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德厚,今年六十七岁。老伴走了五年,儿子在省城工作,一年回来一两次。我一个人住在这栋老房子里,三间瓦房,院子里的枣树是老伴生前种的,每年结很多果,红通通的。我打下来晒成枣干,寄给儿子,他说好吃,我就年年寄。今年他没说好吃,大概忘了。老了,记性不好,不怪他。
儿子叫周志远,今年三十二岁,在省城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他是我和老伴唯一的儿子,从小成绩好,考上大学那年,老伴高兴得放了一挂鞭炮。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德厚,志远还没成家,我没能等到那一天,你替我等。”我点头,她闭上眼睛。手凉了,我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
儿子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忙,回来得少。我不怪他,年轻人要打拼,我懂。每次打电话,我都说“你好好的,别惦记我”。他说“嗯”,就挂了。他的话少,像他爸。我也不爱说话,老伴活着的时候,都是她叨叨,我听着。她不在了,家里安静得像一座坟。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到最大,还是觉得冷清。我把老伴的遗像擦了一遍又一遍,镜框锃亮,她的笑容还是跟活着时一样,温和,安静,像秋天的阳光。我坐在她面前,说说话,说说儿子,说说院子里的枣树,说说今年的收成。她听着,不答话。我也不需要她答,她在就行。
去年秋天,儿子打电话说谈了对象,叫小雯,省城姑娘,在一家医院当护士。我挺高兴,问他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他说过年。过年他回来了,小雯没来,他说她值班。我杀了一只鸡,炖了汤,等他。他一个人吃的,吃了半只,剩下半只我放冰箱里,热了好几顿。他走的时候,我把枣干装了一袋,让他带给小雯尝尝。他接过去,放在行李箱里,拉好拉链。
今年春天,儿子打电话说准备结婚。我问什么时候,他说五一。我问在哪办,他说在省城,女方家操持。我问需要我准备什么,他说不用,让我到时候去就行。我把那身藏蓝色的中山装翻出来,熨了熨,挂在衣柜里。皮鞋也擦了,鞋油擦得锃亮,放在门口。我等着,等着儿子通知我具体时间、地点。等了一天,两天,一周,两周。他没有打来电话。我想他忙,婚礼前事多,顾不上。我给他打电话,响了几声,没接。我想他开会,不方便。等到四月下旬,我再也等不了了。
那天是四月二十八号,我永远记得。我拨了儿子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那头很吵,有人在说话,有音乐声。他喊了一声“爸”。
“志远,婚礼的事订了吗?哪天?在哪?我提前买票。”
他沉默了一下。
“爸,那个……婚礼我们不办了。就领个证,两家人吃顿饭。太折腾了,不想麻烦。”
“那也行,吃饭在哪?我哪天去?”
他又沉默了一下。
“爸,那个……小雯她爸妈说,两家人的饭,就不叫你了。你一个人,来了也不方便。等以后,我们再回去看你。”
我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呼吸不上来,胸口闷疼。我握着手机,手在抖。
“志远,你结婚,你爸不去?”
“爸,不是那个意思。小雯她家讲究多,嫌咱家远,嫌你一个人……反正就是不方便。你别多想,我以后再跟你解释。”
他挂了电话。
我坐在院子里,手里的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嘟——嘟——嘟——忙音。
风吹过来,枣树叶子沙沙响。我抬头看着那棵树,想起老伴种树时说的话:“德厚,等这棵树长大了,咱们就有枣吃了。等志远结婚了,给他寄些枣干。”她没等到。我也没等到他结婚。他结婚了,不让我去。他娶了别人家的女儿,他成了别人家的女婿,他不要我这个爸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揣进兜里,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存折,里面有六万多块钱。老伴走后留下的,加上我自己攒的。我舍不得花,想着给儿子结婚用。他不需要了,我自己花。
我报了去云南的旅行团,六天五晚,火车双卧。第二天一早出发。我没告诉儿子,也没告诉任何亲戚。我把院门锁好,钥匙放在门口的石板下面,压着。枣树叶子落了,我扫干净,堆在墙角。我想,等我回来,枣子该熟了。
火车开了。我睡在中铺,晃晃悠悠,像摇篮。旁边是一对老夫妻,头发花白,老太太给老头剥橘子,一瓣一瓣喂。老头嫌酸,老太太说他嘴刁。我侧过身,脸朝着窗外。田野、村庄、山峦,一帧一帧往后退。天黑了,车窗映出我的脸,皱纹很深,眼神浑浊。我闭上眼睛,老伴在梦里朝我招手。她穿着那件碎花衬衫,头发盘起来,笑得很甜。我想拉住她的手,够不着。她飘远了,越来越远,消失在黑暗中。我醒了,枕头上湿了一片。
大理的风景真好。苍山洱海,蓝天白云,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团里有十几个人,都是成双成对的,只有我是一个人。导游是个小姑娘,二十出头,嘴甜,叫我“周爷爷”。她帮我拍照,帮我盛饭,帮我拎包。她问我怎么一个人出来玩,我说“老伴走了,儿子忙”。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第三天,我们在丽江古城。四方街很热闹,人挤人。我走不动了,坐在石凳上歇脚。旁边有个老太太,跟我差不多年纪,戴着遮阳帽,穿着花裙子。她看见我,笑了笑。“你也是一个人?”我点头。“我也是,老伴走了,女儿忙,我自己出来转转。”
她姓刘,我叫她刘大姐。她退休前是老师,教了一辈子书。老伴三年前走的,女儿在深圳,一年回来一两次。她说“一个人在家闷得慌,出来走走心情好”。我们聊了一路,聊老伴,聊儿女,聊这辈子的苦和乐。她说“咱们这个年纪,要学会自己找乐子”。我说“嗯”。她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不像六十五岁的人。我想起老伴,她也有酒窝,笑起来很好看。老伴走了,酒窝没了。我低着头,脚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心情复杂。
晚上回到酒店,我翻了翻手机。静音关了,屏幕亮着。59个未接来电。全是儿子的。还有十几条微信,语气越来越急。从“爸,你在哪”,到“爸,你怎么不接电话”,到“爸,我错了,你接电话”。最后一条:“爸,你别吓我,我马上回来。”
我握着手机,看着那行字。手在抖,心也在抖。我拨了回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爸!你在哪?我打了一天电话,你都不接,我以为你出事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在云南旅游。”
“云南?你一个人?”
“嗯。”
沉默了很久。那边有女人的声音,大概是他媳妇。
“爸,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谁?你对不起你妈。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要我替她看着你成家。你成家了,你爸连口喜酒都没喝上。你对得起她吗?”
他不说话了。电话那头传来哭声,不是他的,是女人的。大概是那个叫小雯的姑娘,大概是良心发现,大概是知道自己嫁进了什么样的门。
“爸,婚礼的事,我做错了。我不该瞒你,不该不让你来。小雯她爸妈那边,我去说,他们不同意,我们就不结了,我回来陪你。”
“不用了。你好好过日子。爸老了,不给你们添乱。你过得好,爸就放心了。你妈在那边,也能安心。”
“爸,你别说了,我马上订票,我去接你。”
“不用。爸玩几天就回去。你忙你的,别惦记。”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夜色下的古城灯火辉煌,远处的山黑黢黢的。风吹过来,有点凉。刘大姐从隔壁阳台探出头。
“老周,跟儿子打电话呢?”
“嗯。”
“别生气了。儿女有儿女的日子,你过好你自己的。”
“我知道。”
“明天去雪山,你去不去?”
“去。”
她笑了,我也笑了。那晚我睡得很踏实,没有做梦。老伴没来,她大概知道我想开了。她走了,日子还得过。她在那头看着我,我不能让她操心。
五天后,我回到了家。院子里枣熟了,红彤彤的,落了一地。我蹲在地上捡,捡了一篮子。手机响了,是儿子。
“爸,你到家了?”
“到了。”
“我跟小雯说了,她想来给你道歉。”
“不用了。你们过好你们的日子,爸不怪你们。”
“爸,我们下周回去看你。”
“好。”
挂了电话,我把枣子洗干净,晾在竹匾里。阳光很好,照在枣子上,亮晶晶的。我挑了几颗最大的,放在老伴遗像前。她看着那些枣子,笑了。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我用手背擦了,不想让她看见。她大概看见了,她什么都能看见,只是不说。
我六十七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儿子结婚没叫我,说不难过是假的。他是我儿子,我不能记恨他。他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没了,我不能跟她的肉计较。那59个未接,我没删,存着。不是记仇,是提醒自己——他是惦记我的。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我好。他忙,他累,他要养家糊口。他不容易,我懂。他跟他妈一样,话少,心事重。她走了,他没了妈,我没了老婆。我们爷俩,谁也别怨谁。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厨房里煮了粥,小米粥,放了几颗红枣。是我自己晒的,甜。我盛了一碗,端到老伴遗像前,放了一碗。另一碗我自己喝。粥很烫,我吹了吹,慢慢喝。甜。她要是活着,一定说甜。她嘴刁,不爱吃甜的。这枣子不甜,她爱吃酸的。我忘了,她是酸口,不是甜口。跟她过了一辈子,连她的口味都记不住。老了,记性不好。不怪她,怪我。
我把那碗粥端回来,自己喝了。喝了就想她,想她叨叨,想她骂我。她不在了,没人叨叨了,没人骂了。安静了,又太安静了。电视开着,声音调大,还是觉得空。
儿子回来那天,我起了一大早,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汤。又炒了几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都是他爱吃的。门铃响了,我去开门。儿子站在门口,瘦了,眼袋很深。旁边站着一个姑娘,扎着马尾辫,穿着白T恤,牛仔裤,素面朝天。她低着头,不敢看我。儿子推了推她。
“爸,这是小雯。小雯,叫爸。”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爸。”声音很小,像蚊子叫。我没应她,不是不想应,是不知道怎么应。她叫我爸,她是我儿子的媳妇,是我们周家的人。她过门连口喜酒都没让公爹喝,她嫁进来,我连新媳妇的面都没见着。我该不该应?该怎么应?我张了张嘴,还是没发出声。我转过身,进屋了。菜凉了,我端去厨房热。她也跟进来了,接过我手里的盘子,放在灶台上。
“爸,我来。”
我没拦。她系上围裙,打开火。锅热了,她倒了点油,等油热了,把菜倒进去,翻炒。她的动作很熟练,不像不会做饭的人。儿子说她不会做饭,骗我。她会,做得挺好。
菜热好了,她端上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谁也没说话。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爸,您多吃点。”这声“爸”叫得比刚才顺了,我不应也不行了。
“你吃,我自己夹。”
她低下头,扒饭。我看得出她紧张,筷子拿得很紧,手指发白。她大概怕我骂她,怕我给她脸色看。我没有,不是大度,是不想让儿子为难。
吃完饭,她主动收拾碗筷,洗碗擦桌子,动作利索。她在家里大概也干这些活,也许干得更多。儿子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没喝进去,又放下了。
“爸,小雯她妈想请您吃顿饭,当面跟您道歉。”
“不用了。过去的事不提了。你们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爸,婚礼的事是我们不对。我不该瞒您,不该不让您去。您骂我吧,打我也行,别憋在心里。”
“打你有用吗?你妈能活过来吗?她能喝上这杯媳妇茶吗?她不能。她走得早,没那个福气。”我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用袖子擦,没擦干净。她在旁边递了纸巾,我没接,不想让她看见我哭。
她攥着那张纸巾,红了眼眶。我看见她的眼泪掉下来,心里那口气忽然松了。她是真的知道错了,不是装的。她嫁进这个家,不是为了气我。她只是想跟儿子过安生日子,她没想伤害谁。她只是被她的父母裹挟了,被那些所谓的规矩绑架了。她没办法,她反抗不了。她不是故意的。我原谅她了。
儿子和媳妇住了两天,走了。他们走的时候,我给他们装了两袋枣干,让他们带回去吃。她接过袋子,说“谢谢爸”。我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小雯。”她抬起头,“爸,您说。”“以后常回来,爸给你们炖汤。”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爱哭,大概随她妈。不知道她妈是不是也爱哭,大概不是。哭有什么用。
车开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小雯趴在车窗上往后看,朝我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手。车开出胡同口,拐弯,看不见了。院子又空了。枣树还在,叶子黄了,落了一地。我拿起扫帚,慢慢扫。明年还会结,他们还会回来。日子就这样,聚了散,散了聚。热闹几天,冷清几天。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心里有他们,他们心里有我。枣子寄到了,他们打电话说甜。我说甜就好,明年再寄。他们说嗯。
我就着粥把那颗枣子吃了。红枣是去年的,晒干了,皱巴巴的,不甜了。明年再种。种新的,结新的,寄给儿子和媳妇。他们爱吃甜的,我多种点。日子还长,种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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