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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赣超联赛赣州队吉祥物征名,据说有两万多人投票,票选了名字叫“阿哒宝”,引发众多人热议。官方解释称,这是“自家孩子”式的、充满宠溺的调侃与喜爱,主打“憨态可掬又淘气”。乍一看,民间高票选出接地气的土味儿名,官方顺势接住了这波市井烟火,皆大欢喜。

但且慢。在老赣州人的方言记忆里,“阿哒宝”真就是这份意思么?

作为一个赣州人,我不急着下褒贬判断,只说一段向土生土长的老赣州人(指赣州市河套老城区人)听来的故事。故事说小时候,父母单位有个四十来岁的职工,心地不坏,就是说话结巴,词不达意,烦人得很。他有个怪癖,夏天吃打籽瓜(产红瓜子的瓜),他连瓤带籽一起吞吃。种瓜的老表一见他就护着箩筐不敢卖,那红瓜子是人家留下来作为重要收入的。有一回,他又拿调羹去吃瓜,瓜农不卖了,他振振有词:“我买的打籽瓜,瓜子也算在里面!”车间主任路过,见此情状,笑着喊了一句:“你这个阿哒宝!”从此,这就成了他的外号,连我们小屁孩也学着叫。

表面“溺爱”,实则“蠢萌”

这场冠名事件的最大争议点在于:褒义说认为“宝”就是宝贝、爱称;贬义说则认为这词骨子里带着“傻”“笨”“木讷”的意味。双方言之凿凿,各有依据。而我认为,真正的哲学核心其实在“憨”字——也就是一个活灵活现的“蠢萌”。

赣州方言里,“阿里阿达”是“笨”,“阿拉宝”是“笨蛋”,“阿达宝”一直直接被释义为“傻”。它是老赣州人在街头巷尾用来形容一个人憨态拙言、有时带点不合时宜冒傻气的词汇。就像故事里小时候那位连籽带瓤吞吃打籽瓜的大叔,他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他是因为说话结巴、行事执拗、带点“小迷糊”,才被叫成“阿哒宝”。

透过现象看本质,这种“憨萌”感,恰恰是“阿哒宝”最精髓的地方。它不是单纯的赞美,也不是恶毒的诅咒,而是一种“标签化”的复数定格。持褒义的人抓住了那种“自家孩子似的、忍不住想笑着数落两句”的亲切感,持贬义的人则抓住了长辈对小辈“不谙世事”“愣头青”的数落口气。两者其实不矛盾:越想得宠,越想保护的对象,越是带着这种让人忍不住发噱的“傻”气。它不是“蠢才”,而是 “甜蜜的负累” 。

语言式微,隔代失语

吉祥物冠名之所以出现褒贬两端的撕裂感,根源在于:会说老赣州话的人,越来越少了。

老赣州人都知道,赣州老城区是“方言孤岛”——在客家人的汪洋大海里,唯独老城区这几平方公里的地方讲的是西南官话(明代留下的官话遗存)。然而这几年,老城区经济式微,语言环境严重通缩。从80后到00后,许多土生土长的年轻人已经只能说普通话,至多在家里“会听不会讲”。家长们跟大人交流用正宗赣州话,转头跟小孩讲就换成了“赣普话”。

隔代的语言断层,让年轻一代对“阿哒宝”的理解与爷爷奶奶辈分岔。官方看到的是“高大上的市井温存”和“客家人的拙朴真诚”,很多年轻人则完全是望文生义,仅凭一句“憨憨的宝贝”就贸然下定义。殊不知,在老辈的记忆里,这句话虽然没多大恶意,但绝对不是只看字面那个“宝”字就能解释的甜言蜜语。它就像一个被我们抢走行囊的孩子,里面装着的远不止闪闪发光的徽章,还有厚重的、真实的历史尘埃。

守“孤岛”,传乡音

正因为这种方言传承的危机,近年赣州已开始行动——将赣州话保护纳入工作要点,举办方言风采活动,出版《赣州话词汇用语》。甚至赣南师范大学田志军教授团队正在利用AI技术助力方言语音的识别与传承。

足球是个体育的狂欢,也是地方文化的载体。这次赣超吉祥物取名为“阿哒宝”,让无数老赣州人忽然意识到:原来话真的会消失,连本地话的词义都会被人误解。年轻一代只看得见表面的“宝”,却看不见背后那份专属的语言文化和陈年的乡愁。

保护母语方言的根,不是为了让我们复古回到长辈的原教旨主义,而是让这些带着鲜活生命力的“黑话”永远延续下去,不至于让后代的婴儿长成后,听到一声“阿哒宝”,只剩下觉得我们是食古不化的老顽固。那两万多张票选出来的“阿哒宝”,我们都要谢谢它的红。但更希望此后的每次呼喊,你都能听得见六百年的城墙砖缝里,透出的那种带着烟火气和厚重感的乡音。

方言断则乡愁淡,阿哒一声唤千年。(文:奇书良)

作者简介:

作者笔名奇书良,江西赣州人,新媒体号:赣世界,媒体人,文学爱好者、摄影爱好者、自由创作者、文化传承者、正能量传播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