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这天,小年的香味还没从厨房散干净,林静一句“今年过年,咱们各回各家吧”,把陈默心里那点年味一下子压了下去,而这句话后面,牵出来的不是一场简单的商量,是他们结婚五年里那些没说透的委屈、那些被忽略的习惯,还有一个家到底该怎么过下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会儿屋里暖气开得足,玻璃上都蒙了一层浅雾。陈默刚把茶几上的橘子剥开,橘皮汁水喷到虎口,微微发涩。他抬头看林静,林静盘腿坐在沙发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神情淡得很,像在说“明天记得交水费”,一点都不像是在提过年这么大的事。

陈默愣了两秒,才问:“为什么?”

林静没马上接。她把手机锁了屏,放到一边,手指在抱枕边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心里早就想清楚了,只是在找个合适的口子说出来。

“你家那边人太多了,”她说,“每年从腊月二十九忙到初二,屋里像开席,客厅永远坐满人。你妈忙,你得忙,你爸招呼亲戚,你还得忙。你自己想想,哪次过年你不是累得跟打完仗一样?”

陈默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林静又说:“我爸妈那边不一样,就他们两个人,冷清是冷清点,可也是真的盼我。与其我去你家坐成个摆设,你在厨房忙得脚不沾地,不如咱俩各自回去陪爸妈,谁都别为难。”

这几句话她说得很平,没抱怨,没阴阳怪气,甚至连一点火气都没有。也正因为这样,陈默心里反倒更堵得慌。吵架还有得解释,真平静了,往往才是攒够了失望。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半个橘子,没由来想起六年前第一次带林静回老家过年。

那年她还是他女朋友,第一次进他们家院子就被震住了。院里挂着红灯笼,厨房里蒸汽翻滚,屋里屋外全是人。三叔扛着一箱饮料进门,二姨站在门口高声喊谁家的孩子别乱跑,表弟表妹在院里点摔炮,砰一下,吓得林静肩膀一缩。她那时候还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站在门口,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只能往陈默身边靠。

陈默那会儿年轻,心粗,满脑子想的是“热闹点好,说明家里人喜欢你”。可热闹这个东西,对熟门熟路的人是热闹,对一个第一次来的外人,常常就是手足无措。

他妈忙得团团转,刚把林静拉到客厅坐下,转头就叫陈默去后院搬折叠桌。搬完桌子又让他去买醋,买完醋回来说厨房缺蒜,切完蒜又被姑父叫去接人。等他终于有空坐下来时,林静正坐在一群长辈中间,手里端着一杯早就凉了的热水,脸上挂着礼貌笑意,眼神却空空的。旁边的人说着方言,哈哈一阵,她听不懂,只能跟着笑。

那晚吃饭开了三桌。林静被安排在女眷那一桌,陈默本来想挨着她坐,结果被叫去厨房帮忙盛汤。汤端完,饺子下锅,饺子捞完,孩子又把饮料碰倒了。等一切折腾完,他再坐下时,锅里的饺子都坨了。

回城的路上,外头还在放烟花,车窗映着一闪一闪的光。林静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陈默问她累不累,她摇头。后来很久以后,陈默才知道,她那天去洗手间的时候偷偷哭过,哭自己像个借住的人,屋里那么热闹,却没有一个位置真正属于她。

那时候陈默握着她的手,说过一句:“以后我会多陪你。”

这句话后来他说了很多次。每次都是真心的,可真心归真心,做没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卧室门轻轻一响,林静已经起身进去了。陈默坐在沙发上,听见她拉开衣柜、关上抽屉的声音,心里像压了团湿棉花,不上不下。

没过多久,他妈的电话就来了。

“默默,今年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啊?”电话一接通,母亲那边的背景声就热闹得不行,像是已经提前过上年了,“你大舅前两天还念叨你,说去年喝酒没喝尽兴;你表姐今年带对象回来,你可得给人掌掌眼;你奶奶这两天也总问,孙子媳妇回不回来啊……”

陈默捏着手机,听着那头絮絮叨叨,眼前却是林静刚才那张平静到有点疲惫的脸。

“妈,今年我可能……”

“可能什么?你可别告诉我不回啊。”他妈立刻截住,“一年到头就盼这个时候人齐。再说了,静静喜欢吃的八宝饭我都提前蒸上了,花生、红枣、葡萄干,按她口味弄的。你爸还专门去镇上订了只土鸡,说给你们补补。”

陈默喉咙里发紧,最后只说了句:“到时候再说吧。”

挂了电话,屋里一下安静下来。窗外偶尔有鞭炮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陈默坐了会儿,起身去卧室。林静正坐在床边叠衣服,动作慢慢的,像没听见他进来。

“静静。”他叫她。

“嗯?”

“真要各回各家?”

林静没抬头,只把一件毛衣压平,叠好,放到一边:“陈默,不是我故意拿这事跟你别扭。是每年都这样,我真的累了。”

“我知道你委屈。”

“你知道,但你每年都没办法。”她抬起头看他,眼里没什么火,只是很淡的失望,“其实我不是怕你家人多,也不是怕应酬。我怕的是,每次去了以后,你总是顾不上我。大家都觉得你忙是应该的,我也被默认成应该懂事、应该体谅、应该自己待着。一次两次可以,五年了,谁心里都得有点凉。”

陈默沉默下来。

林静扯了扯嘴角,笑意很浅:“你还记得去年除夕吗?”

他当然记得。

去年他家照旧是满满当当一屋子人。下午四点,厨房里油烟机轰轰响,锅里炸鱼,灶上炖排骨,案板上还有一盆没包完的饺子馅。他满手面粉,被叫来叫去,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中途他抽空到客厅看了一眼,林静坐在沙发边角,旁边几个婶子在聊谁家孩子考上公务员,谁家姑娘嫁得远。林静捧着一个苹果,没啃,眼神落在电视上,可电视放了什么,她大概也没看进去。

后来他再找她,是在二楼阳台。她站在那儿,外头冷风吹得她头发乱了,鼻尖都红了。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陈默那会儿还觉得她是嫌屋里闷。

林静望着村口那一排亮着灯的房子,轻声说:“这里很热闹。”

陈默当时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还顺嘴接了句:“是啊,过年嘛。”

她顿了顿,才又说:“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那时候楼下正有人喊他,他只来得及说“你别多想,我一会儿忙完就上来”,然后转身又下去了。再后来,等他真的忙完,春晚都快结束了。

想到这儿,陈默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第二天开始,他妈的电话明显多了起来。

一会儿问他哪天回,一会儿问林静爱吃的菜还要不要做,一会儿又说今年家里新买了大圆桌,可以坐十八个人,叫他回来早点帮着拼。电话内容听着都不是大事,可一个接一个压过来,像一张细密的网,把陈默裹得喘不过气。

腊月二十六那天晚上,他加班到九点多才到家。开门时客厅没开大灯,餐厅那边留着一盏小灯,暖黄暖黄的。林静坐在桌边,面前两菜一汤,已经没什么热气了。

“你还没吃?”陈默边换鞋边问。

“本来等你,等到八点半。”林静起身把菜端去厨房,“后来怕你又说我不按时吃饭,就先垫了点。”

微波炉一响,屋里更静了。陈默站在门口,看着她穿着旧家居服忙活,背影瘦瘦的,肩膀微微塌着,忽然觉得这日子不像日子,倒像两个人都在机械地往前熬。

吃饭时,林静说:“我妈今天打电话了。”

“嗯。”

“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还不确定,她一下就不吭声了。后来又笑着说没事,让我先紧着你家那边。”林静拿勺子舀汤,低头看着碗,“她越这样,我心里越不是滋味。”

陈默放下筷子:“要不这样,今年还是先去我家,待两天,初二我陪你回去。”

“陪?”林静抬眼看他,“你拿什么陪?”

这话一下把陈默问住了。

林静语气还是不重:“你哪一年不是这么说的?可每次到了那边,你都不是你自己的。你是长子长孙,是儿子,是侄子,是哥哥,是所有人都能使唤的那个陈默。唯独不是我丈夫。”

陈默心里发沉,半天才低声说:“对不起。”

“我不是逼你选谁。”林静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夹在中间也难。我只是突然不想再用‘懂事’这两个字要求自己了。过年本来该高兴,结果年年像过关,我真的没劲了。”

那晚陈默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林静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可他知道她也没真睡。夫妻过到一定时候,有些沉默比对话还清楚。

他盯着天花板,想起求婚那年,他们在海边。风很大,戒指盒差点被吹掉。林静笑得前仰后合,说他一点都不浪漫。可等他磕磕巴巴把那句“嫁给我吧”说出来时,她眼圈一下就红了,伸手给他,说“我愿意”。

那时候他是真觉得,自己会把所有好的都给她。

可后来呢?工作一忙,家里一催,亲戚一来,他永远在处理事情,永远在顾全别人。林静没闹过,没折腾过,于是他就下意识觉得,反正她会理解。一个“反正”,就把很多该珍惜的东西一点点磨掉了。

腊月二十七上午,他妈打来电话时,陈默正在开会。挂了两次,那边又打过来。陈默只好拿着手机去走廊接。

“妈,我在忙——”

“默默,你爸摔了!”他妈声音急得都发颤,“早上去院里搬年货,脚下一滑,整个人坐地上了。现在脚踝肿得老高,医生说伤着筋了,得养!”

陈默心里猛地一沉:“严重吗?”

“骨头倒没断,可也不能下地啊。你说这可怎么办?今年家里这么多人,菜还没备齐,鸡鸭鱼肉都等着弄,我一个人哪忙得过来……”说着说着,他妈那边就带了哭腔,“你要不提前回来吧。”

陈默靠在墙上,半天没说话。

晚上回家,他把这事跟林静说了。

林静手里正拿着一条围巾,听完之后只问了一句:“医生怎么说?”

“说得静养,至少一个月。”

“那你得回去。”她把围巾折好,放进行李袋,“叔叔这个时候离不开人。”

陈默看着她:“你呢?”

林静停了一下,才说:“我二十九回去,票已经买了。”

陈默心里像空了一块:“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

“怎么没跟我说?”

林静笑了笑,那笑不苦也不甜,就是淡:“说了又能怎么样?你爸受伤了,你肯定得回去。我总不能在这个时候跟你闹。”

“你要是想,我可以——”

“陈默,”她打断他,“别说那种你自己都做不到的话了。没必要。”

这一句,比责怪还让人难受。

第二天一早,陈默请假收拾行李。林静还是像平常一样给他装胃药、装充电器、装换洗内衣,还往侧兜里塞了两包小零食。

“你路上别空着肚子。”她说。

陈默拉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想开口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轻。最后只能看着她:“那我走了。”

“嗯,路上注意安全。”

“你……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

门关上那一刻,陈默心口说不出的闷。他在电梯里突然想,如果刚才她能追出来送他两步,他可能都会觉得心里好受些。可没有。不是她狠心,是她大概已经把力气省着用了。

老家还是老样子,门口堆着劈好的柴,院里晾着腊肉,进门就是一股混杂着炖肉、土灶和年货的味道。他爸躺在炕上,脚垫得高高的,还逞强:“没事,过几天就能走。”

他妈嘴上骂他逞能,手里已经开始给陈默安排活了。今天去镇上买鱼,明天剁馅、蒸馒头,后天还得借桌子、搬板凳。陈默没说什么,外套一脱就跟着忙。

接下来两天,他几乎没怎么歇。天刚亮就去集市,提着鸡鸭鱼肉往回赶;回家择菜洗菜,盆里冰水刺得手生疼;下午还得去接亲戚,顺便买烟酒饮料。家里人来得越来越多,笑声、说话声、麻将声搅在一起,热闹得像要把屋顶掀了。可越是这样,陈默心里那股空落就越明显。

他忙的时候,总会不自觉想,如果林静在这儿,这会儿她坐在哪儿?是不是还是那个靠窗的沙发角?是不是又会拿着手机假装在看,其实心思早飞远了?

除夕这天下午,厨房简直像战场。大锅里炖着牛肉,小锅里煮着丸子,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莲藕、莴笋、香肠、卤货。陈默围着围裙,额头全是汗,手背上还被油星子烫了几个小红点。

忙乱间,手机震了下。

是林静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是她家餐桌,菜不多,四荤两素一个汤,可摆得整整齐齐。糖醋排骨泛着油亮的色,清蒸鱼上面铺着葱丝,旁边还放着一盘她妈妈包的小元宝饺子。林静发了句:“我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说可惜你不在。”

陈默看着看着,心里发酸,赶紧回她:“替我多吃两块。”

林静回得很快:“你呢,吃上了吗?”

陈默对着厨房拍了一张,全是锅碗瓢盆和半成品,乱得很:“还早。”

那边沉默了几秒,才发来一句:“别空腹忙,抽空垫一口。”

就是这么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让陈默站在热烘烘的厨房里,鼻子忽然有点发堵。

傍晚开席时,十七口人挤满了屋子,桌子拼了两张,孩子一桌。菜一道道端出去,客厅里已经开吃了,厨房里还有最后一条鱼和一个汤没好。陈默听见外头一阵又一阵碰杯声,听见谁在夸他能干,听见有人问“静静怎么没来”,可他抽不出身,只能继续盯着锅。

最后一道汤端上桌,春晚都开场了。

他刚坐下,他妈就开口了:“静静呢?今年怎么没跟你一起?”

桌上一下静了下。几双眼睛都看向他。

陈默夹了口菜,尽量平静地说:“她回自己爸妈那边了。”

“这叫什么事啊。”姑姑先皱眉,“结了婚不都该在婆家过年吗?”

“现在年轻人讲究轮流。”表姐笑着打圆场。

可他妈显然还是不舒服,压低声音嘟囔:“各回各家,那像一家人吗……”

陈默手里筷子顿了下,心里忽然窜起一股说不出的烦。他以前听见这些话,多半也就糊弄过去了。可这一刻,他脑子里全是林静一个人坐在陌生人中间的样子,全是她那句“你唯独不是我丈夫”。

他放下筷子,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妈,静静不是不懂事。是这些年她跟我回来,受了不少委屈。”

饭桌上彻底安静了。

他妈愣住了:“什么委屈?”

“每年你们都觉得她是自己人,可实际上没人顾得上她。你们说话她听不太懂,聊天也接不上,我又一直在忙。说是回来团圆,可她年年像个外人一样坐着。”陈默说到这儿,喉咙有点发紧,“这不是她的问题,是我没照顾好她。”

姑姑脸色有点讪讪的:“哎呀,我们也不是故意冷落她。”

“我知道。”陈默点头,“可不是故意,不代表她心里就不难受。”

这话说完,屋里谁都没再接。春晚主持人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显得格外热闹,和桌上的沉默形成了个很奇怪的对比。

吃过饭,大家各忙各的,打牌的打牌,嗑瓜子的嗑瓜子。陈默去了院子里,冷风一吹,脑子反倒清楚了。远处有人放烟花,一簇一簇炸开,照得雪地都亮一下。

他拿出手机,给林静打了个视频。

接通后,屏幕里是她家的客厅。她穿着红毛衣,头发随手扎着,脸被屋里的暖光照得很柔和。她爸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她妈在一旁包饺子。看见陈默,老两口都冲镜头笑。

“默默,新年好啊。”岳母笑呵呵地说,“明年得来家里,排骨给你多做点。”

“好,新年好。”陈默笑着应。

林静把手机拿回去,问他:“你出来了?”

“嗯,出来透口气。”

“吃饱没?”

“凑合吃了几口。”

林静看了他两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你脸色不太好。”

陈默没接这句,反而问她:“你今天高兴吗?”

“还行啊。”她笑笑,“我爸下午非要自己贴春联,贴歪了两回,我妈气得拿扫把赶他。”

陈默也跟着笑了,笑完却觉得心里更空。那种空不是寂寞,是明明隔着屏幕看见了最想待的地方,却回不去。

两人聊了没几句,林静爸妈就喊她去下饺子。挂断前,林静对他说:“你少吹风,冷。”

陈默点点头:“静静。”

“嗯?”

“等会儿我再给你打。”

“好。”

电话挂了以后,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想起这些年,林静其实从来没要求过什么过分的事。她没让他和原生家庭决裂,没逼他站队,也没在他为难的时候闹得鸡飞狗跳。她只是想在该被看见的时候,被看见而已。可偏偏就是这么一点,他都老是做不好。

将近零点时,鞭炮声越来越密,村里像被一层炸开的红火包围了。陈默又拨了林静的电话。

这回是语音。

“喂?”林静声音很轻,像是躲到安静地方接的。

“睡了?”

“还没,陪我妈收拾呢。你呢?”

“在院里。”

“又跑外头吹风干什么。”

陈默笑了下,喉咙却有点涩:“想跟你说说话。”

电话那边静了静。

陈默握着手机,靠着冰凉的墙,一字一句说:“静静,对不起。”

“怎么又道歉。”

“因为我真的欠你太多句了。”他低声说,“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我没变心,没做错原则上的事,别的都能慢慢补。现在才明白,不是那样。一个人一次次被忽略,心也是会冷的。”

林静那边没说话,可呼吸明显重了点。

陈默继续说:“我以前老觉得你会懂我,会体谅我,会站在我这边,所以很多事我就默认你能扛。可我忘了,你也是别人家千娇万宠养大的女儿,不是嫁给我以后就该委屈自己,成全所有人。”

这回电话那头有一点细细的吸鼻子声。

陈默心里一紧,声音更轻:“你别哭。”

“我没哭。”林静嘴硬,可尾音已经发抖了。

“静静,我不是一时冲动跟你说这些。”陈默望着夜空里炸开的烟花,慢慢地说,“我今天坐在饭桌上,听他们说你不回来不像样的时候,我突然特别难受。因为大家说得轻巧,可真正难受的那个人一直是你。偏偏这个委屈,还是我给的。”

“以后不能再这样了。”陈默说,“明年也好,以后每一年也好,我们都不分开过了。可以轮流回两边家,也可以把爸妈都接来。挤一点,乱一点,都没关系。可你不能再一个人在那边,我也不能再把你落下。”

林静沉默了很久,才轻轻问:“你是因为今天一个人忙累了,才这么说的吗?”

陈默听见这句,心里忽然一酸。

原来她已经失望到,连他一句真心话都要先想想是不是情绪上头。

“不是。”他说,“我是因为今天忙着忙着,突然特别想你。想你在厨房门口递给我一杯水,想你坐在饭桌边给我留菜,想你骂我胃不好还乱喝酒。然后我才发现,过年到底图什么,不就是图和最亲近的人待在一起吗?如果没有你,再热闹也像缺了一块。”

林静那边终于压不住了,声音带着哭腔:“陈默,我不是非要跟你争个输赢。我只是怕,怕我一直让,一直懂事,最后在你心里变得可有可无。”

“不会。”陈默攥紧手机,“你不是可有可无,你是我家。”

这句话说出来,两边都安静了。

过了会儿,林静吸了吸鼻子,笑中带着点哭音:“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

“不是会说,是以前太不会说。”

“那你以后别光会说。”

“我知道。”陈默也笑了,“我得做。”

说完这句,他心里像是终于下了决心,整个人反而松快了。他接着说:“我明天就回去。”

“这么急?”林静一愣,“你爸妈那边呢?”

“我已经想好了。爸现在伤了,正好过完年接他们去城里住一阵子,复查也方便。我跟我妈说,以后过年别再一个人扛那么大的场面了,真要聚,就简单点,或者出去订桌。亲戚要热闹,是他们的事,不能总拿我们小两口的日子去填。”

林静没出声,大概也被他这番话惊住了。

陈默顿了顿,又说:“还有,你爸妈那边,明年咱们早点安排。该去住几天就住几天,不赶场,不凑数。过年不是完成任务,是过日子。”

电话那头传来林静轻轻的一声“嗯”。

这一声不大,却像把这些天压在两人中间的那块石头慢慢挪开了。

挂电话前,林静忽然说:“陈默。”

“我在。”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老婆。”

“明年别让我一个人过了。”

“不会了。”他回答得很快,也很郑重,“以后都不会了。”

电话挂断,院子里的烟花正好冲上天空,炸开一大片亮光。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光一点点散下去,忽然觉得自己像刚从一场很长的迷糊里醒过来。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跟母亲说了想法。

一开始,他妈还有点不乐意,嘴里念叨着“哪有过完年就走的”“亲戚还没走全”。可陈默这次没像以前那样含糊,也没敷衍。他坐下来,认认真真跟她讲,讲林静这些年不容易,讲两边老人都在等孩子回去,讲日子不是只顾着面子热闹就行,最要紧的是一家人心里舒坦。

他妈听着听着,眼圈慢慢就红了。

“我是真没想那么多。”她叹了口气,“我就觉得家里人多,你们回来才像过年。哪知道静静心里受了这么多委屈。”

陈默说:“她不是不懂事,她是太懂事了。懂事的人最容易被亏待,因为大家都觉得她能忍。”

他妈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抹了把眼角:“等你回去,替我跟静静说声,是妈做得不周到。以后她再回来,我一定多陪陪她,不让她一个人坐那儿。”

陈默点点头,心里一阵发热。

当天中午,他把车票改签了。走之前,他爸还躺在炕上冲他摆手:“赶紧回去吧,别让媳妇寒心。爸这儿没事,有你妈呢。”

陈默笑了笑,给父亲掖了掖被角:“等你好点,我接你们进城。”

“行,俺也去住住电梯房。”

“到时候别嫌闷。”

“只要一家人在一块儿,哪儿都不闷。”

这话听着朴实,可陈默一路上都记着。

回城那天,路上人很多,车站挤得厉害,空气里全是泡面味、行李箱轮子声和此起彼伏的电话声。可陈默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他知道自己不是单纯回家,而是在往该回的地方走。

到家门口时,天已经擦黑了。他掏钥匙开门,屋里灯是亮着的,饭菜香味从厨房飘出来。那一瞬间,他鼻子忽然一酸。

林静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来。她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见他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下,随即眼圈就红了。

“不是说明天吗?”她问。

“改签了。”陈默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放,几步走过去,伸手把她抱进怀里,“想早点回来。”

林静一开始还绷着,下一秒就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锅里还炖着汤,你别把我勒死了。”

陈默笑了,手却没松:“勒不死,先让我抱会儿。”

屋里暖烘烘的,电视里放着晚会重播,厨房里炖汤咕嘟咕嘟响。门口那对有点褪色的中国结还挂着,轻轻晃着。陈默忽然觉得,所谓过年,可能真不是非得人多到坐不下,也不是非得鞭炮响得多热闹。说到底,不过就是推开门时,有人在等你;累了一天后,桌上有口热饭;你想说话的时候,旁边有个人愿意听。

这才是家。

后来两个人坐下吃饭,菜不算丰盛,可每一口都吃得安稳。林静给他盛汤,看他狼吞虎咽,还是跟以前一样皱眉:“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陈默抬头看她,忽然笑了:“有人管着真好。”

林静白他一眼,嘴角却也弯了起来。

窗外又响起一阵烟花声,亮光透过玻璃晃进来,落在他们面前的碗筷上。陈默低头喝了口热汤,心里很清楚,有些事不是一句道歉就能翻篇,也不是一时感动就能彻底变好。可至少从这一顿饭开始,从这次他赶回来开始,他们都在往对的方向走。

日子哪有十全十美的。夫妻过日子,也不可能回回都把每件事安排得滴水不漏。可只要心是往一处靠的,只要肯为了对方退一步、想一层、改一点,那很多原本解不开的结,也就慢慢有了松动的地方。

陈默想,往后还有很多年要过。父母会老,工作会忙,琐碎还会一件接一件冒出来。可无论怎样,他都不能再把林静放到“等一等也没关系”的位置上了。因为最怕的从来不是日子难,是一个人等久了,心真的凉了。

幸好,这个年还没过完,他就明白了。

而林静,也还愿意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