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调令

1988年,深秋。

我坐在县城开往老家的班车上,手里攥着一纸调令,心里五味杂陈。

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了省城机关,一干就是六年。这六年里,我无时无刻不想着把父母接出那个穷山沟。可母亲晕车严重,父亲又放不下那几亩薄田,每次提起来,父亲总是摆摆手:“城里有什么好?邻里都不认识,闷也闷死了。”

他们不愿意来,那我便回去。刚好省里号召年轻干部下基层,我第一个报了名——回乡里当个副乡长,不算高升,但离家近了,能照顾父母,也算造福乡亲。

我想得挺美,却没想到,第一步就卡住了。

调动的最后一道手续,需要村支书签字盖章。我找到村长赵德厚时,他正蹲在村委会门口抽旱烟,见我来了,眼皮都没抬一下。

“德厚叔,”我递上烟,“我调回来工作,需要您签个字。”

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慢悠悠地说:“你是城里的大干部,回来做什么?”

我把情况解释了一遍。他听完,把调令往桌上一推:“不签。”

我愣住了。

“德厚叔,这怎么就不签了?我是回咱们乡工作,又不是坏事。”

他站起身,背着手走了,撂下一句话:“你们这些考出去的,哪个不是拼命往外跑?跑出去就不认这个村了。现在说要回来,谁知道你是真心还是假意?”

我追上去解释,他头也不回。

接下来的三天,我像走马灯一样往村委会跑。第一天带了两瓶酒,他连门都没让进。第二天我帮他家挑了两担水,他倒没赶我,但一提到签字就装聋作哑。第三天我找了村里几位长辈去说情,他更来劲了,当着众人的面把调令拍到桌上:“我说不签就不签!他在城里待了六年,回来当过一天农民没有?知道乡亲们现在过得什么日子吗?”

我站在人群里,脸一阵红一阵白,恨得牙根痒痒,可又说不出什么。赵德厚是村里的老支书,当了二十年的家,在这山沟沟里,他就是土皇帝。

第四天一早,我刚在灶房里烧火准备做饭,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我们村在太行山深处,到县城要走四十里山路,平日里连自行车都少见,更别说汽车了。我跑出去一看,三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村口,扬起的尘土还没落定。

打头的车上下来一个穿中山装的干部,胸口的钢笔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一眼认出了我:“是小周吧?我是省组织部干部处的刘建国,奉命来接你去上任。”

全村都炸了锅了。孩子们围着轿车摸来摸去,老人们站在远处指指点点。赵德厚从自家院子里走出来,嘴里的旱烟都忘了抽,烟灰掉了半截。

刘建国走过去,掏出证件给他看:“您就是赵德厚村长吧?周志国同志是我们省里选派的优秀年轻干部,调任手续完备,就差您的签字了。”

赵德厚干咳了两声,看了我一眼,目光复杂。

我本以为他要说几句场面话,谁知他从兜里掏出那张调令,又掏出笔,唰唰签了字,盖上章。

然后把那张纸递给我,低声道:“上车前到我屋里来一趟。”

二十分钟后,我推开他家的木门。赵德厚坐在堂屋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三个菜,一盘炒鸡蛋、一碟花生米、一碗白菜炖粉条,旁边还放了一瓶开了盖的老白干。

他给我倒了满满一杯。

“坐下,”他说,“喝了这杯酒,我把话说明白。”

我没坐,气还没消:“德厚叔,您这是唱的哪一出?磨了我三天,省里的车来了您倒痛快了?”

他一仰脖把酒干了,眼眶忽然红了。

“我不是拦你,我是替你堵别人的嘴。”

我愣住了。

“你拍拍屁股在城里待了六年,突然回来当副乡长,村里人服你吗?乡里那些干部服你吗?”他敲着桌子,“我不卡你三天,不跟你吵这一架,全乡全镇的人都会说你是走关系回来的,说你没本事在城里混。可我这个土老帽跟你闹过、骂过、刁难过,到头来省里亲自来接你——谁还敢说你是凭关系?”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志国,你爹当年把全村的粮省下来供你上学,不就是指望你有一天能回来带乡亲们过上好日子吗?我刁难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看见——你周志国这个副乡长,是省里派人接来的,谁也动不了你。”

我站在那里,鼻子一酸,眼泪差点落下来。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后来我真当了乡长,又当了县长。赵德厚在我当县长那年走了,我连夜赶回去守了一夜灵,亲手给他烧了三年纸。

只是那顿饭,我再也没有机会请他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