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那天,我妈打电话让我回去帮忙蒸馒头,我才从县城坐上回镇上的班车。车上一股汽油味混着鸡屎味,前排的大妈拎着两只活鸡,鸡爪子被绑着,翅膀扑腾得厉害,车厢里飞了几根鸡毛。我靠着窗,看着路两边光秃秃的白杨树往后退,脑子里盘算着这个月还剩多少钱。

我叫李红英,今年三十八,离婚五年了,在县城一家服装店当导购。一个月工资到手两千八,扣掉房租水电和吃喝,能剩下千把块就不错。今年是狗年,年景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反正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到了镇上,下了车,一股冷风灌进脖子,我缩了缩肩膀,拎着在县城买的几斤桔子和一箱牛奶,沿着那条走了几十年的土路往家走。路边的麦地绿油油的,倒是比城里的光景看着有生气。远远就看见我们家那个红砖院墙,墙头长了几根枯草,在风里晃来晃去。

推开院门,我妈正在院子里的压水井旁边洗菜,手冻得通红,看见我来了,脸上笑开了花:“英子回来了?快进屋,屋里生着炉子呢。”

进了堂屋,热气扑面而来,炉子上的铁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我爸坐在炉子边看电视,看见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我爸话少,一辈子都这样,我离婚回来那年他也只是说了句“回来就回来吧,家里有你的饭吃”,然后就再没提过这事。

我正帮我妈在厨房忙活,门帘一掀,我大姐李红梅带着她儿子浩浩进来了。浩浩今年二十三,在省城郑州一家汽修店当学徒,学了两年了还没出师。染着黄头发,穿着一件紧身的黑皮衣,裤子上破了好几个洞,看着挺时髦,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吊儿郎当的劲儿。

“二姨。”浩浩叫了我一声,往炉子边一坐就开始玩手机。

我大姐在屋里到处看看,跟我妈说东说西,无非是东家长西家短。正说着,我二姐李红霞也来了,带着她闺女甜甜。甜甜今年二十五,在县城一家超市当收银员,长得白白净净的,就是性子闷,不爱说话,进来叫了人之后就坐在角落里,也不玩手机,就那么坐着。

“愣着干啥?帮你二姨端菜去。”我二姐拍了甜甜一下。

甜甜应了一声,慢吞吞地站起来。这时候门口又进来一个人,是我三舅家的儿子建辉。建辉今年二十九,在南方电子厂打工,据说混得不错,穿得人模人样的,一件深蓝色羽绒服看着就不便宜。他去年刚结的婚,媳妇是他在厂里认识的,没跟着回来过年,说是回娘家了。

“舅妈,我爸妈让我过来送块猪肉。”建辉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桌上一放,里面是一大块五花肉,少说也有五斤。

我妈笑着说:“你爸妈也太客气了,自家养的猪,留着卖钱多好,还往这拿。”

人差不多齐了,我妈开始张罗吃饭。堂屋里支了两张桌子,男的坐一桌,女的坐一桌,这是我们家的老规矩。我爸跟我姐夫们坐主桌,我领着浩浩和甜甜还有我大姐二姐坐旁边的小桌。我大姐夫没来,在省城工地上没回来,说是干到年二十九才放假。我二姐夫也没来,在县城开了个早餐店,腊月里正是生意好的时候,走不开。

菜陆续上来,红烧排骨、小炒肉、醋溜白菜、炖鸡、炸带鱼,都是老家的味。大家边吃边聊,开始还挺热闹,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结婚这个话题上。

是我大姐先起的头。她看着浩浩低着头扒饭,叹口气说:“浩浩,你啥时候给我领个媳妇回来?你今年都二十三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两岁了。”

浩浩头都没抬:“妈,您别催了,我连自己都养活不起,拿啥养媳妇?”

“你这孩子,净说丧气话。”我大姐不高兴了,“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三千。”浩浩说,“在郑州租房一千,吃饭一千,剩下那一千抽烟买衣服就没了。”

“那你就不能省着点?”我大姐急了。

“省?我咋省?”浩浩放下筷子,终于抬起头,一脸不耐烦,“汽修店一个月休四天,我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八点,累得跟狗一样,回来就想躺着。别说找对象了,我连打游戏的时间都没有。您让我省,我省下来的钱够干啥?够买一颗大白菜还是够买两根葱?”

我大姐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我妈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孩子还小呢,急啥。”

“大姨,二十三不小了。”说这话的是建辉,他端着酒杯从男桌那边转过来敬酒,脸红扑扑的,已经喝了不少,“我二十三的时候都出来打工三年了。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吃不了苦。”

我大姐像找到知音一样看着建辉:“还是建辉懂事,你看看你浩浩哥,整天就知道混日子。”

建辉被夸得有点飘,拉了把椅子坐下,开始讲他的成功经验:“我在电子厂,一个月工资加上加班费能拿六千多。我跟你们说,只要肯干,就没有挣不到的钱。我去年结婚,彩礼给了六万六,房子在镇上买了个小产权,首付花了十五万,装修花了五万,都是我自个挣的。”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几秒。浩浩的脸更黑了,甜甜低着头搅碗里的汤,我大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又羡慕又着急。

建辉又喝了一口酒,接着说:“浩浩,你也老大不小了,别在汽修店干了,来我厂里,我跟主管说一声,一个月至少五六千。”

浩浩没接话,把碗里的饭扒拉完,站起来说了句“我吃饱了”,转身就出去了。我大姐脸上的肉抖了抖,眼泪差点掉下来,被我二姐拉住了。

我二姐趁机看向甜甜:“甜甜,你听听你建辉哥说的,人只要肯干,就不愁找不到好对象。你呢?今年都二十五了,连个男朋友都没有,你打算咋办?”

甜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妈,不想结。”

“啥?不想结?”我二姐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你不结婚你想干啥?当老闺女?”

“我一个人过挺好。”甜甜的声音还是很小,但语气很坚定。

“好啥好?”我二姐急了,“你一个月两千五,连个好点的手机都舍不得买,一个人过能过出花来?”

甜甜不说话了,嘴唇抿得紧紧的。我二姐还想说,被我拦住了:“二姐,大过年的,别吵了,有啥话好好说。”

建辉在旁边看着,可能觉得自己刚才的话引出了战火,有点不好意思,打了个哈哈就回男桌那边去了。

气氛正尴尬的时候,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我三姨家的闺女小雯来了。小雯今年二十六,是个护士,在县城人民医院上班,长得挺俊,就是脸上的表情永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眼圈。

“红英姐,你也回来了?”小雯看见我,挤出一个笑容。

“回来了。”我给她拉了个凳子,“你咋气色这么差?又熬夜值班了?”

“别提了。”小雯坐下,端起我的茶杯就喝了一大口,“今天上完夜班才回来的,一晚上收了五个急诊,脚不沾地。”

我心疼地看着她:“你也不容易。”

“谁容易啊?”小雯苦笑了一下,“姐,我跟你说,我今天来就是想找你们说说话,我心里堵得慌。”

我妈递给她一个馒头:“丫头,先吃点东西,有啥话慢慢说。”

小雯咬了口馒头,眼圈就红了:“我那个对象,又黄了。”

我愣了一下。小雯说的那个对象我知道,是县医院一个医生,姓刘,比她大三岁,两个人谈了快一年了,我都以为这次能成。

“咋回事?”我二姐追问。

小雯咽下嘴里的馒头,声音有点哽咽:“他家里不同意。他妈嫌弃我是护士,说护士太忙,顾不了家。他爸嫌弃我们家是农村的,说门不当户不对。”

“啥年代了还讲究这个?”我大姐愤愤不平。

“讲究的可多了。”小雯擦了擦眼睛,“刘医生他自己其实也不太坚定,他妈一说,他就开始犹豫了。上个月我们本来商量好过年的时候见家长,结果他去跟他爸妈说了之后,回来跟我说他爸妈想让我们再处处,不急着定下来。我心里就明白了,这是嫌我呢。”

桌上的人都沉默了。我看了甜甜一眼,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雯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其实我也无所谓了,谈了三四个了,每次都是这样,不是嫌我工作不好,就是嫌我家条件不好,要么就是嫌我太忙没时间陪他。我就纳闷了,我一个护士,天天跟阎王爷抢人,一个月挣四千多块钱,不偷不抢的,怎么就成了别人眼里的次等货了?”

说这话的时候小雯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我妈拍拍她的肩膀,叹了口气。

我二姐这时候又把话题转回到甜甜身上,语气缓和了不少:“你看小雯,好歹还谈着呢,你是连谈都不想谈。你到底是咋想的?跟妈说说。”

甜甜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认真表情看着她妈,慢慢说:“妈,我不是不想谈,是不敢谈。”

“不敢谈?”我二姐皱起眉头。

“您看看小雯姐,她条件比我好多了,长得好看,工作也体面,还不是一样被人挑来挑去的?再看看浩浩哥,他好好的一个大小伙子,就因为挣得少,连找对象的底气都没有。”甜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是不想结婚,是我害怕。我怕结了婚以后,日子过得比现在还不如。我现在一个月两千五,虽然少,但够我自己花的。我不用看别人脸色,不用伺候谁,下了班想干啥干啥。要是结了婚,我要伺候公婆,要管孩子,要跟老公家里的三姑六婆打交道,我的工资也要拿出来养家糊口,我图啥呢?”

甜甜这番话说完,屋里安静了很久。炉子上的铁壶又开始咕嘟咕嘟响了,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炮仗,噼里啪啦的,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特别刺耳。

我二姐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可你要是不结婚,老了咋办?”

“老了再说老了的事。”甜甜低下头,“妈,您别管我了行吗?我自己想清楚了。”

我二姐还想说什么,被我二姐夫从男桌那边喊了一声:“红霞,别说了,让孩子自己决定。”我二姐这才罢休,但脸色很不好看,端起碗来喝了口汤,又放下。

这时候浩浩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倚在门框上,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显然听到了甜甜的话,胳膊交叉在胸前,语气有点冷:“表妹说得对,结婚图啥?我身边结了婚的兄弟,没一个过得好的。赵磊你们知道吧?我初中同学,结婚两年了,媳妇天天跟他吵架,嫌他没本事。他把烟戒了酒戒了,下了班还去跑网约车,一个月能挣五千多,全交给媳妇了,自己兜里连包烟钱都没有,天天被媳妇骂得跟孙子似的。上次我们几个吃饭,他媳妇打电话查岗,他编瞎话说在加班,结果媳妇不知道咋查了他手机定位,发现他在饭店,直接冲过来当着一桌子人的面给了他一耳光。”

说到这儿浩浩冷笑了一声:“这就是你们让我过的日子?我脑子有病才结婚。”

“你这孩子,那是个例!”我大姐急了。

“个例?”浩浩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面,举起来,“妈,您看看我朋友圈,十个结了婚的九个半都在抱怨。老王天天发‘又是生不如死的一天’,大刘发的都是‘为了孩子再忍忍’,您看看,这叫结婚?这叫坐牢!”

我大姐气得说不出话,眼睛红红的,拉着我妈的袖子:“妈,您看看这孩子,我说一句他顶十句,我这是为了谁啊?”

我妈安慰地拍拍她的手,转头对浩浩说:“浩浩,你妈是为你好,你也别说这些气话了。”

浩浩没再顶嘴,但还是那种倔强又带着委屈的表情,转身又出去了。这次我大姐没拦他,坐在那抹眼泪。我二姐也在叹气,甜甜不说话,小雯低着头掰馒头。

我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里突然五味杂陈。我是离过婚的人,在婚姻这件事上,可能比在座的都有发言权。可我也知道,我说什么都不会有人真正听进去。在他们眼里,一个离婚的女人说的话,要么是怨气,要么是酸葡萄,没什么参考价值。

可有些话我还是想说。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我说两句行吗?”

大家的目光都转向我。我妈有点担心地看着我,她知道我要说什么,因为这种话我跟她说过不止一次。

“浩浩和甜甜说的话,听着刺耳,但理儿是那个理儿。”我尽量心平气和地说,“现在的年轻人跟咱们那会儿不一样了。咱们那会儿结婚是啥?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穷有穷的过法,富有富的过法。可现在呢?没房子结不了婚,没车子结不了婚,没彩礼结不了婚。结婚的标配是啥?城里一套房,家里一辆车,彩礼八万八,还得有个体面的工作。你们算算,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靠他能挣多少钱?一辈子不吃不喝能在城里买套房?不可能吧。”

我大姐不哭了,听得很认真。我二姐也安静下来,连我爸那边的男桌都停下了筷子,在听我说话。

“浩浩一个月挣三千,在郑州租房吃饭就去了两千,他拿啥攒钱买房?他拿啥搞对象?现在的小姑娘,你请人家吃顿饭都要去好点的餐厅,一顿饭两三百,看场电影七八十,逛个街买杯奶茶二三十。浩浩请两次客,半个月工资就没了。人家姑娘还觉得你抠门,因为你请不起更好的。”

浩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靠在门框上听着,眼睛里有光,像是终于有人替他说了话。

“再说甜甜。”我看了甜甜一眼,“甜甜一个月两千五,在县城听着也不算太少,可她要是结了婚,这点钱够干啥?生了孩子,奶粉钱都是问题。她跟我二姐说不想结婚,不是真的不想,是她心里清楚,她现在的条件,结了婚就是从一个穷坑跳到另一个穷坑,甚至可能更穷。那我问她,她为啥要跳?”

我二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还有小雯。”我转向小雯,“小雯条件不错,工作体面,人长得也好,可她找对象为啥这么难?因为现在的男的找对象,嘴上说要平等,心里头还是老一套。他们希望媳妇既要上班挣钱养家,又要带孩子做家务伺候公婆,还要温柔体贴不哭不闹。小雯一个护士,三天一个夜班,哪有那么多精力面面俱到?那个刘医生他妈嫌弃小雯工作忙,我问你们,护士不忙谁忙?要是护士都闲着了,病人谁来管?”

小雯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没哭出声,就是眼泪啪嗒啪嗒往碗里掉。

“建辉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他确实能吃苦,也确实存下了钱。可你们想过没有,建辉是运气好进了个好厂,赶上加班多的时候能挣六千多,可还有千千万万的建辉呢?那些在厂里一个月挣三千的,那些跑外卖一个月挣四五千但风吹日晒的,那些干工地一天累死累活还被欠薪的,他们不努力吗?他们也很努力,可努力不代表就能挣到钱,挣钱这件事,有时候真的要看命。”

男桌那边有人在叹气,是我三姨夫,小雯她爸。他抽着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我不是说不让大家结婚,我是说,结婚这件事,现在真的不是所有人都合适的。你得有那个经济条件,得有那个心理准备,还得遇到那个对的人。这三个条件少一个,结了婚也是遭罪。”

“那按照你说的,年轻人就别结婚了?”建辉有点不服气地问我。

“不是别结了,是别着急结。”我看着建辉,“你结婚了,你觉得你过得好不好?”

建辉想了想,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说:“还行吧。”

“还行是啥意思?”我不依不饶。

建辉犹豫了一下,把酒杯放下,也拉了个凳子坐下。他刚才的得意劲儿消了不少,声音也低了:“说实话,结了婚以后压力比以前大多了。以前一个人,挣多少花多少,想去哪去哪。现在每个月房贷两千,车贷一千五,还要攒钱准备生孩子,我跟媳妇两个人的工资加一块一万出头,每个月过得紧巴巴的,好久都没出去吃过饭了。”

“那你后悔结婚吗?”我直接问。

建辉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也不能说后悔吧,就是觉得,要是再晚两年结,可能会更好。手里再多攒点钱,不至于像现在这么紧巴。”

建辉这番话让桌上的气氛又添了一层沉重。一直以来在大家眼里,建辉是过得最好的那个,有房有车有媳妇,是别人家孩子的榜样。可这会儿他自己揭了底,大家才发现,原来榜样也不容易。

这时候我爸突然隔着桌子说了一句:“英子说得对,现在的世道跟以前不一样了,不能拿老眼光看事儿。你们这些当爹当妈的,也别老催孩子结婚,把孩子逼急了有啥好处?浩浩要是真听你话找个人结了婚,过两年过不下去离了,你这个当妈的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我爸平时不怎么说话,这一开口分量很重。我大姐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慢慢软了下来。

“爸说得对。”我趁热打铁,“大姐,你想想,浩浩现在的条件,他要是真找了个对象,能找啥样的?要么是跟他一样在郑州打工的,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五六千,房租吃饭就去了大半,将来有了孩子根本养不起。要么是老家这边的姑娘,结了婚就得在县城买房,浩浩他去哪儿弄那几十万的首付?你跟姐夫攒了一辈子的钱够不够给他交个首付?交完首付你们俩喝西北风去?”

我大姐沉默了。

“所以与其催他结婚,不如让他先把日子过明白。等他能养活自己了,能存下钱了,那时候再考虑结婚的事也不晚。三十岁结婚跟二十三岁结婚,差那几年,却能差出一辈子的安稳。”

浩浩在门口听着,眼眶有点发红。他没说话,转身出去了,这回不是赌气,是去了院子里的厕所,估计是不想在大家面前哭。

晚饭吃完了,大家帮忙收拾碗筷。小雯帮我洗碗,两个人在厨房的水龙头下并排站着,水流哗哗的。她突然小声问我:“红英姐,你自己呢?你还打算再找吗?”

我愣了一下,手上的碗差点没拿住。我把碗沥干水放到柜子里,想了想说:“不找了,累了。”

“你真能一个人过一辈子?”

“谁知道呢?”我擦擦手,“过一天算一天呗。我现在在服装店上班,店里的小姑娘们对我挺好的,没事一起逛个街吃个饭。下了班回去做做饭刷刷剧,周末回来看我妈,日子也能过。”

小雯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不太懂的东西,像是不信,又像是羡慕。

“姐,有时候我真的挺佩服你的。离了婚还能这么看得开。”

我笑了笑,没接这话。看得开?谁不是被生活逼出来的。刚离婚那会儿,我整夜整夜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为什么别人都能把日子过好,就我过不好。后来想明白了,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根本就没有对错。不合适就是不合适,过不下去就是过不下去,你再努力也没用,就像你拼命往水里摁一个皮球,摁得越狠,弹得越高。

天黑了,大家陆续散了。我大姐走的时候拉着浩浩的手,难得没再数落他。浩浩也不像以前那么不耐烦,跟他妈并肩走,两个人说了几句什么,路灯下看着还挺温馨的。

我二姐拉着甜甜,一路走一路抱怨她二姐夫不管孩子的事,甜甜在她旁边嗯嗯地应着,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小雯她爸骑电动车来接她,小雯坐上后座,回头看了我一眼,摆了摆手。

建辉喝了酒不能开车,叫了个代驾。等车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抽烟,看着很疲惫,跟他白天那个意气风发的样子判若两人。他大概也在想我说的话,在想自己的日子到底是不是真的好过。

我帮着我妈把剩下的菜收好,又烧了壶热水泡脚。我妈坐在床边,一边看电视一边问我:“英子,你今天说的那些话,会不会伤了你大姐二姐?”

“不会。”我说,“她们心里其实都明白,嘴上不愿意承认罢了。”

“可你说大多数年轻人不适合结婚,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我妈叹了口气,“你想想,要是一个社会,年轻人都不结婚了,那以后咋办?”

我把脚从盆里抬起来,擦干,倒了水:“妈,我不是说不结婚,是说不适合结婚。不适合就别硬结,硬结了也是害人害己。等什么时候条件成熟了,遇到合适的人了,自然就结了。您想想,我当年要是不那么早结婚,不在省城上班的时候稀里糊涂嫁了那个人,我至于现在一个人吗?”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躺在老家的床上,听着院子里的狗叫,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天花板上的灯绳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投在墙上的影子像个人在摇头晃脑。

我在想我白天说的那些话,到底对不对。说大多数年轻人不适合结婚,这话是不是太绝对了?可你看看浩浩,看看甜甜,看看小雯,再看看建辉,哪一个是在婚姻里真正如鱼得水的?浩浩连谈恋爱都不敢,甜甜宁愿一个人过也不愿将就,小雯谈了好几个都黄了,建辉结了婚也过得紧巴巴的。

问题出在哪?是年轻人不行吗?还是这个时代出了问题?

房子,车子,彩礼,孩子的教育,老人的养老,每一座山都压在年轻人肩上。他们不是不想结婚,是不敢结婚,结不起婚。一个月三千五千的工资,扔进房贷里连个响都听不见。两个人加起来的收入,养一个孩子都捉襟见肘。这样的婚姻,与其说是两个人的结合,不如说是两个穷人的抱团取暖。可问题是,两个快要冻死的人抱在一起,就能互相暖和吗?

我想起浩浩说的那句话:“我连自己都养活不起,拿啥养媳妇?”这句话听着像推卸责任,可仔细想想,他说的是事实。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刚从学校出来没几年,要经验没经验,要积蓄没积蓄,拿什么去承担一个家庭的责任?不是他不想承担,是他担不起。

可社会不管这些,社会只问你结没结婚,有没有孩子,日子过得好不好。你要是没结婚,你就是不正常的,你就是被剩下的,你就是有问题。这种压力逼着年轻人必须结婚,必须完成任务,必须在最没有能力承担责任的时候去承担责任。结果呢?结了婚的后悔,没结婚的焦虑,离了婚的被指指点点。

我妈说我说话太直,容易伤人。可她不知道,真正伤人的不是我说的那些话,是现实本身。现实就是,如果一个社会里的大多数年轻人都觉得自己不适合结婚,那一定不是年轻人出了问题,而是这个社会出了问题。

夜深了,隔壁房间我妈的呼噜声响了起来,我爸也早就睡了。我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七了,还要帮我妈炸丸子炸酥肉,还要去镇上买年货。日子就是这样,不管你想不想,它都要往前过。婚姻也好,单身也好,离婚也好,都是日子的一种过法。没有哪种过法是对的,也没有哪种过法是错的,只有适合不适合。

适合的就过,不适合的就别硬过。

这个道理,什么时候能想明白,什么时候就能活得不那么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