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林晓茹在产房里喊出那句“等一下”的时候,谁都没想到,她要做的不是喊疼,也不是害怕,而是去捡那两根刚从儿子头上蹭落下来的胎发。
“哇——”
孩子哭出来那一刻,林晓茹整个人像突然散了架,绷了那么多年的那口气,总算松了。她眼泪一下就出来了,沿着眼角往耳边淌,热乎乎的,可她顾不上擦。
“男孩,林姐,是个男孩!”助产士小周声音都发颤了,脸上全是汗,眼睛却亮得很,“哭得这么响,身体肯定壮实。”
林晓茹想笑,张了张嘴,只发出一点很轻的气音。她眼前发花,只模模糊糊看见一团粉色的小东西被托起来,两条腿蹬了几下,哭得特别有劲。
四十年了。
她心里就这一句话,来来回回地转。
这四十年,她不是没盼过,也不是没绝望过。年轻那会儿,总觉得孩子这事,怀上了就稳了,哪知道命偏偏不跟人讲道理。第一次三个月,第二次五个月,第三次都七个月了,连小衣服小袜子都买好了,结果还是没留住。每一次,她都觉得自己已经缓过来了,可真到夜里一个人躺着的时候,那种心口发空的感觉,还是会一点一点冒上来,堵得人喘不过气。
陈敏还在低头缝合,器械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听着很轻,落在林晓茹耳朵里却格外清楚。
“林姐,再坚持一下,马上好了。”陈敏声音很稳,可手上的动作明显快了些。
林晓茹没应,她实在没什么力气了。身上的力像从一个看不见的口子里往外漏,越漏越快。可她不敢闭眼,她怕自己一闭上,就错过什么。
小周已经把孩子抱过去处理了,擦洗、包好,哭声也慢慢小了,变成小猫似的哼唧。
“给妈妈看看。”小周把孩子抱过来,弯下腰。
林晓茹看见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肿肿的,鼻子小得可怜,嘴一动一动的。她想伸手摸一下,可手抬到一半就落下去了。
“等出去再看,先别动。”小周赶紧把孩子抱开。
林晓茹点了点头,眼睛却还追着孩子走。
这时候,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陈敏瞟了一眼,眉头紧了紧。
林晓茹其实看懂了。她这些年进医院进得多,很多东西早看明白了。可她没问,也不想问。她脑子里正乱着,像有人把几十年的事一下全倒出来了。
第一次怀孕那年,她二十七,刚结婚没多久,整个人都带着股喜气。那时候老周一下班就往家跑,路上买水果,买牛奶,连她弯腰拿个东西都要抢着来。孩子没了那天,她躺在床上,连哭都哭不出来,觉得屋顶像压下来一样。老周坐在床边,一夜没合眼,天快亮的时候,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没事,以后还会有。”
可后来,她知道,不是每一句“以后还会有”都能成真。
第二次怀上,她小心得像护着一团火。工作辞了,门也少出,饭一口口按时吃,药一粒粒按时咽。可到了五个多月,医生还是那句“对不起”。
第三次最难。七个月了,肚子都鼓起来了,孩子也会踢了。她那阵子甚至已经开始挑名字,还偷偷把买来的十二双小袜子全洗了一遍,晾在阳台上,风一吹,一排小小的袜子晃来晃去,像日子真有了盼头。
结果有天早晨,她醒来,心里咯噔一下。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是突然慌。去医院一查,果然,没了。
那之后,她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碰那些小袜子。收起来,塞进柜子最深处,像把自己那点不肯死心的念头也一块塞进去了。
后来过了很多年,她对老周说,再试最后一次吧。
老周看着她,半天才说:“你身体受得了吗?”
她说:“受不受得了,都得试。不试,我这辈子不甘心。”
就是这一次,她四十岁,拼着命把这个孩子留到了今天。
陈敏还在缝,林晓茹却忽然觉得腿边凉凉的。她下意识转了转眼珠,目光慢慢往下挪。
“等一下。”
她声音很轻,几乎像没发出来。
陈敏一愣,抬头看她:“林姐?”
“等一下。”林晓茹又说了一遍。
陈敏手停住了,持针器还捏在指间,针悬着,黑色缝线轻轻晃了一下。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陈敏问。
林晓茹没回答,她只是抬起右手,费力地往腿间伸。
陈敏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先是没反应过来,随即整个人都怔住了。
无菌巾边上有一小摊血,血边躺着两根细细的黑发。
不是线,是头发。
那一瞬间,产房里所有声音像都慢了一拍。
林晓茹的手抖得厉害,伸了好几次,才把那两根头发捏起来。她动作很慢,像生怕一不小心碰断了。捏起来以后,她没立刻松手,而是把左手一点点摊开。
陈敏这才发现,她左手从推进来开始就一直攥着。
掌心一打开,里面是一团细细的头发,有长有短,有多有少,弯弯绕绕缠成一个小团。看一眼,什么都明白了。
那是她这些年,每次失去孩子后留下的胎发。
第一次也许只有几根,第二次稍微多一些,第三次更多,第四次已经能捏出一小撮……她全都留着,一根都没扔。
林晓茹低着头,把刚捡起来的那两根头发绕进去。
一圈,又一圈。
她手抖得不成样,可那个动作特别稳,像做过无数次,熟得不能再熟。
没人出声。
小周抱着孩子站在处理台边,眼圈一下就红了,咬着嘴唇不敢吭声。麻醉师原本还想提醒血压,张了张嘴,也沉默下来。陈敏举着手里的器械,就那么看着她。
林晓茹肩膀微微发颤,也不知道是疼,还是哭。可她始终没停。
绕完以后,她把那团头发重新攥进手心,紧紧握住,这才抬头看向陈敏。
“好了。”她说,“可以缝了。”
陈敏那口气卡在胸口,半天才落下去。她低下头,继续缝,眼眶却一点点红了。
这世上有些当妈的人,你不看不知道,一看就会明白,原来“舍不得”三个字,真能重到这个地步。
产房外头,老周已经等得坐不住了。
三个小时,他站站坐坐,沿着走廊来回走,走到门口就停下,耳朵贴过去想听点动静,结果什么都听不见,只能又退回来。墙上的钟明明一直在走,可他怎么看怎么觉得慢,慢得像故意磨人。
旁边也有家属等着,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小声说话,还有个老太太手里捻着佛珠,嘴里一刻不停地念着什么。老周一句都没听进去,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平安,孩子平安,大人也得平安。
他这辈子,其实不算贪心。年轻时候想的无非就是踏踏实实过日子,有个老婆,有个孩子,家里热闹点。偏偏孩子这事,像老天爷故意吊着他一样,给一点希望,又收回去。
第一次没了的时候,林晓茹把自己关在屋里,半宿没说话。后来夜深了,他听见被子里压着的呜咽声,赶紧进去,把人抱住。她那时候瘦,抱在怀里轻得像没骨头,手却死死揪着他的衣服,像抓着最后一点东西不肯放。
第二次从医院回来,林晓茹反而特别安静。安静得让他害怕。她坐在床边,过了好久,才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纸包,说:“医生给的。”
老周打开看,是一小撮胎发,细得像绒毛。
他当时愣在原地,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林晓茹说:“我想留着。”
他说:“留着吧。”
后来那些年,她没怎么提孩子,可老周知道,她从来没真正放下。她衣柜最里层有个小布袋,放得特别仔细,搬家都亲自拿着。老周没碰过,也没问过。他大概猜得到里面是什么,但猜到和亲眼看见,到底还是两回事。
产房门一开,他猛地站了起来,腿都发麻。
小周先抱着孩子出来:“周哥,恭喜,是个儿子。”
老周接过去,手都在抖。他低头看着那个小人,眼睛一下就红了。孩子皱皱巴巴的,脸还没长开,可他怎么看怎么觉得好,觉得这就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孩子。
“她呢?”他急着问。
“还在里面,马上出来。”
“她怎么样?”
小周停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轻声说:“周哥,林姐真的……太不容易了。”
老周一听这话,心里就沉了一下。他还想再问,门里头推床已经出来了。
林晓茹躺在上面,脸白得几乎没血色,嘴唇也干,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可她一看见老周抱着孩子,眼里立刻亮了。
“给我看看。”她说。
老周弯下腰,把孩子往她眼前送了送。
林晓茹看着孩子那一头细细软软的胎发,眼泪又出来了。她嘴角动了动,想笑,结果还没笑出来,先哭了。
老周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凉得吓人。他想说两句安慰的话,可话堵在嗓子眼,最后也只说出一句:“辛苦了。”
林晓茹摇摇头,小声说:“值了。”
回到病房以后,人都走了,只剩他们一家三口,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远处有零零散散的灯光。孩子睡在小床里,呼吸一下一下的,轻得像羽毛。老周坐在床边,看着林晓茹,半天没挪眼。
林晓茹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看见了吧?”
老周点头。
“那团头发。”
“嗯。”
她沉默了一阵,像是在攒力气。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说:“第一次的时候,就几根,我本来不想要。护士说,既然来了,留个念想吧。我拿回来以后,好几次想扔,最后还是没舍得。”
她停了停,又说:“后来每一次,我都留了。少的几根,多的就一小撮。放在一起,慢慢就成一团了。”
老周听着,眼睛发酸。
“我不是故意瞒你。”林晓茹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说。说出来,好像就更疼了。”
“我知道。”老周低低回她。
“今天这个也加进去了。”她转头看着他,眼里有泪,也有笑,“现在总算圆满了。”
老周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眼泪啪嗒掉下来。
林晓茹看见了,反倒轻轻笑了一下:“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老爱哭。”
老周抹了把脸,鼻子都红了:“谁哭了。”
“就你。”她说。
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病房里只有孩子偶尔发出的哼唧声,还有输液管里药水往下滴的细响。
过了一会儿,林晓茹又开口:“老周,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你想过没有?”
“想过。”她看着小床那边,“叫周望吧。”
“希望的望?”
“嗯。”她点点头,“也有盼望的意思。这么多年,不就是靠这点盼望过来的吗。”
老周想了想,郑重点头:“好,就叫周望。”
周望满月那天,家里摆了两桌。
亲戚朋友都来了,屋里吵吵嚷嚷的,热闹得很。有人夸孩子白净,有人说眉眼像妈,也有人凑到林晓茹跟前,小心翼翼地问她这一路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林晓茹只是笑,没细说。真要说,几句话哪说得完。那些躺在病床上的夜晚,那些从医院回家一路不说话的时候,那些明明已经把心收起来了,最后还是忍不住再试一次的犹豫,都不是轻飘飘一句“吃苦”能带过去的。
不过她也不想讲了。
周望在她怀里睡得一脸安稳,嘴角还微微翘着。她低头看他,只觉得那些年硬生生熬过来的日子,忽然全有了去处。
孩子一天天长大,最开始像团小肉球,抱在怀里软得很,后来会翻身,会爬,会摇摇晃晃站起来,会张着嘴奶声奶气叫“妈”。
周望第一次喊“妈”的时候,林晓茹正在厨房里盛粥,手一抖,差点把勺子掉地上。她赶紧回头,见周望扶着沙发站着,冲她张着手,又喊了一声。
她眼泪一下就上来了,忙把孩子抱起来,一个劲地亲他脸。
老周在旁边看着,嘴都咧到耳朵根了,嘴上还装镇定:“这有什么好哭的,以后天天喊。”
可等周望转头冲他叫了一声“爸”,他自己也转身去阳台上偷偷抹眼睛了。
日子就这么慢慢往前走。
只是人活着,不可能样样都顺。
周望三岁那年,有一次翻抽屉,把那个蓝布袋翻了出来。他捏着袋子问林晓茹:“妈妈,这里面是什么?”
林晓茹愣了愣,接着把他抱到腿上,声音放得很柔:“你想看吗?”
周望点头。
她把袋子打开,倒出那团头发。周望盯着看了半天,小脸都皱起来了:“这是头发呀。”
“是。”林晓茹说,“是你哥哥姐姐们留下来的。”
孩子听不大懂,眨巴着眼睛问:“他们去哪了?”
这一下,林晓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她低头看着儿子,沉默好一会儿,才说:“他们先去别的地方等着了。”
“那我以后能见到他们吗?”
林晓茹鼻子一酸,轻轻摸摸他的头:“也许吧。”
周望想了想,小心翼翼把那团头发放回袋子里:“那你先帮我收着,别弄丢了。”
“好。”林晓茹答应得很轻。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灯下把那袋子又拿出来看了很久。那团头发不大,可在她手心里却沉甸甸的。她不是没想过扔掉,扔掉也许就轻松了。可真到了要丢的那一步,她又下不了手。那些没能出生、没能睁眼看看这世界的孩子,对别人来说也许只是几次“不顺”,可对她来说,一个都不是轻飘飘的事。
他们来过。
只不过没能留下。
再后来,周望上学了,背着书包一阵风似的冲进冲出,家里终于有了实实在在的烟火气。林晓茹常常坐在窗边看着他,觉得自己过去那几十年像做了一场长梦,醒过来时,最想要的就在眼前。
可她的身体,到底还是在那次生产后落下了毛病。
一开始只是偶尔疼,后来是反复发作,再后来就得时不时跑医院。老周嘴上不说,脸色却一天比一天沉。周望还小,最初不知道,只以为妈妈是累了。等大一些了,看得懂父母眼里的隐瞒,也听得懂医生说话时的分量了。
周望十岁那年,有天放学回来,看见林晓茹又躺在床上,额头都是汗。
“妈,你是不是又难受了?”他问。
林晓茹还笑:“没事,一会儿就好。”
他不信,转头就给老周打电话。
后来检查结果出来,医生把老周叫进去很久。周望坐在外面,虽然听不见具体说什么,可看见老周出来时那个脸色,心里就凉了半截。
那天夜里,他躲在门口,听见里面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拖太久了。”这是老周。
“还能治吗?”林晓茹问得很平静。
“医生说先保守看看。”
沉默了很长一阵。
“别让孩子知道。”她说。
门外的周望听到这里,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他从前只知道妈妈生他的时候吃了苦,可直到这时候,他才真正明白,那苦不是生下来就完了,是被留在身上,留了这么多年。
那晚他钻进父母房间,挤到林晓茹身边,抱着她不撒手。
“怎么了?”她摸他后脑勺。
“我想跟你睡。”周望闷闷地说。
林晓茹也没追问,只把他搂得更紧了些。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小声问:“妈,你疼不疼?”
她手上一顿,很快又笑了:“不疼。”
“你骗人。”周望声音都哽咽了。
林晓茹一下就安静了。她低头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睛,什么都明白了。她也没拆穿,只是轻轻给他擦眼泪:“男子汉,别总哭。”
“那你别生病。”周望说。
这句话太直了,直得让人心里发颤。林晓茹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妈尽量。”
后面几年,她还是熬着。能做饭就做饭,能送孩子上学就送,实在撑不住了才肯歇歇。老周急得上火,劝也劝不住。她总说:“我多看他一天,心里就踏实一天。”
周望十三岁那年,已经不算小孩了。那天他放学回来,坐在床边,很安静地看着林晓茹,看了很久。
“妈,把那个袋子给我看看吧。”他说。
林晓茹没拒绝。
周望把蓝布袋拿出来,倒出那团头发,捧在手里。他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什么特别要紧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问:“妈,我是不是有六个哥哥姐姐?”
“嗯。”她点头。
“我是最后那个,对不对?”
“对。”
“你为了把我生下来,吃了很多苦,是不是?”
这回林晓茹没糊弄,她看着儿子,眼睛里有疲惫,也有很深很深的温柔。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轻声说:“值。”
就一个字。
可周望一下就哭了。
少年人的眼泪比小孩更让人难受,他憋着,不想哭出声,可肩膀还是一抽一抽的。林晓茹看着,反倒笑了:“哭什么啊,你不是都长大了吗。”
“我不想你走。”周望终于说出来。
屋里安静了很久。
外头天快黑了,窗框上停着一点淡淡的晚霞。林晓茹看了看窗外,又回头看儿子,声音轻得像叹气:“人哪有不走的。妈能把你生下来,再看着你长大一点,已经赚了。”
“我不要你说这种话。”
“那我说句你爱听的。”她笑了笑,“你以后得好好活着,替妈把没看够的都看看。”
周望哭得更凶,死死攥着那个蓝布袋,好像不攥紧,什么就会从他手里掉下去。
林晓茹走的那年,春天来得很早。
窗外梧桐树冒了新芽,一片嫩绿,风一吹就轻轻晃。那天太阳很好,照进病房,落在她脸上,人显得特别安静,安静得像睡着了。
周望和老周都在床边守着。
林晓茹睁开眼,先看了看老周,又看了看周望。她说话已经很费劲了,可还是想说。
“袋子。”她轻轻动了动嘴。
周望立刻明白,转身去拿,把那个蓝布袋放到她手里。
她握了一会儿,像是隔着那么一层旧布,把自己这些年的不舍、疼痛、亏欠、盼望,全都又摸了一遍。然后,她把袋子递给周望。
“给你了。”她说。
周望双手接住,喉咙堵得生疼:“妈……”
“收好。”她看着儿子,目光慢慢地,却很亮,“以后……别忘了。”
“我不忘。”
“也别总回头看。”她喘了口气,停了停,才接着说,“往前走。”
这是她最后留给儿子的几句话。
没过多久,她眼睛慢慢合上,手也一点点凉了下去。
周望当时没哭。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坐了很久很久。老周站在旁边,背都塌了一截,像一下老了十岁。
窗外还是春天,阳光还是亮,梧桐叶子还是在风里轻轻摇。
可家里那个会笑着喊他吃饭、会半夜起来给他掖被角、会把一个旧布袋收了十几年的女人,再也不在了。
后来很多年,周望都把那个蓝布袋留在身边。
他结婚、生女儿,做了父亲,也终于一点点明白,当年产房里那个“等一下”到底有多重。那不是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小事,那是一个母亲在自己最虚弱的时候,还惦记着把过去那些没来得及长大的孩子,和刚来到这世上的孩子,悄悄系在一起。
像在告诉自己,也像在告诉命运。
你看,我一个都没忘。
女儿出生那天,周望也在产房外等。护士抱着孩子出来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看孩子像谁,而是下意识问:“她妈妈怎么样?”
那一瞬间,他突然就特别想林晓茹。
想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她攥着头发的手,想她说“值了”的表情,想她最后那句“好好活着”。
晚上回家,他把蓝布袋拿出来,坐在灯下看了很久。袋子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了,边角磨毛,颜色也褪了。可他一打开,里面那团头发还在。
细细的,黑黑的,弯弯的,缠在一块儿。
像时间打成了一个结。
他把袋子放回去,轻手轻脚走进卧室。妻子睡着了,女儿在小床里睡得正香,小脸肉乎乎的,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弯腰看了半天,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妈,我也有孩子了。”
屋里静静的,没人应。
可月光照进来,落在孩子脸上,也落在他肩上,柔柔的,让他莫名就想起很多年前,林晓茹看着他的那双眼睛。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脸,心里那句没说完的话,也跟着慢慢落了地。
他会好好活着的。
连同那些没能长大的、没能看一眼这个世界的,还有那个在产房里颤着手,把两根胎发绕进旧头发里的母亲,一起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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