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里有位群友发了一张天津麦乳精的老旧图片,借着这张老物件,他只想说说天津也有难忘的老味道。
六七十年代出生的人,对麦乳精都有着深刻的记忆,而 Z 世代的年轻人,多半不知道麦乳精为何物。我特意上网查了查,如今市面上依旧有麦乳精售卖,只是早已不再普及,分牛奶味、可可味等口味,网上搜老式麦乳精,还能找到满满的怀旧款。现在的麦乳精,只是小众零食和怀旧情怀的寄托,可在我们年少的那个年代,它却是稀罕的高档补品。
这一盒老旧的麦乳精,瞬间勾起了群友们心底的回忆。有人说,这是当年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补品;也有人感慨,那时候就连一杯糖水,都算得上难得的滋养。这话一点不假,当年谁家能常吃上白糖,都会惹得旁人羡慕不已。我们小时候,只有感冒发烧时,父母才舍得冲一碗糖水,当作给我们调养身子的补品。还有群友回忆,麦乳精可以直接干嚼,香甜浓郁,常常等不及冲水冲泡,就直接用勺子舀着吃。
(群友在群里发的图片)
看着群友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追忆,我的眼眶渐渐湿润,也不由想起了我的母亲。
母亲年轻时便身染重病,父亲说,是生大姐之前小产,月子里吃了咸的,落下了终身病根。老辈人总有个毫无道理的说法:若是往后能生下男孩,就能冲好母亲的病。时至今日,我也琢磨不透这说法半点逻辑。可母亲接连生下的都是女儿,即便长大后我们明白这毫无科学依据,姐妹几人心底却始终怀着一份愧疚,总觉得是因为我们不是男孩,没能治好母亲的病,也让我们小小年纪,便早早失去了母亲。如今回想,母亲不过是患上肺炎,只因家境贫寒无钱医治,再加上常年温饱不济,身体日渐虚弱。倘若当年家境宽裕,打上一段时间青霉素,或许就能痊愈。
母亲病重那段日子,大姐为了让妹妹们能安心读书,甘愿牺牲了自己。她初中毕业便选择就读师范院校,只因师范免学费,还会发放生活费,这对家徒四壁的我们来说,已是唯一的希望。这也是我此生难以释怀的第二件憾事:大姐天资聪颖、学业优异,若是继续求学,绝对是能考上清北的好苗子。为了给母亲调养身体,大姐省吃俭用,从微薄的生活费里挤出钱,给母亲买回麦乳精。
麦乳精摆在眼前,我们姐妹几个个个馋得心生向往,母亲也总念叨着让我们分着喝一些,可我们都默默忍着,从不肯偷喝一口。每天按时给母亲冲好一碗,若是不小心撒落几颗细小的颗粒,都会小心翼翼捡起来放回碗中。那是年少的我们,唯一能为母亲尽的孝心。我们都看得出来,母亲喝麦乳精时,眼底满是愧疚与哀伤,愧疚自己身体孱弱,拖累了年幼的孩子们。
我们的母亲,从没有朋友圈里赞颂的那般光鲜伟大。她重病缠身,连一顿热饭都无力为我们烹制,更没法为闺女们遮风挡雨。也正因如此,我们姊妹早早学会了所有家务,缝补浆洗、做饭打理生活,小小年纪便练就了谋生的本事。可在我心中,母亲却是世间最伟大的人,只因她始终执着坚持,一定要送我们读书求学。
那个年代,读书本就不被看重,家里更是穷得连玉米面饼子都填不饱肚子。即便处境艰难,母亲也执意不肯让我们辍学。父亲常年独自挣工分养家,一人劳作根本不够一家六口糊口,满心焦灼的他,只盼着我们早点停下学业,下地干活挣工分补贴家用。焦躁的父亲,常常从地里回来就发脾气,甚至把一担地瓜狠狠摔在地上,抱怨日子难以为继。每每这时,母亲总是默默隐忍,从不多说一句,只带着我们默默把地瓜一一捡拾收好。她还时常叮嘱我们,不要埋怨父亲,他一个人扛起六口人的生计,身心俱疲,有脾气也是人之常情。母亲离世前,反复交代我们的,便是日后一定要好好善待父亲。
正是凭着母亲这份执着与隐忍,我们一家日子虽过得磕磕绊绊,姐妹四人却都顺利读完书,一步步走出了农村,拥有了各自的人生发展。这在当年的公社里,都是寥寥无几的特例。后来日子渐好,乡亲们每每见到父亲,都连连夸赞他培养出几个有出息的女儿,父亲脸上也满是荣光。只可惜,母亲只知道大姐会成为老师,却没能亲眼看到其余三个女儿考入学堂、安稳立足。
前段时间在医院药房窗口,偶遇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士,拿着手机里的药盒图片,茫然询问该找谁买药。我心中不由一阵感慨,她竟连看病要挂号、问诊、开药、缴费、取药的基本流程都不懂。她说自己不识字,家里人只让她拿着药盒来医院找人开药。我帮她查到这款药可在方便门诊开具,便耐心教她流程,可省挂号费。细问之下才知晓,只因家里有两个超生的弟弟,母亲便不让她读书,供弟弟求学。对比之下,我们姊妹几人何其幸运,能拥有这样一位身残志坚的母亲(母亲不光是身体不好,一条腿还有残疾)。
今天在群里看到一张照片:北大朗润园的小湖里,鸭妈妈身后紧跟着一群小鸭子。一瞬间,往事涌上心头,眼眶再次泛红。想起母亲在世时,冬日天寒,我们从外面回家,母亲总会让我们赶紧上炕,把我们冻得冰凉的双脚揣进她怀里细细捂暖。那样温暖的时光,再也回不去了。我多希望上天有灵,能带着母亲走进北大校园看一看。那是母亲短暂的一生的期盼。我虽圆了她的梦想,可她却再也没能亲眼走进这片她心心念念、盼着女儿能奔赴的学府。
(群友在群里发的图片)
一盒老旧的麦乳精,牵动满心感慨。而我此生第三件无法弥补的遗憾,便是从未有机会,用自己挣的第一份工资,给母亲买一盒麦乳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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