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年冬天,是我记忆中最冷的一个冬天。
临近年关,我记得那是腊月二十八,天还没亮,母亲就摇醒我:“柱子,起来,跟娘去你舅家一趟。”我揉着眼睛从炕上爬起,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外面还是一片漆黑。母亲点亮煤油灯,在昏黄的灯光里,我看见她仔细数着兜里那几张毛票,眉头拧成了疙瘩。
“妈,去舅家干啥?”我一边穿棉袄一边问。那棉袄已经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娘说过年给我接一截袖子。
“去给你舅舅舅妈拜个早年。”母亲说着,往锅里放了两勺玉米面,准备熬糊糊当早饭。
我知道母亲在骗我。要是寻常拜年,不会这么早出门,也不会只带我去。父亲走后,家里就剩母亲、我和妹妹。妹妹才五岁,此刻还在炕角蜷着睡觉,小脸红扑扑的。
吃过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天刚蒙蒙亮。母亲从柜子里翻出最体面的一件藏青色棉袄穿上,虽然打了两个补丁,但洗得干净。她也给我套了件旧但整齐的罩衣,然后走到米缸前,掀开盖子看了看——缸底只剩薄薄一层玉米碴子,不够吃三天的。
北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路边的积雪没过脚踝。母亲牵着我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在村路上走。去舅舅家有八里地,要翻过一个小山坡。路上,母亲叮嘱我:“到了舅舅家,要有眼色,别乱说话,别盯着人家东西看。”
我点点头,心里酸溜溜的。自从三年前父亲在矿上碰了头,后来没医好去世后,家里的天就塌了。娘一个人拉扯我们兄妹俩,虽然分田到户了,可是家里那几亩地去了年终换点钱还饥荒外,没有啥剩余。快过年了,别人家都飘出炸丸子的香味,我们家连白面都没买一斤。
“你舅也不容易。”母亲像是自言自语,“刚盖了新房,你舅妈身子又不好,药没断过。”
翻过山坡,舅舅家的村子出现在眼前。缕缕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油香味,那是过年才有的气息。我的肚子不争气地轱辘起来。
到舅舅家时,他们正在吃早饭。舅舅看见我们,连忙放下碗筷:“姐,这么早来了?吃饭没?柱子,快上炕暖和暖和。”说着舅舅抱起我坐在餐桌旁。
舅妈也笑着招呼,但那笑容有些勉强。表弟表妹们往炕里挪了挪,给我们让出位置。
炕桌上是金黄的玉米饼子,还有一小盆白菜炖粉条,上面居然漂着几片白肉。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盆菜,喉咙里像有只手要伸出来,肚子也不争气的又轱辘了起来。
“我们吃过了。”母亲说着,轻轻推了我一下。
舅妈起身要去盛饭,被母亲拦住了:“艳子,姐真吃过了,别忙活了。”
大人们说着闲话,我和表弟表妹们不熟,只好低头玩自己的手指。舅舅问起我们的年货办得怎样,娘支吾着说“差不多了”。
沉默片刻,娘终于开口:“建设,今年年景不好,家里的余粮都卖了还你姐夫生病时欠下的债务了,姐想跟你挪点钱过年,开了春就还。”
舅舅没说话,掏出烟袋点上,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紧锁。舅妈低头收拾碗筷,碗碰碗的声音格外刺耳。
“姐,不是我不帮,”舅舅终于开口,“今年我也紧巴,盖房子欠的债还没还清,你弟妹的药钱月月不能断...”
母亲的脸一下子红了,忙说:“没事没事,我就是顺口一问,建设你别为难。”
屋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又坐了一小会儿,娘起身说要走。舅舅留我们吃午饭,娘说家里还有事,妹妹还小,一个人在家不放心。
临走时,舅舅塞给我一把炒黄豆,娘想拦,舅舅说:“给孩子路上嚼着玩。”
走出舅舅家院子,北风更猛了。娘一言不发,走得很快,我得小跑才能跟上。走到村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舅舅家那扇木门紧闭着。
“娘,舅舅为什么不帮我们?”我忍不住问。
娘停下脚步,蹲下来看着我:“柱子,记住,谁都不欠我们的。舅舅有舅舅的难处,咱们自己咬牙也能过这个年。”
我看见娘眼里有泪光闪动,但她倔强地没让眼泪流出来。
走了约莫二里地,到了那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路。风刮得更凶了,卷起雪粒打在脸上生疼。我的棉鞋湿透了,脚冻得麻木。母亲把我搂到她的大衣里,用身体为我挡风。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姐!柱子!等等!”
我们回头,看见舅舅气喘吁吁追上来,满头大汗,在冷空气里冒着白气。
“可算追上了!”舅舅扶着膝盖喘气,“你们走得真快。”
母亲惊讶地问:“建设,咋了?出啥事了?”
舅舅直起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母亲手里:“姐,这点钱你拿着,先过年。”
母亲打开布包,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二十元钱,这在当时可是大数目。
“建设,这哪来的钱?你刚才不是说...”娘疑惑地问。
舅舅抹了把汗说:“我寻思着,再难也不能让孩子过不去这个年。刚才你弟妹那样子,姐你别记恨她,文艳这个人呢,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走后,我跟她吵了一架,把钱要出来了。”
母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这怎么行,你回去咋交代?”
“没事,姐,我多干点活就行了。”舅舅说着,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这是一斤猪肉,我偷偷割下来的,你们包顿饺子。”
母亲不肯收钱,舅舅急了:“姐,你还记得小的时候爸妈不在家,去生长队上工,都是你照顾我。
六岁那年冬天?我发高烧,爸妈都不在家,是你背着我走了十里地去赤脚医生家。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顺着裤腿流,你硬是没撒手。”
母亲哽咽着:“陈年旧事提它干啥。”
“我得提!”舅舅声音也哑了,“没有姐,哪有我今天?现在姐夫不在了,我当弟弟的不帮谁帮?”
北风呼啸着,卷起千堆雪。舅舅和母亲站在风雪里,都哭了。
最后,母亲收下了钱和肉。舅舅帮我们拍掉身上的雪,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裹在我脖子上:“柱子,过年听娘的话,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
我看着舅舅被冻得通红的脸,重重地点头。
舅舅转身往回走,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中。母亲攥着那个布包,站在雪地里很久很久。
回家的路上,母亲告诉我,舅舅其实不是她的亲弟弟。是一个大冷的冬天,姥姥去赶集回来,在路边看见用一小破被裹着的一个快要奄奄一息的婴儿,姥姥动了恻隐之心,才把舅舅抱回来,那年月,就不缺孩子,家里突然多了个孩子就多张嘴。可姥姥姥爷对舅舅和自己亲生的一样疼。舅舅比母亲小六岁,从小母亲就照顾他,护着他。舅舅和我母亲最亲。
三年前父亲在矿山出事,舅舅忙前忙后为父亲求医问药,把自己攒的娶媳妇的钱都拿出来了,为此舅妈差点退婚。
你舅对我比亲姐还要亲,娘边抹着眼泪,边唠叨。
那年除夕,我们真的吃上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一个个白白胖胖。娘还破天荒给我和妹妹各买了一挂小鞭炮。除夕夜,鞭炮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灯火通明。
娘在爹的遗像前点了炷香,轻声说:“他爸,孩子们过年吃上饺子了,是建设送来的肉。”
过完年开春,娘更忙了。除了自家地里活,她还接了些缝补的零活,常常熬到深夜。秋收后,娘卖了第一茬蔬菜,凑够了二十元钱。
“柱子,明天跟娘去舅舅家还钱。”一天晚上,娘对我说。
我高兴地点头,想着又能见到舅舅了。谁知第二天一早,舅舅却来了,背着一袋白面。
娘拿出二十元钱递给舅舅,舅舅愣了半天,突然笑了:“姐,你咋这记性?那钱你早就还我了啊!”
娘懵了:“什么时候还的?我昨天才凑齐。”
“年前就还了,你忘了?”舅舅坚持道,“快收起来,这面是我买多了,给你们送点来。
怕夏天生虫,舅舅扯的这个慌,连我都不信,那个年月哪有生虫的白面。
两人推让半天,舅舅死活不肯收钱,最后放下白面就走了。
母亲站在门口,望着舅舅远去的背影,眼泪直流。她明白,舅舅是故意说钱还了,好让她心安。
夏天的时候,舅舅来帮我们修漏雨的屋顶。我听见他和母亲在院子里说话。
“姐,以后有困难直接说,别不好意思。”
“你已经帮我们太多了。”
“说什么外道话!我是你弟,咱们是一家人。”
舅舅走后,母亲在院子里发呆良久,她似似乎又看到那个寒冷的冬日,姥姥抱回一个快要冻僵的男婴,从此母亲有了弟弟。
母亲的脸上浮现出罕见的温柔笑容,仿佛回到了那个虽然艰苦却充满温暖的年代。
秋天,我上学了。母亲说,再苦不能苦教育,她要多种地,多接零活供我读书。舅舅知道后,送来了一个半新的书包和几个作业本。还给母塞了十元钱。
“柱子,好好学,将来考县里的中学,舅舅供你”舅舅摸着我的头说。
时光如水,岁月如梭。靠着母亲的辛勤和舅舅的帮衬,我们度过了最艰难的几年。我考上县中学那年,舅舅比谁都高兴,送了我一支钢笔,那是他帮人盖房子挣的外快买的。
后来我考上了省内一所很有名气的大学,舅舅高兴的差点跳起来,在临近上学的时候舅舅送我,偷偷的在我兜里塞了三百元。
每次假期回来母亲都告诉我,舅舅又帮衬家里好多,好多。
母亲意味深长的和我说:“以后你出息了,可不能忘了你舅舅,就是以后我没了,你也要知道你舅舅是母亲唯一的亲人了。”
毕业后,我在市里有了份体面的工作,每年我都要去舅舅家里看看舅舅缺什么少什么,舅舅舅妈身体咋样,表弟当兵不在身边,表妹远嫁,我就是舅舅的儿子。
如今年快过去四十年了,我已在城里安家立业,儿子都上了大学。娘老了,头发全白了,舅舅也满头白发。但每年春节,我都要带着家人回老家,陪娘和舅舅一起过年。
经历了这么多事,舅妈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爱计较的人,都是那个贫苦的岁月。舅妈常念叨:“你舅舅这辈子啊,他这个姐是最放不下,最重要的人!一大家子人都笑了。
去年除夕,一大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舅舅和母亲坐在上座,两个老人不时给对方夹菜。望着他们满头的白发,我忽然想起四十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冬日,舅舅追出几里地送钱送肉的情景。
窗外烟花绚烂,屋内暖意融融。我举起酒杯:“舅,我敬您一杯。谢谢您那么多年对我们的无私的爱与帮扶。
舅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摆摆手:“都是应该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妈是我亲姐姐,你们就是我最亲的人。”
母亲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绽开的菊花。她轻轻拍拍舅舅的手:“建设,姐这辈子最欣慰的,就是有你这么个弟弟。”
舅舅的眼圈红了,忙低头吃菜掩饰。
那一刻我明白,有些感情,比血缘更亲;有些恩情,一辈子也还不完。就像母亲和舅舅,不是亲姐弟,却胜似亲姐弟。在那些困苦的岁月里,是他们用最朴实的行动,诠释了什么是亲情,什么是家人。
血浓于水,情重于山。这世间最珍贵的,莫过于风雪中追来的那份温暖,和几十年如一日的相扶相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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