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老周准时出现在我家楼下。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鲜花饼,还有一盒看起来不便宜的滇红。

“你这人,怎么还带东西?”我开门的时候,嘴上埋怨,心里却是欢喜的。

“第一次正式登门拜访,总不能空着手。”他换了鞋,环顾了一下我的客厅,“你这屋子收拾得真舒服。”

我的客厅不大,但窗明几净,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和吊兰,茶几上摆着一套青花瓷的茶具,是老伴在世时我们一起买的。老周的目光在那套茶具上停了一下,没有多问,只是坐下来,看着我泡茶。

窗外是深秋的午后阳光,茶香袅袅地升起来。我们聊起了各自的子女。他有一个儿子,在上海工作,一年回来一两次;我女儿在杭州,逢年过节才能见面。说到这个话题,两个人都感慨了一番,又互相安慰了几句。

“其实啊,孩子们有孩子们的生活,我们也不能总围着他们转。”老周说,“我退休这两年,最大的感悟就是——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一活了。”

“怎么个活法?”我问他。

“做自己喜欢的事,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目光坦然而温柔。

我低头喝茶,心跳得有点快。

那之后,老周几乎每周都来找我。有时候是一起去公园散步,有时候是去菜市场买菜回来一起做饭,有时候就是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喝茶、看书,各看各的,互不打扰,却觉得安心。

有一次我在厨房切菜,不小心切到了手指,血一下子涌出来。老周听见我倒吸冷气的声音,立刻从客厅跑过来,拉过我的手看了看,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碘伏和创可贴——退休医生的职业习惯,随身的“百宝箱”里什么都有。

他低着头,仔细地给我消毒、包扎,动作很轻很慢。他的手指修长干燥,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大概是常年握笔留下的。我看着他的白头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皂味道,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很复杂的感觉——感激、安心、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好了。”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我们离得很近,近到我能看见他眼角的每一道皱纹,近到我能看见他瞳孔里倒映着的自己——那个穿着围裙、头发有点乱、眼睛却亮晶晶的自己。

“老周。”我说。

“嗯。”

“你上次说,银杏叶到了秋天金黄金黄的。”

“嗯。”

“那你觉得,我这片叶子,还金不金黄?”

他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的光很亮。他伸手把我额前掉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很多年。

“你呀,不是银杏叶。”他说,“你是桂花。平日里看不出什么,一到秋天,满屋子都是香的。”

我被他这句话说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多少年了,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年轻时丈夫是个木讷的人,不会甜言蜜语;后来他走了,我就更是连一句体己话都听不到了。老周这个人,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偏偏还挺受用。

闺蜜知道我们走得近,比我还兴奋。她几乎每天都要打电话来“关心”进展,有一次还专门跑来我家,拉着我的手说:“小玉,我跟你说,老周这个人啊,我观察了很久了。人品没话说,经济条件也好,最重要的是,他是医生,以后你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不用去医院排队了!”

“你这是什么话?”我哭笑不得,“我找个人还得为了看病方便?”

“那当然不是主要理由,但也是加分项嘛!”闺蜜理直气壮,“再说了,你们要是真成了,我俩就可以一起养老了,多好!”

话是这么说,但真到了要迈出那一步的时候,我还是犹豫了。

那天老周请我去他家吃饭。他的房子比我的大一些,收拾得也很有条理,阳台上种着薄荷和迷迭香,书房的墙上挂着他和儿子的合影,还有一张和前妻的合影——他前妻看起来是个很温柔的女士,眉眼弯弯的。

“阿姨是生病走的?”我轻声问。

“胰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老周的声音很平静,“她走之前跟我说,让我以后遇到合适的,不要一个人过。”

“那你儿子呢?他同意吗?”我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

老周看了我一眼,从茶几上拿起手机,“你要不要自己问问他?”

我吓了一跳,“什么意思?”

“我儿子知道你的存在。”他笑了笑,“我跟他说了。”

“你说什么了?”

“我说我遇到一个很好的人,想和她一起养老。”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你这个人,怎么也不跟我商量一下就说出去?”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老周放下手机,看着我,“李玉兰,我不是在跟你玩什么黄昏恋的游戏。我今年六十七了,没有那个精力去瞎折腾。我就是觉得,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心里踏实。你要是愿意,我们就这样互相做个伴,好好过接下来的日子。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勉强,我们还是朋友,我还是每周来喝你的茶。”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我想起老伴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找个对你好的人”;想起女儿上次打电话时说,“妈,你要是遇到合适的人,别顾虑我,我支持你”;想起闺蜜说,“你这一辈子,就没为自己活过。”

我又想起老周做的红烧肉,想起他给我扎头发的样子,想起他在洱海边说的那句话——“感情又不是年轻人的专利。”

第二天一早,我给他发了条消息:“普洱喝完了,今天下午来续一壶?”

不到一秒钟,手机震了一下:“几点?”

我笑了笑,打了一行字过去:“老时间,老地方。”

窗外的银杏叶正一片一片地黄着,阳光正好,普洱正香。

这个人生的下半场,好像也没那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