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腊月,我接到老家打来的电话。
电话是村支书打的,就一句话:“你爹没了,快回来。”
那年我三十一岁,在省城建筑工地上搬了七年砖。父亲一个人住在村里,他心脏不好,我寄过几次药回去,他总说吃了没用就不吃了。我说把他接来城里,他说住不惯鸽子笼。来来去去,一年也见不上两面。
挂了电话,我摸遍全身口袋,凑了三十五块六毛钱。工地老板欠了我三个月的工钱,我找到他办公室,他说明年开春一起结。我说我爹死了要回去埋,他看了我一眼,给了两百块。
我连夜坐绿皮火车,第二天清早到了县城,又转了两趟农班车,下午才到镇上。从镇上走回村里,十里山路,我走得腿肚子打转。
进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背着个蛇皮袋,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远远看着自家土坯房的门上贴了两条白纸。院子里的灯没亮,黑黢黢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我心里堵得慌,但没哭出来。
我先去了村支书家。支书正在堂屋里看电视,暖壶里的水冒着白气,桌上摆着花生米和二锅头。我叫了一声“叔”,他转过头来:“回来了?”然后给我倒了一杯热水,说:“你爹是前天夜里的走的,邻居早上才发现。已经拉到祠堂去了。”
我问:“丧事怎么个办法?要多少钱?”
支书抽了口烟,搓了搓手:“这个……你也知道,村里现在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走不开的人也多。我帮你去问问,看能不能凑几个人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我懂他的意思。92年的村子,穷。谁家死了人都是大事,借钱借米借棺材,办一场丧事能把一家人拖垮三年。而我在村里,是一个没根的人——十五岁父亲带着我搬回这个村,没有族亲,没有祖宅,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木匠,一辈子没帮过谁的忙,也一辈子没欠过谁的账。村里人跟我们父子没有交情,但也说不上有仇。
就是没有那个情分。
支书说他去“问问”,那意思其实就是——你自己想办法。
我从支书家出来,挨家挨户敲了五家的门。有一个说他腿疼,有一个说他明天要去镇上赶集,有两个不在家,还有一个直接说:“你去找你舅舅家啊。”
我舅舅在隔壁县,离这里八十多公里,而且我娘死后两家人二十年没走动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祠堂的草席上,旁边是父亲的棺材——一口薄皮棺材,还是支书垫钱从隔壁村棺材铺买来的。我盯着头顶的蛛网,听着祠堂外面的风声,想哭又觉得哭没意思。
一个大男人,三十一岁了,连给自己爹办场像样的丧事都办不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烧了纸钱,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然后继续去村里找人。我一家一家地敲门,进门就说:“叔,帮忙抬一下棺材,就按村里的规矩,该给的钱我给,该散的烟我散,只求人手够。”
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把门留了一条缝说“我实在没办法”。
我走了十八家。
应承我的,一个都没有。
腊月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我站在村子的水泥路上,看着那些紧闭的木门,心里头一点点往下沉。不是恨他们,是真的想不通——我爹在这个村住了十七年,给东家打过柜子,给西家修过板凳,没收过一分钱。怎么他死了,连八个抬棺材的人都凑不齐?
就在我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巷子尽头一扇门开了。
一个脑袋探出来,灰白的头发,脸上沟壑一样的皱纹。
“小军?你啥时候回来的?”
是赵婶。她男人赵叔跟我爹同岁,也是个木匠,两人年轻时还一起走村串巷打过家具。后来赵叔腿瘸了,出不了门,日子过得紧巴,我爹逢年过节还匀半袋米过去。
“赵婶,我爹走了。我想找人帮忙办后事。”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这句话的,嗓子像堵了团棉花。
赵婶二话没说,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老赵!你出来!”
赵叔拄着拐杖走到门口,听我说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句让我记了二十年的话。
“别找了。我来办。”
他不是说说而已。
那天上午,赵叔拄着拐杖,一家一家地去敲门。他跟那些拒绝我的人说不一样的话,那些话里有人情、有义理,还有一句所有村里人都没法反驳的话:“老李头活着的时候,你们家谁没找他做过木工活?他现在走了,你们就不能送他一程?”
到中午的时候,他拉来了十二个人。
他自己腿脚不好,就坐在祠堂门口,指挥那十二个人分工。谁挖坟,谁做饭,谁去镇上买烟买纸钱,谁写挽联,谁给父亲擦身穿寿衣。他安排得清清楚楚,像个操办红白喜事的“总管”。
那一天半的时间里,他拄着拐杖在祠堂和各家各户之间来来去去,走了多少路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的拐杖在泥地上戳出的那些坑,密密匝匝的,像一串串省略号。
下葬那天,赵叔又找了八个人抬棺材。八个人喊着一二一的号子,把棺材从祠堂抬上山坡的墓地。我跟在棺材后面,摔瓦盆,撒纸钱,哭得眼泪糊了一脸。
那天傍晚,丧事办完了。我跪在赵叔面前要磕头,他一把拽住我,眼里有泪光,嘴上却说:“别整这些虚的。你爹这辈子不容易,你以后好好干活,混出个样子来,就是最好的报答。”
我把地址和电话号码写在纸上给他:“赵叔,等我翻身了一定来看你。”
他把纸条揣进口袋,摆摆手:“走吧,趁天还没黑。”
我在省城又干了三年,从建筑小工干到带班班长,攒了点钱,跟人合伙包了几个小工程。后来工程越做越大,我开了自己的公司,当上了小老板。挣钱、买房、娶妻、生子,日子一天天往前赶。
我跟赵叔打过几次电话。他每次都说:“家里都好,你忙你的,别惦记。”2005年我再打过去,那个号码成了空号。我托老家人打听,说是赵叔家也搬了,搬到镇上跟儿子住了。具体哪个镇,没人说得清。
时间一转眼到了2012年。
那年我已经五十一岁了,公司在省城站稳了脚跟,儿子上了大学。一个秋天的晚上,我坐在书房里翻旧物,翻出一张1992年父亲葬礼上拍的合影——我穿着孝服站在中间,旁边是赵叔,他拄着拐杖,偏着头看镜头,表情严肃得像在办一件天大的事。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二十年前,他说“别整这些虚的,混出个样子就是最好的报答”。我现在算是混出样子了,可他呢?他搬到哪里去了?腿还疼不疼?过得好不好?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回了老家。
先去了村里,当年的房子都塌了半边,隔壁建了新村。找到几个老人一问,说赵叔的老伴赵婶三年前走了,赵叔一个人住在镇上的廉租房里,具体哪一栋,他们也不清楚。
我在镇上找了大半天,一个廉租房小区一个廉租房小区地问。到第三个小区,门卫大爷说:“老赵?是不是那个拄拐杖的老木匠?在七号楼,一单元,但最近好像住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清了医院的名字,调转车头就往县城赶。
县医院住院部三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我在护士站查到赵叔的床号,走到病房门口,推开门。
病房里三张床,中间那张床上躺着一个瘦削的老人,灰白的头发稀稀疏疏的,眼窝深深地凹了下去,两颊的肉像被刀刮过一样。他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露在外面的脚踝细得像截干树枝。
他闭着眼睛,旁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凉透了的稀饭,半个馒头。
我站了几秒钟,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没忍住。
他瘦成这样了。
二十年前,他拄着拐杖在村子里替我奔走,那时候他六十出头,腰板还是挺直的。现在他八十多了,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像个耗尽了灯油的老灯。
“赵叔。”我轻轻叫了一声。
他眼睫毛颤了颤,睁开眼,浑浊的目光看了我几秒,然后慢慢亮了起来。
“小军?”
他认出了我。二十年了,他居然一眼就认出了我。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茧子和老年斑,骨节粗大变形,是做了一辈子木工留下的痕迹。就是这双手,当年替我在村里一家一家地拍门。
“赵叔,我来晚了。”我说。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别整这些”之类的话,但没说出来。他的眼眶红了,嘴角往下撇,像个小孩子一样哭了。
他哭得很轻,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滴在我的手背上。
我从来没见赵叔哭过。
当年我爹下葬的时候,他满脸肃穆,一滴眼泪没掉。这会儿他像个孩子一样哭了,一边哭一边说:“你咋还记着呢?都这么多年了……”
那天下午我找了他的主治医生。医生告诉我,赵叔是慢性心衰,加上老年退行性骨关节病,这次住院是因为肺部感染。医疗费已经欠了六千多块,他儿子在外地打工,联系不上。
我去把欠费结了,又预缴了五万块钱。
然后我在病房外面打了几个电话,联系好省城的一家三甲医院,安排了心内科的床位。第二天一早,我办了转院手续,亲自开车把赵叔接到省城。
他在车上靠在后座,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沉默了很久。快到省城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爹要是还在,该多好。”
我没接话。
赵叔的病比我想象的严重。心力衰竭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常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省城的医生给他做了全面检查,说心脏功能只剩下正常人的三成左右,需要长期服药,最好装一个起搏器,但费用不便宜。
我问多少钱。医生说,加上后续治疗,大概十二三万。
我说:“装。”
手术那天,我等在手术室外面。等了三个多小时,门终于开了,医生说手术顺利。我看着被推出来还在麻醉中的赵叔,他的脸色还是很差,但呼吸平稳了很多。
他醒来的第一句话,是叫我的名字。
“小军。”
“赵叔,我在呢。”
他费力地转动眼睛,看了看病房里的陈设,又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花了多少钱?”
我说:“你别管钱的事。”
他不干。他知道自己装了个起搏器,知道那东西不便宜。他非要我说个数,那表情倔强得像头牛。
我只好说:“十几万吧。”
他一下子闭上了眼睛,嘴唇剧烈地抖了起来,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这孩子……你傻啊……这钱你留着给你儿子娶媳妇不好吗?给我这个快入土的老头子花,亏不亏啊……”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把拉不动了的破风箱。
我握住他的手,蹲下来,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我说:“赵叔,二十年前你给我爹办丧事的时候,我跪在你面前要磕头,你说别整这些虚的。今天我也跟你说一句——别整这些虚的。你的命,比十几万块钱值钱多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没再说话了。
眼泪顺着他的眼角一直流,打湿了枕巾。
我没帮他擦。
有些眼泪,是该流一流的。
赵叔出院后,我跟妻子商量,把省城家里那间朝阳的客房收拾出来,把他接了来。一开始他死活不肯,说“哪有这种道理,你养你爹是天经地义,养我算怎么回事”。
我说:“赵叔,我爹没享到的福,你替他享了。你要是不愿意,那你就当是替我爹活着。”
他不吭声了。
那年冬天,我每天下班回家,都能看到他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膝盖上盖着妻子给他买的毛毯,手里拿着收音机听戏,有时候听到高兴处还摇头晃脑地跟着哼两句。他的气色一天天好起来,脸上有了血色,话也多了。
有一次他忽然对我说:“小军,你比亲儿子都强。”
我说:“赵叔,你说反了。我不是你亲儿子,但你是我亲叔。”
他听了这话,又红了眼眶,但这一次他忍住了,没哭出来,只是把手覆在我的手背上,重重地按了按。
那个力道,跟二十年前他在村口拽住我、不让我磕头时的力道,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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