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二小姐投湖了?!”
春桃跌跌撞撞冲进我院子时,我正对镜试着下月及笄礼要戴的簪子。铜镜里,我那贴身丫鬟的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哆嗦得话都说不全。
“是、是后花园的碧波湖……二小姐她、她跳下去了!还、还正好被路过陆公子瞧见,陆公子跳下去把人捞上来了,这会儿二小姐正抱着陆公子哭,说、说……”
“说什么?”我放下簪子,转头看她。
春桃“扑通”跪下了,声音带着哭腔:“二小姐说……此生非陆郎不嫁,宁死不入孙家门!”
屋子里静了一刹。
我缓缓站起身,看着镜中自己那张与嫡妹沈月柔有三分相似、却因常年病弱而苍白清减的脸,轻声笑了笑。
“走。”我说,“去看看我这位好妹妹,演的这是哪一出。”
碧波湖边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我那平日里最重规矩的嫡母林氏,此刻正用手帕捂着脸哭,几个丫鬟婆子围着她劝。父亲沈尚书沉着脸站在一旁,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人群中央,我那嫡妹沈月柔浑身湿透,裹着件不知谁的披风,正伏在一个青年男子肩头,哭得梨花带雨、肝肠寸断。
那男子便是陆予安,我的未婚夫,镇北侯府世子。
他也湿透了,水顺着发梢往下滴,俊朗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侧着身,似乎想将沈月柔推开,却又碍于礼节不敢动作太大。
“……陆郎,你既救了我,月柔此生便是你的人了。”沈月柔抽抽噎噎,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清,“那孙家纨绔,我死也不嫁!你若不要我,我便再跳一回,横竖都是一死……”
“胡闹!”父亲终于忍不住,厉声喝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儿戏!孙家三公子是顽劣了些,可孙太傅是朝廷重臣,这门亲事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福分?”沈月柔猛地从陆予安肩头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中却满是决绝,“父亲说的福分,就是让我嫁给一个流连花楼、欺男霸女的混账?昨日孙三当街纵马踏伤老农,前日强夺民女为妾,这些事满京城谁人不知?父亲为了攀附孙太傅,就要将女儿推进火坑吗?!”
“你!”父亲气得胡子直抖,扬起手就要打。
“岳父息怒。”陆予安忽然开口,声音平稳清冽。他往前半步,恰巧挡在了沈月柔身前,“二小姐方才受惊,言语难免激动。婚姻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他顿了顿,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人群,与我的视线对上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况且,”陆予安继续道,“二小姐落水时众多下人目睹,是在下亲手所救,又有肌肤之亲。此事若传扬出去,对二小姐名节确有妨碍。孙家那边……恐怕也不好交代。”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你闺女让我抱了摸了,孙家那种重门第讲规矩的人家,知道了还能要么?
父亲的脸色顿时青白交加。
嫡母林氏哭得更凶了:“我苦命的柔儿啊……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沈月柔则重新低下头,肩膀轻轻颤动,啜泣声细细弱弱,好不可怜。
我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这场戏。
春桃扯了扯我的袖子,小声道:“小姐,二小姐她……她分明是算计好了的。今日陆公子来府上寻老爷议事,必经碧波湖,她偏挑那时候跳下去……”
我没说话。
是啊,算计好了的。
沈月柔,我的好妹妹,尚书府嫡出的二小姐,从小就什么都要跟我抢。我娘是早逝的妾室,我自幼体弱多病,在这府里活得像个透明人。唯独一桩——与镇北侯世子陆予安的婚约,是指腹为婚,是我那早已不在了的娘,当年对陆夫人有过一点救命之恩换来的。
沈月柔从小就看不上我,更看不上我这“病秧子”居然能许给陆予安那样的人物。
镇北侯府手握兵权,陆予安本人十八岁随军北征立下战功,二十岁入朝领职,文武双全,品貌俱佳,是京城多少闺阁女子的春闺梦里人。
沈月柔曾经半真半假地跟我说:“姐姐真是好福气,可惜身子这般弱,也不知能不能撑到出嫁那日。”
我当时只当她是小姑娘嫉妒,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想,原来从那时起,她就在等着这一天了。
“大小姐?”旁边有下人注意到我,低声提醒。
父亲和嫡母这才转过头来看我。
沈月柔也从陆予安肩侧抬起泪眼,与我对视。她眼中哪有半分跳湖自尽的绝望,分明藏着得逞的亮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清辞,”父亲揉了揉眉心,语气疲惫,“你也看见了。你 妹妹她……唉。你和予安的婚事,恐怕要从长计议了。”
嫡母立刻接口,哭腔里带着急切:“老爷,这怎么能行!清辞和世子的婚约是早就定下的,柔儿她不懂事,可也不能委屈了清辞啊!”
好一个“不能委屈了清辞”。
我垂下眼,轻声说:“女儿全凭父亲母亲做主。”
陆予安看向我,眸光深了深,忽然道:“沈伯父,此事关乎沈府两位小姐名节,也关乎镇北侯府与孙家、沈家三家的关系。不如今日先让二小姐回房歇息,请大夫看看。具体事宜……可否容小侄与沈伯父单独商议?”
父亲正愁没法下台,连忙点头:“对对,先让柔儿回去。张嬷嬷,扶二小姐回房,熬碗姜汤!予安,你随我到书房。”
人群逐渐散去。
沈月柔被丫鬟婆子簇拥着离开,经过我时,脚步微顿。
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姐姐,对不住。可有些东西,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
我抬眼看她。
她脸上泪痕未干,嘴角却弯起一抹极淡的、胜利者的弧度。
我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她走远。
春桃气得眼圈都红了:“小姐!二小姐她、她太欺负人了!”
“回去吧。”我转身,往自己那偏僻的小院走。
路上,我一直在想。
沈月柔这步棋,走得又急又险。
她不愿嫁孙家三公子是真——那确实是个混账东西。可她用这种方式逼宫,赌上的不只是她自己的名节,还有整个沈家的脸面,以及和孙家的关系。
父亲是礼部尚书,最重规矩体统。今日这事传出去,沈家必成笑柄。
嫡母林氏……真的毫不知情么?
还有陆予安。
他今日出现在碧波湖,是巧合,还是……
回到院子,我让春桃关上门。
“春桃,”我坐在窗边,看着外头开始飘起的细雨,“你说,二妹妹为何这么有把握,陆予安一定会娶她?”
春桃一愣:“这……二小姐都那样说了,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陆公子从水里抱上来,名节已毁。陆公子若是不娶,二小姐怕是只能绞了头发做姑子去,咱们沈家也会被指责逼死女儿。陆公子为人端正,又是世子,总要负责的……”
负责。
是啊,陆予安那个人,最是重责任、守承诺。
当年我娘对陆夫人有恩,陆家便许下婚约,这些年来哪怕我体弱多病、在沈家毫无存在感,陆家也从未提过退婚。
这样的人,会眼睁睁看着一个姑娘因他“名节受损”而走上绝路么?
沈月柔把他算得死死的。
“小姐,”春桃担忧地看着我,“那您的婚事……难道真要……”
我轻轻摇头。
婚事?
不,现在要想的,已经不是婚事了。
是沈月柔这破釜沉舟的一跳,到底会搅动多少暗流。
而我这局中看似最无关紧要的棋子,又该如何自处,甚至……反将一军。
02
当晚,府里就闹起来了。
孙家来人了。
来的是孙太傅府上的管家,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态度看似恭敬,话里话外却满是敲打。
“沈大人,我们家三公子听说今日贵府二小姐的事,很是痛心。”孙管家站在前厅,皮笑肉不笑,“三公子说了,他与二小姐虽未过门,可名分已定,二小姐便是他未过门的媳妇。如今闹出这等事……我们太傅府的脸面,实在有些挂不住。”
父亲陪着笑:“误会,都是误会。小女一时想不开,已经训斥过了……”
“训斥?”孙管家打断他,“沈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二小姐今日在那么多人面前,抱着镇北侯世子说非君不嫁,这事儿已经传开了。我们三公子虽然大度,可也受不了这顶绿帽子。太傅的意思呢,这门亲事,恐怕得重新掂量掂量。”
父亲脸色一变:“孙管家,这话从何说起!小女只是落水被救,一时惊吓胡言乱语,绝无他意!况且与贵府的亲事是早就定下的,岂能说退就退?”
“沈大人,”孙管家慢悠悠道,“不是我们要退,是二小姐自己不想嫁。我们孙家虽然不是什么王公贵族,可也是要脸的人家。一个心里装着别的男人、甚至不惜以死明志的女子,我们三公子可消受不起。这婚事嘛……依我看,还是作罢为好。当然,我们孙家仁义,聘礼就不必退了,就当是给二小姐压惊。”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
表面说“仁义”,实则把沈月柔骂成了不守妇道、心里有人的女子,还把沈家说成了贪图聘礼、卖女求荣的人家。
父亲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作。
孙太傅是皇帝近臣,太子师,权势正盛。沈家虽是尚书门第,可比起孙家还是差了一截。这门亲事当初是孙家主动提的,父亲以为攀上了高枝,欢喜得什么似的,哪想到会闹成这样。
“孙管家,”父亲强压怒火,“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小女年轻不懂事,待我好好管教……”
“不必了。”孙管家一摆手,“我们太傅说了,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二小姐心有所属,我们孙家也不做那恶人。退婚书明日就送来,沈大人,你好自为之。”
说完,带着人扬长而去。
父亲呆立在前厅,好半天,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逆女!这个逆女!”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我站在回廊的阴影里,静静听着。
春桃小声道:“小姐,孙家这是真要退婚了。那二小姐岂不是……”
“岂不是正好如愿?”我轻声接道。
是啊,沈月柔要的不就是退婚么。
只是她大概没想到,孙家会以这种近乎羞辱的方式退婚,还把脏水全泼在了她身上。经此一事,沈月柔“痴恋陆世子、不惜以死拒婚孙家”的名声就算坐实了,将来就算嫁不了陆予安,在京城贵族圈里,怕也难找到好亲事。
她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不,是自损一千二。
“走。”我转身回院。
“小姐不去看看老爷?”
“看什么?”我淡淡道,“父亲现在正在气头上,我去触霉头么?”
如今这局面,沈月柔是豁出去了,父亲是骑虎难下,孙家是撕破脸了。
而我这个原本的“正主”,反倒成了最无关紧要的人。
有意思。
03
接下来的几天,沈府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月柔被禁足在自己院里,父亲下令谁也不许去看她。嫡母林氏求了几次情,都被骂了回来。
陆予安那日与父亲在书房谈了一个时辰,具体说了什么无人知晓,只知他离开时神色如常,而父亲在书房里又砸了一套茶具。
我的婚事,没人再提。
仿佛所有人都忘了,我才是陆予安名正言顺的未婚妻。
春桃急得嘴上起泡:“小姐,这算什么事儿啊!二小姐闹这么一出,您的婚事难道就这么黄了?陆公子他、他到底什么意思啊?”
我正坐在窗下绣一方帕子,闻言头也不抬:“急什么。该急的不是我们。”
“可……”
“二妹妹禁足几日了?”
“三、三天了。”
“父亲今日可上朝了?”
“去了,一早就去了,只是脸色难看得很。”
我点点头,继续绣那朵半开的兰。
春桃忍不住了:“小姐,您就一点都不担心么?万一陆公子真的迫于压力,娶了二小姐,那您怎么办?您今年都十七了,再拖下去……”
“春桃,”我打断她,“你说,二妹妹为何偏偏选在那日、那时跳湖?”
“这……不是算准了陆公子会路过么?”
“是啊,她怎么算得那么准?”我放下针线,看向窗外,“陆予安那日是来寻父亲议事,可具体时辰,连父亲都未必清楚,她一个深闺小姐,如何知道得一分不差?”
春桃愣住了。
“还有,”我继续说,“碧波湖地处偏僻,平日除了打理花草的下人,少有人去。二妹妹跳下去时,周围却恰好有三四个丫鬟婆子‘路过’,正好目睹全程,立刻喊人,这才引来了更多人。时间、地点、人证……环环相扣,分毫不差。”
“您是說……”春桃脸色白了,“二小姐是早有预谋,而且……有人帮她?”
“帮她的人,恐怕不只一个。”我轻声道。
嫡母林氏真的不知情么?
那些“恰好”路过的下人,真的是巧合么?
还有陆予安……他真的只是“恰好”路过么?
“那、那咱们怎么办?”春桃声音发颤。
“等。”我重新拿起针线,“等有人先坐不住。”
04
第四天,有人坐不住了。
来的是我的姨母,母亲生前唯一的妹妹,远嫁江南的苏夫人。
姨母是突然上京的,事先没递帖子,直接到了沈府门口。父亲下朝回府时,正好撞见,脸都绿了,却不得不把人请进来。
“清辞呢?我苦命的清辞在哪儿?”姨母人还没进厅,声音先传了进来。
我得了消息赶到前厅,就见姨母穿着一身素净的杭绸衫裙,风尘仆仆却气势十足,正对着父亲冷笑。
“沈大人好大的官威啊!我姐姐才走了几年,你们沈家就这么糟践她留下的唯一骨血?清辞的婚事是先夫人和镇北侯夫人当年定下的,婚书聘礼一应俱全,如今说搁置就搁置,连个说法都没有,这是当我们苏家没人了么?!”
父亲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苏夫人误会了,不是搁置,只是近日府中事多……”
“事多?多到连嫡长女的婚事都顾不上了?”姨母根本不给他面子,转头看见我,眼圈顿时红了,一把将我拉过去,“清辞,我的儿,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姨母。”我轻轻唤了一声。
姨母上下打量我,眼泪掉下来:“我就知道,没了娘的孩子,在这府里不定受多少委屈!春桃那丫头上次写信给我,说你病了两个月,连个像样的大夫都没请,是不是真的?”
春桃“扑通”跪下了:“夫人明鉴!小姐年前那场风寒,拖了足足两个月才好,老爷和夫人只说请了大夫,可开的药都是不温不火的方子,吃了根本不见好,后来还是小姐自己写了方子让奴婢偷偷去抓药,才慢慢缓过来……”
“春桃。”我低声喝止。
姨母却已经听明白了,猛地转头盯着父亲:“沈文渊!你就是这么对我姐姐留下的女儿的?清辞身子弱,你不好好照料便罢了,连请医用药都敷衍了事?若是姐姐在天有灵,看她唯一的女儿被你们这般作践,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父亲被骂得脸色铁青,却不敢还嘴。
苏家虽不在京城,可姨父是江南织造,富甲一方,与朝中不少官员都有往来。姨母性子泼辣,当年母亲去世时她就闹过一场,说父亲宠妾灭妻,对母亲不好。如今她上门兴师问罪,父亲理亏,只能硬着头皮受着。
“苏夫人,这话从何说起……”嫡母林氏试图打圆场。
“你闭嘴!”姨母直接呛回去,“林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女儿想抢清辞的婚事,你就由着她胡闹,闹到投湖自尽、满城风雨!现在好了,孙家退婚,沈家丢尽脸面,你们满意了?我告诉你,清辞的婚事是陆家与先夫人定的,只要我苏婉仪还活着一天,谁也别想动!”
林氏被骂得脸色煞白,捂着脸哭起来:“苏夫人这话诛心啊……柔儿她也是一时糊涂,我、我怎么会……”
“一时糊涂?”姨母冷笑,“一时糊涂能算得那么准,偏偏在陆世子路过时跳下去?一时糊涂能在大庭广众下抱着人家说非君不嫁?林氏,你这女儿教得可真好,这份心机和胆量,我这个做姨母的都自愧不如!”
“够了!”父亲猛地一拍桌子,“苏夫人,这是沈家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
“家事?”姨母松开我,上前一步,直视父亲,“沈文渊,我姐姐嫁给你时,你不过是个六品小官,是我苏家出钱出力,帮你上下打点,你才有今日的尚书之位!如今我姐姐尸骨未寒,你就纵容妾室和庶女欺辱她的嫡亲女儿,这叫家事?这叫忘恩负义!”
“你、你……”父亲指着姨母,气得说不出话。
厅里乱成一团。
我静静站着,看着姨母为我据理力争,看着父亲恼羞成怒,看着嫡母委屈哭泣。
心里那点冰凉的地方,慢慢渗出一点点暖意。
这世上,终究还是有人记得我娘,记得我。
“姨母,”我轻轻拉住姨母的袖子,“别吵了。”
姨母回头看我,眼里全是心疼:“清辞,你别怕,有姨母在,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不委屈。”我摇摇头,转向父亲,屈膝行礼,“父亲,姨母远道而来,车马劳顿,不如先请姨母歇息。有什么事,慢慢说。”
父亲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住怒火:“……也好。来人,带苏夫人去客房。”
“我不去客房,”姨母拉着我,“我跟清辞住一处,我们娘俩好久没见了,要说说话。”
父亲摆摆手,算是默许了。
我带着姨母回到我那偏僻的小院。
一进门,姨母的眼泪又下来了:“你就住这儿?这院子……这摆设……沈文渊这个没良心的,他就这么对你?”
“挺好的,清净。”我扶着姨母坐下,让春桃上茶。
姨母拉着我的手,仔细看我,越看越心疼:“脸色这么差,手也这么凉……春桃信里说的都是真的?你病得那么重,他们连个好大夫都不请?”
“都过去了。”我轻声道。
“过去什么!”姨母抹了把泪,“我这次来,一是听说你那好妹妹闹出的丑事,担心你受欺负;二是得了消息,陆家那边……恐怕有变。”
我抬眼看她。
姨母压低声音:“我有个手帕交,嫁到了京城永昌伯府,与镇北侯夫人有些交情。她悄悄递信给我,说陆家这几日不太平。陆世子那日回去后,被老侯爷叫去书房,据说大吵了一架。老侯爷的意思,沈家如今闹出这种丑事,孙家又退了婚,满京城都在看笑话,陆家若是这时候履行与你的婚约,等于主动揽下这滩浑水……”
“所以,”我平静地说,“陆家想退婚?”
姨母恨恨道:“老侯爷是有这个意思,但陆夫人念着与你娘的情分,一直没松口。陆世子那边……态度不明。”
态度不明。
我想起那日碧波湖边,陆予安看向我的那一眼。
平静,深沉,看不出情绪。
“清辞,”姨母握紧我的手,“姨母知道,这些年你在沈家过得不易。但你娘就留下你一个,姨母无论如何也要护着你。这桩婚事,若陆家敢退,姨母就闹到金銮殿上去,让大家评评理!”
“姨母,”我反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这件事,让我自己处理,好么?”
姨母一愣:“你?”
“是。”我看着她,“二妹妹闹这一出,表面看是毁了自己、搅黄了和孙家的婚事,也拖累了我的婚事。可仔细想想,她得到什么了?”
姨母皱眉:“她还能得到什么?名声毁了,孙家退了婚,陆家那边……难道陆予安真会娶她?”
“为什么不呢?”我轻声说,“她当众说了非陆予安不嫁,又被陆予安亲手所救,有了肌肤之亲。以陆予安的性子,若是沈家逼得紧,陆家又顾及颜面,他很可能真的会负责。”
“可、可那样的话,你的婚事……”
“我的婚事,本就是一纸婚约。”我笑了笑,“若陆家真想退,有没有二妹妹这一出,他们迟早会退。若陆家重信守诺,即便有二妹妹搅局,该是我的,还是我的。”
“你是说……”姨母若有所思。
“我是说,二妹妹这步棋,看似莽撞,实则一石三鸟。”我缓缓道,“其一,摆脱孙家那门糟心的亲事,哪怕名声受损,也比跳进孙家那个火坑强。其二,逼陆家表态——要么娶她,要么背上逼死女子、不负责任的骂名。其三……”
我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其三,把我彻底挤出去。只要她和陆予安的事成了,我这个原配未婚妻就成了最大的尴尬。到时候,要么我忍气吞声做小,要么主动退让。无论哪种,她都是赢家。”
姨母倒吸一口凉气:“她、她竟算计得这么深?”
“不止她。”我摇头,“二妹妹虽然骄纵,可还没这个脑子,也没这个胆量。背后一定有人指点,甚至……有人配合。”
“你是说林氏?还是……”
“都有可能。”我看向窗外,“但最让我想不通的,是陆予安。”
“他?”
“那日他救二妹妹,太及时了。”我慢慢说,“就像早就等在那里一样。而且,以他的身手,救人时完全可以避免过多肢体接触,可二妹妹却能在众目睽睽下伏在他肩头哭诉……这不合常理。”
姨母脸色变了:“你是说,陆予安他……也有问题?”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但这件事,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屋里安静下来。
春桃端着茶进来,小心翼翼放下,又退了出去。
良久,姨母叹了口气:“清辞,你打算怎么办?”
“等。”我说,“等鱼自己浮出水面。”
“等?”
“父亲现在骑虎难下,孙家退了婚,陆家态度暧昧,二妹妹被禁足,嫡母心急如焚……总有人会先动。”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我们以静制动,才能看清,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05
姨母在我院里住了下来。
有她在,府里的气氛更加微妙。父亲连着几日借口公务繁忙,早出晚归,尽量避开姨母。嫡母林氏则称病不出,连晨昏定省都免了。
沈月柔依旧被禁足,但我让春桃悄悄去打探过,她院里并不缺吃少穿,甚至每日还有燕窝补品送进去。
看来父亲虽然生气,到底舍不得真罚他这个嫡女。
第五天,宫里突然来了人。
来的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太监刘公公,说是奉皇后口谕,召沈家两位小姐明日进宫。
“皇后娘娘听闻沈尚书家的事,很是关切。”刘公公端着拂尘,脸上带着宫里人特有的、滴水不漏的笑,“特意让咱家来传话,请沈家二位小姐明日未时进宫,娘娘想见见。”
父亲的脸当时就白了。
皇后娘娘召见,表面是关切臣子家事,实则是敲打。沈家闹出这等丑闻,已经惊动了宫里,若是处理不好,父亲这个礼部尚书的位置,恐怕都坐不稳。
送走刘公公,父亲在前厅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父亲,”我轻声开口,“明日进宫,女儿该如何应对?”
父亲猛地停下脚步,看着我,眼神复杂。
半晌,他挥挥手:“你回去准备吧。记住,在娘娘面前,谨言慎行,不该说的别说。”
“那二妹妹……”
“她也去。”父亲疲惫地揉着眉心,“皇后点了名要见你们俩。”
我屈膝行礼:“女儿明白了。”
回到院子,姨母急得团团转:“皇后怎么突然召见?是不是孙家那边使了力?还是陆家……”
“都有可能。”我倒是很平静,“沈家这事闹得满城风雨,宫里不可能不知道。皇后娘娘召见,既是敲打,也是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沈家的态度,试探陆家的态度,也试探……我和二妹妹,到底谁才是那个‘麻烦’。”我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苍白的脸,“姨母,明日进宫,我不能这么去。”
姨母愣了愣:“那你……”
“春桃,”我转身,“去把我那件天水碧的裙子找出来。还有,把我娘留下的那支白玉簪也拿来。”
“清辞,你这是……”
“既然要进宫见娘娘,总不能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丢了沈家的脸。”我对着镜子,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父亲不是让我谨言慎行么?我会的。但该说的话,一句也不会少。”
姨母看着我,忽然红了眼眶:“你这孩子……越来越像你娘了。当年你娘也是,看着柔柔弱弱,可骨子里比谁都刚强。”
我没说话。
娘。
那个在我记忆里已经模糊的影子。
我只记得她很温柔,总是抱着我,哼着江南小调。可府里的老人都说,娘当年是苏州有名的才女,性子外柔内刚,为了嫁给父亲,与家里几乎决裂。
可她得到了什么?
早早病逝,唯一的女儿在这深宅大院里,活得像个影子。
“姨母,”我轻声说,“我娘当年,后悔过么?”
姨母沉默了很久,才哑声说:“后悔不后悔,只有她自己知道。但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她不后悔嫁给你爹,只后悔没护好你。清辞,你娘若在天有灵,定不愿看你受半点委屈。”
我点点头。
所以,我不能受委屈。
06
次日未时,我和沈月柔一前一后进了宫。
沈月柔今日打扮得格外素净,一身月白裙衫,不施粉黛,眼圈微红,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见了我,她垂下眼,低声唤了句“姐姐”,便不再说话。
倒真像个知错了的妹妹。
皇后娘娘在凤仪宫偏殿见的我们。
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穿着常服,正靠在榻上看书。见我们进来,放下书,目光淡淡扫过。
“臣女沈清辞/沈月柔,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我们齐齐跪下行礼。
“起来吧,赐座。”皇后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宫女搬来绣墩,我们谢恩坐下,垂首敛目,规规矩矩。
皇后打量我们片刻,笑了笑:“早就听说沈尚书有两位如花似玉的女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沈大小姐清丽脱俗,沈二小姐我见犹怜,都是难得的美人。”
“娘娘谬赞。”我低声应道。
沈月柔则轻轻咬了咬唇,眼圈更红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皇后端起茶盏,慢悠悠拨了拨茶沫:“本宫今日叫你们来,没别的意思。只是听说前几日沈府出了点事,闹得沸沸扬扬的。你们父亲是礼部尚书,最重规矩体统,家里却闹出这等事,朝中已经有些风言风语了。”
我心里一紧。
沈月柔已经“噗通”一声跪下了:“娘娘明鉴!臣女、臣女那日是一时糊涂,绝无他意!臣女与陆世子清清白白,只是、只是情急之下口不择言,坏了姐姐的姻缘,臣女罪该万死!”
说着,竟哭了起来,肩膀一颤一颤,好不可怜。
皇后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她哭。
我也起身跪下:“娘娘,二妹妹年纪小,一时冲动,并非有意。此事皆因臣女管教不严,请娘娘责罚臣女。”
皇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多了几分审视。
“沈大小姐倒是懂事。”她淡淡道,“只是本宫听说,你与陆世子的婚约是指腹为婚,如今闹出这等事,你可有想法?”
我垂首:“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女全凭父亲母亲做主。”
“若是你父亲母亲,要你将婚事让给你 妹妹呢?”
这话问得直白又尖锐。
沈月柔的哭声顿了顿。
我抬起头,直视皇后,声音平稳清晰:“回娘娘,臣女与陆世子的婚约,是家母与陆夫人当年定下,有婚书为凭,有信物为证。家母早逝,临终前唯一牵挂便是此事。臣女不敢违逆父母之命,亦不敢辜负亡母遗愿。但若……若二妹妹与陆世子确有情谊,臣女也并非不能成全。”
皇后挑眉:“哦?怎么说?”
“臣女愿效仿古之贤女,主动退让。”我叩首,“只是,臣女有一请求。”
“说。”
“请娘娘做主,废了臣女与陆世子的婚约,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我一字一句道,“但请陆家公开声明,此退婚与二妹妹之事无关,纯系臣女自愿。如此,既可全了二妹妹的心意,也可保全沈、陆两家的颜面,更不至于让外人以为,沈家女儿不知廉耻,姐妹争夫。”
话音落,偏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沈月柔猛地抬头看我,眼中满是惊愕。
皇后深深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好一个‘姐妹争夫’。沈大小姐,你这话,是在将本宫的军啊。”
“臣女不敢。”我伏下身,“臣女只是不愿因一己之私,连累家族名声,更不愿让亡母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皇后沉默良久。
“起来吧。”她终于开口。
我和沈月柔起身,重新坐下。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你们沈家的事,本宫本不该过问。但既然闹到本宫这里,本宫就说一句——女儿家的名声,比性命还重要。沈二小姐,你当众投湖,又说出那样的话,无论初衷如何,名节已损。即便陆家愿意负责,你进陆家的门,也只能是侧室。”
沈月柔脸色一白。
“至于沈大小姐,”皇后看向我,“你能顾全大局,是好的。但退婚之事,不是你一人说了算。陆家那边,本宫会问问镇北侯夫人的意思。你们先回去吧。”
“谢娘娘。”我们再次行礼告退。
走出凤仪宫,沈月柔忽然拉住我的袖子。
“姐姐方才在娘娘面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她盯着我,眼中再也没了方才的楚楚可怜,只剩冷意。
我抽回袖子,平静地看着她:“就是字面意思。二妹妹既然心仪陆世子,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要成全。”
“你会这么好心?”
“不然呢?”我笑了笑,“难道真要姐妹争夫,让全京城看笑话?”
沈月柔咬牙:“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算盘!以退为进,在娘娘面前装大度,其实是想逼陆家表态,对不对?”
“二妹妹想多了。”我转身往前走,“我只是累了。你们争来抢去的东西,未必是我想要的。”
“沈清辞!”沈月柔在身后喊我。
我没回头。
宫道长长,红墙高耸。
阳光从琉璃瓦上洒下来,刺得人眼睛发疼。
春桃在宫门外等我,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小姐,没事吧?皇后娘娘没为难您吧?”
“没事。”我摇摇头,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宫门。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今日在皇后面前那番话,是我思量了一夜的结果。
以退为进?不,我是真的想退。
陆予安再好,若心里没我,强求来的姻缘有什么意思?沈月柔为了他不惜投湖自尽,他却始终态度暧昧,不拒不应。这样的男人,不值得我费心。
但我不能白白退让。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是我沈清辞不要这桩婚事,不是我被沈月柔抢了。
我要让陆家欠我一个交代,让沈家欠我一个公道。
更重要的是——
我要看看,当我真的抽身而退时,这局棋,会变成什么样。
07
皇后召见后的第三天,陆家来人了。
来的是镇北侯夫人,陆予安的母亲。
父亲亲自到门口迎接,将人请到前厅。嫡母林氏作陪,我也被叫了过去。
陆夫人四十来岁,保养得宜,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美貌,只是神情有些疲惫,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沈大人,沈夫人。”陆夫人行了平礼,目光落在我身上,顿了顿,又移开。
“陆夫人快请坐。”父亲忙道,“不知夫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陆夫人坐下,端起茶盏,却没喝,沉默片刻,才开口:“沈大人,前几日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今日我来,是想说说予安和清辞的婚事。”
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嫡母林氏攥紧了帕子。
沈月柔也被叫来了,此刻坐在下首,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我垂着眼,静静听着。
“这桩婚事,是我和清辞母亲当年定下的。”陆夫人缓缓道,“清辞母亲对我有恩,这些年来,我一直将清辞当亲生女儿看待。只是……”
她叹了口气:“如今闹成这样,外头风言风语,对清辞、对月柔、对沈家、对陆家,都不是好事。前日皇后娘娘召我进宫,也提了此事。娘娘的意思,沈家两位小姐的名节要紧,此事需尽快了结,不能再拖。”
父亲脸色发白:“那夫人的意思是……”
陆夫人看向我,眼中带着歉意:“清辞,伯母对不住你。但眼下这局面,你和予安的婚事……恐怕得作罢。”
话音落,厅里一片死寂。
沈月柔猛地抬头,眼中迸出惊喜的光。
嫡母林氏也松了口气,但很快又做出痛心状:“这、这怎么行……清辞她等了许多年……”
父亲则重重叹了口气,没说话。
我看着陆夫人,平静地问:“伯母,这是陆世子的意思,还是您的意思?”
陆夫人一愣,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是……是侯爷和我的意思。”她避开我的目光,“予安那边,我们也问过,他……他没反对。”
没反对。
我轻轻笑了笑。
是啊,他怎么会反对呢。
沈月柔当众投湖,口口声声非他不嫁,闹得满城风雨。他若执意娶我,便是置沈月柔于死地,也会让陆家背上不仁不义的骂名。
而他陆予安,最是重责任、守承诺。
“清辞,你别怪予安。”陆夫人低声说,“他也是没办法。月柔那日当众说了那样的话,又被他所救,若是他不负责,月柔的名节就真的毁了。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应该能理解……”
“我理解。”我打断她,站起身,走到厅中,屈膝行礼,“既然陆家已有决断,清辞不敢强求。这桩婚事,便如伯母所愿,作罢吧。”
陆夫人眼中闪过愧疚:“清辞,你放心,伯母不会亏待你。这些年陆家送来的聘礼,不必退回,另外我再添一份嫁妆,定让你风风光光……”
“不必了。”我直起身,看着她,“陆家的聘礼,我会如数退还。我沈清辞虽家道中落,却也不缺那份嫁妆。只是……”
我顿了顿,声音清晰:“请陆家公开声明,退婚是我二人性情不合,自愿解除婚约。至于二妹妹与陆世子的事,与我无关,与这桩退婚也无关。如此,可好?”
陆夫人怔住了。
父亲猛地抬头看我:“清辞!你胡说什么!”
“父亲,”我转头看他,目光平静,“女儿只是不想将来有人说,是妹妹抢了姐姐的未婚夫,也不想有人说,陆世子见异思迁、抛弃旧人。既然要退婚,就退得干净些。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对谁都好。”
“你……”父亲脸色变幻,最终颓然坐下,“罢了,随你吧。”
陆夫人深深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好,就依你。三日后,陆家会登门退婚,公开声明。清辞,是陆家对不住你。”
“伯母言重了。”我垂下眼,“若无事,清辞先告退了。”
说完,我没看任何人,转身离开前厅。
身后,传来沈月柔压抑不住的、带着泣音的“多谢陆夫人”,以及嫡母假惺惺的安慰。
我一步步走回自己的院子。
春桃跟在我身后,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小姐,您怎么就答应了呢……那是您的婚事啊,等了这么多年……”
“等了这么多年,也未必是我的。”我轻声说。
回到院子,姨母正焦急地等着,见我回来,赶紧迎上来:“怎么样?陆夫人怎么说?”
“退婚。”我吐出两个字。
姨母眼前一黑,差点站不稳:“她、她真敢退婚?!我去找她理论!”
“姨母。”我拉住她,摇了摇头,“没用的。陆家既然做了决定,就不会改。更何况……”
我顿了顿,声音很轻:“陆予安自己,也没反对。”
姨母红了眼:“这个混账东西!当年他娘病重,是你娘四处求医问药,才救回她一条命!现在倒好,过河拆桥,忘恩负义!”
“好了姨母,”我扶她坐下,“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现在只想尽快了结这件事,离开这里。”
“离开?”姨母一愣,“你要去哪?”
“江南。”我说,“姨母,我跟你回江南。”
姨母怔怔看着我,忽然一把抱住我,哭出声来:“好孩子,姨母带你走!这沈家,不待也罢!”
我轻轻拍着姨母的背,眼睛干干的,一滴泪也没有。
哭什么呢。
为了一桩从未属于我的婚事,不值得。
为了一群从未真心待我的人,更不值得。
08
陆家退婚那日,是个阴天。
陆夫人亲自登门,当着沈家所有长辈的面,将婚书和信物退回。按照约定,陆家公开声明,退婚是因“两家儿女性情不合,经商议自愿解除婚约”,与沈月柔之事无关。
父亲强撑着笑脸,接了退婚书。
嫡母在一旁,用手帕按着眼角,不知是真是假地叹气。
沈月柔站在嫡母身后,低着头,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
我从头到尾没露面。
没必要了。
退婚的消息很快传遍京城。有人说陆家不厚道,有人说沈家二小姐手段了得,也有人说我可怜,等了这么多年,到头来一场空。
春桃从外头回来,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听了不少闲话。
“小姐,外头那些人说话可难听了……说您是被退婚的弃妇,往后难找好人家了……”
“让他们说去。”我正收拾行李,头也不抬,“嘴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管不着。”
“可是……”
“春桃,”我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她,“你愿不愿意跟我去江南?”
春桃愣住了:“小姐?”
“我在沈家没什么牵挂,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我轻声说,“你自小跟着我,若是愿意,我便带你一起走。若是不愿,我给你一笔银子,你再寻个好去处。”
春桃“噗通”跪下了,哭着说:“小姐去哪儿,春桃就去哪儿!春桃这辈子就跟着小姐,死也不分开!”
我扶她起来,笑了笑:“好,那我们一起走。”
三日后,我去向父亲辞行。
父亲坐在书房里,看着我的眼神复杂:“你真要走?”
“是。”我说,“姨母在江南,我去住些日子,散散心。”
父亲沉默良久,叹了口气:“清辞,为父知道,这些年亏待了你。你 妹 妹的事……是为父对不住你。但你也不必远走,留在家里,为父定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
“父亲,”我平静地看着他,“女儿累了,想出去走走。至于亲事……就不劳父亲费心了。”
父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挥挥手:“罢了,你去吧。路上小心,缺什么就跟家里说。”
“谢父亲。”我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父亲忽然叫住我:“清辞。”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娘当年……也是这般决绝。”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是我对不住她,也对不住你。”
我没说话,推门走了出去。
对不住。
这世上最没用的三个字。
09
离京那日,是个难得的晴天。
姨母的马车等在府外,行李已经装好。春桃扶我上了车,车夫正要扬鞭,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沈姑娘留步!”
我掀开车帘,看到陆予安骑马追来,在车前勒住缰绳。
他还是那副清冷模样,只是眼下有些青黑,似是没睡好。
“陆世子。”我微微颔首。
陆予安看着我,喉结动了动,才道:“我……听说你要走。”
“是。”
“去哪里?”
“江南。”
他沉默片刻,低声说:“对不起。”
我笑了笑:“世子何出此言?退婚之事,你情我愿,谈不上对不起。”
“不是退婚,”陆予安抬眼看我,眸色很深,“是那日碧波湖……我本该避嫌。”
我静静看着他。
所以,他知道。
他知道沈月柔是算计好的,知道那场“英雄救美”是场戏。
可他依旧跳下去了,依旧让沈月柔抱住了他,依旧在众目睽睽下,默认了那场逼宫。
“世子不必道歉。”我放下车帘,“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祝世子和二妹妹,百年好合。”
“清辞!”陆予安的声音有些急,“我与沈月柔,并非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我掀开帘子,直视他,“世子,有些话,说开了就没意思了。你既然选择救她,选择不反对退婚,选择默认这一切,那就承担你该承担的。至于我如何想,不重要。”
陆予安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良久,他哑声道:“我有我的苦衷。”
“谁没有苦衷呢。”我笑了笑,“但苦衷不是理由。陆世子,后会无期。”
“等等!”陆予安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递过来,“这个,还你。”
我低头,看到他掌心躺着一枚羊脂玉佩,是我娘当年留给我的,后来作为信物给了陆家。
我接过玉佩,触手温润。
“多谢。”我说。
陆予安深深看了我一眼,调转马头,绝尘而去。
马车缓缓启动。
姨母坐在我身边,叹了口气:“这陆予安……倒也不像完全无情。”
“情不情的,不重要了。”我将玉佩收好,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马车驶出城门,驶上官道。
京城越来越远,最后化作天边一抹灰影。
春桃小声说:“小姐,咱们真的不回来了么?”
“也许吧。”我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江南,苏州。
娘长大的地方。
我从未去过,却在梦里见过千百回的小桥流水,烟雨杏花。
也好。
离开这困了我十七年的深宅大院,离开这些算计和争夺,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10
在江南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平静。
姨母家在苏州城东,是一处三进三出的宅子,白墙黛瓦,小桥流水。姨父是江南织造,公务繁忙,但对我这个外甥女很好,特意拨了两个丫鬟伺候,还说要给我寻一门好亲事。
我婉拒了。
退了婚的女子,在哪儿都不好嫁。更何况,我也不想嫁。
我在姨母家住下,平日里看看书,绣绣花,偶尔跟姨母学学管家。江南的日子很慢,慢到让人忘记京城那些纷争。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我会想起沈家,想起那场闹剧般的退婚,想起陆予安最后看我的眼神。
但也只是想想。
春桃倒是很快适应了江南的生活,还跟府里的小丫头学会了做苏式点心,整日变着花样给我做。
“小姐,您尝尝这个,桂花糖藕,可甜了。”
“小姐,这是新采的荷叶,做的荷叶鸡,您闻闻,香不香?”
我笑着接过,一点点吃。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
转眼,三个月了。
中秋那日,姨父在府里设宴,请了不少苏州的文人雅士。我被姨母拉着出来见客,坐在屏风后,听前头吟诗作对,倒也风雅。
宴至一半,忽然有下人匆匆来报,说有京城来的客人。
姨父一愣:“京城?谁?”
“说是姓陆,从镇北侯府来的。”
我手中的茶杯,轻轻一晃。
屏风外,姨父已经起身:“快请!”
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透过屏风的缝隙,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青衫玉带,长身玉立,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只是眉眼间多了些风尘仆仆。
陆予安。
他怎么会在这里?
“苏大人,冒昧打扰。”陆予安拱手行礼,声音清冽,“晚辈奉家父之命,来江南办些事,顺道替家母给苏夫人带些东西。”
姨父显然也认得他,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陆世子客气了,快请坐。来人,看茶!”
陆予安落座,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屏风。
我坐在屏风后,一动不敢动。
“不知陆世子此次来江南,所为何事?”姨父问。
“一些公务。”陆予安说得含糊,“另外,家母让我给苏夫人带了些京城的特产,还有些话要转达。”
姨母在屏风后轻咳一声,站起身:“那妾身先去更衣。清辞,你陪姨母一起。”
我如蒙大赦,赶紧起身,跟着姨母从侧门离开。
走出花厅,我才松了口气。
“他怎么会来?”姨母皱眉,“不会是冲着你来的吧?”
“应该不是。”我摇摇头,“他说是奉侯爷之命办公务,顺道而已。”
“顺道?”姨母冷哼,“苏州离京城千里之遥,顺的哪门子道?我看他就是来找你的!”
我没说话。
心里乱糟糟的。
陆予安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层层涟漪。
我以为我已经放下了,可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真是没出息。
“不管他,”姨母拉着我往后院走,“咱们回房,不见他便是。”
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当晚,陆予安在府里住下了。
姨父说,陆予安要在苏州待一段日子,住在驿馆不便,便邀他住在家中。姨母虽然不满,但也不好驳了姨父的面子。
于是,陆予安就这么住了进来。
还偏偏,住在我隔壁的院子。
11
接下来的几天,我尽量避开陆予安。
早起去给姨母请安,绕路走。在花园散步,看到他的身影立刻掉头。就连吃饭,也推说身子不适,在自己房里用。
可苏州的宅子就这么大,再怎么避,总有碰见的时候。
第四天下午,我在后园荷花池边喂鱼,陆予安来了。
他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说话。
我装作没看见,继续撒鱼食。
池里的锦鲤争相抢食,水花四溅。
“你瘦了。”陆予安忽然开口。
我动作顿了顿,没回头:“江南饮食清淡,吃不惯。”
“是么。”他走近几步,站在我身侧,“可我听说,你每日点心不断,春桃变着花样给你做。”
我转头看他:“陆世子对我的饮食起居,倒是很清楚。”
陆予安看着我,眸色深深:“这三个月,我每日都在想,你在江南过得好不好。”
“劳世子挂心,我过得很好。”我转身要走。
“清辞。”陆予安拉住我的手腕。
我浑身一僵,用力甩开:“陆世子,请自重。”
陆予安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
“我只是……想跟你说几句话。”他声音低下来。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我背对着他,“婚事已退,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这是世子亲口答应,陆家公开声明的。世子现在这样,不妥。”
“我知道不妥。”陆予安苦笑,“可我还是来了。清辞,那日退婚,非我所愿。”
“那是谁所愿?”我转身看他,“是你父亲,你母亲,还是沈月柔?”
陆予安沉默。
“看,你答不上来。”我笑了笑,“因为你自己也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只知道你不能辜负沈月柔的‘名节’,不能违背父母的意愿,不能毁了陆家的名声。至于我想要什么,我愿不愿意,不重要。”
“不是的。”陆予安上前一步,眼中泛起血丝,“清辞,我有我的苦衷。沈月柔那日跳湖,并非意外,她是被人推下去的。”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那日我路过碧波湖,亲眼看到有人从背后推了她一把。”陆予安压低声音,“那人身手很快,推完就消失了。我若是不救,沈月柔必死无疑。我跳下去救人,是本能。可救上来之后,她抱着我说那些话,周围又突然冒出那么多人……我才反应过来,这是一场局。”
我看着他,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
可没有。
他的眼神坦荡,甚至带着一丝疲惫。
“那你为何不说?”我问。
“怎么说?”陆予安苦笑,“说沈月柔是被人推下去的?推她的人是谁?有何证据?即便我说了,谁会信?沈月柔自己一口咬定是自尽,那些下人众口一词说看到她跳湖。我若强行辩解,只会让事情更复杂,甚至打草惊蛇。”
“所以你就顺水推舟,默认了这一切?”我盯着他,“包括退婚?”
陆予安闭了闭眼:“退婚是父亲的意思。他说沈家如今是个泥潭,谁沾上谁倒霉。沈月柔那事明显是冲着沈家去的,陆家不能蹚这浑水。而且……而且沈月柔那日之后,一直暗中给我递消息,说她手上有我母亲当年一些……不宜外传的旧事。”
我心头一震。
“她用这个威胁你?”
“算是。”陆予安声音发涩,“她说,若我不娶她,就将那些事公之于众。我母亲身体不好,受不得刺激。我……”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所以,他不是不想娶我,是不能。
他有苦衷,有不得已。
“清辞,”陆予安看着我,眼中带着祈求,“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但我想告诉你,退婚非我所愿,我心中之人,从来只有你。”
我站在荷花池边,风吹过,池水泛起涟漪。
锦鲤还在争食,水花声哗哗作响。
良久,我轻声说:“陆予安,你总说你身不由己,有苦衷。可这世上,谁不是身不由己呢?”
他怔怔看着我。
“我娘当年为了嫁给我父亲,与家里决裂,结果呢?”我笑了笑,“我父亲宠妾灭妻,我娘郁郁而终,我在这世上孤苦伶仃。你说你有苦衷,不能违逆父母,不能不顾家族。那我呢?我的苦衷,谁在乎过?”
“我……”
“你今日来,与我说这些,是想求我原谅,还是想让我理解你的不得已?”我摇头,“陆予安,我不怪你。真的。你有你的选择,我有我的路。既然已经选了,就走下去,别回头,也别解释。解释多了,就显得虚伪了。”
陆予安脸色煞白。
“我明日就离开苏州。”他哑声说,“但走之前,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沈月柔背后,恐怕还有人。那日推她的人,身手不像普通人,倒像是……军中出来的。”
我心头一跳。
“你什么意思?”
“我怀疑,沈家的事,不简单。”陆予安压低声音,“沈尚书在朝中,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我看着他,没说话。
父亲是礼部尚书,掌管科举、礼仪、外交,看似清贵,实则是个得罪人的位置。这些年,他主持科举,打压寒门,提拔亲信,确实树敌不少。
“言尽于此。”陆予安后退一步,深深看我一眼,“清辞,保重。”
说完,他转身离开。
我站在荷花池边,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乱如麻。
沈月柔是被人推下水的?
推她的人,可能是军中出身?
沈家……到底卷进了什么样的旋涡?
12
陆予安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姨母松了口气,拉着我的手说:“走了好,走了清净。清辞,你别听他花言巧语,男人都这样,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他如今退了婚,又见你过得挺好,心里不舒坦,才来撩拨你。你可千万别心软。”
“我知道,姨母。”我轻声说。
可心里,却反复想着陆予安的话。
沈月柔是被人推下去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当众说那些话,是临场发挥,还是早就计划好的?
如果是计划好的,那她和推她的人,是一伙的么?
还是说,她也是棋子,被人利用?
我想不通。
在江南的日子,依旧平静。
只是我开始留意京城的消息,让春桃偶尔去茶楼听听说书,看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春桃回来说,京城最近热闹得很。
孙家三公子前些日子纵马踏伤人,被御史参了一本,孙太傅气得把他关在家里,说要送他去军营历练。
沈月柔还是没嫁进陆家。陆家那边没动静,沈家这边也没提,这门亲事就这么悬着。
还有,皇上最近龙体欠安,太子监国,朝中暗流涌动。
我听着,心里隐隐不安。
山雨欲来风满楼。
13
又过了一个月,京城传来消息。
父亲被弹劾了。
罪名是结党营私、科场舞弊、收受贿赂。
弹劾的奏折雪片般飞向御前,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皇上震怒,下令彻查。
姨父从衙门回来,脸色凝重:“你父亲这次,恐怕凶多吉少。科场舞弊是大罪,轻则罢官流放,重则……抄家问斩。”
姨母急了:“那清辞怎么办?她还在沈家族谱上,会不会受牵连?”
“按理说,出嫁女不牵连。可清辞已经退婚,又是沈家女儿,难说。”姨父皱眉,“为今之计,只能尽快给清辞找个人家嫁了,脱离沈家。”
“这时候,谁还敢娶?”姨母红了眼,“那些势利眼,躲还来不及!”
我在一旁静静听着,没说话。
该来的,终于来了。
陆予安说的没错,沈家果然卷进了旋涡。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姨父,”我轻声开口,“若沈家出事,我会受牵连么?”
姨父看我一眼,叹气:“按理说,出嫁从夫,未嫁从父。你未嫁,又是沈家女儿,定然受牵连。轻则没入奴籍,重则……流放。”
姨母哭出声来:“我苦命的孩子……”
“姨母别哭。”我握住她的手,“事情还没到那一步。父亲为官多年,未必没有后手。且等等看。”
“等?等到什么时候?”姨母抹泪,“等官兵上门拿人么?”
我没说话。
我心里有个模糊的猜测,但需要验证。
14
又过了半个月,沈家的案子审结了。
父亲罢官抄家,府中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奴籍。但因皇后娘娘求情,皇上开恩,女眷可赎买自身,不必为奴。
消息传到江南时,姨母当场晕了过去。
醒来后,她抓着我的手哭:“清辞,别怕,姨母赎你!姨母就是倾家荡产,也赎你出来!”
我摇摇头:“姨母,沈家女眷众多,您赎得了一个,赎得了全部么?况且,沈家倒台,盯着的人多,您若这时候出面,恐怕会连累姨父。”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你……”
“我有办法。”我轻声说。
当天晚上,我写了一封信,让春桃悄悄送去驿馆,托人加急送往京城。
收信人:陆予安。
信上只有一句话:沈家女眷,可能保全?
三日后,回信来了。
只有两个字:尽力。
我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尽力。
这就够了。
15
沈家女眷被押送入京那日,是个阴雨天。
我和其他女眷一起,被关在囚车里,一路颠簸。嫡母林氏哭得晕过去几次,沈月柔则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像个木头人。
进了京,我们被关进刑部大牢。
牢里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和血腥气。女眷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沈月柔缩在角落,忽然抬头看我:“姐姐,你恨我吗?”
我看着她,没说话。
“若不是我闹那一出,陆家不会退婚,你还是镇北侯府未来的世子夫人,不必受这等苦。”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可现在,我们都一样了。”
“不一样。”我轻声说。
她愣住。
“你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得到了什么?”我问。
沈月柔脸色一白,低下头,肩膀颤抖起来。
是啊,她得到了什么?
算计了我的婚事,可陆家至今没提亲。
算计了孙家退婚,可沈家倒了,她什么都没了。
到头来,一场空。
16
我们在牢里关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牢门开了,狱卒喊我的名字:“沈清辞,出来!”
我起身,在女眷们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走出牢门。
狱卒带我到了一间干净屋子,里面坐着两个人。
陆予安,还有一个穿着宫装的老嬷嬷。
“沈姑娘,”老嬷嬷起身,笑容和蔼,“皇后娘娘有旨,沈家女眷可赎买自身。镇北侯府已为你赎身,从今日起,你自由了。”
我愣住,看向陆予安。
他站在那里,一身墨色长袍,风尘仆仆,眼下带着青黑,似是连日奔波。
“为什么?”我问。
陆予安沉默片刻,才道:“我答应过你,尽力。”
“只是尽力?”
“还有,”他看着我,声音很轻,“我欠你的。”
我没说话。
老嬷嬷笑道:“沈姑娘,收拾一下,跟老奴走吧。皇后娘娘要见你。”
17
我又一次进了宫。
还是在凤仪宫偏殿,还是那位雍容华贵的皇后娘娘。
只是这次,她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几分探究。
“沈清辞,”皇后放下茶盏,“你可知,陆世子为了你,做了什么?”
我垂首:“臣女不知。”
“他跪在御书房外两个时辰,求皇上开恩,允许沈家女眷赎身。又动用了镇北侯府所有的人脉钱财,为你一人赎身。”皇后慢慢道,“本宫很好奇,你一个退了婚的女子,何德何能,让他如此费心?”
我跪在地上,没说话。
“抬起头来。”皇后说。
我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皇后看了我半晌,忽然笑了:“倒是个沉得住气的。罢了,本宫也不为难你。沈家的事,你父亲罪有应得,但你们女眷无辜。既然陆世子为你求了情,本宫便做个顺水人情。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沈家女,也不必没入奴籍。但沈家你是回不去了,今后有何打算?”
“臣女想回江南,姨母家中。”我说。
皇后点点头:“也好。江南富庶,苏家也护得住你。你收拾一下,明日便出宫吧。”
“谢娘娘恩典。”我叩首。
“等等。”皇后叫住我,“临走前,本宫问你一句话。”
“娘娘请讲。”
“若当初,本宫没让你退婚,而是坚持让你嫁入陆家,如今沈家出事,你可会怨本宫?”
我怔了怔,缓缓摇头:“不会。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沈家之祸,是父亲咎由自取,与娘娘无关,与陆家无关,与任何人无关。”
皇后深深看我一眼,摆摆手:“去吧。”
我退出偏殿,在宫门外,看到了等在那里的陆予安。
“我送你出宫。”他说。
我们一前一后,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谁也没说话。
直到宫门口,陆予安才开口:“马车备好了,送你回江南。”
“多谢。”我说。
“清辞,”他叫住我,“沈月柔……我也赎出来了。”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她手上有我母亲的把柄,我不能不救。”陆予安苦笑,“但仅此而已。我已经安排她去了城外的庄子,派人看着,此生不会再见。”
“那是你的事。”我说。
“你……可愿给我一个机会?”陆予安看着我,眼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等我处理好京城的事,去江南找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摇头。
“陆予安,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我说,“就像摔碎的镜子,粘得再好,裂痕也在。我们之间,隔着一个沈月柔,隔着沈家的倒台,隔着太多算计和不得已。回不去了。”
陆予安脸色煞白。
“保重。”我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断了他的视线。
马车启动,驶离宫门,驶离京城。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18
回到江南,已是深秋。
姨母抱着我哭了一场,说瘦了,黑了,受苦了。
我笑着说没事,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沈家倒了,父亲流放,嫡母和沈月柔被安置在庄子里,虽不自由,却也衣食无忧。
我呢,脱了奴籍,不再是沈家女,只是一个普通的江南女子。
我在姨母家住下,开了间小小的绣坊,教附近的姑娘 们刺绣。日子平静,却也充实。
偶尔,会听到一些京城的消息。
陆予安领了军职,去了北疆。
沈月柔在庄子里闹过几次,后来渐渐安静了。
孙家三公子真的去了军营,据说吃了不少苦。
太子顺利继位,朝局稳定。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19
又是一年春天。
绣坊的生意越来越好,我收了不少学徒,每日忙忙碌碌。
那日下午,我正在教一个新来的姑娘分线,春桃匆匆跑进来,脸涨得通红:“小姐、小姐!外头、外头有人找!”
“谁啊?”我头也不抬。
“是、是陆……”
我手上的针,轻轻扎进了指尖。
血珠冒出来,在白色的绣布上,晕开一点红。
“让他回去吧。”我说,“就说我不在。”
“可、可他已经在门口站了两个时辰了……”春桃小声说。
我放下针线,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
巷子口,一道青色身影静静站着,风尘仆仆,肩上还落着桃花瓣。
是陆予安。
他瘦了些,也黑了些,眉眼间的清冷褪去,添了几分风霜。
他抬头,看到了窗边的我。
四目相对。
他张了张嘴,无声地说:我来了。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关上了窗。
“春桃,”我说,“去告诉他,我很好,不必挂念。江南春光正好,让他……回去吧。”
春桃愣了愣,点点头,跑出去了。
我靠在窗边,听着巷子里隐约传来的说话声,然后,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走了。
这次,是真的走了。
我重新坐回绣架前,拿起针线。
阳光从窗棂洒进来,落在指尖,暖暖的。
窗外,桃花开得正盛。
一簇一簇,如云如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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