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哪,萨玛尔!看看你,还是像小时候一样瘦!”
纳迪亚张开双臂,紧紧拥抱住家门口站着的那个削瘦的阿富汗男人。她的父亲,六十八岁的萨玛尔·哈桑,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喀布尔河干涸的河床一样纵横交错。老人拄着一根老旧的枣木拐杖,浑浊的眼睛里闪动着泪光。
纳迪亚身后,七个孩子齐刷刷地站在喀布尔老宅破旧的院子里,像一排从高到低的阶梯。最大的法蒂玛已经十四岁了,个头都快赶上母亲,扎着一条黑底白花的长头巾,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国度——她的另一个祖国。最小的阿里才九个月,正被二姐玛苏玛抱在怀里吮着手指,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
“我十四年没见你了,我的女儿。”老人的声音颤抖着,拐杖在黄土地上笃笃地点了两下,“十四年!你把我的女儿带走了,把我的——等等,孩子们,这些都是你的孩子?七个?真主啊!那,我的女婿呢?那个中国人呢?他在哪儿?”
纳迪亚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她慢慢松开父亲,转过头看了看身后的孩子们。法蒂玛低下了头,玛苏玛咬住了嘴唇,多斯特·穆罕默德——家里唯一的儿子,十岁——用普什图语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只有最小的几个孩子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爸爸,”纳迪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帕米尔高原上的风,“他没能来。我们先……先进屋好吗?这一路走了太久,孩子们都累了。”
萨玛尔老人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他盯着女儿的脸看了好久,那张曾经圆润饱满的脸现在已经憔悴消瘦,眼角的细纹像是在诉说不尽的辛酸。他没有再追问,转身推开了那扇斑驳的木门,示意女儿和外孙们进去。
老宅还是纳迪亚记忆中的样子。黄土夯成的围墙,院子里一棵歪脖子石榴树,三间低矮的土房,一间做客厅和卧室,一间做厨房和储藏室,还有一间养着两只瘦骨嶙峋的山羊。十四年前她离开的时候,这院子就是这个样子。十四年过去了,一切都老了,包括她自己。
女人们开始忙碌起来。纳迪亚的大嫂法蒂玛——跟她女儿同名——烧水煮茶,二嫂古尔扎达从厨房里端出了一大盘馕饼和一小碗杏仁酱。孩子们被安排坐在院子里的一张旧毡毯上,法蒂玛负责照顾弟弟妹妹们。萨玛尔老人坐在客厅里的破旧沙发上,双手交叠在拐杖顶端,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女儿。
纳迪亚在父亲对面坐下,脱下了沾满风尘的黑色长外套。她从喀布尔机场下飞机开始就裹紧了这件外套,虽然五月的喀布尔已经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但她知道,在这个城市,一个从“异国”回来的女人必须穿得体面、保守、无可指摘。
“现在说吧。”老人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我的女婿呢?他为什么没有陪你和孩子们回来?我在拉什卡尔加的朋友阿卜杜勒·卡里姆给我传消息,说你的中国人丈夫消失了。我一开始还骂他胡言乱语。但现在——”
“爸爸,他没有消失。”纳迪亚打断了他,但声音里的底气明显不足。
“那他在哪儿?”
纳迪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指不自觉地抠住了自己长袍的袖口,那上面有洗不掉的污渍,从穆罕默德·阿里来的飞机上就染上了。她闭上眼睛,十四年的岁月像洪水一样涌了回来。
那一年她十九岁。阿富汗战争还没有结束,但最糟糕的日子似乎已经熬过去了。她家在拉什卡尔加,赫尔曼德省的省会,一个被罂粟田和恐惧包围的城市。她的父亲萨玛尔原来是个地毯商人,生意曾经做得不小,战争毁了一切。家里的男人们死的死,逃的逃,最后只剩下老萨玛尔和两个儿子。纳迪亚是家里最小的女儿,上面还有两个姐姐早就嫁人了。
十九岁的纳迪亚长得漂亮,有一双深褐色的杏仁眼,一头乌黑的卷发,皮肤像牛奶一样白。在拉什卡尔加,这样的女孩通常会被早早嫁掉,嫁给某个部落首领的儿子,或者某个军阀的亲戚,换取两家之间的和平或利益。但萨玛尔老人舍不得这个小女儿,一拖再拖,直到十九岁了还没有定下亲事。
那一年,一群中国人来到了拉什卡尔加。他们是来做生意的,听说是在赫尔曼德省买了块地,想种藏红花。战争刚消停没两年,竟然有外国人敢来这种地方做生意,简直是疯了。但确实来了,一共五个人,领头的姓什么纳迪业记不清楚了,只知道大家都管他叫“老周”,四十多岁,嗓门大,爱笑,笑起来整条街都听得见。
老周的团队里有个年轻人,叫周明远,二十六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走到哪儿都抱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写写画画。他是团队里唯一会说一点达里语的——虽然说得结结巴巴,但至少能沟通。老周把他当翻译用,让他去和当地商人谈生意。就这样,周明远认识了萨玛尔老人的大儿子阿卜杜勒·巴里,巴里带着他回家喝茶,他就这样见到了纳迪亚。
“那天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纳迪亚对父亲说,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整个人就像被钉住了一样。巴里哥哥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才回过神来,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萨玛尔老人哼了一声:“我记得这件事。那天晚上巴里告诉我,说那个中国人看到纳迪亚就像看到了一头肥羊,眼睛都直了。我当时还想,这些中国人怎么回事,连起码的礼节都不懂?”
“他不是不懂礼节,他就是……从来没有见过阿富汗女人。”纳迪亚说到这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后来告诉我,在他的老家,女人们不戴头巾,可以上学,可以工作,可以单独出门。他第一次见到一个把自己从头到脚裹起来的女人,他好奇得要命。”
后来的事情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着。周明远开始频繁地来纳迪亚家。他每次都带着礼物——茶叶,糖果,有一次甚至带了一大块从中国带来的丝绸。他学会了更多的达里语,虽然发音古怪得很,但意思能说明白。他跟萨玛尔老人聊天,讲中国的事情,讲他的家乡——一个叫云县的地方,在云南省的某个深山里,离缅甸不远。他说那里也有山,也有河谷,但比赫尔曼德省绿多了,到处都是茶树和香蕉林。
萨玛尔老人一开始并不怎么搭理这个中国人。但周明远实在太执着了,每次来都不空手,每次都认认真真地坐着听老人讲年轻时的故事。有一次老人说起自己当年如何从喀布尔走商路去坎大哈,周明远听得入了迷,第二天又跑来缠着老人接着讲。慢慢地,老人开始对这个年轻人有了好感。
“但是,女儿,”萨玛尔老人一直记得自己当初的问话,“你要嫁给他,去他那个国家?你觉得我们能答应吗?你妈妈要是还在世,她会怎么想?一个穆斯林女孩嫁给一个中国人?一个非信徒?”
纳迪亚到现在都记得自己当初的回答:“爸爸,他说了,他不会要求我改变信仰。我们可以在中国建一座清真寺,不需要很大,一个小小的礼拜室就行。他说他会尊重我的一切习惯。爸爸,他对我很好,从来没有一个人对我这么好过。”
谈判持续了整整三个月。周明远拿出了在中国做生意的全部诚意,他让老周从中做媒,带着一箱子人民币现金和两斤上等的普洱茶,再次登门求婚。萨玛尔老人和他商量了很久,最终点了头。条件是:第一,纳迪亚必须在男孩家里保留自己的信仰;第二,他们要有孩子,孩子可以由父母共同抚养长大,但必须接受两种文化的教育;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周明远每年都要带纳迪亚回一次阿富汗。
周明远全答应了。
婚礼是在拉什卡尔加办的,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没有乐队,没有热闹的迎亲队伍,只有阿訇念了几段经文,邻居们来吃了顿饭就散了。那时候战事又开始紧张了,谁也不敢大操大办。周明远穿了一套当地男人常穿的白色长袍,头上缠着头巾,看起来滑稽得很。纳迪亚穿着借来的红色嫁衣,从头到脚绣满了金色的亮片,美得让在场所有的女人都抽了一口气。
就这样,十九岁的纳迪亚跟着自己的中国丈夫,坐上了飞往乌鲁木齐的飞机,然后转机去了昆明,再坐大巴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了整整一天,终于到了周明远的老家——云县。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那个地方时的震惊。漫山遍野的绿色,一层一层的梯田从山脚叠到山顶,到处都是水,空气潮湿得像泡在水里一样。她从小在干燥的沙漠和河谷地带长大,从没见过这么多的水,这么多的植物。她站在周明远家的门口,看着对面山坡上云雾缭绕的茶园,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周明远吓坏了:“怎么了?不喜欢吗?”
“不是,”纳迪亚哭着说,“太美了。我的国家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战争和沙子。这里太美了。”
周明远把她搂进怀里,在她耳边轻声说:“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我会让你和孩子过上好日子的。”
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来得很快。纳迪亚到云南三个月后就怀孕了,第二年的春天,法蒂玛出生了。那一年纳迪亚刚满二十岁,从一个阿富汗少女变成了一个中国母亲。
周明远的家在云县的一个村子里,家里有一栋两层的小楼,楼上楼下加起来七八间屋子,前后都有院子。周明远的父母早就去世了,家里只有他一个人。所以纳迪亚来了之后,整个家都归她打理。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家,她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在院子里种上了从阿富汗带来的藏红花种子,又从邻居那里要了些辣椒苗和青菜籽,把前后院都种得满满当当的。
村子里的人一开始对这个“外国媳妇”很好奇。云南边境上的村子虽然靠近缅甸老挝,但一个来自阿富汗的女人实在太稀罕了。村民们指指点点了好一阵子,但纳迪亚很快就用实际行动打消了他们的疑虑。她学着做中国菜,虽然一开始做出来的东西连周明远都吃不下去。她学着说普通话,先从“你好”“谢谢”开始,慢慢地能说完整的句子了。她还学着用筷子,把筷子掉在地上捡起来再掉再捡,练了整整一个月终于会用筷子夹花生米了。
更重要的是,她是穆斯林,不吃猪肉,村民们都知道了这件事,逢年过节请客吃饭的时候,总会专门给她准备一份牛羊肉或者鸡肉。村里有个老奶奶甚至专门学会了做馕饼,虽然做出来的形状歪歪扭扭的,但纳迪亚吃的时候还是哭了。
那是感动的泪水。她在这个远离家乡一万多公里的中国深山里,感受到了善意。
从法蒂玛出生开始,纳迪亚的生育几乎就没有停过。第二年生了玛苏玛,第三年生了多斯特·穆罕默德——这是她和周明远商量好的,第一个男孩一定要用普什图语的名字,意思是“朋友般的先知”。第四年和第五年休息了两年,但第六年又生了古尔·玛卡伊,第七年生了扎尔古娜,第九年生了斯平加尔,等到最小的阿里——也就是第九年出生——纳迪亚已经二十八岁了,一共生了七个孩子,五年里生了五个,两个间隔长一些。后来她跟周明远开玩笑说,再这样下去真的要变成母猪了。周明远嘿嘿笑着说,在我们农村,多子多福啊。
但生活并不总是轻松的。七个孩子意味着七张嘴要吃饭,七个人要穿衣服要生病要上学。周明远在村子里种茶叶,一年到头忙得脚不沾地,收入勉强够一家人糊口。纳迪亚也没闲着,她学会了村里的女人都会的手艺——采茶、炒茶、晒茶、包装,样样都在行。每年春茶采摘的时节,她天不亮就上山,腰上系个竹篓,一叶一叶地掐最嫩的芽尖。她后来晒出来的古树茶,连镇上的茶商都翘大拇指。
孩子们就这样一天天长大了。法蒂玛是最像妈妈的,话不多,但什么事情都看在眼里。她会帮母亲照顾弟弟妹妹,做饭洗衣,从八岁起就把这些事做得像模像样。玛苏玛最活泼,整天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普通话、云南话、达里语三种语言混着说,连周明远都经常被她绕晕。多斯特·穆罕默德是个安静的男孩,喜欢看书,村小学的老师说他脑子聪明,将来一定能有出息。
他们的日子虽然清贫,但平静得像云县山间的晨雾一样,温柔而绵长。直到三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事故打碎了一切。
那是采茶季节的一个傍晚,天上下着蒙蒙细雨,山路上湿滑得很。周明远骑着他那辆破旧的摩托车下山,后座上绑着两麻袋新采的茶叶,准备送到镇上去。纳迪亚站在家门口等他回来做晚饭,左等右等不见人,心里渐渐涌起一股不安。天完全黑了之后,邻居跑来砸门,说她丈夫连人带车翻到了路边的深沟里。
等纳迪亚赶到医院的时候,周明远已经进了急救室。医生说他的脊椎摔断了,颅内出血,情况非常严重。纳迪亚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医生出来告诉她——人救过来了,但大概率会瘫痪,可能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周明远在医院躺了三个月,然后被接回了家。他确实瘫痪了,腰部以下完全没有了知觉,大小便失禁,连翻身都要人帮忙。纳迪亚一个人照顾七个孩子和一个瘫痪的丈夫,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一直忙到深夜才能躺下。她学会了给丈夫换尿布、按摩肌肉、做康复训练。她背上长满了因劳累而生的骨刺,膝盖肿得像馒头,但她从来没喊过一声累。
周明远看到她这样,心里比死还难受。他曾经那么要强的一个男人,现在连自己穿衣服都做不到。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脾气也越来越差。有一次纳迪亚给他翻身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他的痛处,他突然大吼了一声,把桌上的一个水杯摔到了地上。纳迪亚没有生气,她蹲下来慢慢地捡起碎玻璃,对丈夫说:“明远,你放心,我会一直照顾你的。你是我的丈夫,是我孩子的父亲。”
周明远的眼里滚出了两行眼泪。
去年冬天,周明远的身体开始迅速恶化。由于长期卧床,他的肺部反复感染,肾功能也逐渐衰竭。村里的医生来看了几次,摇摇头说,得送大医院。但去大医院要花多少钱?家里的积蓄早就花光了,茶叶生意也因为没人打理而断了。纳迪亚四处借钱,能借的都借了,还是不够。
今年开春的时候,周明远把她叫到床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娜娜——他这样喊她——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你好多年没回阿富汗了吧?你爸爸肯定很想你。等我好些了,我陪你和孩子们回去一趟。”
纳迪亚哭了出来:“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但周明远没有等到好起来的那一天。今年三月的最后一个晚上,他在睡梦中停止了呼吸。纳迪亚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的丈夫已经冰冷了。她靠在床边没有哭,或者说她已经没有力气哭了。她就那么靠在那里,靠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的光照进窗户。
周明远走了,留下七个孩子和一堆债务。
纳迪亚为丈夫办了一个简单的葬礼。村里的穆斯林不多,她请了县里清真寺的阿訇来主持,按照伊斯兰教的习俗,洗净遗体,裹上白布,面向麦加的方向安葬。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邻居、村民、镇上认识的人,还有些不认识的人。所有人都流了眼泪,都说周明远是个好人,说纳迪亚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丈夫死后,纳迪亚一个人在云南待了两个月。她把家里的账目理了一遍又一遍,把能卖的东西都卖了,茶叶地的租约转给了邻居,房子交给了堂叔看管。然后她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带孩子们回阿富汗。
不是为了回去长住,她也知道现在的阿富汗对她们这样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塔利班回来了,女人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她是回去看父亲的,那个已经六十八岁的老人,她已经十四年没有见过他了。她这一生,不知道还能再见他几次。
从云南到阿富汗是一条漫长的路。她带着七个孩子,最小的阿里才九个月,一路上换了好几次班车,从云县到昆明,昆明到乌鲁木齐,乌鲁木齐再到喀布尔。有些边境关口连她自己都搞不清楚怎么过的,只记得走了好多天,好多天。孩子们在车上哭,她又累又困,但不敢睡觉——她是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带着七个孩子的寡妇,她必须睁大眼睛,保持清醒。
最后终于到了喀布尔。她从机场出来的时候,看到这座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到处都是塔利班的白色旗帜在风中飘摆。和十四年前她离开的时候相比,这里变得更加萧条和压抑了。女人们穿着从头到脚的罩袍,走在街上像一个个灰色的幽灵。她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现在,她坐在父亲面前,把这些年的酸甜苦辣用最轻描淡写的方式讲了出来。她没有讲那些最难熬的夜晚,没有讲她因为丈夫瘫痪而彻夜不眠的日子,没有讲她在医院走廊里哭着求医生再救救丈夫的场景,也没有讲她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墙壁发呆、感觉自己快要疯掉的时刻。她只是平静地讲述了事实,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但当她说出“他去世了”这四个字的时候,她的眼泪还是不可控制地涌了出来。
客厅里沉默了很久。萨玛尔老人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拐杖从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了。他没有去捡,而是缓缓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
“他说过,”老人声音沙哑,“他说过每年都会带你回来一次。十四年了,我没有见过你们。我一直等,每年都等。我等着看我的中国女婿,等着看他对我女儿好不好。结果……你告诉我他没了?”
“爸爸,他没有骗你。”纳迪亚的声音在颤抖,“他是真的想带我回来,但是……我们的生活太苦了。生了孩子,要养孩子,要挣钱,他在田里干活,我在家里带孩子,我们连去镇上的时间都很少,更不用说回阿富汗了。他不是不想来,他是来不了。”
院子里传来孩子们说话的声音。多斯特·穆罕默德在用法语——不对,是普通话——跟表哥说话,他表哥一句都听不懂,傻愣愣地站在那里。法蒂玛在教小表妹梳头,扎尔古娜和斯平加尔在追院子里的一只芦花鸡。最小的阿里在玛苏玛怀里睡着了,嘴巴还一张一合地,像在做梦吃奶。
萨玛尔老人抬起头,看着院子里这群外孙们。七个孩子,七个黄皮肤黑眼睛的中国阿富汗混血孩子。他们的父亲已经长眠在云南的红土地下,而他们此刻站在阿富汗的黄土地上,站在外祖父老旧的宅院里,像七个刚刚从天上降落到人间的天使。
老人突然笑了,但笑容里全是眼泪。
“我没有女婿了。”他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的女儿嫁给了中国人,生了七个孩子,现在她的男人走了,她一个人带着七个孩子回来了。这就是真主给我安排的命运吗?”
纳迪亚从地上捡起拐杖,递回父亲手里。她跪在父亲面前,把脸埋进他的膝盖里,像小时候做错事时那样。十四年了,她从十九岁的少女变成了三十三岁的寡妇,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新娘变成了七个孩子的母亲。她学会了中国的语言,学会了炒茶和种菜,学会了在困境中咬牙站起来。但在父亲面前,她永远都是那个需要保护和安慰的小女孩。
“爸爸,”她闷声说,“他没有骗你。他真的对我很好。这十四年,虽然穷,虽然苦,但他从来没有对我动过一次手,从来没有骂过我一句重话。他为了给我建礼拜室,自己搬砖和泥,整整干了两个月。他为了让孩子们学达里语,每天晚上都给孩子们讲我从阿富汗带过去的故事书,虽然他的达里语说得乱七八糟,孩子们都笑话他。爸爸,他是一个好人。世界上最好的人。”
萨玛尔老人伸出苍老的手,拍了拍女儿的头顶。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了一句:
“去洗把脸,带孩子吃饭吧。明天,我要给每个孩子都起一个普什图语的小名。他们是中国人的孩子,但也是我的外孙。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母亲来自一个怎样伟大的民族。”
纳迪亚站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泪。她转身走向院子,阳光正好洒在她身上,也洒在那七个孩子身上。法蒂玛朝她笑了,玛苏玛喊了一声“妈妈”,多斯特·穆罕默德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从中国带来的奶糖,递给正在哭泣的表妹。
她突然想起周明远临终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抓着她的手,用力到指甲都嵌进了她的皮肤里。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已经出不来了。她凑近去听,听到他用最微弱的气音说:
“娜娜,带孩子们回阿富汗看看吧。告诉你爸爸,我食言了。但我……尽力了。”
是的,他尽力了。这个中国男人用尽全力爱了一个阿富汗女人,用尽全力给了她七个孩子,用尽全力活着,最后用尽全力死去了。他不是一个伟大的人,但他是纳迪亚心中最伟大的人。
喀布尔的黄昏来得很快,金色的余晖洒满了整个老旧的院子。纳迪亚抱起了最小的阿里,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到远方光秃秃的山脊后面。身后传来父亲苍老的声音,他正在用一口蹩脚的英语夹杂着普什图语,试图跟多斯特·穆罕默德交流。那个画面太滑稽了,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就是生活。总有人在离开,也总有人在到来。她的丈夫不在了,但她还有七个孩子。她的青春不在了,但她还有一生漫长的记忆。
明天,她会带着孩子们去看看喀布尔的老市场,带他们去吃她小时候最爱吃的羊肉卡博力。后天,她要去墓地看看母亲。大后天,她就要收拾行李,带着孩子们回中国了。那里现在是她的家,是七个孩子永远的家。
那里有她种了十四年的藏红花,有她和周明远一起栽下的那棵桂花树,有他最后安息的那片红土地。
她必须回去。
月光升起来的时候,纳迪亚安顿好了孩子们,走出老宅,站在巷口。夜风从山那边吹来,带着干燥而荒凉的气息。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是阿富汗的味道,是她出生的地方。
十四年前,她从这里出发,去往一个未知的远方。十四年后,她带着七个孩子回到这里,半生的重量都压在她的肩上。
“明远,”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我带着孩子们到了。我爸爸问起你了。我告诉他,你是一个好人。”
眼泪无声地滑过她的脸颊,滴落在喀布尔干燥的黄土地上。
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塔上,传来了昏礼的宣礼声,悠长而苍凉,像这个国家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纳迪亚睁开眼睛,抹去了眼泪,转身走回了院子。
灶台上的茶还热着,等着她去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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