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负时间的猫
黎荔
它蹲伏在楼前绿化带平台上,前爪收得极整齐,尾巴盘在脚边,像一尊沉默的青铜石虎。暮色四合,城市的喧嚣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风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低语。那是一只寻常的狸花猫,灰黄的毛色里夹杂着几道深棕色的条纹,像是时间不经意间留下的笔触。它一动不动,只有尾巴偶尔拂动一下,在空中画一道若无的弧线,仿佛在试探空气的密度。
我常常看见它,多半是在黄昏,当夕阳把最后一点暖意斜斜地铺进来,猫便在那里。我不知道它每天什么时辰来,只知道我下班回来的时候,它大抵已经在了。像是约定好的,又像是偶然的相遇。它的眼睛总是半闭着,偶尔睁开,瞳孔是一条竖直的细线,深邃得让人不敢久视。那双眼睛里藏着什么?我曾试图寻找答案,却只看到自己在其中的倒影,扭曲、变形,像个陌生人。
“子午卯酉一条线,寅申巳亥如镜圆,丑未辰戌似棘核……”古人观察猫眼,竟看出了时间的形状。原来猫的眼睛,本身就是一面活的日晷,记录着十二时辰的悄然推移。晨曦初露时,瞳孔圆润如满月;正午烈日下,收缩成一线锋芒;深夜黑暗中,又扩张成满盏的墨玉。这变化如此缓慢,又如此精准,仿佛猫的身体里藏着一座精密的钟,以它的方式记录着世界的流逝。可猫自己知道吗?自己背负着整个宇宙最沉重的秘密——时间。
它当然不知道。它只是蹲在那里,也许在等鸽子。那群灰白色的鸽子,每天傍晚准时从对面的阳台扑棱棱起飞,在楼宇间盘旋几圈,然后消失在某个方向。猫的目光追随它们,专注、执着,仿佛那是它一天中最重要的事。它以为那些振翅的鸽子就是时间,在它头顶呼啸而过,以为时间是灰色的、有羽毛的、会飞翔的东西。它伸长脖子,瞳孔放大,脊背弓起一道充满张力的弧线。那是它一天中最生动的时刻。它收紧了爪子,胡须微微颤动,似乎准备随时扑向那个名为“流逝”的幻影。然后鸽子飞走了,天色暗下来,猫眨眨眼睛,似乎并不遗憾,它记得那群鸽子翅膀扇动的频率,记得那抹灰色在视网膜上留下的残影。
也许在它单纯的认知里,时间是某种身外之物,在飞鸟的翅膀上,在飘落的树叶间。殊不知它每一步行走,都是在时间的脊背上行走;它每一次呼吸,都是时间在吞吐自身。它以为自己在守候时间,殊不知,它自己就是时间的容器。真正的秘密,其实就藏在它自己的眼睛里。造物主是狡黠的,它将时间的刻度,隐秘地镌刻在了生灵的眼眸之中。猫不懂这些,它只觉得眼皮有些沉重,瞳孔在光线的撤退中不由自主地放大、变形。它不知道,就在此刻,随着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被地平线吞噬,它正处于昼夜交替的混沌,瞳孔在圆与线之间挣扎,像一枚被拉长的橄榄。
太阳已经落山了。最后一缕光从西边的窗口斜射进来,在地面上划出一道亮线,然后一寸一寸地后退——退过墙角,退过绿化带,退过猫的尾巴尖,终于消失不见。猫没有动,它不会被光线的撤退惊扰。在它眼里,这只是日常的一部分,与时间无关。
可我们不同。我们是太知道时间的生物了。我们知道得太清楚,以至于时时刻刻都在追赶或者逃避。我们发明了钟表,把时间切割成均等的碎片;我们设定了日程,用任务填满每一段空隙;我们焦虑钟表的滴答,恐惧明天的到来。时间在我们手中被量化为数字、货币、效率,成为催促我们前进的鞭子,也成为压在我们背上的重负。
我们成了时间的孩子,也被时间的重负压弯了腰。我们看钟表,看日历,看日升月落,看孩童变成老人。我们以为时间是墙上剥落的油漆,是鬓角生出的白发。我们奔跑、追逐,试图在时间的河流里刻舟求剑。但猫是静止的。它背负着时间,却不自知,因此它拥有了人类所没有的从容。
猫以它的方式“测量”时间——不是思考,不是焦虑,只是活着。当瞳孔缩成一条垂直的细缝,它便看见了黑夜的骨骼;当瞳孔散大成浑圆的湖面,它便倒映出白昼的灵魂。它不需要去寻找时间,因为它每一次眨眼,都是时间的潮汐;它每一次呼吸,都是岁月的更迭。它用眼睛记录光影的变化,用皮肤感受温度的升降,用身体记住风的方向和强弱。它不需要知道现在是几点几分,不需要担心明天会不会下雨,不需要回忆昨天鸽子的数量有没有减少。它只是在场,纯粹地在场。
这是一种怎样的状态?我想起庄子说的“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猫的眼睛何尝不是一面镜子?它映照出光线、运动、事物的轮廓,却从不储存什么,从不期待什么。过去的一秒与未来的一秒在猫的意识里或许没有分别,它永远活在当下,那个唯一真实、唯一永恒的当下。而我呢?我在这里,一边观察猫,一边想着明天的会议;一边感受余晖的温度,一边计算着回到电脑前还需要多少分钟。我把时间分割成互不相干的段落,把自己分散在过去与未来之间,唯独错过了现在——这个猫正安然度过的、饱满的、无穷的现在。
猫动了。它站起身来,打了个哈欠,伸了一个漫长的懒腰——前爪向前伸展,脊背高高拱起,像一座小桥,然后后腿蹬直,尾巴竖起,全身的毛波浪一样涌动了一下。我几乎能听见它骨骼摩擦的声音。然后它轻盈地跃下平台,无声地消失在院子的阴影里。走之前,它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它不需要告别,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为任何一个时刻赋予特殊的意义。夜色彻底笼罩了庭院,它的眼中亮起两点幽绿的光,那是棘核般的瞳孔在黑暗中磨砺出的锋芒。它将那个名为“时间”的沉重行囊,轻轻地、安稳地背在背上,转身走进了深邃的夜。
我独自立在黄昏里。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对面楼的鸽子也早已归巢。偶尔有一两声虫鸣从附近树丛传来,断断续续的,像在试探自己的存在。时间还在走——我能看见星星在头顶缓慢移动,能感觉空气正在一点一点变凉。但我忽然觉得,时间不走了。不,不是不走了,而是它不再催促我了。
我想起博尔赫斯在失明后写下的句子:“时间是构成我的物质。”对于这只猫而言,时间不仅是构成它的物质,更是它背负的十字架。当然,猫把时间背在身上,却从不觉得那是负担。它和时间和解了,不是通过战胜它,而是通过无视它。而我们呢?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把时间从背上卸下来,不是为了丢弃,只是为了好好看看它——看看它如何在光影中流转,如何在鸽子的翅膀上闪烁,如何在猫的眼睛里收缩又扩张,如何在每一个此刻里完整地、丰盈地存在?
我也许永远学不会。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片渐渐深沉的暮色里,我想试着像猫一样,只是纯粹地“在”。在时间之中,在时间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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