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钱,你收着,还是老规矩,存到共同账户里去还房贷。”
程溪把手机屏幕转向餐桌对面的周明哲,上面是刚刚到账的银行通知,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年终奖十五万,她加班加点熬了整整一年才拿到手,扣完税,剩下这实实在在的一笔。
周明哲正低头剥着一只虾,闻言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笑。
“老婆辛苦啦!还是你厉害,我们公司今年效益不行,年终奖缩水得厉害。”
他抽了张纸巾擦擦手,接过程溪的手机,仔细看了看。
“真不少……你看这样行不行,房贷卡在我这儿,你直接转九万到我这张卡上,我一起存进去,省得你再跑一趟银行。”
他说着,很自然地报出一串卡号。
那是他工资卡的尾号,程溪记得。
家里的房贷是用周明哲的名义贷的,还款账户绑定的是他的卡,但约定好两人共同出资。
程溪每个月工资到账,留下生活费,剩下的都会转给他。
这次数额大,她本来想自己去银行操作,但周明哲这么说了,她也没多想。
“行,那我转你。”
程溪拿回手机,操作了几下,九万块钱划了出去。
屏幕提示转账成功。
她心里松了口气,好像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又朝着“早日还清房贷,拥有完全属于自己家”的目标迈进了一大步。
“这下好了,提前还款能申请一大笔,利息能省不少呢。”
周明哲的笑容更深了,伸手过来揉了揉程溪的头发。
“等我下个季度项目奖金下来,我也多存点进去,咱们争取早点把债还清,然后……”
他顿了顿,眼神温柔地看着程溪。
“然后,咱们就能好好计划一下,要个孩子了,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女儿吗?”
程溪心里那点因为转账而生出的、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踏实感,瞬间被这句话冲散了。
要个孩子。
这是她结婚三年来,一直藏在心底最深的期盼。
每次提起,周明哲总说压力大,再等等,等经济宽裕点。
这是他第一次,给出这么明确的、带着时间表的承诺。
她的脸颊有点发烫,低下头,掩饰着嘴角忍不住上扬的弧度。
“嗯……都好,听你的。”
晚饭的气氛变得格外融洽。
周明哲难得主动收拾了碗筷,程溪靠在厨房门边看着他洗碗的背影,觉得这大概就是寻常夫妻的安稳幸福。
虽然婆婆偶尔挑剔,丈夫工作忙常加班,但日子总是在往好的方向走。
她回到客厅,拿起手机,想查一下转账的具体到账时间。
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新短信的预览突兀地跳了出来。
发送人是一串陌生的本地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却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地扎进程溪的眼里。
“你丈夫周明哲已为他前妻的女儿缴纳了四年国际学校学费,每年二十万,你知道吗?”
程溪盯着那行字,瞳孔微微放大。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
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和周明哲哼着走调流行歌的声音。
前妻的女儿?
周明哲是二婚,这事程溪知道。
结婚前,周明哲坦白过,他曾经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因为性格不合分手,没有孩子。
当时他握着程溪的手,眼神诚恳又带着伤痛。
“小溪,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遇见你,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对的人,我们会有全新的未来。”
程溪信了。
她父母早逝,渴望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庭,周明哲的出现,他的温柔体贴,他的“坦白”,都让她觉得踏实。
可现在,这条短信在说什么?
前妻的女儿?
四年国际学校学费?
每年二十万?
这四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脏猛地一缩。
“发什么呆呢?”
周明哲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看到程溪僵硬地握着手机,随口问了一句。
程溪几乎是本能地,拇指一划,删掉了那条短信,然后迅速按熄了屏幕。
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没……没什么,垃圾短信。”
她的声音有点干,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自然。
周明哲没在意,一屁股坐进沙发,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对了,妈明天过来吃饭,说好久没见你了,顺便带点老家特产来。”
“哦,好。”程溪心不在焉地应着。
脑子里全是那条短信。
是恶作剧吗?
还是谁发错了?
可是,对方准确说出了周明哲的名字,还有“前妻的女儿”……
周明哲说他前妻离婚后就出国了,再没联系。
如果真有孩子,他为什么要瞒着自己?
四年,八十万……
这个数字让程溪手脚发凉。
他们俩每个月工资加起来,扣除房贷、生活费,能存下的钱有限。
周明哲常说他业务应酬多,开销大,所以经济上一直不算宽裕。
程溪体谅他,自己省吃俭用,护肤品都挑平价的开架货,衣服更是很久没买新的了。
她一直以为,两个人是在为共同的未来努力。
可如果……如果他真的每年悄悄拿出二十万,甚至更多,去支付一个她根本不知道的孩子的学费……
那她省下的每一分钱,她转给他的每一笔房贷,算什么?
“小溪?”
周明哲的声音把她从混乱的思绪里拉回来。
“啊?”
“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了。”周明哲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我问你,妈明天来,我们是不是得去买点菜?冰箱里没什么菜了。”
“哦,对,明天我去买。”程溪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发现脸颊肌肉僵硬得很。
“你脸色怎么有点白?是不是累了?”周明哲凑近了些,伸手想摸她的额头。
程溪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了。
周明哲的手顿在半空,眼神里掠过一丝疑惑。
“可能……可能是有点累了,今天公司事多。”程溪连忙找补,站起身,“我先去洗澡了。”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进了浴室。
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才允许自己大口喘气。
颤抖着手重新点亮手机,短信已被删除,只有空荡荡的收件箱。
但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刻在了她视网膜上。
“你丈夫周明哲已为他前妻的女儿缴纳了四年国际学校学费,每年二十万,你知道吗?”
她知道吗?
她当然不知道。
她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浇下,程溪闭上眼睛,却怎么也冲不散心头那团越聚越浓的阴云。
匿名短信可能是假的。
可能是有人故意挑拨。
但……万一是真的呢?
她不敢深想。
第二天是周六,程溪一整晚都没睡踏实,早上起来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周明哲倒是神清气爽,早早起床去楼下买了豆浆油条。
“快吃,妈说十点左右到。”
他心情似乎很好,还顺手给程溪剥了个鸡蛋。
程溪看着碗里白嫩的鸡蛋,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
“明哲,”她拿起勺子,搅动着碗里的豆浆,状似无意地开口,“你之前说,你前妻……离婚后就去国外了?”
周明哲正喝着豆浆,闻言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嗯”了一声,语气平常。
“是啊,好多年没联系了,怎么了?”
“没什么,”程溪垂下眼,“就是突然想起来,随便问问。她……后来有再结婚吗?有没有孩子?”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程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她紧紧盯着周明哲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周明哲放下豆浆碗,抽了张纸巾擦擦嘴,表情没什么异常,甚至带着点感慨。
“这我就不清楚了,都断了联系了。有没有孩子……应该没有吧,那时候都年轻,也没打算要。”
他回答得太自然,太流畅了。
流畅得像是提前排练过很多遍。
程溪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又往下沉了沉。
“哦,这样啊。”她不再追问,低头默默喝豆浆。
味同嚼蜡。
十点刚过,门铃响了。
周明哲快步过去开门,热情的声音传进来。
“妈!您来啦!快进来,路上累不累?”
周母提着大包小包走进来,先是上下打量了几眼儿子,脸上堆满笑。
“不累不累,坐车方便的。哎哟,我儿子好像又瘦了,是不是工作太辛苦?”
她的目光扫过程溪,笑容淡了些,只是点了点头。
“妈。”程溪站起身,喊了一声。
“嗯。”周母应了,把手里几个塑料袋递给程溪,“带了点老家的腊肉和干菜,放厨房去吧,中午炒个腊肉,明哲爱吃。”
语气是理所当然的吩咐。
程溪接过东西,沉甸甸的。
她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背后传来周母压低了点,但依然清晰的声音。
“你看你,衬衫领子都没烫平,上班也这样穿?娶了媳妇有什么用,这点事都照顾不好。”
周明哲笑着打哈哈:“妈,我自己不注意,不怪小溪。她上班也忙。”
“忙什么忙,能有你忙?女人的本分就是照顾好家里……”
程溪在厨房里,把塑料袋放在台面上,手指微微收紧。
这样的话,她听了三年。
一开始还试图辩解,后来就麻木了。
周明哲从来不会真的反驳他妈妈,最多不痛不痒地说两句。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整理那些食材。
午饭是程溪做的。
周母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指挥。
“那个青菜多放点油,炒出来才好吃。”
“腊肉切薄点,太厚了咬不动。”
“汤里记得放点我带来的干菇,鲜。”
程溪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油烟熏得她眼睛有些发涩。
周明哲偶尔进来转一圈,说两句“辛苦老婆了”,却没有丝毫要动手帮忙的意思。
饭菜上桌,摆了满满一桌子。
周母先动了筷子,尝了一口腊肉炒蒜苗,点点头。
“还行,就是盐稍微淡了点,明哲口味重,下次多放点。”
“知道了,妈。”程溪低声应道。
周明哲给母亲夹了一筷子菜,又给程溪夹了一块排骨。
“多吃点,看你瘦的。”
程溪看着碗里的排骨,忽然想起那条短信。
她放下筷子,抬起眼,看向周明哲。
“明哲,我昨天收到一笔奖金,加上之前的积蓄,差不多够提前还一部分房贷本金了,能省不少利息。你觉得,我们是下个月就去银行申请,还是再等等,凑个整再还?”
她问得认真,眼神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周明哲正嚼着饭,闻言停顿了一下,随即笑道。
“这事不急,提前还款手续麻烦,而且最近利率好像有点波动,我回头再仔细问问银行的朋友。钱先放着,反正存在账户里也有活期利息。”
“放在活期利息太低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程溪坚持道,“早点还,省下的利息是实实在在的。我查过了,手续不算复杂,我们去一趟银行就行。”
周母撩起眼皮看了程溪一眼。
“你们女人家,懂什么利率波动,听明哲的没错。他跑业务,认识的人多,消息灵通。钱的事,让男人做主。”
程溪没理会周母,只是看着周明哲。
“我只是觉得,既然我们手头有这笔钱,早点还进去,压力也小点。将来如果……如果要孩子,用钱的地方也多。”
提到孩子,周明哲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孩子的事,不是说了等经济再宽裕点吗?现在养个孩子多贵,从怀孕到上学,哪样不要钱?压力太大了。”
“可我们不是正在努力减轻压力吗?”程溪的语气有些急,“提前还贷,月供就少了,每个月就能多存点,这不就是为将来做准备吗?”
周明哲放下筷子,眉头微微皱起。
“小溪,你今天怎么回事?我说了,这事不急,我自有安排。钱的事,你不用操心那么多。”
“我不用操心?”程溪只觉得一股气直冲头顶,昨晚短信带来的恐慌、怀疑和此刻被敷衍的委屈混杂在一起,让她声音有些发颤,“房贷是我们两个人的,每个月我的工资也打进去,我为什么不能操心?我只是想为这个家多打算一点,有什么错?”
“你看看,你看看!”周母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指着程溪对周明哲说,“我就说她心思多,主意大!这才赚了几个钱,就想着要当家做主了?明哲赚钱不比你辛苦?他应酬喝酒喝到胃出血的时候,你在哪儿?现在倒来指手画脚了!”
“妈!少说两句!”周明哲提高了声音,但明显不是真的动怒,更像是做做样子。
他转向程溪,语气缓和下来,带着惯常的、哄人的调子。
“小溪,我知道你是为家里好。但钱的事,真的急不得。这样,我答应你,等我下个季度的奖金下来,我们一起去银行办,行不行?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多还点。”
又是拖延。
又是含糊的承诺。
程溪看着他看似诚恳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她想起自己转给他的那九万块钱。
想起他说“要个孩子”时温柔的眼神。
想起那条冰冷的短信。
如果短信是真的……
那他现在的拖延,是因为那笔钱,根本就不能动,对吗?
或者说,那笔钱,早就有了别的去处,一个她完全不知道的去处。
这个念头让她如坠冰窟。
“随便你吧。”
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说道,然后重新拿起筷子,低头吃饭。
不再看周明哲,也不再看周母得意的脸色。
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沉闷。
只有周母还在絮絮叨叨,说着老家谁谁谁的儿子赚了大钱,给父母买了大房子,谁谁谁的媳妇多么孝顺听话。
每一句,都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在程溪心上。
她食不知味地吃完这顿饭,主动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清洗。
冰冷的水冲刷着碗碟,也让她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不能慌。
不能闹。
没有证据,一切只是猜测。
就算有那条短信,也可能是假的,是别有用心的人的恶作剧。
她需要证据。
需要弄清楚,周明哲到底瞒着她什么。
客厅里传来周母压低的说话声,伴随着周明哲偶尔的应答。
程溪关小了水龙头,侧耳倾听。
“你跟妈说实话,你手里现在到底紧不紧张?我看你刚才,好像不太愿意动那笔钱还房贷?”是周母的声音。
“妈,您想多了,我就是觉得时机没到。”周明哲的声音有些含糊。
“你别蒙我。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还能看不出来?是不是……倩倩那边,又要用钱了?”
倩倩?
程溪擦碗的动作猛地停住,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一个她从没听过的名字。
心脏骤然缩紧,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周明哲的声音停顿了几秒,才响起,更低了。
“妈,您小点声……是,下个学期的学费,还有课外班的费用,林婉那边催了。”
“又是钱!她到底有完没完?当初离婚的时候不是都说清楚了吗?怎么还没完没了地要!”周母的声音带着不满。
“当初协议签了的,抚养费和教育费我得出,直到倩倩成年。而且……读的是国际学校,费用是高。”周明哲的声音里透着无奈和烦躁。
“国际学校?一年得多少钱啊?你这几年,填进去多少了?你自己不过日子了?程溪要是知道了……”
“所以她不能知道!”周明哲急声打断,语气是程溪从未听过的严厉和紧张,“妈,这事您千万别在小溪面前提!一个字都不能说!她要是问起,您就说什么都不知道,听见没?”
“我知道我知道,我还能害我儿子不成?”周母嘟囔着,“我就是心疼你,背着这么重的负担。程溪那丫头,看着是个老实过日子的,但要是知道你在外面还有个女儿,每年花这么多钱,她能乐意?还不得闹翻天?”
“所以她不能知道。”周明哲重复了一遍,声音疲惫,“我现在压力也大,房贷、车贷、还有倩倩那边的开销……要不是小溪收入稳定,肯跟我一起还贷,我这日子更难熬。妈,您就当是为了儿子,帮我把这事瞒紧了。”
“唉,我可怜的儿子……”周母叹了口气,“你也别太拼命,身体要紧。程溪那边,哄着点,她心软,好说话。等过两年,倩倩大点,说不定花费就少了。”
“希望吧……”
后面的对话,渐渐低了下去,听不真切了。
但前面那些,已经足够了。
每一个字,都像惊雷,炸在程溪耳边。
倩倩。
前妻的女儿。
国际学校学费。
抚养费协议。
瞒着她。
背着沉重的负担。
哄着她,因为她收入稳定,肯一起还贷……
水龙头的水还在哗哗地流着,程溪却觉得浑身冰冷,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她扶着冰冷的洗碗池边缘,才勉强站稳。
原来是真的。
那条短信,说的是真的。
周明哲真的有一个和前妻生的女儿,叫倩倩。
他不仅一直瞒着她,还在持续不断地、支付着高昂的费用。
而她,程溪,他口中“心软好说话”的妻子,在他眼里,大概只是一个可以帮助他分担压力、帮他供养另一个家庭的……工具?
多么讽刺。
她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嫁给了可以相互扶持、共度一生的人。
她省吃俭用,努力赚钱,把自己所有的积蓄和收入都投入到这个所谓的“共同未来”里。
她心疼他应酬辛苦,体谅他开销大,从不曾怀疑。
甚至,就在刚才,她还把辛辛苦苦攒下的、用来构筑他们小家的九万块钱,转给了他。
而他用这笔钱,或者说,用他们共同的钱,去支付什么?
去支付他另一个女儿,那每年二十万的、昂贵的国际学校学费!
愤怒,像沸腾的岩浆,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把手里湿漉漉的抹布砸到那对母子脸上,质问他们,凭什么这么对她!
可是,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死死地拉住了她。
不能出去。
现在出去,只会让事情变得不可收拾。
她没有证据。
刚才听到的对话,只有她一个人听到。
周明哲完全可以否认,甚至倒打一耙,说她疑神疑鬼,偷听他们母子说话。
周母肯定会帮着自己儿子。
到时候,她反而成了无理取闹、破坏家庭和谐的那一个。
程溪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嘴里尝到一丝腥甜。
疼痛让她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她关掉水龙头,用冰凉的手背贴了贴自己滚烫的脸颊。
不能冲动。
程溪,冷静。
你必须冷静。
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快速跳动的心脏平复下来。
然后,她拿起干净的抹布,开始慢慢擦干洗好的碗碟。
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放得很慢,很稳。
她需要时间思考。
需要消化这个足以摧毁她三年婚姻的真相。
需要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办。
碗碟擦干了,放进消毒柜。
厨房台面收拾得干干净净,抹布挂好。
程溪解开围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衣服,对着光可鉴人的冰箱门,勉强扯出一个还算正常的笑容。
然后,她拉开厨房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周明哲正在给周母削苹果,一片一片切好,放在果盘里。
母子俩有说有笑,画面温馨。
看到程溪出来,周明哲抬头冲她笑了笑。
“洗完了?快过来吃苹果,妈特意带来的,可甜了。”
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柔,眼神里看不出丝毫异样。
仿佛刚才在厨房里,那个冷漠地算计着如何隐瞒妻子、如何利用妻子的人,根本不是他。
程溪也笑了笑,走过去,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谢谢妈。”她捏起一小块苹果,放进嘴里。
甜吗?
她只尝到了无边的苦涩,和冰冷的、令人作呕的虚伪。
“对了,小溪,”周明哲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意地说道,“我下午可能要出去一趟,公司临时有点事,有个客户要见。”
“周末还要见客户?”程溪抬起眼,看着他。
“唉,没办法,做销售的,客户就是上帝,随时召唤随时得到。”周明哲耸耸肩,一脸无奈,“估计得晚饭后才能回来,你和妈先吃,不用等我。”
“哦,好。”程溪点点头,没再多问。
是去见客户。
还是……去见那个叫“倩倩”的女儿,或者她的妈妈?
程溪不知道。
她也不想知道。
至少现在不想。
她需要时间,需要证据,需要想清楚,这段充满了欺骗和算计的婚姻,到底还值不值得她继续下去。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
那么,她该怎么为自己,讨回这三年被愚弄、被利用的公道?
周明哲很快收拾好东西出门了。
周母又坐了一会儿,也起身说要回去,让程溪“好好休息”。
程溪把她送到门口,看着她进了电梯。
门关上的瞬间,程溪脸上强撑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
但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
不能哭。
程溪,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那个曾经许诺给你一个家、给你未来和希望的男人,从一开始,就把你当成了一场精打细算的交易。
你的真心,你的付出,你的信任,在他眼里,大概只是可以利用的筹码。
哭有什么用?
哭能挽回你的损失吗?哭能让他良心发现吗?
不能。
她擦干眼泪,扶着门站起来。
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外面阳光正好,小区里孩子们在嬉笑玩耍。
多么平常而温暖的午后景象。
可她的世界,已经在刚才那短短十几分钟里,彻底崩塌了。
手机安静地躺在茶几上。
程溪走过去,拿起它。
屏幕漆黑,映出她红肿的眼睛,和眼底逐渐凝聚的、冰冷而坚定的光。
她点开屏幕,找到那个昨天发来短信的陌生号码。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停顿了几秒。
最终,她没有拨出去。
对方是匿名,是善意提醒,还是别有目的,她不清楚。
贸然联系,可能会打草惊蛇。
她退出短信界面,打开手机银行APP,查看昨天的转账记录。
九万元,已成功转入周明哲的账户。
她的指尖在那条记录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点开了周明哲的微信聊天窗口。
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他昨天收到转账后发来的一个拥抱表情,和一句“老婆真好”。
多么讽刺。
程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决绝。
她开始打字。
“明哲,在忙吗?有件事想问你。”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过了大概十分钟,周明哲才回复。
“在见客户,怎么了老婆?急事?”
程溪盯着那行字,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可能正坐在某个咖啡厅里,对面或许坐着他的前妻和女儿,然后一脸不耐烦地回复她的信息。
她继续打字,手指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也不算急事,就是刚刚妈在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你们提到一个名字,叫‘倩倩’?是谁啊?以前没听你说过。”
这一次,回复来得异常缓慢。
聊天窗口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出现了好几次,但始终没有消息发过来。
程溪耐心地等着。
她能感觉到,屏幕那头的人,此刻一定心乱如麻,在飞速编织着谎言。
果然,几分钟后,周明哲的消息回了过来。
很长的一段。
“哦,你说倩倩啊,是我一个远房表姐的女儿,小时候见过几次,不太熟。我妈可能就是随口一提,老人家记性好,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记得。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远房表姐的女儿?
不太熟?
随口一提?
程溪看着这漏洞百出的解释,几乎要冷笑出声。
如果真的只是一个不熟的远房亲戚,周母会用那种语气提起?会心疼儿子“填进去多少钱”?
周明哲会紧张到严厉地叮嘱母亲“一个字都不能说”?
“是吗?我还以为是你什么重要的人呢,妈当时语气好像挺关心的。”程溪回复,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点单纯的好奇,又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哈哈,能有什么重要的,就是普通亲戚。我妈就是爱操心,你别多想。”周明哲的回复很快,带着刻意的轻松,“客户叫我了,晚点回去再说,爱你老婆。”
末尾还跟了一个亲亲的表情。
程溪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走到书房。
书房是共用的,但周明哲用得更多,他的电脑、一些文件都放在这里。
程溪平时很少进来,她尊重他的隐私。
但现在,那些可笑的尊重,显得多么苍白无力。
她走到书桌前,周明哲的笔记本电脑就放在那里。
她知道密码,是他们结婚纪念日。
以前她从未想过要查看他的电脑,她觉得夫妻之间应该信任。
现在想想,这份信任,成了他最好的保护伞。
程溪按下电源键,输入密码。
屏幕亮起,桌面很干净,除了几个常用的工作软件图标,没什么特别。
她的鼠标在“我的电脑”图标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移开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如果周明哲真的在隐藏什么,他的电脑里未必能找到直接的证据,反而容易留下访问痕迹,打草惊蛇。
她需要更直接、更无法抵赖的东西。
比如,银行流水。
能清晰显示资金去向的银行流水。
周明哲的工资卡、常用的银行卡,密码她都知道。大部分是他们在一起后,周明哲主动告诉她的,说这是夫妻之间最基本的信任。
当时她有多感动,现在就有多恶心。
他告诉她密码,或许根本不是因为信任。
而是因为他知道,以她的性格,绝不会未经允许去查他的账。
这是一种更高明的伪装。
程溪关掉电脑,走出书房。
她需要找一个机会,一个合情合理、不会引起周明哲怀疑的机会,去银行打印他的账户流水。
机会很快就来了。
下午四点多,周明哲发来消息,说晚上要陪客户吃饭,不回来吃了,让程溪不用等他。
程溪只回了一个“好”字。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三年的点点滴滴。
周明哲的温柔体贴,他的承诺,他们一起规划的未来,他提到孩子时闪烁的眼神,他每次在金钱问题上的含糊其辞……
所有的一切,此刻都串了起来,指向同一个残酷的真相。
她不过是他精心挑选的,一个适合帮他分担经济压力、维持表面体面生活的“合伙人”。
爱情?
或许有过吧,在他需要她这个“合伙人”的时候。
但比起他前妻的女儿,比起他必须履行的“协议”,她程溪,又算得了什么?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闺蜜李薇发来的消息。
“溪溪,干嘛呢?周末也不出来玩,又在家当贤妻良母呢?”
后面跟着一个偷笑的表情。
程溪看着那条消息,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李薇是她大学同学,也是她在这个城市最知心的朋友。
性格泼辣直爽,当初就不太看好她和周明哲,觉得周明哲“太会来事”,“看不透”。
是她自己一头栽了进去。
现在,她该怎么说?
说她可能被骗婚了?说她的丈夫有一个她不知道的女儿,每年花着天价学费,而她像个傻子一样省吃俭用帮他还贷?
程溪手指颤抖着,在对话框里输入又删除,反复几次,最终只发了一句。
“薇薇,我有点事,心里乱,明天方便见个面吗?”
李薇的消息几乎秒回。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现在在哪儿?在家?周明哲呢?”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心和急切。
程溪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还好,这个世界上,还有真正关心她的人。
“我没事,就是有些事想不通,明天见面聊吧,电话里说不清楚。”
“行!明天老地方,上午十点,我等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有姐妹在,天塌不下来!”
看着李薇发来的话,程溪心里终于涌起一丝暖意。
对,天塌不下来。
就算塌了,她也不能被砸死在里面。
她得自己爬出来。
周明哲是快十一点才回来的,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程溪还没睡,靠在床头看书,实际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还没睡?”周明哲一边脱外套,一边问,语气如常。
“嗯,睡不着。”程溪抬眼看他。
周明哲似乎有些疲惫,揉了揉眉心。
“今天这客户真能喝,没办法,为了业绩……你早点休息,我去洗个澡。”
他说着,就往浴室走。
“明哲。”程溪叫住他。
“嗯?”周明哲回头。
“下周一,我们公司楼下的银行系统升级,我那笔理财到期了,得去转存一下,可能要你身份证和银行卡原件核对信息,我中午拿去用一下,下午给你送回来,行吗?”程溪语气平静地问道,手指却悄悄攥紧了被子。
这是她想了很久的借口。
用办理银行业务需要核对身份信息的理由,拿到他的银行卡和身份证,去银行打印流水。
虽然冒险,但这是她能想到的,最不引人怀疑的方法。
周明哲果然没起疑,只是皱了皱眉。
“这么麻烦?非得要原件?复印件不行吗?”
“银行规定的,最近管得严,特别是大额交易。”程溪面不改色地撒着谎,“就拿去用一会儿,办完就给你,不耽误你事。”
周明哲想了想,点点头。
“行吧,卡和身份证都在我钱包里,明天拿给你。早点睡吧,别太累了。”
他转身进了浴室,很快传来水声。
程溪缓缓松开攥紧被子的手,手心一片冰凉黏腻,全是汗。
第一步,成了。
但她的心,却沉得更深。
没有怀疑,没有追问,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是什么理财,金额多少。
是因为完全信任她吗?
不。
程溪悲哀地想,或许只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
不在乎她有多少钱,不在乎她要办什么业务。
他在乎的,只是她每个月按时打给他的那笔房贷,是她稳定且足以分担他压力的收入。
仅此而已。
浴室的水声停了。
周明哲擦着头发走出来,上了床,很自然地伸手过来搂她。
“睡吧,老婆。”
他的手臂搭在她腰间,温热,带着沐浴露的清香。
以前,这是让她安心的气息。
此刻,却只让她觉得浑身僵硬,胃里一阵翻腾。
她不动声色地,轻轻挪开了一点距离。
“嗯,睡了,晚安。”
她背对着他,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周明哲似乎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没多久,均匀的鼾声响起。
他睡着了。
或许还做了一个好梦。
梦里有他成功维持的体面婚姻,有他乖巧(或许并不)的现任妻子帮他分担压力,还有他远在某个国际学校、享受着优渥生活的女儿。
而程溪,在无边的黑暗里,睁着眼睛,望着窗外模糊的夜色,直到天色微明。
一夜无眠。
周一一早,程溪醒得很早。
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
身旁的周明哲还在熟睡,呼吸均匀。
程溪轻手轻脚地起床,走进厨房,像往常一样准备早餐。
煎蛋,热牛奶,烤面包。
动作机械,心却悬在半空。
她不断在心里演练着等会儿要说的话,要做的事。
不能紧张,不能露怯。
“起这么早?”
周明哲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出现在厨房门口。
他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眼神还带着惺忪。
“嗯,今天公司有点事,得早点去。”程溪低头摆着盘子,没看他。
“哦。”周明哲走进来,从后面习惯性地抱了抱她,下巴搁在她肩上,“辛苦老婆了。”
若是以前,程溪会觉得这是夫妻间温馨的依偎。
但现在,这个怀抱只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甚至有些反胃。
她轻轻挣开,把牛奶递给他。
“快吃吧,不然上班该迟到了。”
周明哲似乎没察觉到她的异样,坐下开始吃早餐。
“对了,银行卡和身份证。”他咬了一口面包,含糊地说着,起身去玄关拿自己的公文包。
程溪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握着锅铲的手指微微收紧。
周明哲从钱包里抽出银行卡和身份证,走过来递给程溪。
“喏,拿好了,别弄丢了。”
“嗯,我知道,办完就还你。”程溪接过,冰凉的卡片握在手里,却觉得烫手。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身份证。
照片上的周明哲年轻些,笑容标准。
就是这张脸,这副看似诚恳的表情,骗了她整整三年。
“你那个理财,转存之后利息怎么样?”周明哲随口问道,坐回餐桌继续吃。
“跟之前差不多,就是图个稳当。”程溪含糊地回答,把卡片小心地放进自己钱包的内层。
“也是,现在经济形势一般,稳妥点好。”周明哲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的不在意,此刻像一根细针,扎在程溪心上。
他果然从不关心她的具体财务状况。
他只关心,她每个月能拿多少钱出来,填进那个共同还款的账户里。
吃完早餐,两人像往常一样,一起出门。
在电梯里,周明哲还笑着说了句晚上想吃什么。
程溪含糊地应着,心思早已飘到了别处。
到了公司楼下,两人分开。
程溪看着周明哲的背影汇入人流,直到消失不见。
她立刻转身,没有进公司大楼,而是走向了隔壁街角的一家银行。
心跳得像擂鼓。
她从未做过这样的事。
偷偷拿着丈夫的证件,来查他的账。
但脚步却没有丝毫犹豫。
银行刚开门不久,人不多。
程溪取了个号,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手心微微出汗。
她不断深呼吸,告诉自己冷静。
这是为了弄**相,为了不让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请A003号到3号窗口。”
电子提示音响起。
程溪站起身,走到3号窗口前坐下。
里面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柜员,表情温和。
“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我……我想查询一下这个账户近一年的交易明细,并打印出来。”程溪将周明哲的银行卡和身份证从窗口递进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好的,请稍等。”柜员接过卡片,在机器上操作了一下,又看了看身份证,抬头问程溪,“请问您是卡主本人吗?”
“我不是,他是我先生,他今天上班忙,让我来帮他打印一下流水,我们有业务需要。”程溪按照早就想好的说辞回答,脸上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这是他的身份证,我的身份证也给您。”
她把自己的身份证也递了过去。
柜员看了看两张身份证,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似乎在核对什么。
“您先生这张卡,开通了短信提醒服务,打印流水,可能会触发提醒短信发送到他的手机。”柜员提醒道。
程溪心里咯噔一下。
她没想到这一点。
万一短信发过去,周明哲问起来……
“没关系,他知道我要来打印的。”程溪稳住心神,面不改色地说。
柜员点点头,没再多问,开始操作。
打印机嗡嗡作响,一页页带着密密麻麻字迹的纸张吐了出来。
程溪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些纸张。
心跳越来越快。
当厚厚一沓流水单被装订好,从窗口递出来时,程溪几乎是用抢的接了过来。
“谢谢。”
她道了谢,几乎是逃离了银行。
走到一个僻静的街心花园角落,她才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蹲了下来。
阳光有些刺眼。
她颤抖着手,翻开那沓还带着机器微热的纸张。
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映入眼帘。
入账主要是周明哲的工资,每月一笔,数额还算稳定。
但支出项,却复杂得多。
生活费,转账给“程溪”(那是她转给他还贷的钱,他再统一还进去),一些零散的消费……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终于,她看到了她想找的。
每月10号左右,固定有一笔支出,收款方是“枫叶国际学校”。
金额:一万六千六百六十六元。
月月如此,雷打不动。
程溪的指尖冰凉,顺着这条记录往后翻。
一年十二个月,笔笔不落。
光是这一项,一年就是将近二十万。
而这只是学费。
后面还有更多。
转账给“林婉”,金额不等,有时五千,有时八千,有时一万。
备注大多是“抚养费”、“生活费”。
还有各种购物平台的消费记录,买的东西明显是女性用品和儿童用品,从衣服鞋子到文具玩具,甚至还有昂贵的乐高玩具。
收款地址,偶尔会显露出来,是本市一个以昂贵著称的高档小区。
程溪一条条看下去,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倒流,手脚冰凉。
她看到了上个月,周明哲在某个高端商场消费了近两万元,买了一个名牌包。
而那天,他告诉她,是公司应酬,请客户吃饭。
她看到了三个月前,一笔三万元的支出,收款方是某个旅行社,项目是“暑期海外亲子游学”。
而那时,周明哲正跟她抱怨公司效益不好,可能没有年终奖,让她节约开支。
她甚至看到了,在她把那九万块钱转给他的同一天,他的账户里就转出了五万元,给一个叫“周子倩”的账户。
周子倩。
倩倩。
原来她叫周子倩。
周明哲的女儿。
真是他的好女儿。
拿着她程溪辛辛苦苦赚来的血汗钱,去支付高昂的学费,去买名牌包,去海外游学。
而她呢?
她为了多存点钱提前还贷,连一杯超过三十块的奶茶都舍不得喝。
她身上穿的大衣,还是三年前买的,洗得有些发白。
她以为他们在为共同的小家奋斗,为未来的孩子努力。
原来,他早已有了一个女儿,在享受着她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原来,她所谓的奋斗,只不过是在替别人养孩子。
多么可笑。
多么可悲。
泪水模糊了视线,一滴滴砸在打印纸上,晕开了墨迹。
程溪用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不能哭。
这里不能哭。
她用力抹掉眼泪,将那些流水单紧紧攥在手里,纸张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这疼痛让她清醒。
她继续往下翻。
然后,她看到了更让她心寒的东西。
几张信用卡的还款记录。
还有几笔网络贷款的每月还款。
数额都不小。
周明哲从来没有跟她提过,他还有信用卡债,还有网络贷款。
他一直营造的形象是,虽然压力大,但收支基本平衡,只是攒不下太多钱。
原来,所谓的平衡,是建立在他隐瞒了巨额负债的基础上。
而他这些负债,有多少是用在了那个女儿和前妻身上?
程溪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她同床共枕三年的男人,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在骗她。
她像个傻瓜一样,活在他精心编织的谎言里。
手机震动起来。
是周明哲。
程溪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接起电话。
“喂?”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小溪,流水打印好了吗?我刚收到银行的提醒短信了。”周明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的温和,听不出任何异样。
“嗯,打印好了。”程溪努力让声音平稳。
“那就好,没别的事吧?”
“没有,很顺利。”
“行,那你忙吧,中午记得吃饭,我晚上可能要加班,不用等我吃饭了。”
“好。”
电话挂断了。
程溪握着手机,看着那逐渐暗下去的屏幕,忽然很想笑。
他问她“没别的事吧”。
他大概永远也想不到,他口中“没别的事”,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完美丈夫的面具,从今天起,将被彻底撕碎。
意味着他精心维持的平衡,即将被打破。
程溪将流水单仔细折好,放进包里最内侧的夹层。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李薇发了条消息。
“薇薇,我拿到东西了,现在过去找你。”
李薇很快回复:“老地方,我等你,给你点好咖啡。”
程溪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可能沾到的灰尘。
阳光依旧明媚,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
可她的世界,已经一片漆黑。
不过没关系。
黑暗久了,总能看见光。
就算没有光,她也要自己劈开一条路来。
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和李薇常去的那家咖啡馆的地址。
车子汇入车流,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程溪看着窗外,眼神空洞。
这三年,就像一场荒唐的梦。
现在,梦该醒了。
她要面对的,是血淋淋的现实。
咖啡馆在一个安静的街角,装修得很温馨。
程溪推门进去,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薇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看到她,立刻站起来招手。
“溪溪,这边!”
程溪走过去,在李薇对面坐下。
李薇已经把咖啡点好了,是她常喝的拿铁,还点了一块她喜欢的提拉米苏。
“先吃点东西,看你脸色白的。”李薇把提拉米苏往她面前推了推,眼里满是心疼。
程溪摇摇头,她现在什么也吃不下。
她从包里拿出那沓流水单,放在桌子上,推到李薇面前。
“薇薇,你看吧。”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
李薇拿起那沓纸,快速翻看起来。
她的脸色,随着阅读的深入,变得越来越难看。
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看到最后,她“啪”地一声把流水单拍在桌子上,气得胸口起伏。
“王八蛋!”她低声骂了一句,顾忌着在公共场所,压低了声音,但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他周明哲真不是个东西!这么大的事,瞒得滴水不漏!每年二十万学费?他当你是什么?提款机吗?”
“还有这些给前妻的转账,买东西的记录……他这是拿你们的共同财产去养前妻和女儿!房贷还要你一起还!他怎么这么能算计呢?”
“这些信用卡,网贷……他到底还瞒了你多少事?”
李薇越说越气,恨不得立刻冲去找周明哲算账。
程溪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暖不了她冰冷的心。
“我不知道,薇薇,我真的不知道……”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以为……我们是夫妻,是在一起过日子,是互相扶持……”
“扶持个屁!”李薇气得爆了粗口,又赶紧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他这是在吸你的血!榨干你的价值!溪溪,这已经不是欺骗了,这是欺诈!是算计!”
“我知道。”程溪低下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落在咖啡杯里,漾开小小的涟漪,“我只是……只是觉得难受,三年……我像个傻子一样……”
“你不是傻子,你只是太善良,太容易相信别人。”李薇握住程溪冰凉的手,语气放缓,带着心疼和坚定,“尤其是对你示好的人。周明哲就是抓住了你这点,才把你拿捏得死死的。”
“现在不是难受的时候,溪溪。”李薇抽了张纸巾递给程溪,眼神锐利起来,“哭解决不了问题。证据我们已经有了,现在要想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你想离婚吗?”李薇直截了当地问。
程溪擦眼泪的动作顿住了。
离婚?
这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她心上。
三年婚姻,无数个日日夜夜,她曾经是真的以为,能和他过一辈子的。
哪怕有磕磕绊绊,哪怕婆婆不好相处,她也一直在努力,在忍让。
可现在……
这样的婚姻,还有继续的必要吗?
一个从一开始就充满算计和欺骗的婚姻。
一个把她当成工具人和冤大头的丈夫。
“我不知道……”程溪茫然地摇头,“薇薇,我心里很乱……”
“乱是正常的,换谁都得乱。”李薇理解地拍拍她的手,“但你不能一直乱下去。你得想清楚,你要什么。”
“如果继续过下去,你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帮他养前妻的女儿,替他填窟窿,忍受他和他 妈 的算计吗?”
程溪猛地摇头。
她做不到。
只要一想到自己省吃俭用的钱,被周明哲拿去支付另一个女人的奢侈消费,供养他和别人的孩子,她就觉得恶心,觉得窒息。
“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了。”李薇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离婚,而且不能便宜了他。”
“这些年,你为他,为那个家付出了多少,你自己清楚。你的工资,你的奖金,都填进去了。现在既然要分开,该是你的,一分都不能少!”
“可……怎么分?”程溪有些无措,“房子是他的名字,贷款也是他的账户,虽然我也在还,但怎么说得清?还有这些债务……”
“所以我们需要更详细的证据。”李薇冷静地分析,她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关键时刻却思路清晰,“你手里的银行流水,只能证明他隐瞒了大额支出,有转移财产的嫌疑,但不能直接证明你们的经济混同,以及你对家庭的贡献比例。”
“我们需要你往共同还款账户转账的记录,你的工资流水,你们日常开销的凭证,能证明你们是共同经营家庭的证据。”
“还有,他隐瞒婚史,隐瞒有女儿,并且在婚姻存续期间,用夫妻共同财产支付非婚生女的高额费用,这些都是对你不利的点,但也是谈判的筹码。”
程溪听着李薇条理清晰的话,混乱的脑子渐渐清醒了一些。
“薇薇,你怎么懂这么多?”
“我好歹也离过婚,吃过亏,后来恶补了不少知识。”李薇自嘲地笑了笑,随即正色道,“不过,我也只是知道个大概,具体操作,我建议你找专业的人士咨询一下,免得走弯路。”
“你是说……找律师?”程溪迟疑。
“对,找个靠谱的律师,把这些证据给他看,听听专业人士的意见。”李薇肯定地说,“这官司不一定非要打,但我们必须做好打的准备,手里有筹码,谈判才有底气。”
“周明哲这个人,精于算计,他肯定不想把事情闹大,尤其是他还有个女儿,闹开了对他没好处。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程溪沉默着,消化着李薇的话。
找律师,意味着事情将再无回旋的余地,意味着她和周明哲,真的要撕破脸了。
她心里不是不痛,不是不犹豫。
三年的感情,就算是假的,也投入了真情实感。
可想到那些转账记录,想到周明哲母子的对话,想到自己像个笑话一样的付出……
那点痛和犹豫,就被冰冷的愤怒和决绝取代了。
“好。”程溪抬起头,眼神里不再是迷茫和痛苦,而是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我听你的,找律师。”
“这就对了!”李薇松了口气,她就怕程溪心软,“我认识一个朋友,她离婚时找的律师挺靠谱的,我帮你问问联系方式。”
“谢谢你,薇薇。”程溪真诚地说。
“谢什么,我们之间不说这个。”李薇摆摆手,随即又皱眉,“不过溪溪,你得有个心理准备,这事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松。周明哲和他妈,都不是省油的灯。”
“我知道。”程溪点点头,看向窗外,“再难,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至少现在,她知道了真相。
知道了自己站在什么地方,面对的是什么人。
总好过继续被蒙在鼓里,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李薇给朋友发了消息询问律师的联系方式。
程溪则把流水单重新收好,像收起一把淬毒的匕首。
离开咖啡馆时,已经是下午。
程溪没有回公司,她请了半天假。
她需要时间,一个人静静,想想接下来该怎么走。
李薇陪她走了一段路,在路口分开。
“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李薇抱了抱她,“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嗯。”程溪回抱了她一下,感受到来自朋友的力量。
回到家,空无一人。
周明哲说要加班,不知道是真的加班,还是又去扮演好父亲的角色了。
程溪看着这个她精心布置,一点一点填满的小家,心里涌起巨大的讽刺。
这里每一样东西,都凝聚着她的心血。
可现在看着,只觉得陌生,冰冷。
她走到客厅,拿起茶几上她和周明哲的结婚照。
照片里的她,笑得很幸福,依偎在周明哲怀里。
周明哲也笑着,眼神温柔。
多么般配,多么恩爱。
全是假的。
程溪抬手,将相框扣在桌面上。
玻璃面撞在木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不再看,转身进了卧室,打开衣柜。
衣柜里,她的衣服只占了一小半,大多是款式简单、价格平实的。
周明哲的衣服占了大半,不少是牌子货,有些甚至连吊牌都没摘。
以前她觉得,男人在外面跑业务,需要体面,所以从不说什么。
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她的体谅,成了他挥霍的底气。
程溪从衣柜深处,拖出一个旧的行李箱。
开始慢慢地,整理自己的东西。
不是现在就要搬走,但她需要知道自己有什么,哪些是必须带走的。
动作很慢,每拿起一件衣服,都会勾起一些回忆。
这件毛衣,是他们刚结婚那个冬天,一起逛街买的。
他说她穿白色好看。
这条裙子,是他们第一次庆祝结婚纪念日时穿的。
他说她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回忆像潮水般涌来,甜蜜的,心酸的,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淹没。
但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停。
一件,两件,三件……
她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叠好,放进行李箱。
也把那些可笑的回忆,一点点封存,丢弃。
整理到书桌抽屉时,她看到了一个绒布盒子。
打开,里面是她的婚戒,还有周明哲向她求婚时用的那枚钻戒,不大,但当时也花了他好几个月的工资。
他说,虽然现在只能买小的,但以后一定给她换大的。
程溪拿起那枚钻戒,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曾经她觉得这是世上最美的光,代表着承诺和未来。
现在只觉得刺眼。
她合上盒子,将它扔进了行李箱的角落。
整理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程溪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半满的行李箱,心里空落落的。
这个家,她曾经以为会是永远的避风港。
原来不过是海市蜃楼。
门锁传来转动的声音。
是周明哲回来了。
程溪迅速把行李箱推回衣柜深处,关上柜门,调整了一下呼吸,走了出去。
周明哲正在换鞋,看起来有些疲惫。
“回来了?”程溪像往常一样打招呼,声音平静。
“嗯,累死了。”周明哲扯开领带,把公文包随手一扔,倒在沙发上,“今天谈的那个客户,真难缠。”
“吃饭了吗?”程溪问。
“还没,随便弄点吧,没什么胃口。”周明哲揉着太阳穴。
程溪转身进了厨房,简单煮了两碗面条,煎了两个蛋。
端出来时,周明哲已经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吃吧。”程溪把碗放在他面前。
周明哲睁开眼,看了看面前清淡的面条,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
只有筷子碰到碗边的轻微声响。
“对了,”周明哲忽然开口,“我身份证和银行卡,你下午给我送回来的?”
程溪心里一紧,面色如常地“嗯”了一声。
“放你书桌抽屉里了。”
“哦。”周明哲没再追问,似乎只是随口一提。
他吃了几口面,又像是想起什么。
“今天打印流水,没遇到什么问题吧?”
“没有,很顺利。”程溪低着头,挑着碗里的面条。
“那就好。”周明哲顿了顿,语气变得随意,“说起来,你那理财,存了多少钱?我最近看中一个投资项目,感觉还不错,就是手头有点紧,你要是有余钱,可以……”
“没了。”程溪打断他,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周明哲一愣。
“那笔钱,我转去做了定期,暂时动不了。”程溪平静地说,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而且,我最近也想买点东西,没什么余钱了。”
周明哲的眉头皱了起来。
“买什么要那么多钱?你那奖金不是刚到账吗?”
“我想给我妈买份保险,再给自己换个笔记本电脑,旧的不好用了。”程溪早已想好说辞,“而且,我们也该攒点钱,为以后考虑了,不是吗?”
她把问题抛了回去。
周明哲被她的话噎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保险什么时候不能买?电脑不能用将就一下?我那投资项目,机会难得,错过了就没了。”
“你的投资项目,你自己想办法。”程溪放下筷子,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的钱,我有自己的打算。”
周明哲似乎没料到程溪会这么直接地拒绝,一时有些愕然。
在他印象里,程溪一直是温顺的,好说话的,几乎从不反驳他。
“小溪,你这话什么意思?”周明哲的语气沉了下来,“我们是夫妻,我的投资赚钱了,不也是这个家的?你怎么这么分你我?”
“夫妻?”程溪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她看着他,看着这张曾经让她觉得温暖安心的脸,此刻只觉得虚伪得令人作呕。
“周明哲,你真的把我当妻子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猝不及防地扎了过去。
周明哲脸色一变。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不是把你当妻子,还能当什么?”
“当什么?”程溪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当帮你一起还房贷的室友?当帮你分担经济压力的合伙人?还是当……帮你养女儿的冤大头?”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慢,很清晰。
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周明哲的胸口。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瞳孔猛地收缩,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周明哲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瞪着程溪。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慌乱,有被揭穿后的狼狈,还有一丝迅速升起的怒意。
“你……你胡说什么?”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明显的颤抖,却还在试图挣扎。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程溪依旧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交握着。
她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流泪,平静得不像是在谈论一件足以摧毁她婚姻的丑事。
“周子倩,今年十二岁,在枫叶国际学校读六年级,每年学费加上杂费差不多二十万。”
“你前妻林婉,住在碧水云天小区,你每个月按时给她打抚养费和生活费,金额不等。”
“上个月,你在国金中心给她买了一个两万多的包。三个月前,你给他们母女报了海外游学,花了三万。”
“哦,对了,就在我把我年终奖转给你,让你去还房贷的当天,你转了五万给周子倩。”
程溪一字一句,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每说出一句,周明哲的脸就白上一分。
到最后,他的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你……”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我怎么知道的?”程溪替他说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我去银行,打印了你近一年的流水。”
“轰”的一声。
周明哲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查我账?!”他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惊恐和愤怒而变得尖锐,“程溪!你凭什么查我账?那是我的隐私!”
“隐私?”程溪终于抬起眼,正视着他,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失望。
“周明哲,我们是夫妻。你的银行卡密码,是你自己告诉我的,说是夫妻之间应该坦诚,没有秘密。”
“我信了。所以我从不查你,我尊重你的‘隐私’。”
“可你呢?你用这份‘隐私’,藏了一个女儿,藏了每年几十万的开销,藏了给前妻的供养,藏了你根本还不清的信用卡和网贷!”
“你拿我们共同的钱,去养你的前妻和女儿!你让我像个傻子一样,省吃俭用,帮你还房贷,还自以为是在为我们的小家奋斗!”
“周明哲,你的‘隐私’,就是拿来这么算计我的吗?”
程溪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痛楚。
但她依旧没有哭,只是眼眶微微泛红。
周明哲被她一连串的质问钉在原地,脸上青白交加。
最初的震惊和慌乱过去,一种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涌了上来。
“我算计你?程溪,你说话要凭良心!”他指着程溪,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
“是,我是有一个女儿,那是我婚前的事!我跟林婉是和平分手,但倩倩是我的骨肉,我作为父亲,难道不应该负责任吗?”
“负责任?”程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负你的责任,凭什么用我的钱?”
“你的钱?程溪,你别忘了,我们是夫妻!夫妻财产是共同的!”周明哲梗着脖子,试图在道理上占据上风,“我赚的钱也有你一半!我拿我的钱去抚养我的女儿,有什么错?”
“你的钱?”程溪站起身,一步步走近他,眼神锐利如刀。
“周明哲,你每个月工资多少?两万出头。去掉你自己说的应酬开销,车贷,你还能剩多少?”
“房贷每个月一万二,我转给你九千,剩下的三千,是你出的。剩下的钱,够你支付周子倩每年二十万的学费?够你给林婉每月成千上万的生活费?够你买名牌包,报海外游学?”
“你那些信用卡账单,那些网贷,是怎么来的?不都是拆东墙补西墙,填这些无底洞填出来的吗?”
“你口口声声说那是你的钱,可实际上,你是在用我们共同的财产,甚至是用透支未来的债务,去履行你一个人的‘责任’!而我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替你背了债,还了贷,养了别人的孩子!”
程溪的声音并不大,却字字诛心,将周明哲那点可怜的遮羞布彻底撕碎。
周明哲被逼得步步后退,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他脸上阵红阵白,额角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那……那又怎么样?”他喘着粗气,眼神闪烁,开始胡搅蛮缠。
“我是瞒着你了,可我不是怕你多想,怕影响我们的感情吗?我是为这个家好!”
“为这个家好?”程溪几乎要气笑了,心寒到了极致,反而觉得无比荒谬。
“为我们好,就是隐瞒婚史,隐瞒有孩子,用谎言把我骗进婚姻?”
“为我们好,就是让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共同承担你抚养另一个孩子的巨额开销?”
“为我们好,就是用我的血汗钱,去让你的前妻和女儿过锦衣玉食的生活,而我自己连杯像样的奶茶都舍不得喝?”
“为我们好,就是用‘压力大、要还贷’的借口,一次次推迟我要孩子的计划,因为你知道,你根本负担不起另一个孩子?”
程溪的质问,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扎向周明哲最虚伪、最不堪的地方。
周明哲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猛地挥了一下手,像是要驱散这些让他无处遁形的话语。
“够了!程溪!你说这些有意思吗?事情已经这样了,你想怎么样?”
他终于撕下了那层温和的假面,露出了内里的烦躁和冷漠。
“我想怎么样?”程溪停下脚步,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
“周明哲,这句话应该我来问你。你把我骗进这场婚姻,算计了我三年,现在被我知道了,你想怎么样?”
周明哲靠着墙,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复杂地看着程溪。
有恼怒,有心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他没想到程溪会知道,更没想到她知道后,会是这样的反应。
不哭不闹,却冷静得可怕。
这让他心里没底。
“我……”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试图缓和语气,“小溪,这件事是我不对,我不该瞒着你。”
“可你也替我想想,我当时也是没办法。林婉那边逼得紧,协议签了,我不履行不行。倩倩毕竟是我女儿,我不能不管她。”
“我只是……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我怕你接受不了,怕你不要我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刻意的哽咽,眼神也变得“真诚”而“痛苦”。
又是这一套。
程溪冷漠地看着他表演。
以前,他只要露出这种表情,用这种语气说话,她就会心软,会妥协。
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周明哲,别演了。”程溪打断他,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厌倦。
“你怕我不要你?不,你怕的是失去我这个稳定、听话、还能帮你一起还贷的‘合伙人’吧?”
“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你只是觉得我合适,觉得我好控制,觉得我能帮你维持住表面光鲜的生活,同时还能替你分担掉一部分压力,好让你有余力去供养你真正的家人,对吗?”
程溪的话,像冰锥一样,刺破了周明哲最后一点伪装。
他的表情僵在脸上,那点刻意装出来的痛苦和悔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看穿后的阴沉。
“对!你说得对!”
周明哲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和嘲讽。
“程溪,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父母早逝,没什么家底,性格闷,除了长得还行,工作稳定,你还有什么?”
“我娶你,就是因为你简单,省心,不会给我找麻烦,还能帮我一起扛房贷!”
“是,我是有个女儿,我是要养她,那又怎么样?那是我婚前的事,跟你没关系!你作为我老婆,帮我分担点压力怎么了?不是天经地义吗?”
“夫妻本是同林鸟,我的负担就是你的负担!你现在跟我计较这些,有意思吗?”
他终于说出了心里话。
那么理直气壮,那么理所当然。
仿佛程溪这三年来的付出,她的感情,她的信任,她的牺牲,都是她活该,是她作为“妻子”应尽的义务。
程溪听着,心已经痛到麻木了。
原来,在他心里,她从头到尾,就是这样一个工具般的角色。
“周明哲,”程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量,“我们离婚吧。”
离婚。
这两个字,终于从她嘴里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周明哲脸上的狞笑猛地僵住。
他瞳孔一缩,像是没听清,又像是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程溪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无波。
“不可能!”周明哲几乎是吼出来的,他上前一步,伸手想抓程溪的肩膀,被程溪侧身躲开。
“程溪,你别冲动!就为了这点事,你就要离婚?至于吗?”
“这点事?”程溪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周明哲,在你看来,欺骗,算计,用夫妻共同财产去供养前家庭,让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背负你的债务,这都是‘这点事’?”
“那在你看来,什么才是大事?”
“我……”周明哲被噎得说不出话,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好,好,就算我错了,我改,行不行?我以后不瞒着你了,倩倩那边的开销,我……我尽量自己想办法,不动家里的钱,行了吧?”
“我们好好过日子,就像以前一样,行吗?”
他放软了语气,试图挽回。
但程溪知道,这不是悔改,这只是权衡利弊后的暂时妥协。
他怕离婚。
怕离婚带来的财产分割,怕事情闹开对他的影响,怕失去她这个稳定的经济来源。
“回不去了,周明哲。”程溪摇头,眼神里没有一丝动摇。
“从我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就回不去了。我不会再和一个把我当傻子、当工具的人过日子。”
“程溪!你别给脸不要脸!”周明哲的耐心终于耗尽,脸色彻底阴沉下来,语气也变得凶狠。
“离婚?你想得美!房子是我的名字,贷款是我的账户,你有什么?你那点工资,能干什么?”
“我告诉你,离了婚,你什么都别想得到!你给我净身出户!”
他终于露出了獠牙。
程溪却并不意外,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看,这才是真实的周明哲。
自私,算计,翻脸无情。
“是吗?”程溪从包里,缓缓拿出那沓银行流水单,还有她早已准备好的、自己往周明哲账户转账的截图,以及她记录的部分家庭开销的笔记。
厚厚一叠,放在茶几上。
“那我们就看看,上了谈判桌,或者,上了法庭,法官会怎么判。”
“看看这些,我每月按时转给你还贷的记录,这些我们共同生活的开销凭证,还有你隐瞒婚史、隐瞒子女、私自用夫妻共同财产支付非婚生女高额费用、并隐瞒大量个人债务的证据,能不能让我‘净身出户’。”
程溪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周明哲心上。
他死死盯着茶几上那叠东西,脸色一点点变得灰败。
他没想到,程溪不仅拿到了流水,还准备了这么多东西。
她是有备而来。
“你……你想怎么样?”周明哲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简单。”程溪看着他,眼神冰冷。
“第一,离婚。这是前提,没有商量余地。”
“第二,分割财产。房子是你的名字,但婚后共同还贷部分,以及相应的增值部分,有我的一半。家里其他共同财产,依法分割。”
“第三,你隐瞒债务,用夫妻共同财产支付个人开销,这部分钱,你要还给我。”
“第四,精神损害赔偿。你隐瞒重大事实骗婚,对我造成严重的精神伤害,我需要赔偿。”
程溪一条条说出来,条理清晰,显然已经思考了很久。
周明哲越听,脸色越难看。
“你做梦!”他嘶吼道,“程溪,你休想从我这里拿走一分钱!房子是我的!钱也是我的!你什么都别想要!”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程溪收起桌上的证据,转身就往卧室走。
“你干什么?”周明哲在她身后喊。
“收拾东西,搬出去。”程溪头也不回,“既然谈不拢,那就走程序吧。我的律师会联系你的。”
律师?
周明哲浑身一僵。
程溪竟然连律师都找好了?
她是要来真的!
眼看程溪真的走进卧室,开始拖出行李箱,周明哲慌了。
他冲进卧室,一把按住程溪的行李箱。
“程溪!你别太过分!我们好歹夫妻一场,你就非要做得这么绝?”
“过分?绝?”程溪甩开他的手,冷笑。
“周明哲,这三年,是谁做得绝?是谁把我当猴耍?是谁把我算计得团团转?”
“现在跟我讲情分?你不觉得可笑吗?”
周明哲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涨红。
他看着程溪冰冷决绝的脸,知道这次她是铁了心了。
硬的不行,他只能再来软的。
“小溪……”他语气忽然又软了下来,带着哀求。
“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行不行?”
“我们不离婚,我保证,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倩倩那边,我……我跟林婉商量,减少费用,我多打几份工,我自己扛,绝对不动家里的钱。”
“我们还要个孩子,你不是一直想要孩子吗?我们马上要,生个女儿,像你一样漂亮,好不好?”
他伸手想去拉程溪的手,被程溪猛地甩开。
“别碰我!”程溪的声音带着嫌恶。
“周明哲,你的保证,在我这里,一分钱都不值。”
“而且,你觉得,我还会想跟你生孩子吗?生一个像你一样,满嘴谎言,精于算计的孩子?”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捅进了周明哲的心窝。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里最后一丝希望也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穷途末路的阴鸷。
“好,好,程溪,你狠。”他点点头,后退两步,眼神阴冷地盯着程溪。
“离婚是吧?行,我同意。”
“但是,条件得按我的来。房子,你想都别想,那是我婚前买的,跟你没关系。家里的存款,大部分是我赚的,你也别惦记。”
“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你之前转给我还贷的钱,我酌情退你一部分,算是我仁至义尽。”
“你要是同意,我们好聚好散。你要是不同意……”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威胁。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什么都得不到,还得惹一身骚。”
“你不是想要孩子吗?我让你以后,在这个城市都混不下去,看谁还敢要你!”
程溪听着他恶毒的威胁,心已经冷硬如铁。
看,这就是她爱了三年的男人。
得不到,就毁掉。
“周明哲,你在威胁我?”程溪抬起眼,毫不畏惧地迎上他阴冷的目光。
“你可以试试。”
“看看是你的威胁有用,还是我手里的这些证据,和你那位在枫叶国际学校读书的宝贝女儿,更怕曝光。”
“你——”周明哲目眦欲裂,扬起手,似乎想打人。
程溪站在原地,动都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你打啊。这一巴掌下去,我们之间最后一点情分,就彻底没了。”
“到时候,就不只是离婚分割财产那么简单了。”
周明哲的手悬在半空,剧烈颤抖着,最终还是没敢落下来。
他猛地收回手,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衣柜门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程溪,你给我等着!”
他丢下这句狠话,转身,摔门而去。
巨大的关门声在房间里回荡。
程溪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渐渐消失,紧绷的神经才一点点松懈下来。
腿一软,她跌坐在床边。
刚才的冷静和强势,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她不怕周明哲的威胁,但她必须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
这场仗,才刚开始。
她不能倒下。
休息了几分钟,程溪重新站起来,继续收拾行李。
这一次,动作快了许多。
属于她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手提袋,几乎就装完了。
最后,她环顾了一下这个生活了三年的地方。
然后,拉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也关上了她过去三年的荒唐岁月。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
程溪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字,心里没有想象中的难过,反而有一种解脱般的轻松。
终于,不用再活在谎言里了。
她拿出手机,给李薇发了条消息。
“薇薇,我搬出来了,今晚能去你那儿借住吗?”
李薇的电话几乎是秒回过来。
“你在哪儿?我现在过去接你!周明哲那个王八蛋没把你怎么样吧?”
听着闺蜜焦急的声音,程溪的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我没事,他走了。我在小区门口等你。”
“好!站着别动,我十分钟就到!”
挂了电话,程溪拉着行李箱,走出单元门。
夜晚的风有些凉,吹在脸上,让她更清醒了几分。
抬头看了看那扇熟悉的窗户,灯还亮着。
但那已经不是她的家了。
她的家,在未来,在自己手里。
李薇的车很快到了,是一辆白色的小两厢。
她跳下车,看到程溪脚边的行李箱,眼圈立刻就红了。
“这个杀千刀的……”她骂了一句,接过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把程溪推进副驾驶。
“先回家,暖暖和和洗个澡,睡一觉,天大的事,明天再说。”
车子驶入夜色。
程溪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但她知道,她不能休息太久。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她要拿回的,不只是钱。
还有她被践踏的尊严,和被偷走的三年时光。
李薇的家不大,一室一厅,布置得却很温馨。
沙发上摆着柔软的抱枕,茶几上永远有新鲜的水果,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道。
“这几天你就住这儿,别跟我客气,就当自己家。”
李薇把程溪的行李箱推进卧室,又从柜子里抱出干净的床单被套,利落地换上。
“我睡沙发就行。”程溪过意不去。
“得了吧,就你这小身板,睡沙发明天该腰疼了,还怎么跟那对母子斗智斗勇?”李薇不由分说,把她按在床上,“赶紧洗个热水澡,放松一下,我给你热点牛奶。”
温热的水流冲刷掉一身疲惫,也冲掉了昨晚在家里的最后一点气息。
程溪裹着李薇柔软的浴袍出来时,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已经放在床头柜上。
“谢谢。”程溪捧着杯子,温热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心里。
“跟我还说这个。”李薇在她旁边坐下,表情严肃起来,“溪溪,你接下来怎么打算?律师联系上了吗?”
“嗯,你朋友推荐的那个张律师,我下午通过电话了,约了明天上午去他律所详谈。”程溪点点头,把今天和周明哲摊牌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李薇听得火冒三丈,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手撕了周明哲。
“这个混蛋!他还敢威胁你?真是给他脸了!”
“他也就这点能耐了。”程溪喝了口牛奶,眼神平静,“吓唬不到我,只会让我更坚定。”
“对!就得这样!”李薇握住她的手,“明天我陪你去见律师,咱们把事情掰扯清楚,该是你的,一分都不能少!”
第二天上午,程溪在李薇的陪伴下,来到了张律师的律师事务所。
张律师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沉稳干练。
他仔细听程溪讲述了事情经过,又翻看了她带来的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聊天截图等证据。
“程女士,您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张律师放下手里的资料,推了推眼镜。
“从现有证据来看,您丈夫周先生的行为,属于典型的婚姻欺诈和恶意转移、隐匿夫妻共同财产。”
“他隐瞒婚前已有子女的重大事实,导致您在错误认识下与之结婚。婚后,又长期用夫妻共同收入支付其非婚生女的高昂费用,并隐瞒个人大额债务,严重损害了您的合法权益。”
“在财产分割上,虽然房产登记在周先生一人名下,但属于婚前购买、婚后共同还贷的性质。婚后共同还贷部分及其对应的房产增值部分,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您有权要求分割。”
“您每月固定转账给周先生用于还贷的记录非常清晰,这部分贡献很容易认定。此外,您还可以就周先生隐瞒债务、私自处分大额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主张其少分或不分财产,并要求损害赔偿。”
张律师条理清晰,语气专业而沉稳,让程溪慌乱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张律师,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程溪问。
“第一步,固定证据。您带来的这些材料已经很充分,但最好能再补充一些,比如周先生承认隐瞒事实的录音,或者能证明他转移财产意图的聊天记录等。”
“第二步,发律师函。以我的名义,正式向周先生发出律师函,阐明您的诉求和法律依据,给他施加压力,争取协议离婚,避免诉讼拖延。”
“第三步,如果对方拒绝合理要求,或者试图恶意拖延、转移财产,我们立即向相关机构提起诉讼,并申请财产保全,冻结相关账户和资产。”
张律师顿了顿,看向程溪。
“不过,程女士,我要提醒您,诉讼是一个耗时耗力的过程,即便我们证据充分,也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而且,一旦对簿公堂,双方的关系就彻底破裂了。”
“我明白。”程溪点点头,眼神坚定,“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也不想退。该走的程序,该花的时间,我都能接受。我只想要一个公平的结果。”
“那就好。”张律师点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赞赏,“我们会尽最大努力,维护您的合法权益。现在,我们来商量一下律师函的具体内容,以及您的心理底线……”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已经接近中午。
阳光有些刺眼,程溪却觉得心里亮堂了许多。
有了专业律师的指点,她不再是那个只能凭着一腔愤怒硬碰硬的孤身女人。
“怎么样?心里有底了吧?”李薇挽着她的胳膊问。
“嗯,张律师很专业,思路也很清晰。”程溪点点头,“接下来,就看周明哲怎么接了。”
律师函在当天下午,就以加急快递的形式,寄到了周明哲的公司。
程溪不知道周明哲收到律师函时是什么表情,但想必不会好看。
果然,傍晚时分,她的手机就疯狂地响了起来。
是周明哲。
程溪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等它响了七八声,才不紧不慢地接起。
“喂?”
“程溪!你什么意思?”周明哲气急败坏的声音从听筒那头炸开,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外面。
“你居然真的找律师?还给我发律师函?你想干什么?非要闹得人尽皆知吗?”
“我想干什么,律师函上写得很清楚。”程溪语气平静,“周明哲,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要。”
“我……”周明哲被噎住,随即压低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程溪,你别太过分!那些条件不可能!房子你想都别想!”
“那就不用谈了。”程溪干脆利落,“我们法庭上见。正好,也让法官评评理,看看你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
“你——”周明哲呼吸粗重,显然气得不轻。
这时,电话那头传来另一个尖利的女声,是周母。
“把电话给我!我跟她说!”
一阵杂音后,周母的声音响了起来,一如既往的居高临下。
“程溪啊,我是妈。”
程溪没吭声。
“我说溪溪,两口子吵架,床头吵床尾和,多大点事,怎么就闹到要找外人,还要上法庭了?这多丢人啊!”
周母试图拿出长辈的架子,语重心长。
“你跟明哲三年夫妻,感情总是有的吧?他是不对,瞒着你,可男人嘛,有时候是有点自己的难处,你做妻子的,要多体谅,多包容……”
“体谅?包容?”程溪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
“体谅他骗婚?包容他拿我的血汗钱去养前妻和女儿?还是包容你们母子合起伙来把我当傻子耍?”
“周阿姨,我不是三岁小孩了,这套说辞,省省吧。”
周母被她毫不客气的话堵得一愣,随即也火了。
“程溪!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一点教养都没有!”
“明哲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你自己没本事拴住男人的心,还怪他有外心?我告诉你,离就离!但你想分我们明哲的房子,分他的钱,门都没有!”
“那房子是我们老周家出首付买的,跟你程溪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你每个月打那点钱,就当是付房租了!还想分钱?做梦去吧你!”
“我劝你识相点,赶紧撤诉,签了离婚协议,明哲还能看在过去的情分上,给你一两万块钱当补偿。要不然,闹到最后,你一分钱都拿不到,还得背个骂名!”
周母的声音又尖又利,透过话筒都能感受到那股蛮横和刻薄。
若是以前,程溪或许会气得发抖,会感到无助。
但现在,她只觉得可笑。
“周阿姨,话别说太满。”程溪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房子有没有我的份,法律说了算。你们要是觉得一定能赢,大可以试试。”
“另外,我也提醒你们一句。周明哲每年给前妻女儿转账几十万的记录,他那些信用卡和网贷的债务,还有他隐瞒婚史的事实,这些材料,我手里都有备份。”
“你们要是觉得,这些事闹开了,对周明哲,对你们周家,尤其是对那位在贵族学校读书的周子倩小朋友,没什么影响的话,尽管跟我硬扛到底。”
“看看是你们先撑不住,还是我先妥协。”
说完,程溪直接挂断了电话,顺手把周明哲和周母的号码都拉进了黑名单。
世界清静了。
李薇在一旁竖起了大拇指。
“漂亮!对付这种不讲理的人,就得这么刚!”
程溪松了口气,后背微微冒出冷汗。
她并不擅长和人争吵,尤其是面对周母那种胡搅蛮缠的架势。
但为了守住自己的底线,她必须强硬。
接下来的几天,程溪一边在张律师的指导下,继续整理补充证据,一边照常上班。
她没把情绪带到工作中,反而比以往更加专注。
只有让自己忙起来,才没空去反复咀嚼那些恶心的事。
周明哲那边似乎也消停了两天。
但程溪知道,以他们母子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几天后的一个傍晚,程溪刚走出公司大楼,就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是周明哲。
他看起来有些憔悴,眼下带着青黑,胡子也没刮干净,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没了往日那股精心打理过的精英范儿。
“小溪,我们谈谈。”他堵在程溪面前,语气是刻意放软的恳求。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程溪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就五分钟!就五分钟行不行?”周明哲追上来,伸手想拉她的胳膊。
程溪立刻躲开,警惕地看着他。
“周明哲,这里是公司门口,你想干什么?”
周明哲看了看周围投来的好奇目光,讪讪地收回手,压低声音。
“我们去旁边咖啡厅,就聊几句,我保证不动手动脚,行吗?”
程溪犹豫了一下。
看看他此刻狼狈的样子,或许是真的被律师函和那些证据逼到墙角了。
听听他想说什么也无妨。
“就在那里,十分钟。”程溪指了指大楼旁边一家露天咖啡厅的角落位置。
两人坐下,周明哲殷勤地想去点咖啡,被程溪制止。
“不用,有话直说,我赶时间。”
周明哲搓了搓手,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那笑容在他憔悴的脸上显得有些滑稽。
“小溪,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之前是我不对,我混账,我不是人。”
他上来就先自我检讨,态度“诚恳”。
“我不该瞒着你,不该算计你。我……我是真的知道错了。”
“律师函我看了,张律师也给我打过电话了……小溪,我们能不能不闹到法庭上?那多难看啊。”
“你说条件,我们好商量,行不行?只要别上法庭,什么都好说。”
他终于说出了真实目的。
怕上法庭,怕事情闹大,影响他的名声,影响他女儿。
程溪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我的条件,律师函上写得很清楚。你同意,我们就签协议,好聚好散。你不同意,那就没什么好商量的。”
“那条件……那条件也太苛刻了。”周明哲苦着脸,“房子是我爸妈攒了一辈子钱付的首付,我实在不能分啊。至于那些转账……那是我作为父亲应尽的责任……”
“那是你的责任,不是我的。”程溪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周明哲,如果你今天来,还是这套说辞,那我们没必要谈下去了。”
她作势要起身。
“别!别走!”周明哲急了,连忙按住桌子。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这样,房子……房子我真的不能给你一半。但是,你之前转给我还贷的钱,我……我连本带利还给你,行不行?我再额外补偿你十万块,就当是……就当是给你的青春损失费。”
“我们协议离婚,悄悄地把事办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来打扰你。行吗?”
他看着程溪,眼神里带着一丝哀求,一丝期盼。
仿佛做出了天大的让步。
程溪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也无比可笑。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算计。
用远低于应得数额的钱,想打发她,想捂住这件事。
“周明哲,”程溪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厌倦。
“在你眼里,我三年的青春,我的感情,我的付出,就值这十万块,加上我本应该拿回的本金?”
“那你觉得,你女儿一年的学费,值多少钱?你前妻背的那个名牌包,值多少钱?你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海外游学,又值多少钱?”
“我的青春是青春,你的责任是责任,你的女儿是宝贝。那我呢?我算什么?”
“我告诉你,周明哲,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该我的,我一分都不会让。不该我的,我一分也不会多要。”
“如果你觉得上法庭‘难看’,那就请你,拿出解决问题的诚意来。否则,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程溪说完,拿起包,毫不犹豫地起身离开。
“程溪!程溪你站住!”周明哲在她身后喊,声音里带着气急败坏。
“你别逼我!兔子急了还咬人!你别以为你手里那点证据就能拿捏我一辈子!”
“我告诉你,我周明哲也不是好惹的!你要是把我逼急了,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又是威胁。
程溪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冰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周明哲,你除了会威胁,还会什么?”
“有本事,你就放马过来。我等着。”
她不再停留,挺直背脊,汇入下班的人流中。
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周明哲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肌肉剧烈抽动着。
最后,他狠狠一脚踢在旁边的椅子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引来周围人侧目。
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烧得他双眼赤红。
软的不行,硬的也不行。
程溪这块骨头,比他想象中难啃得多。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是他母亲。
“明哲啊,怎么样了?那小贱人松口了没有?”周母急切的声音传来。
“没有!她油盐不进!”周明哲没好气地说。
“我就知道!那个白眼狼!”周母骂了一句,随即压低声音,带着一丝阴狠。
“明哲,你别急,妈有办法治她。她不是要闹吗?咱们就让她闹不起来!”
“妈,你想干什么?”周明哲心里一紧。
“你别管,等着瞧吧。妈一定让她乖乖签字,一分钱都别想从咱家拿走!”
周母说完,就挂了电话。
周明哲握着手机,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扭曲的快意。
对,不能让程溪得逞。
他的钱,他的房子,谁也别想抢走!
接下来两天,风平浪静。
周明哲没再出现,周母也没了动静。
但程溪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她知道,以那对母子的秉性,绝不会轻易罢休。
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让人不安。
第三天下午,程溪正在工位上整理一份报表,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茶水间接了起来。
“喂,请问是程溪程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语气很客气。
“我是,您哪位?”
“程女士您好,我这边是‘新视角’自媒体工作室的。我们关注到您的一些情况,想就您和您丈夫周明哲先生的婚姻纠纷,对您做一个简单的采访,不知道您是否方便?”
程溪的心猛地一沉。
自媒体?采访?
“抱歉,我不接受任何采访。”程溪立刻拒绝。
“程女士,您别急着拒绝。我们了解到的情况是,周先生似乎对您有一些误解,在亲友间散布了一些对您不利的言论。我们想给您一个平台,让您也能发出自己的声音,澄清事实……”
对方的话说得冠冕堂皇,但程溪立刻听出了其中的陷阱。
周明哲母子,竟然想把事情闹到网上去?用舆论来压她?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我说了,不接受采访。谢谢,再见。”程溪果断挂了电话,手心微微出汗。
她立刻把这件事告诉了张律师和李薇。
“他们这是想利用网络舆论,给你泼脏水,逼你就范!”李薇气得直拍桌子。
“手段下作,但不得不防。”张律师的语气也严肃起来,“网络暴力很容易失控,一旦被贴上不好的标签,会对您的生活和工作造成极大困扰。”
“那我们该怎么办?”程溪问,心里也有些慌。她不怕正面冲突,但这种躲在暗处放冷箭的手段,实在恶心。
“别慌。”张律师沉稳地说,“他们既然想玩舆论,那我们就陪他们玩。但我们要掌握主动权。”
“程女士,您手头有没有周先生,或者他母亲,用言语威胁您,或者承认部分事实的录音?”
程溪想了想,摇摇头。“之前摊牌那次没有录,后来的电话……我也没想起来。”
“没关系。”张律师沉吟片刻,“他们既然联系了自媒体,肯定不会只联系一家。估计很快会有其他人找您,或者,他们自己就会在网上发布一些不实信息。”
“我们需要做好准备。第一,您不要再接任何陌生号码的采访电话。第二,如果发现网上有不实信息,立刻取证保存。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张律师看向程溪。
“您需要做好心理准备,将这件事,以及您掌握的部分关键证据,在合适的时机,主动、有选择地公布出去。用真相,对抗谎言。”
“但这样一来,事情就彻底公开了,您可能会面临很多关注和非议。”
程溪沉默了片刻。
公开吗?
把她血淋淋的伤疤揭开,给所有人看?
她有些抗拒。
可如果任由周明哲母子在网上颠倒黑白,污蔑她贪图财产、无理取闹,她的处境会更被动。
“我……我需要考虑一下。”程溪低声说。
“当然,这是最后的手段。”张律师理解地点点头,“我们先发一封措辞更严厉的律师函过去,明确告知他们,如果继续采用这种恶意诋毁、煽动舆论的方式,我们将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并且会采取对等措施。”
“希望能让他们有所忌惮。”
新的律师函发了出去。
但效果似乎不大。
当天晚上,程溪就在本地的某个知名论坛上,看到了一个帖子。
标题十分醒目:“曝光!拜金女为分房产不择手段,竟污蔑丈夫有私生女,逼死婆婆!”
帖子以“知情人”的口吻,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个故事。
一个出身贫寒、心机深沉的女人(程溪),如何用手段嫁给了一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周明哲)。
婚后不久便原形毕露,挥霍无度,逼丈夫上交所有工资。
在发现丈夫多年前曾有过一段短暂婚姻,并出于道义帮助前妻母女后,便以此为由,大闹特闹,索要天价分手费和半套房产。
甚至跑到婆婆家大吵大闹,把有心脏病的婆婆气得住院。
帖子文笔不错,极具煽动性,下面已经跟了不少回复。
大多是骂“拜金女不要脸”、“心肠歹毒”、“这种女人赶紧离了算了”。
虽然用了化名,但程溪一眼就看出,那是在说她。
捏造事实,颠倒黑白,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把她打成无耻的加害者。
真是好手段。
程溪握着鼠标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气的。
气对方的无耻,也气这世间总有人,轻易就被谎言牵着鼻子走。
“溪溪,你看这个!”李薇也看到了帖子,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他们太不要脸了!我这就注册小号去骂他们!”
“别去。”程溪按住她的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骂回去没有用,只会让水更浑。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恶毒的评论,看着那个精心编造的谎言,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而坚定。
“薇薇,帮我注册一个新账号。”
“张律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我决定了,按您说的,用真相反击。”
“不过,不是现在。等子弹,再飞一会儿。”
第二天,那个帖子热度更高了,被转载到了好几个平台。
“知情人”又“补充”了不少细节,把程溪描绘得更加不堪。
周明哲“老实人”“孝顺儿子”“负责任父亲”的形象,和程溪“心机女”“拜金女”“不孝媳妇”的形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舆论几乎一边倒地谴责程溪。
甚至有人开始“人肉”她的信息。
程溪照常上班,面对同事偶尔投来的异样目光,她坦然处之,不做任何解释。
她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也在等,周明哲母子的下一步动作。
果然,下午,周明哲的电话又打来了,换了个新号码。
这次,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得意。
“程溪,网上的帖子,看到了吧?”
“我劝你,见好就收。现在签协议离婚,我之前答应你的条件还算数。再闹下去,你的名声可就全毁了,工作保不保得住都难说。”
“你以为,就凭你手里那点东西,能掀起什么风浪?大家只会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
程溪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轻轻问了一句。
“周明哲,你确定,要继续这样下去吗?”
她的声音太平静,平静得让周明哲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程溪说,“既然你选了这条路,那我们就走着瞧吧。”
“看看最后,身败名裂的,到底是谁。”
挂了电话,程溪登录了李薇帮她注册的那个新账号。
名字很简单,就叫“等一个公道”。
她开始编辑第一篇帖子。
没有煽情的文字,没有哭诉,只有冷静的陈述,和关键的证据截图。
标题是:“关于近日某热帖‘拜金女’一事的几点澄清与事实。”
内容分了几部分。
第一部分,晒出了她和周明哲的结婚证照片(关键信息打码),以及时间,证明她并非帖子所言“相识不久就闪婚”。
第二部分,晒出了周明哲亲口承认“有个女儿,在枫叶国际学校读书”的录音文字版(李薇后来提醒,她回忆后发现自己手机有通话自动录音功能,找到了那次摊牌后周明哲打来电话承认的片段)。
第三部分,晒出了银行流水中,每月固定给“枫叶国际学校”和“林婉”的转账记录截图(关键信息打码),以及周明哲信用卡和部分网络贷款账单截图(金额和平台打码),用红笔圈出了总计数字。
第四部分,晒出了她自己三年来,每月按时给周明哲转账还贷的记录截图(金额和账户打码),以及她记录的部分家庭共同开销笔记照片。
第五部分,简短说明了周明哲隐瞒婚史、隐瞒子女、用夫妻共同财产支付非婚生女高额费用及个人债务的事实,并指出对方在未能得逞后,试图利用网络舆论捏造事实、进行人身攻击的行为。
最后,她写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不愿将私事闹大,但面对恶意诋毁,我必须站出来为自己正名。所有证据我已公证保全,并委托律师处理后续事宜。网络非法外之地,谎言终会被戳穿。感谢所有愿意了解真相的人。”
帖子发出去了。
起初,并没有太多人注意。
但程溪让李薇,以及几个信得过的朋友,帮忙转发到了原帖的评论区,并附上了链接。
很快,有人顺着链接点了过来。
“卧 槽!有反转?”
“枫叶国际学校?一年学费二十万?给前妻每月转账?这男的可真有钱……啊不,真能借债!”
“每月给老婆转账还贷?这房子是夫妻一起供的啊!凭什么说人家要分房产是拜金?”
“录音都有?这锤够硬啊!”
“所以是渣男骗婚,让现任老婆帮他还贷养前妻女儿,被揭穿后还想用舆论逼人家净身出户?这操作太骚了!”
“看原帖说得有鼻子有眼,差点被带歪了!果然不能听一面之词!”
舆论的风向,开始慢慢转变。
程溪的证据扎实,逻辑清晰,对比原帖那种充满情绪煽动却拿不出实锤的写法,高下立判。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质疑原帖的真实性,要求原帖“知情人”也拿出证据。
原帖楼主刚开始还试图狡辩,说程溪的证据是伪造的,录音是剪辑的。
但当有人提出可以验看原始证据,并建议报警处理造谣诽谤时,原帖楼主沉默了。
随后,原帖被悄悄删除。
但互联网是有记忆的,截图早已传得到处都是。
程溪的澄清帖热度越来越高,被顶上了本地论坛的热门。
甚至有一些小媒体转载,标题变成了“反转!‘拜金女’事件大逆转,证据指向男方骗婚养前任”。
周明哲打来的电话,程溪一个都没接。
她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局,她赢了。
赢得光明正大,赢得让人无话可说。
舆论的反噬是巨大的。
周明哲的公司领导找他谈了话,虽然具体内容不清楚,但周明哲从那之后,再也没在程溪公司门口出现过。
他的社交媒体也设置了半年可见,安静得像是不存在。
而那个“新视角”自媒体工作室,也灰溜溜地删除了之前所有相关的“爆料”,并发布了一则不痛不痒的“致歉声明”,说是“核实信息有误”。
几天后,张律师告诉程溪,周明哲的代理律师主动联系了他,表示愿意重新回到谈判桌,希望尽快协商解决离婚事宜。
这一次,对方的态度“诚恳”了许多。
最终,在张律师的斡旋下,双方达成了离婚协议。
房子归周明哲所有,但周明哲需在三个月内,一次性支付程溪婚后共同还贷部分及其对应增值部分折价款,共计三十五万元。
周明哲隐瞒的信用卡及网络贷款债务,由其个人承担。
周明哲需返还程溪在婚姻存续期间,其私自用于支付非婚生女高昂费用及赠与前任的大额款项中的一部分,经核算为十五万元。
周明哲支付程溪精神损害赔偿金五万元。
以上款项,总计五十五万元,在协议生效后六十日内付清。
程溪搬离住所,个人物品归个人所有。
协议签好的那天,是个阴天。
在民政局门口,程溪和周明哲各自拿着暗红色的离婚证,走了出来。
周明哲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更憔悴了,眼神躲闪,不敢看程溪。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快步走了,背影仓皇。
程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手里的离婚证很轻,却仿佛卸下了压在她心头三年的一块巨石。
她没有觉得多开心,也没有觉得多难过。
就像结束了一场漫长的、令人疲惫的战役。
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走吧,庆祝你重获新生!”李薇搂住她的肩膀,笑嘻嘻地说。
“嗯,走。”程溪点点头,将离婚证仔细收好。
这不是结束。
这是她新生活的开始。
几个月后。
程溪利用那笔钱,加上自己这几年的积蓄,在一个环境不错的小区,付首付买了一套一室一厅的小公寓。
虽然不大,但朝南,阳光很好。
她按照自己的喜好装修,简约温馨。
阳台上种了几盆绿植,生机勃勃。
工作上也传来了好消息,因为她前段时间在巨大压力下依然表现出色,被提拔为部门主管,薪资涨了不少。
生活似乎步入了正轨,平静而充实。
偶尔,从朋友那里听到一点周明哲的消息。
说他为了还债,卖掉了那辆车,工作似乎也不顺利,好像还和那位前妻因为钱的事闹得不太愉快。
程溪听了,只是淡淡一笑,便不再关心。
那些人与事,早已与她无关。
一个周末的下午,程溪坐在新家的阳台上看书。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微风拂过,带来楼下花园里淡淡的花香。
手机响了一下,是李薇发来的消息,约她晚上去吃新开的一家火锅。
程溪笑着回复了一个“好”。
放下手机,她看向远处蔚蓝的天空。
曾经觉得天塌下来的日子,终于过去了。
未来或许还会有风雨,但她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轻易相信别人、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的程溪了。
她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工作,有真心的朋友。
更重要的是,她找回了那个独立、清醒、敢于为自己抗争的自己。
这就够了。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她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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