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小雨,今年二十二岁,在省城念大四。再过一个月,我就要毕业了。同学们都在忙着投简历、面试、找房子,我却什么也没做。不是不急,是在等一封信。不是录取通知书,是做决定了。毕业后留不留在这个城市,要不要回到那个没有父亲的家。
父亲走的那年,我七岁。
七岁的孩子不懂什么叫死亡,只知道父亲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脸色蜡黄,嘴唇发紫。母亲趴在床边哭,哭得浑身发抖。亲戚们来了,有人哭,有人叹气,有人拉着母亲的手劝她“节哀”。我站在门后面,没人注意我。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哭,眼泪就掉下来了。
父亲是煤矿工人,井下塌方,他是第一批冲进去救人的。人救出来了,他自己没出来。矿上赔了一笔钱,不多,十来万。母亲拿到那笔钱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我不懂那亮光是什么意思,后来懂了,是打算。母亲打算改嫁,她那年才三十一岁,年轻,好看。她不该守寡,她该有自己的日子。她把父亲的遗像收进柜子里,把父亲的衣裳打包塞进床底,把我也打包了。不是塞进皮箱,是送到姑姑家。
姑姑是父亲的亲姐姐,住在同一个村,隔着一道矮墙。姑父是个木匠,在镇上开了个小铺子,日子不富裕,但过得去。姑姑有三个孩子,两个女儿一个儿子,都比我大。姑姑来接我的时候,母亲站在门口没出来。我拎着一个旧书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还有父亲的一张照片。那张照片是我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母亲不知道。她大概不会在意,她连父亲都不要了,还要他的照片做什么。
姑姑站在门口,看着我,又看着屋里。门开着,母亲不在。她大概躲在里屋,不愿意出来,不愿意面对。她不知道怎么面对我,不知道怎么面对死去的丈夫的姐姐。她宁愿躲着,躲到天荒地老。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叫姑姑还是叫妈。姑姑蹲下来,拉着我的手,那双手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木屑,是帮姑父刨木头留下的。
“小雨,以后跟姑姑住。姑姑养你。”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终于有人跟我说“姑姑养你”。我妈没有说这句话。她只说“你先去姑姑家住几天,妈有点事要办”。几天变成几年。后来我才知道,母亲改嫁了,嫁到外省,很远,坐火车要一天一夜。她没有带我,也没有来看过我。她像一颗被风吹走的种子,不知道落在哪里,再也不发芽。
我恨她吗?小时候恨,长大了不恨了。不是原谅了,是不值得。
二
姑姑家条件不好。姑父的木匠铺生意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攒几个钱,坏的时候连买木料的钱都凑不齐。姑姑在家种地、喂猪、养鸡,还接些缝纫的活帮补家用。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忙到天黑,腰直不起来,手上的茧子比砂纸还厚。她的头发白得早,四十出头就有了白发,夹在黑发里,像冬天的霜。
她对我好,比对她的亲生孩子还好。表哥表姐吃粗粮,我吃细粮;他们穿旧衣裳,我过年有新衣裳;他们放学回家要下地干活,我不用。我从七岁住到十七岁,从小学念到高中,没交过学费、没买过书本、没花过一分零花钱。姑姑全包了,她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省下来的钱全给我。姑父有过怨言,说过几句难听的话,说“你弟弟的孩子你管那么多干嘛”。姑姑没吭声,第二天照常给我做饭,照常送我上学。她不争,不吵,不解释。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把伞,撑开,挡着所有的风雨。
下雨天她来学校接我,同学们说“你妈来了”。我不纠正,不是不敢,是想。她是我妈就好了,她比我亲妈还亲。
有一次,我在学校里跟同学打架。那个同学骂我是“没人要的野种”。我打不过他,被他按在地上,脸上挂了彩。姑姑来学校接我,看见我脸上的伤,没说话。她去找那个同学的家长,跟人家吵了一架。她不会吵架,几句话就被人怼得哑口无言,嘴笨,没理也要争三分。那家人理亏,最后道了歉,赔了医药费。姑姑把那几十块钱攥在手心,走了一路,回到家塞给我。“小雨,以后谁再欺负你,告诉姑姑。”
我点头。她没哭,我哭了。
三
母亲第一年没来,第二年也没来。第三年来了,是过年。她和她现在的丈夫一起来的,开着一辆旧面包车,车里装着年货。她胖了,白了,穿着城里人的衣裳,烫了卷发,涂了口红。她看见我,愣了好一会儿,像不认识我。“小雨长这么大了。”她说。我没叫她妈,也没叫她阿姨。我不知道叫她什么,就什么也没叫。她在那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留了五百块钱,起身走了。车子开走的时候,我没有出去送。我站在窗户后面,看着那辆面包车越开越远,消失在巷口。
姑姑把那五百块钱递给我,说“你妈给你的”。我把钱推回去,说“姑姑你收着”。她不要,我说“你不收我就扔了”。她叹了口气,收下了,夹在一个旧本子里。那五百块钱后来花在哪了,我不知道。也许是给我交了学费,也许是买了菜。姑姑没有说,我也不问。
后来的那些年,她有时候回来。有时一年一次,有时两年一次。每次回来,带点东西,坐一会儿,留点钱,走人。她的话越来越少,我的沉默越来越多。我们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她改嫁后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比我小很多。她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新的日子。我成了她过去的一部分,她不愿提起,也不愿想起。我不怪她,我理解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选了她的,我选了姑姑。
四
十七岁那年,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姑姑家那天,她哭了。她蹲在灶台边,手里还拿着锅铲,眼泪啪嗒啪嗒掉。“小雨,你考上大学了,你考上大学了……”她重复着这一句话,像录音机卡了带。姑父在旁边抽旱烟,没说话,嘴角翘了一下。表哥表姐围过来看录取通知书,他们不认识那几个字,但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我们家的第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
母亲也知道了。她打来电话,说“恭喜你”。我说谢谢。这是我第一次跟她说谢谢,客气生疏。我们像两个不太熟的人,不知道该聊什么,寒暄了几句就挂了。她没有说“我来看你”,我也没有说“你来吧”。我们之间隔着省与省的距离,隔着十几年互不相欠的岁月。
姑姑供我上大学不容易。她的头发全白了,腰弯了,手上的茧子更厚了。姑父的木匠铺关了,他在镇上打零工,一天挣几十块,不够一家人吃饭。表哥表姐在外面打工,每月寄钱回来,不多,但够用。姑姑把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攒着,寄给我。我在学校省吃俭用,不买衣裳,不聚餐,不旅游。我拿奖学金,做兼职,尽量不问家里要钱。我不想让姑姑太累,她已经累了大半辈子,也该歇歇了。
大学四年,我回过几次家。每次回去,都先去姑姑家。母亲家也去过,只去了两次,是春节。她住在镇上,两层小楼,收拾得挺干净。她现在的丈夫是个老实人,话不多,对我也客气。那两个同母异父的弟妹叫我“姐姐”,叫得也亲。可我坐不住,像做客。那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姑姑那里。姑姑那里才是家,虽然房子旧,墙皮掉了,窗户漏风,但有姑姑在。有姑姑在就是家。
我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在一家外贸公司当业务员,月薪不高,但够活。姑姑打电话来,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她问钱够不够花,我说够。她说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别省着。我说嗯。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这座城市的灯很亮,但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我想姑姑了。
五
去年秋天,母亲来了。
她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到了姑姑家门口。我刚好周末回去看姑姑,正在院子里帮她晒被子。一辆出租车停在巷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我认了半天才认出来——是她,母亲。她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她胖了,走几步就喘。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她走到门口,看着我,又看着姑姑。
“姑姑。”她叫了一声,不是叫“姐”,也不是叫“大嫂”,叫的是“姑姑”。姑姑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被单没放下来。“你来了。”她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母亲站在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我把被单接过来,搭在晾衣绳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进来坐吧。”我说。
她进来了,坐在堂屋的板凳上,姑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没喝,放在桌上。杯子是搪瓷的,掉了好几块漆,印着一枝牡丹花。她盯着那朵花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小雨,妈来是想跟你说个事。”她顿了顿,“你继父去年查出了癌症,晚期。治了大半年,花了不少钱,还是没留住。他走了,上个月走的。”
我愣了一下。那个老实人走了,他对我不好不坏,客气得像一个陌生人。他不是我亲人,我也不是他的。我叫过他几年“叔叔”,后来不叫了,没什么意思。母亲没了丈夫,又成了一个人。我那时候不知道她来找我干什么,后来知道了。她是来投靠我的,不是投靠我,是投靠姑姑。
“小雨,妈现在一个人,没地方去。你能不能……”
她没有说出那两个字,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收留我”,想说“接我回家”,想说“你是我女儿,你不能不管我”。我没有接话,姑姑也没有。堂屋里很安静,风吹着门帘,啪嗒啪嗒响。
母亲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小雨,妈知道以前对不起你。妈不该丢下你,不该不去看你,不该……不该这么多年不管你。妈不是人,妈错了。”
她哭了。哭得很伤心,肩膀一耸一耸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哭的样子很难看,比姑姑难看多了。姑姑哭起来也不好看,但姑姑的眼泪是为别人流的,她不是。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恨,也没有疼。像在看一个走错了门的陌生人。她是我妈,但她是陌生人。我跟她之间除了血缘关系,什么都没有。没有一起度过的日子,没有一起吃的饭,没有一起看的电视,没有一起过的年。我们错过了彼此大半辈子,错过了就错过了,补不回来。
姑姑坐在旁边,手里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一直没喝。她看着母亲哭,脸上没有表情。她大概在替我想,想我要不要认这个妈,要不要接她回家。她想不出答案,她不是那个做决定的人。决定权在我手里。
母亲哭够了,抬起头看着我。
“小雨,你跟你姑姑说说,让妈住下来。妈不白住,妈可以帮忙干活,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妈什么都能干。”
她说着,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万块钱。皱巴巴的,用皮筋扎着。“这是妈攒的,不多,你先拿着。以后妈每个月给你寄钱,不让你白养。”
我看着那沓钱,又看着姑姑。姑姑也在看我,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心疼,是无奈,也是不舍。她不舍得我为难,她心疼我。
我走过去,站在母亲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妈,我不能接你回家。不是不愿意,是不能。我自己在省城租房子住,一个月工资刚够生活,养不起你。姑姑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她需要人照顾,我不能走。你回去好好过日子,别惦记我。我有空去看你。”
母亲愣住了。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唇哆嗦着。
“小雨,你不要妈了?”
“不是不要,是不能。你一个人能过,我也能过。我们都好好的,就行了。”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沓钱。她攥得很紧,手指泛白。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拒绝,在她的想象里,她来找我,我应该哭着喊“妈”,应该抱着她说“你终于回来了”。我没有,我不是那个七岁的小孩了。我是二十二岁的大人,知道什么是养,什么不能养。她是我妈,我不能不管她,但也不能把她绑在身边。我供不起,也养不起。我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路、自己的日子。她走她的,我走我的。我们像两条河,各自流着,不交汇,也不干涸。
六
我不知道她后来怎样了。她走的那天,姑姑送她到村口,我站在院子里没出去。我听见她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又听见车喇叭响了一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我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凉飕飕的。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是父亲种的,已经长得很高了,结了很多果,红通通的,裂了口子。鸟儿啄了几颗,地上的蚂蚁爬来爬去。
我蹲下来,捡起一颗落在地上的石榴,掰开,尝了一粒。酸的。眼泪掉在石榴籽上。我用手背擦了,不想让姑姑看见。
姑姑回来了,站在门口看着我。她没说话,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来,也掰了一颗石榴,尝了一粒。
“酸。”她说。
“嗯。”
“你小时候爱吃石榴,你爸种的。这棵树是你爸种的。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长这么大了,不知道多高兴。”
我抱着姑姑哭了。我哭得不厉害,眼泪湿了姑姑的衣襟。她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跟小时候一样。她的手还是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木屑。药膏味还在,她手干裂了,抹的蛤蜊油,冬天必备。
“姑姑,我不走。”
“好,不走。”
姑姑的眼泪掉在我头发上,凉凉的。
七
晚上,母亲打来电话。她已经到家了,声音沙哑。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以为她要挂了。
“小雨,妈把那两万块钱塞在你姑姑枕头底下了。你让姑姑收好,别弄丢了。”
我的心揪了一下。
“妈,你留着花。”
“不用,妈有钱。你姑姑养你这么多年,不容易。这点钱算妈的一点心意,你别推,推了妈心里更过不去。”
她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走进姑姑的房间,掀起枕头。那沓钱压在一张旧照片底下,照片上是父亲。年轻的父亲,穿着工装,站在矿井前,笑得很灿烂。我从来没见过父亲笑,他不爱笑,大概这张照片是他这辈子笑得最好看的一次。
我拿过那张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小雨满月,爸爸爱你。”字迹已经模糊了,墨水洇开了,有些笔画看不清。我凑近看了很久,眼泪掉在那行字上。
姑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碗粥。她看见我哭,没问,把粥放在桌上,走过来,拿过那张照片。
“你爸走的时候,你妈把这本相册给了我,说你爸生前最爱这些照片。你妈不是不疼你,她是不敢疼,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改嫁以后,日子也不好过。她那个丈夫对她不好,嫌她带着个拖油瓶。她不得已才没接你过去,不是不想,是不能。”
“姑姑,你知道这些事?”
“知道。你妈写信告诉我的。她不敢跟你说,怕你恨她。她宁可你恨她,也不希望你跟着她受苦。”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照片,攥得手指发白。
我那晚睡不着,翻来覆去。把相册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父亲的照片不多,十几张。年轻时的,结婚时的,抱着我时的。他笑得不多,但他看着我的眼神很温柔。那种温柔隔着照片也能感觉到,像冬天的太阳。
八
姑姑决定让我回去找母亲吗?不是。她自己还有一个家,还有三个孩子,她这辈子活得够累了。我不该再给她添乱,不该让她为难。她把我养大,供我念大学,她已经尽了她的本分。剩下的日子,该她自己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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