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前,恰逢“世界图书与版权日”,有人拎着一本诗集来找我评鉴。
翻开瞅瞅,此书是用格律诗体创作的现代内容,这就比评鉴贾浅浅又多了一层难,于是更不便于其创作高低指指点点。
但继续往下看,顺带再略加搜索一番,突然发现,眼前这本文学类图书,竟构成近四、五十年来未见之“出版奇观”。
以下,是从该角度进行辨析研究后的观察报告。
几组知识点
要理解这本书背后之“奇”,须先梳理几组知识点。其实对于出版从业者和图书作者这样的业内人员,这些知识点理应属于日常工作中的基本常识。
其一,出版物用字的规范体系构建与演变。
1956年1月,《关于公布〈汉字简化方案〉的决议》出台几天后,一份承载深刻社会意涵的方案正式公布,即《汉字简化方案》,自此步入简体字的制度化推行时期。
此后近30年,《简化字总表》历经多次更新。作为图书出版用字的基础,印刷厂字模制造、铅字排版、校对等均以《总表》为标准。
1992年之后,简体字推行跨入法制化时期。
当年7月7日,新闻出版署和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联合发布了《出版物汉字使用管理规定》(新出联〔1992〕4号),这是我国首部专门针对出版物汉字使用进行系统性规范的部门规章,标志着出版领域语言文字管理从政策倡导转向法制规范。
其中,核心条款第二条明确规定:“出版物必须使用规范汉字,禁止使用不规范汉字”;
第三条进一步界定了什么是规范汉字,具体是:1986年发布《简化字总表》(收录2244个简化字)和1988年发布的《现代汉语通用字表》(收录7000个汉字)。
2013年再次更新,公布的《通用规范汉字表》共收录8105个汉字。
法律层面,2001年1月1日《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正式施行。
其中,第二条明确规定:“本法所称的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是普通话和规范汉字(简体字)。”同时,将广播、影视、广告、公共标识等领域纳入规范汉字使用范围。
2025年,《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进行重要修订,将网络出版物、数字内容产品等明确纳入监管范围,规定其“应当使用规范汉字(简体字)”。
在新闻出版总署发布的《图书出版管理规定》当中 ,第二十五条称“图书使用语言文字须符合国家语言文字法律规定”。
此处所说的“语言文字法律规定”,不言而喻即指由《出版物汉字使用管理规定》、《通用规范汉字表》和《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组成的规制框架。
除此之外,多年来还发布有诸多技术配套、专项规定等,这套“法律—规章—规范与标准—行政通知”,共同构建起在公共传播领域必须使用规范简化字的规范体系,体现对语言文字统一性的高度重视。
这种重视并非偶然,简化字的推行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文字技术问题,而是折射国家意志的符号表达。
其传统,早在两千多年前的秦朝就曾以“书同文,车同轨”的姿态出现过。
当代则以简化字为载体,在每一本出版物上重申对国家语言文字认同的基础架构。
其二,图书分类法。
国内图书馆普遍采用《中国图书馆分类法》(简称《中图法》),初版于1975年,现行第五版于2010年出版。
比如,按照中图法,“I类”属于文学类,其中I227专指1949年以后的当代诗词作品集;
“J类”属于艺术类,其中J222.7的完整分类路径是:艺术(J)→绘画(J2)→中国画(J22)→中国画作品集(J222)→现代中国画作品集(J222.7)。
换句话说,被分类为J222.7的图书,可以简单理解就是一本画册。
以上这些常识背景,对于接下来理解“出版奇观”的性质至关重要。
“出版奇观”
被拿来鉴别的这本书名为《雪晴集——张红春诗选》。据相关介绍,其为“陕西书协主席张红春继2015年、2022年两本同样“以雪命名”的作品集之后推出的第三部。”
内容方面,“精选了作者20余年间创作的古体诗词500余首.....题材广泛,包罗万象,题画、言情、纪事、写景、状物……”
由这些介绍可知,这本诗集的创作时间大约在2000年以后。
相比前两部,此次从书名题写,到题诗、作序都请来文化界名人加持推荐,陕西广播电视台也节选书中作品进行诵读,各大在线购书平台上均可以看到此书的上架,凡此种种,不难看出此书出版过程中宣发方面的加力升级。
然而,若将其置于“出版物用字规范体系”下审视就会发现:如此大力推广的这本书,很可能存在显而易见的违规出版问题。
正规出版的图书,版权页主要内容是提供的CIP信息。
所谓CIP,也称“图书在版编目数据”,是出版图书时由国家图书馆配发的唯一标识码。CIP数据还包含书名、作者、出版社等诸多关键信息,其中一项就是按照“中图法”对图书类别进行的分类信息——简称为CIP分类号。
翻开《雪晴集——张红春诗选》版权页,其CIP分类号被标注为I227,即“当代文学类”。
搞书法的出书,比较常见是出“画册”,CIP分类号一般为“J229.28”,即书法作品照片或图片的合集。
就拿张红春为例,其早期的“书法作品集”,CIP分类号多为“J229.28”。
这本《雪晴集》则不同,从书名副标题(张红春诗选)、内容定位(当代创作的古体诗集)、分类号(I227)、全书排印正文字数(15万字) ,这些基本特点共同指向一个结论:这是一部纯粹的当代文学类作品。
不夸张地说,1978年至今,尚未发现当代文学类的小说、诗集以繁体字排印并在内地合法出版的公开案例,因为这么做属于严重违反《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出版物汉字使用管理规定》的涉嫌违法违规出版行为。
而《雪晴集——张红春诗选》作为一本铅字正文(包括书名、书序、后记、版权信息在内)全部以繁体字排印,还能正式出版、发行的“当代文学”出版物,可谓一幕“出版奇观”。
繁体刊印之辨
“出版物用字规范体系”相关框架内,对于繁体字印刷出版并非没有“豁免”。根据《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第十七条及《出版物汉字使用管理规定》第七条,允许例外使用繁体/异体字的情形合计7个场景:
1、整理、出版古代典籍;
2、书法、篆刻等艺术作品;
3、经批准影印、拷贝的港澳台及海外中文出版物;
4、题词、招牌的手书字(非印刷体);
5、文物古迹、碑文、牌匾、楹联等;
6、古代历史文化学术研究著作及语文工具书中必须使用的部分;
7、向港澳台及海外发行的出版物:原则上必须使用简化字;如需用繁体字版本,须报国家新闻出版署批准。
以上可以“破例”使用繁体字排印、出版、发行的情形,或者是艺术类图册、画册;或者是古籍翻印;即便所谓“出版、教学、研究需要”,也是被严格限定于专业领域而从未向一般文学创作出版开放。
以艺术类图书出版为例,繁体字的“豁免”也仅及于书法图像本身,而非全书的铅字排印。书内图片、照片之外的其他铅印文字只能是简体字,这才是合规出版行为。
值得比较的还有同为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的《雪漱集》(2015年)、《雪履集》(2022年)。
两本书的书名副标题分别为“诗词书画作品新辑”和“诗词书画作品集”,铅印部分的字数前者3万字,后者8万字,显然都超过了“点缀”允许的尺度,因此其CIP分类号被编为“双类别”,既归类为中国画作品集(J222.7),也有部分内容归为当代文学类(I227)。
按照这样分类标注,书中被归为“I227”亦即当代文学部分,根据相关法规应该以简体字进行排印。
比如,湖南美术出版社曾出版过一套25本的《当代中青年书法家创作档案》系列丛书,2013年4月那本为张红春作品集,书中除了收录作者手书的书法作品图像、图片之外,还搭配一些其个人的诗歌创作。
这部分文字显然数量很少,因为图书的 CIP分类号为单一“J229.28(即书法作品集)”,即便如此, 湖南美术出版社也未敢侥幸“搭车”,点缀的诗歌文字全部以简体字刊印。
两相对比,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早在出版《雪漱集》、《雪履集》时就已经涉嫌违规出版,彼时好歹还有J222.7(当代中国画类)作为“掩护”,为繁体字排印多少预留一定(虽然极为牵强)的辩解空间。
至《雪晴集——张红春诗选》出版,这般被CIP系统明确归类为“当代文学(I227)”的“诗选”,既无书法艺术的分类作为“掩护”,却以台版图书的繁体字体形态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内地市场,且在当当、京东等主流平台上公开发行销售。
无论当事人的主观意图如何,这一客观事实所携带的符号信息已超出了单纯的技术性违规范畴。
现当代文学作为意识形态传播的重要渠道,其出版管理具有高度敏感性,此类图书文字形态不仅是信息载体,更兼具社会符号意味。
历经数十年构建的政策体系已经如此完备情况下,一本15万字的现当代文学出版物全部正文以繁体字刊印,性质在技术性疏漏之外,更可能被解读为对国家认同符号体系的公然逾越,甚至引发其他联想。
有些当代文学类作品会有简体、繁体两个版本。比如苏童新作《好天气》,内地由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发行,繁体字台版由麦田出版社在当地出版,各有各的发行范围,这属于“经批准的海外中文出版物”。
换个位置来看更方便理解:假如麦田出版社给其所在地某位诗歌作者出版诗集,全部用简体字刊印,很难想象能在当地获准发行。
同样,眼前这本由陕师大出版社出版、类似繁体台版的《雪晴集——张红春诗选》在内地能够正式出版,其场面之突兀可想而知。
虽然过去曾有声音提出过“繁体字更能保留文学韵味”“繁简并存体现文化包容”等主张,但从来未能在政策层面获得回应。不仅没有回应,而且执行层面更显趋严。
2022年4月,国家新闻出版署、国家广播电视总局联合印发《关于开展新闻出版、广播电视领域不规范使用汉字问题专项整治工作的通知》,明确要求对出版物中汉字使用情况开展全面自查和清理。
讽刺的是,当时就在这种背景下,《雪履集——张红春诗词书画作品集》 就携8万字体量当代文学类内容堂而皇之以繁体字形态刊印发行,继而在三年后的《雪晴集——张红春诗选》中“变本加厉”。
以上分析无关个体对繁、简字的爱好与兴趣,仅从现行规范体系角度出发,对一起出版行为背后前所未见的奇特现象进行辨析。
当然,最后如何认定还需要有关部门的有关人士进行,也许还有特例中的特例。
彩蛋
如今大数据真有些过猛,就因为做了点相关调查研究,打开手机直接就收到这样一条视频推送,大致意思是:书法未来在哪里?西安交大年轻教师支招“学写古体诗”。
这位交大年轻教师,正担任陕西青书协主席。
把他家滴,书协主席捣鼓古体诗,青书协也来个及时跟上。不过,想出诗集的时候须得注意,不敢再弄个“奇观2”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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