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的深秋,风里已经带了刺骨的寒意。我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用挎包,手里拄着一根刚在路边捡的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在鲁西南的土路上。左腿膝盖里还留着两块没取出来的弹片,每逢阴天下雨就钻心地疼,这也是我不得不提前退伍的原因。

路过赵家庄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停住了脚。这里是我当年战友大牛的老家。想起当年在猫耳洞,大牛把最后一口水让给我,自己舔着干裂的嘴唇笑的样子,我心里一阵发酸。本来想着这次回乡路过,怎么也得进去讨碗水喝,看看老兄弟。

还没走到那熟悉的红砖院墙根,一阵尖锐的叫骂声就刺破了村子的宁静。

“你们娘俩是不是想绝户啊?这地基线我都拉好了,谁敢动我的砖,我就砸烂谁的锅!”

我心头一紧,加快脚步绕到前院。只见大牛家的院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人群中间,一个穿着碎花褂子的女人正死死护着身后的孩子,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铁锹。那是大牛的媳妇,桂花。她头发凌乱,脸上还带着泪痕,但眼神却倔强得像头护崽的母狼。

在她对面,站着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根粗木棒,正指着桂花的鼻子骂。那是村里的恶霸“赖三”,仗着家里兄弟多,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

“桂花,你男人死在战场上那是他命苦,你个寡妇带着个拖油瓶,还想占着这宅基地?趁早滚蛋,别逼老子动手!”赖三说着,举起木棒就要往桂花身上砸。

那一刻,我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当年在战场上那种血往上涌的感觉瞬间回来了。我这条腿是为了国家伤的,我战友是为了国家没的,如今他尸骨未寒,老婆孩子却被人这样欺负?

“住手!”

我吼了一嗓子,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扔下木棍,不顾腿上的剧痛,几步冲进人群,一把抓住了赖三挥下来的木棒。

赖三愣了一下,随即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我穿着旧军装,裤腿空荡荡的(为了装假肢方便,裤管总是挽着),看起来有些落魄。

“哪来的残废?少管闲事!小心连你一块儿打!”赖三恶狠狠地说道,用力想抽回木棒。

我冷笑一声,手上猛地发力,那是当年在部队练过的擒拿手。只听“咔嚓”一声,赖三疼得嗷一嗓子,木棒“当啷”落地。

“我是残废,”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但我这双手,还能收拾你这种人渣。”

周围的村民发出一阵惊呼。赖三捂着手腕,恼羞成怒地喊道:“兄弟们,给我上!把这个瘸子废了!”

他身后两个跟班刚要往前冲,我猛地从挎包里掏出了那本红彤彤的《退伍证》,高高举过头顶,厉声喝道:“都给我站住!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退伍兵!谁敢动烈士家属,就是跟部队过不去,就是跟法律过不去!”

“烈士家属”这四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场所有人的心上。刚才还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连赖三那嚣张的气焰也一下子矮了半截。

我转过身,看着瑟瑟发抖的桂花和那个酷似大牛的孩子,眼眶湿润了。我把桂花扶起来,替她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后指着赖三对围观的村支书喊道:“支书也在吧?大牛是为了保卫国家牺牲的,他的家产谁敢动一分一毫,我这条命就豁出去跟谁拼了!不信咱们去县武装部说道说道!”

赖三看着我不怒自威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指指点点的村民,知道今天踢到了铁板,灰溜溜地带着人跑了。

那天晚上,我在大牛家喝到了那碗迟到了三年的水。桂花哭着把大牛的遗像摆出来,我对着遗像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虽然我的腿瘸了,但我知道,只要我还站着,战友的家人就倒不下。这,就是老兵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