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怡保火车站的时候,我看到一只猫。
它慵懒地躺在站台的一角,对来往的旅客似乎并不太感兴趣。行李箱拖过地面发出摩擦声,广播偶尔响起,但它只是微微睁眼,又继续把头枕在前爪上。
从槟城坐火车过来怡保,只不过两个小时。但一踏进这座车站,节奏却明显慢了下来。没有港口的喧闹,也没有都市的急促,阳光压在白色建筑的外墙上,空气里带着一点旧时代的味道。
▲点击观看视频
在酒店放下行李,我们走进旧街场。热辣的阳光把街道照得发白,咖啡店里风扇慢慢转动。
我点了一杯冰冻的白咖啡。玻璃杯外壁很快凝出水珠,第一口下去,是浓厚的咖啡香,再带一点炼奶的甜。配上一份现烤的架央多士,外脆内软,椰香和牛油的味道慢慢在口中化开。
01
有趣的二奶巷
沿着旧街场慢慢走,街道两旁还保留着不少殖民时期的建筑。白色立面配上拱形窗框,骑楼的柱子略带装饰性花纹,有些墙面已经泛黄,有些则被重新粉刷。
走过几条街之后,便到了“二奶巷”。相传在锡矿繁盛的年代,富商买了这条巷给他的侧室收租,于是便有了“二奶巷”的称呼。旁边还有一条“三奶巷”,地名听来带着一点戏谑与市井气息,也难怪成为游客必到的打卡点。
这条巷其实不长,两旁大多是售卖纪念品、装饰品与小吃的店铺。冷饮、雪糕、手信、钥匙扣……
坦白说,这里并没有太多令人惊喜的内容。它更像是一段被重新包装过的旧空间——干净、热闹,但略显同质化。不过,我也理解为什么游客仍然愿意前赴后继地来这里。有时候,一个有故事的名字,本身就足以让人产生想象。人们未必真的在寻找那段历史,而是在寻找一种与过去擦肩而过的感觉。
巷子里的喧闹渐渐被身后的街道吸收。原本想去看看闲真别墅——那座客家矿工博物馆,以及旁边的何人可凉茶博物馆。但走到门口才发现,已经关门了。
02
漫步人民公园
离开游客聚集之地后,旧街场忽然变得沉静。
漫步到人民公园时,正好是黄昏。
天空慢慢染上橘红与淡紫,树影被拉得很长。公园里有孩子在玩耍,一个印度裔的小朋友在秋千上荡得极高,笑声在空气里格外清晰。那种毫无顾忌的快乐,与周围略显沉静的街区形成一种温柔的对比。
我们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风慢慢吹过来,光线变得柔和,时间的流逝仿似慢了许多。
坐在这样的黄昏里,我忽然想起马来西亚华文作家黎紫书的《流俗地》。那本小说写的,并不是矿业时代的辉煌,而是留在城市里的人——小店主、学生、邻里之间的日常,以及那些不被大时代特别标记的生活片段。
在锡矿繁荣的年代,这里积累了巨大的财富;而当资源退潮、经济放缓时,怡保人并没有让这座城市衰败,而是把积累下来的资本,深深刻进了对教育的执念里。或许正是这种退潮后的文化沉淀,才孕育出了伍连德、杨紫琼、光良、黎紫书这些走向世界的人。矿脉会枯竭,但文脉不会。
离开公园时,我看到旁边的霹雳国民型华文小学。校门已经关闭,教学楼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安静。庙宇就在不远处,屋檐在余晖里泛着微光。也许,这样的校园场景,就是《流俗地》中写的那所小学的现实影子。
03
老黄芽菜鸡沙河粉与新街场
继续往新街场方向走,墙面上的色彩忽然多了起来。斑驳的旧屋之间,开始出现鲜艳的壁画。卡通人物、旧时街景、矿工剪影,被涂在原本略显沉默的墙面上。色彩明亮而直接,像是在为这段时间重新上色。
再往前走,街灯亮起,新街场的声音逐渐传来。我们终于走到那家老黄芽菜鸡沙河粉。
这一顿晚餐,确实没有辜负期待。沙河粉的做法原本源自广州沙河,但在怡保,却多了一层地方性的变化。
豆芽菜则是这道菜的灵魂。怡保的山泉水清冽,当地用这样的水培育出的豆芽,格外粗大爽脆,咬下去带着清甜。至于鸡,肉质十分嫩滑,鸡味浓郁。整桌菜做得干净而扎实,几乎道道都值得点赞,而且埋单也非常实惠。
附近夜市里卖的,多是价格不高的小商品,钥匙扣、衣服、小饰物,一眼就能看完。它不像旅游区那样精致,也谈不上特别有特色,更像是本地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旧街场沉静,新街场热闹。矿业的繁华已经远去,但生活仍在继续。
我们住的酒店位于一片安静的别墅区,据说在殖民时期曾是英国人的住宅。建筑保留着明显的都铎风格,让人一眼就能联想到英伦乡间的影子。夜里安静得几乎听不到车声,与新街场的烟火气形成另一种对照。
04
探访凯利古堡遗址
离开别墅区的宁静,我们坐车前往二十公里外的凯利古堡。沿途景色渐渐开阔,远处的山影若隐若现,这段路程更像是在驶向一段更早的历史。
刚抵达古堡门口,天空忽然暗下来。下一秒,大雨倾盆而下。古堡被雨幕遮住,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座被时间浸泡过的建筑。十几分钟后,雨势渐缓,我们才走进古堡。
这座凯利古堡建于20世纪初。它的主人,是来自苏格兰的种植园主兼锡矿投资者——威廉·凯利·史密斯。当时的怡保,正处在锡矿业最繁盛的年代,大量英国资本涌入,矿业带来的财富,让这片土地迅速繁荣。凯利原本计划建造一座带有城堡意味的宏大住宅,设计融合了英式风格与印度工匠元素,甚至计划安装马来亚第一部电梯。
然而,1926年凯利在葡萄牙途中因病去世。工程中断,建筑最终成了烂尾楼。
这栋建筑的墙体没有完全抹平,部分空间甚至没有屋顶。站在这样的空间里,会感觉到一种奇特的矛盾:一方面,这是殖民资本与矿业财富的象征;另一方面,它又是一场未完成的个人梦想。
英国殖民历史从来不只是荣耀,也不只是悲情。它既带来了资本与制度,也深深嵌入了当地资源开发与权力结构之中。如果说《流俗地》写的是时间如何在小城里沉积,那么凯利古堡展示的,则是繁华如何在现实中停下。
从未完成的古堡回到市区,兵如港大树脚炸料粉的气氛,与刚才的安静完全不同——热闹得让人有些无从下手。人声、锅气交织在一起。
正当我还在犹豫时,旁边一对香港游客夫妇提醒我:“你先拿个盘,选好料再去给钱。”这时候,我才看明白——这里不是坐下来点餐,而是自己选料。炸豆腐、鱼饼、腐竹、丸类、青菜,选好之后交给老板烫熟,再配上一碗粉。就像国内吃麻辣烫的店。
端着那碗炸料粉坐下,看着热气慢慢升起,喧闹声却没有减弱。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熟悉的旋律。一位歌手坐在小板凳上,拿着麦克风,唱着八十年代的香港粤语流行歌。有些年代,并没有离开。它们只是留在日常里。
05
霹雳洞的中国书画
在前往霹雳洞的车上,司机是一位中年的华人女士。她说她祖籍广东,祖父那一代已经来到马来西亚定居。这里的华人虽然在中学阶段后大多转向马来话和英语教学,但在家里,依然坚持讲自己的家乡话。
她说,学会不同的语言,可以让自己走得更远,但记住家乡的语言,不会忘记自己是从哪里出发……
走进霹雳洞,首先感受到的是山体本身。石灰岩洞顶高耸,天然岩壁呈现出岁月侵蚀的纹理。洞内中央供奉着一尊十三米高的释迦牟尼坐像,在天然岩壁的衬托下佛相显得更加庄严。
但霹雳洞不仅是佛教场所,也是一座中国书画的宝库。回廊与洞壁之间有大量书法题字与楹联,其中包括蒋中正题写的“寿”字、胡适的“法雨均沾”、于右任的草书《心经》,以及张大千的水墨作品。洞窟空间与书法艺术结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很特别的文化景观。
山体本身已经足够安静。在这里,自然地貌与华人移民带来的信仰与艺术叠在一起。
夜幕降临,我们来到新东洲肉骨茶。一煲滚热的肉骨茶端上桌时,药材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肉骨茶的起源,据说与十九世纪下南洋的华人劳工有关。早期矿工与码头工人劳动强度大,用排骨与药材煲汤,既滋补也祛湿。怡保这一带的口味相对温和,汤底清爽,带一点回甘。排骨炖得软而不散,肉质仍然保留弹性。
两天时间,并不长。清晨,我们就将要离开怡保。此时天色还没有完全亮,车子穿过旧街场,骑楼与斑驳墙面在光线下显得柔和许多,城市正在慢慢醒来。
火车缓缓驶出怡保火车站,而来时看到的那只猫就不知所踪了。
怡保因锡矿而一夜暴富,也因矿业退潮而归于沉寂。但在这种大起大落之后,它并没有变成一座衰败的废墟。相反,它用教育、信仰和一碗碗扎实的芽菜鸡沙河粉,接住了那些下坠的失落,沉淀出了一种从容不迫的老派优雅.
列车继续加速,把安静的旧街场放在身后。我们的下一站是吉隆坡。
羊记精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