提了离职。
我怂啊,入职前半年我走路都绕着赵姐走,电梯里碰上能躲角落绝不动弹。她倒是从来没找过我麻烦,或者说,她那层级的领导,眼里根本装不下我这种小角色。
转折发生在我买车那天。
说来也巧,我住城北,公司在高新园区,每天坐地铁通勤要倒三趟线,折腾一个半小时。攒了两年钱终于提了辆二手朗逸,虽然不是什么好车,但好歹不用再跟早高峰的人潮搏命了。提车那天我心情好得不行,特意拍了几张方向盘的照片发朋友圈,配文:从此告别地铁,有车一族正式上线。
周一早上七点半,我哼着歌下楼,刚走到停车位,就看见一道黑影靠在车门边。
赵姐。
我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她就那么笔直地站在那儿,黑色套装,低跟皮鞋,手里拎着电脑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清晨的阳光打在她脸上,居然显得有些柔和——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零点三秒,因为她开口了。
“林北,你家住这个小区?”
我一个激灵,下意识立正。“赵、赵姐?您怎么在这?”
“我住对面的翡翠湾。”她抬了抬下巴,“上周看你发的朋友圈了,正好顺路,带我一程。”
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硬是把到嘴边的“就两步路您打车不行吗”咽了回去。“好嘞赵姐,您请上车。”
她拉开后排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这车是她的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发动引擎。
那天路上四十分钟,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我从后视镜偷偷瞄了一眼,赵姐正低着头看手机,眉头微皱,大概在处理什么工作上的事。我没敢开音乐,没敢放广播,连红绿灯起步都刻意放缓,生怕一个急刹把后座上那尊大佛给晃了。
到公司楼下,她说了句“谢谢”就推门下车了,头都没回。
我想,行吧,就当顺便做个人情。反正同路,多个人也没多费多少油。
但第二天,七点二十五,她又出现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风雨无阻。最绝的是有一天早上下了暴雨,我特意早起了二十分钟打算提前出门——拉开窗帘一看,赵姐撑着伞站在我车旁边,裤腿湿了半截,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淡定得像在等公交。
那是四月,雨还挺凉的。我愣了三秒钟,赶紧换了鞋冲下楼。她看见我跑过来,只是微微点了个头,拉开后排车门坐了进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路口根本没有监控,她完全可以去小区门岗那里躲雨。
算了不想了,反正想也想不明白。
蹭车这件事持续了三个月,我从最初的紧张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的习惯,心态变化堪称过山车。每天早上我们之间的对话基本可以概括为:她拉门上车,我说“赵姐早”,她“嗯”一声,然后全程无交流抵达公司。偶尔有工作上的事情需要传达,她倒是不吝啬开口,但从后排传来的声音总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仿佛我不是在开车,而是在向她做述职报告。
同事老张有次偷偷问我:“哎,我早上怎么老看见赵姐从你车上下来?你俩住一块儿?”
我当时一口豆浆差点没喷出来。“别瞎说,她住我对面小区,顺路。”
“顺路?”老张眯着眼睛看我,“她那小区出门就是地铁站,坐地铁三站直达公司,这叫顺路?”
我把这个疑问压在心里,没敢深想。
直到三个月后的某天晚上,我的手机突然弹出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我点开一看,上面写着:“明天东三环有马拉松比赛部分路段封路,建议走文华路转科技大道。”
我没存这个号码,但直觉告诉我是谁发的。第二天早上我一查地图,果然,走文华路比平时多绕六公里,但完全不堵。
我缩了缩脖子,沉默地按照她给的路线开,到公司比平时还快了十分钟。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月。天气越来越热,盛夏的早晨七点多就已经晒得柏油路发软。我照例到她家小区门口那条路边等她——是的,到后来我已经习惯在她小区门口停了,不用她说,我自己就会拐过去。那天等了几分钟没见人,正想发消息问,手机先响了。
“今天休年假,不用等我。”赵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顿了顿,又补了句,“这个月的油费我转你微信了,收一下。”
说完就挂了。我看了眼微信,一个转账,金额不大不小,刚好够覆盖多出来的油钱。我犹豫了半天,没点接收。
那是我第一次认真思考这整件事。从她主动搭车到现在快四个月了,每天风雨无阻,我居然从来没问过一句“为什么”。是我不敢问,还是不愿意面对某种我隐约察觉到的东西?
我想起老张说的那句话,又想起那条避开马拉松的短信,再想起暴雨天她湿着裤腿站在雨里的样子。
赵姐,赵总监,那个在办公室里让所有人闻风丧胆的铁面女魔头,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我的车旁边,像定好了闹钟一样。
说不过去,真的说不过去。
第二天她照常上车,一切如旧。我憋了一路,把车开到公司地下车库停稳,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
“赵姐,我想跟您商量个事儿。”
她正从后排收拾东西准备下车,闻言抬眼看我。后视镜里那双眼睛依然锐利,但我好像从里面读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也许是我的错觉。
“说。”
我组织了一下措辞:“您看啊,我都载您四个月了,有时候为了接您我还得绕一段路……我是这么想的,咱俩也别这么客气了,要不这样,您下回也载载我?”
我是想缓和一下气氛的,顺便试探她的反应。意思是您也别光蹭我的车,偶尔也当我一次司机,大家有来有往。
赵姐的手停住了。
她的表情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从漫不经心到微微凝滞,再到某种我从未见过的、介于困惑和警惕之间的神色。她盯着我看了两秒钟,那双眼睛像是在审一份逻辑有问题的方案。
然后她扬了扬眉,语气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意味,一字一顿地问:
“你蹭什么?”
车厢里安静了。
空调的冷气还在呼呼地吹,引擎盖还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那是金属冷却时的声响,但在这一刻听来却像是某种倒计时的滴答。
我愣住了。
蹭什么?我蹭车啊,我不是说了吗,我蹭你的——
然后我看见了赵姐的耳廓。
她平时总把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但今天可能因为天热,鬓角有几缕碎发垂了下来,恰好露出她的右耳。那只耳朵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变红,从耳垂开始,一点点地向上蔓延,像宣纸上洇开的墨。
赵敏。开会时能把人骂到自闭的赵敏。让全公司上下闻风丧胆的赵敏。
脸红了。
我的大脑在这一刻完成了一次高负荷运转,把过去四个月的所有画面重新调出来检索了一遍——她为什么要绕路来我家小区?为什么坐后排?为什么要发短信告诉我封路消息?为什么暴雨天不躲雨?
为什么要蹭我的车?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我的颅内炸开了花。
她要蹭的,根本就不是车。
“赵姐,我……”
“行了,上班。”
她推开车门,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的声音急促而清脆,逃也似的往电梯间走去。
我坐在驾驶座上没动,看着她挺拔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地下室的阴影里,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跳动。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那个四天前的转账,我还没点接收。屏幕上方的日期显示是周五——明天就是周末了,整整两天见不到她。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没有点那个转账,而是点开了她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我咬咬牙,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赵姐,下周开始不用麻烦您每天来我家了。”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我几乎能想象出她看到这条消息时的表情——也许就是平时那种面无表情,但她那只右耳可能又要不争气地红起来。我深吸一口气,打了第二行字:
“我到您家门口接您。”
这次我把车停她家楼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