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城南的“墨香阁”,我光顾了五年。
那日,我换下官服,着一身青衣去买笔。
拿起一支羊毫,发现笔锋秃了。
我礼貌地问:“掌柜的,这笔坏了,能换一支吗?”
掌柜瞥了一眼我的旧衣裳,满脸嫌弃:
“买不起别乱摸!二两银子的笔,也是你这种穷酸货配用的?”
“大门在那儿,滚!”
满堂宾客哄堂大笑。
我没亮明身份,默默掏出银子买下那支废笔,转身离开。
次日,一幅写着“清风傲骨”的字,挂在了对面快倒闭的小店门口。
落款是:【礼部侍郎,顾柏谦】
全城学子闻风而动,挤爆了对面的门槛。
墨香阁掌柜看着空无一人的铺子,悔青了肠子。
1
城南这家“墨香阁”,是金陵城里最大的笔墨铺子。
我对这里,是有感情的。
五年前,我还是个穷得叮当响的落魄秀才。
是当时的老掌柜,见我可怜,半卖半送给了我一支最便宜的羊毫。
就是用那支笔,我写出了惊动朝野的策论,从此平步青云。
这五年,我从未忘记这份恩情。
墨香阁的经营文书几次被卡,都是我暗中修书一封,帮他们疏通的关系。
就连礼部每年的采购单子,我也特意关照,分了一部分给他们。
可以说是仁至义尽。
此次我奉旨微服南下,担任江南乡试的主考官。
特意重游故地。
只是老掌柜已经仙逝,现在的掌柜是他的儿子,钱通宝。
为了低调,我换下官服,只穿了一身青布长衫,身边也没带随从。
店里大多是衣着光鲜的富家子弟,正围着新到的端砚评头论足。
我径直走到角落的笔架前。
看中了一支兼毫,标价二两银子。
拿起来细看,我眉头微微一皱。
笔锋处,有一撮毛是秃的。
像是被虫蛀过,又像是做工时的残次品。
我拿着笔,走到柜台前。
钱通宝正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算着账,眼皮都没抬。
“掌柜的。”我轻声唤道。
他没理我。
我又唤了一声:“钱掌柜。”
他这才不耐烦地停下指头,从鼻孔里哼出一声:
“干什么?买不起别乱摸,摸坏了你赔得起吗?”
我压下心头的不适,礼貌地把笔递过去:
“这支笔的笔锋有点瑕疵,像是秃了一块,能给我换一支新的吗?”
我以为,这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请求。
毕竟,墨香阁号称“金陵第一”,讲究的就是信誉。
但我没想到,钱掌柜的反应直接给了我当头一棒。
钱通宝瞥了一眼那支笔,又瞥了一眼我那身洗得发白的袖口。
“秃?哪儿秃了?”他把笔拿过去,胡乱在柜台上怼了两下,笔毛散开。
“这叫‘开锋’!你不懂就别装懂!”
我愣住了。
身为礼部侍郎,我掌管天下科举,阅卷无数,什么样的笔我没见过?
指鹿为马,也没这么个指法。
“掌柜的,开锋不是这样的。这分明是虫蛀……”
啪!
还没等我说完,钱通宝猛地把笔拍在柜台上。
声音巨大,整个店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射向我。
“我说它是好的,它就是好的!”
钱掌柜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
“你这种穷酸秀才我见多了!”
“买不起就直说!想在这儿碰瓷?想让我给你便宜点?”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二两银子一支的笔,也是你这种穷酸货配用的?”
2
周围传来了几声嗤笑。
“就是,没钱还来墨香阁装什么大尾巴狼。”
“看着穿得寒酸样,估计连二两银子都掏不出来吧。”
我站在柜台前,感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
我堂堂朝廷三品大员,连皇上见了我都要赐座。
如今,竟然在一个商贾面前,被骂得像条狗。
但我没有发作。
多年的官场沉浮,让我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我将笔举起,指着笔锋根部,字字清晰:
“凡兼毫,狼毫为芯,羊毫为被。开锋者,笔毛散而不乱,润而在锋。”
“而这支笔,笔根发黑,笔腰无力,且这处缺口断茬参差不齐。”
“这分明是库房受潮,虫蛀所致。”
“而且看这墨色,这根本不是今年的新笔,而是三年前的陈货。”
话音刚落,原本在看热闹那几个的富家公子也凑了过来。
“咦?这人说得好像有点道理啊。”
“是啊,我看着也像是虫蛀的。”
“啧啧,墨香阁现在怎么拿陈货当新货卖啊?”
钱通宝的脸“腾”地一下红成了猪肝色。
他没想到,我这个看着寒酸的穷秀才,竟然是个行家。
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揭了短,他面子上挂不住了。
“你……你胡说八道!”
他恼羞成怒,猛地冲向角落里一个正在擦拭砚台的瘦弱少年。
看打扮,应该是在这里兼职赚赶考路费的穷书生。
“好啊!我就说这笔怎么坏了?”钱通宝一把揪住那少年的领子。
“张仁明,是不是你干的?!”
那被叫作“张仁明”的少年吓得浑身一哆嗦。
“掌柜的,我没有……我一直在擦砚台……”
“还敢顶嘴!”
啪!
钱通宝抬手就是一个耳光,狠狠地扇在张仁明的脸上。
“肯定是你手脚不干净!把好笔换走了,想偷出去卖钱是吧?”
“这笔明明是好的,到了这穷酸手里就成了坏的,肯定是你俩里应外合!”
“我看你平时老实巴交的,没想到是个贼!”
张仁明被打得嘴角流血,捂着脸哽咽道:
“掌柜的,我真的没有……”
“没有?那你赔啊!”
钱通宝骂的是那少年,眼睛却挑衅地看着我。
“这支笔坏了,二两银子!你赔得起吗?”
“赔不起我就送你去见官!让你连秋闱都考不了!”
我知道,钱通宝这是在向我示威。
他说不过我,就拿这个无辜的穷书生撒气。
看着张仁明那绝望的眼神,我仿佛看到了五年前,那个在风雪中求一支笔的自己。
深吸一口气,我冷冷地喝止了他:“住手。”
钱通宝停下手,转过头,嘴角挂着得逞的狞笑。
“怎么?心疼了?”
“这小子赔不起,要不……你替他赔?”
“二两银,你拿得出来吗?”
没有理会他的嘲讽,我取出钱袋,倒出二两碎银子。
“这支笔,我买了。”
3
钱通宝愣了一下,随即一把抓过银子,嗤笑一声:
“哟,还真有钱啊?那是攒了多久的棺材本?”
“行,既然你非要当冤大头,那我就成全你。”
“拿走!赶紧滚!”
拿起那支秃笔,笔杆硌得我手心生疼。
转身,我一步一步走出了墨香阁。
身后的嘲笑声,依旧在继续。
站在街角,我看着手里那支废笔。
二两银子,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九牛一毛。
但对于举全家之力供出来的读书人来说,那是三个月的口粮。
钱通宝羞辱的,不仅仅是我。
更是这天下千千万万,在寒窗苦读、囊中羞涩的读书人。
我这次南下,除了主考,身上还带着皇上的密旨。
江南乡试,乃是抡才大典。
八千名举子入场,每人一套笔墨纸砚,外加考场内的备用,总计需要一万套。
这不仅是一笔价值万两白银的巨额采办。
更是一块金字招牌。
谁家拿下了这个资格,那就是朝廷钦点的“贡品”。
往后十年,整个江南文坛,都将以用这家的笔墨为荣。
原本,礼部的折子上,拟定的供应皇商,正是这“墨香阁”。
毕竟他们店大,货足。
但今天这一出,让我改了主意。
笔正,心才正。
一个连对寒门学子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的店家,做不出正气凛然的笔。
更配不上,进贡给天子门生使用。
我叫来了牵着马的贴身随从,阿福。
“去查查,墨香阁对面那家铺子,是什么来头。”
阿福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我在客栈的厢房里,听到了汇报。
“回老爷,对面那家叫‘李记笔庄’,掌柜的叫李老实,是个瘸子。”
“手艺是祖传的,做笔极好,从不偷工减料。”
“但因为不懂钻营,又被墨香阁挤兑,生意快做不下去了。”
“听说,钱通宝还要涨房租,想把李记逼走,好把铺面盘下来做库房。”
我听着,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李老实……”
“备轿,换官服。”
“我要去会会这个李老实。”
李记笔庄,门庭冷落车马稀。
店面不大,有些昏暗,但收拾得极为干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胶味。
一个五十多岁、腿脚不便的老汉,正坐在小马扎上,聚精会神地修一支笔。
看到我穿着绯色官袍,带着侍卫走进来。
老汉吓得手一抖,笔都掉在了地上。
“草……草民李三,叩见青天大老爷!”
他慌乱地想要下跪,却因为腿脚不便,差点摔倒。
我抢上一步,扶住了他。
“老人家,免礼。”
我环视了一圈。
货架上的笔不多,但每一支都挂得笔直。
我随手取下一支兼毫,轻轻捻开笔锋。
圆润,饱满,劲道十足。
“这笔,多少钱?”
“回大人,这……这是小人自己做的,不值钱。三十文一支。”
三十文。
只有对面墨香阁的零头。
“为何卖这么便宜?”
“读书人不容易。”李老实搓着满是老茧的手,憨厚地笑着。
“小人也没别的本事,就想着让大家都能用上顺手的笔,多写几篇好文章。”
我心头一震。
读书人不容易。
这句话,钱通宝一辈子也说不出来。
“李掌柜。”
我看着他那双浑浊却清澈的眼睛。
“我有一笔生意,想跟你谈谈。”
“一万套笔墨纸砚,半个月内交货。”
“必须要最好的紫毫,最黑的徽墨。”
“你敢不敢接?”
4
李老实张大了嘴巴,浑身颤抖。
“一……一万套?”
他这小店,一年也卖不出以前套。
“大人,您……您没拿小老儿寻开心吧?”
我从袖中取出那份明黄色的圣旨,还有礼部的批文,放在那张斑驳的柜台上。
“我是今科江南乡试主考官,顾柏谦。”
“从今日起,你李记笔庄,便是今科乡试唯一指定贡品商。”
“我会先付你三千两定金。你去招人,去进料,去把金陵城最好的制笔师傅都请来。”
“只有一条。”
我声音转冷,透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每一支笔,都要像我手里这支一样。少一根毛,我唯你是问。”
李老实捧着那份文书,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他重重地把头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大人放心!”
“小老儿就是把这把老骨头熬成油,也绝不给大人丢脸!绝不给读书人丢脸!”
第二天清晨。
一张盖着礼部朱红大印的告示,贴满了金陵贡院的八字墙,也贴遍了全城。
【兹定于八月秋闱,考场一应笔墨,均由城南‘李记笔庄’承办。其余商号,不得擅入。】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江南。
金陵城的读书人疯了。
所有人都想在考前,买一支“李记”的笔沾沾喜气。
李记笔庄门口,瞬间排起了长龙。
队伍从街头排到了街尾,甚至堵住了对面墨香阁的大门。
李老实虽然忙得脚不沾地,但他是个死心眼。
他没有涨价,依旧是三十文一支。
他带着刚招来的十几个伙计,一边赶制贡品,一边还要应付这些热情的学子。
“大家别挤,都有,都有!”
“每个人限购两支,给后面的同窗留点!”
他嘶哑的嗓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精气神。
而对面的墨香阁,钱通宝站在门口看傻了眼。
原本他连正眼都不瞧一下的破落户,如今门庭若市。
而自家的店里,连个鬼影都没有。
还有那几个经常来他店里光顾的富家公子,此刻正混在对面的队伍里,抢着买那三十文一支的“便宜货”。
“疯了!都疯了!”钱通宝气得浑身发抖。
“凭什么?!那个李瘸子,给了当官的多少银子?!”
“我墨香阁百年老店,哪里比不上那个破烂窝?!”
他想不通。
直到他看到了人群中的我。
此时的我换上了官服,站在街角,通身气派显贵。
我们的目光,隔着喧闹的人群,撞在了一起。
钱掌柜如遭雷击,脑子里“嗡”的一声。
礼部侍郎?顾大人?
他突然想起了昨天那个穿着青布长衫,被他骂作“穷酸货”,最后花二两银子买走一支坏笔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的背影……
和五年前,那个连中三元,骑马游街的顾状元……
竟然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啪嗒。
钱掌柜手里的茶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脸色惨白,嘴唇颤抖,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完了……”
“我把财神爷……当乞丐给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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