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子没法过了!昨天我把35岁的儿子赶出了家门,让他自生自灭去。
昨天早上八点多,我把儿子陈浩的行李打包好,放在了门口。他的衣服、鞋子、手机充电器、游戏机、还有那台跟了他好几年的破笔记本电脑,我全都装进了两个蛇皮袋子里。装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害怕,是气的。袋子拉链坏了一个,我用塑料绳扎了好几道,扎得手指头都红了。
陈浩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还在打哈欠,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他看见门口那两个蛇皮袋子,愣了一愣,问我干什么。我说你看看清楚,这是我给你收拾的东西,你现在就给我走。
他大概以为我在开玩笑,笑了一声说,妈你别闹了。我说我没跟你闹,陈浩,你三十五了,不是十五。我养你养够了,从今天起你自己管自己吧。他看了我一眼,看见我的脸色,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了,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他站在客厅中间,光着两只脚,地板上的灰把他的脚底板弄得脏兮兮的。他看着袋子,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要说的什么。我一个字都不想听。我把他的手机也塞进了袋子里,那个手机还是我去年省吃俭用给他买的,两千多块钱,用了不到一年。我把袋子口系好,又检查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看着他,说了最后一句让我到今天想起来都会心疼的话。我说陈浩你听好了,你不是我儿子了,从现在开始你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你自己赚钱自己花,自己做饭自己吃,自己找地方住,自己把你自己当个人。
说完我拉开门,把他往外推。他那么大一个人,一米七八的个子,一百八十斤的体重,我一个快六十的老太婆推他根本推不动。但他没有反抗,就那么站着,让我推了几下之后,弯腰拎起两个蛇皮袋子,穿上鞋,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头。
门关上的时候,整个屋子安静得吓人。我站在门口,贴着的门木板,听见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下了楼,皮鞋踩的水泥楼梯上,咚咚咚的,一下比一下远。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那几秒钟好像很长,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以为他会回头,会敲门,会喊一声妈我错了。但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大概有十几分钟,然后慢慢走回了客厅,坐在沙发上。沙发上还放着他昨天看了一半的那本杂志,是一本汽车杂志,他从小就喜欢车,但三十五岁了连个驾照都懒得去考。我拿起那本杂志看了看,翻到他折了角的那一页,是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标价三十多万。他把这本杂志翻来覆去地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页都卷了边,但他从来没有动过买车的念头,因为他知道,我没钱给他买,他自己也没有。
我把杂志放在了茶几上面,然后坐着发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很亮,照在茶几上,照在水杯上,照在沙发扶手上他留下的那个手印上。一切都是那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一个有人住了三十多年的家。
我今年五十九岁,退休四年了。以前在县城的纺织厂上班,干了三十多年,现在每个月退休金两千九百块钱。我老公老陈十年前得了一场大病,治了两年,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人还是没留住。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桂兰,你把陈浩教育好,别让他走歪路。我当时哭着点头,答应得好好的。可是老陈,我没做到。
陈浩是独生子,从小被我惯坏了。他爸在的时候还管得住他,他爸不在了之后,我就管不住他了。他初中毕业就不想上学了,我说不行,好歹得把高中读完。他去读了,混了三年,拿了个高中毕业证回来。我说你再读个大专或者技校,学门手艺,将来好找工作。他说不用,他要去打工挣大钱,然后就去了南方。
他在外面打工打了十几年前前后后的,换了不知道多少份工作。在电子厂干过,在餐厅干过,送过快递,跑过外卖,在工地上搬过砖,在仓库里卸过货,能干的不能干的他都干过。但没有一个干得长的,不是嫌这不好,就是嫌那不好,老板说他两句就辞职,同事跟他合不来就走人。他每一次回来,都有充分的理由,都是别人的错。我已经懒得听了,因为听来听去都一样,他就是吃不了苦,受不了气,眼高手低。
他是在三十岁那一年彻底回来的。回来的时候跟我说,妈我不走了,我要在家里创业。我问创什么业?他说他要在农村搞养殖,养鸡。我给他凑了两万块钱,买了两千只小鸡苗,在院子后面的空地上搭了个简易的鸡棚。结果养了不到三个月,鸡死了将近一半,剩下的鸡瘦得跟鹌鹑似的,别说卖钱了,连本钱都没赚回来。后来请了兽医来看,说是鸡棚太简陋,加上防疫没做好,鸡全得了病。
养鸡失败了,他又说要养猪。我说你别折腾了行不行?家里就那点钱,经不起你这么折腾。他说妈你相信我,这次我做了详细的调研,一定行。我又信了他,给他凑了一万五,买了一窝小猪仔。这次养猪,他倒是上了点心,天天在猪圈里忙活,喂食、打扫、打针,忙得不亦乐乎。可是好景不长,猪价大跌,饲料涨价,最后算下来,不赚不赔,等于白忙活了一年。
从那以后,他就不折腾了,也不出去打工了,就待在家里什么都不干。我问他你想干什么,他说他想做直播,在短视频平台上卖货。我给他买了设备,一个手机支架,一个小音箱,还专门扯了网线。他在自家院子里拍了几十条视频,有的在喂鸡,有的在摘菜,有的在讲他“失败经历”的故事。粉丝倒是涨了一些,几千个人,但卖货?一件都没卖出去过。
这几年他就这么在家待着,不挣钱,不花钱,也不给我钱。他花我的退休金,吃我做的饭,穿我洗的衣服,住我打扫的房子。以前我上班的时候每天早出晚归的还没觉得有什么,退休之后天天在家,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的火气是一天比一天大。
邻居王大姐经常来串门,每次来都要问我,你家陈浩找到工作了没有?我说还没呢。她就会说,哎呀,这孩子都多大的年纪了,也不成个家,也不上班,你想让他这辈子怎么办?我听着这些话,嘴上不说,心里像刀割一样。我不是没催过,我催得比谁都急。我求他去找工作,他今天说明天,明天说后天,后天说下周,下周说下个月,没完没了地拖着。
去年过年的时候,我实在是忍不住了,跟他摊牌了。我说陈浩你要么去找个工作,要么去找个人结婚,两样你总得选一样。他说妈结婚哪那么容易,现在结婚要房要车要彩礼,我们家有这些吗?我说那你找工作啊,找个工作先干着,钱多钱少无所谓,好歹你动起来。他说工作我也找过,没合适的嘛。我说陈浩你说这话亏不亏心?你没有技术,没有学历,没有经验,你想找什么样的工作?一个月一万还双休?你以为你是谁?
他被我说急了,顶了我一句,说你烦不烦,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有数。我说你有什么数?你三十五了,你银行卡里有多少钱你知道不知道?我告诉你,你卡里的钱还没你年龄多呢。你知道你这些年花了家里多少钱?你摸摸良心算一算。
他不说话了,摔门进了自己卧室,一整天没出来。
那之后他也试着出去找过几次工作,但每次都干不长。最长的一次是在一个快递点当分拣员,干了两个月,后来嫌累不干了。最短的一次是在一家超市当理货员,干了三天就不干了,说他拉不下面子,怕被熟人看见了笑话他。
我听得又好气又好笑,你连工作都没有你倒是有面子了?你整天在家啃老妈就有面子了?我们这县城不大,上街买菜都能碰见熟人,人家问我你儿子在哪儿高就,我说他在家帮我做家务,我的脸往哪儿搁?
但我始终没有真正动手赶过他。不是不敢,是不忍心。他是我儿子,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他虽然不争气,但他不坏,他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不打女人,他对邻居客客气气的,对他那些朋友也算仗义。他这些年换那么多工作,没听他抱怨过薪水低,说的最多的是受不那个气。他的脾气随他爸,性子硬,不会来事,看不惯的事情憋不住,说翻脸就翻脸。这种脾气在打工的时候最吃亏,我知道,可我更知道,再吃亏你也得吃,你不能天天待家里等着当那个冤大头。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赶他走,是上个月的事。
那天我下楼买菜的时候,在楼梯口碰见了楼下的刘婶。刘婶这个人嘴巴毒,但说的都是实话。她看见我,拉着我的手说,桂兰啊,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啊。我说你说。她说你家陈浩是不是在搞什么网络赌博?我说不可能,他从来不赌钱。刘婶说那你家最近怎么总有快递员上门送东西?我看他隔三差五就收快递,可没见你们家往外寄过东西。这是买的什么呀?花钱如流水的。我说是吗?我不知道啊。
我回了家,趁着陈浩出门的时候,去他卧室里看了一看。这不看不打紧,一看吓了我一跳。他卧室里堆了一大堆东西,有模型玩具,有篮球鞋,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电子产品,还有些乱七八糟的摆件。我翻了翻他放在桌上的购物清单,一沓快递单子,一张一张地看,看得我的心一沉再沉。
一双鞋六百多,一个模型三百多,一个什么智能手环八百多,光上个月一个月的网购记录加起来就有三千多块钱。三千多块钱,等同于我一整个月的退休金。他不上班不挣钱,花起钱来倒是大手大脚的。这些花的是谁的钱?不会是他的,因为他没有。那只有一个来源,我的退休金卡,虽然在我手里,但这张卡的密码他知道,因为他平时偶尔取个零用钱什么的,我也没有设防过。
我没有立刻发火,而是去银行拉了一张近半年的流水账单。银行的柜员给我打印出来,厚厚一沓,我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了之后我整个人都是凉的。这半年来,除了我定期取出来的生活费,还多出了将近两万块钱的支出,全是从ATM机上取的,每次几百,多的时候一千,取款的时间都是我不在家的时候。两万块钱,是我差不多八个月的退休金。我的退休金取出来之后就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平时买菜买米买面,都要从这里拿。我没怎么数过,因为我相信他,我从来没想过他会偷我的钱。
回家里之后,我把银行卡和购物清单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等陈浩回来。他回来的时候晚上快九点了,一身烟味,不知道去哪晃了一整天。他一进门看见茶几上的东西,脸色就变了。
我说陈浩你过来。他磨蹭着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低着头不敢看我。我说你解释一下,这些钱是怎么回事。他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妈,我会还你的。我说你还?你拿什么还?你连个工作都没有,你拿什么还我?他说我以后找了工作慢慢还。我说以后以后,你说过多少个以后了?你的以后到底来不来?
他不说话,就那么低着头坐着,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关节都发白了。
我越说越气,越说越心寒,把这些年积攒的所有的委屈、失望、愤怒,全在那一刻倒了出来。我说你爸走的时候让我好好教育你,我没做到,我对不起你爸。你小时候我舍不得打你舍不得骂你,你犯什么错我都替你兜着,我这不是爱你,我这是害你。我害得你三十多岁了还像个孩子一样,不会自己养活自己,不会对自己负责。你知道邻居背后怎么说你的吗?你知道刘婶怎么说你的吗?她说你是咱们这栋楼最大的笑话。
我现在想起来,最后那几句话不该说。不管怎么样,我不应该把别人的闲话说给他听,更不应该用这种话来扎他的心。但当时我真的是气糊涂了,什么话难听说什么,怎么解气怎么骂。
陈浩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他说了一句,妈,你要是觉得我是笑话,那我就是笑话吧。说完起身回屋了。
自从买了那次以后,我们母子之间的气氛降到了冰点。他不主动跟我说话,我也不跟他说话。家里安静得像个坟墓,两个人各在一间屋子里,门关得死死的,谁也不理谁。饭我也不做了,他饿了就自己点外卖,剩下的餐盒堆在厨房的水池里,也不洗。我不管他了,我什么都不管了,我管不动了。这样僵持了大半个月,昨天早上我终于爆发了,把蛇皮袋子收拾好了,把他推出了门。
现在他走了。
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他哭了。
今天我早上四点多就醒了,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躺在床上,枕头湿了一大片,不是哭的,是汗,七月天热得要命,我舍不得开空调,也就夜里凉快那么一会儿。我看了看手机,没有他的消息,没有电话,什么都没有。他走了之后也没给我发过一条信息,没打过一个电话,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现在住在哪里,吃上了没有,睡下了没有。
五点多的时候我去了菜市场。今天的菜市场还是那么多的人,卖鱼的吆喝声、卖肉的剁骨声、买菜的大妈们讨价还价的声音,一切都跟往常一样。我一个人在菜市场里转了一圈,买了一把青菜,买了几个西红柿,又买了两块钱的豆腐。结账的时候才发现,我买的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陈浩不爱吃的。他爱吃鱼肉青菜,爱吃西红柿炒蛋,爱吃小葱拌豆腐。这些东西我做了一辈子了,闭着眼睛都做得出来。
回家的路上碰见王大姐,她看见我一个人,问了一句,你家陈浩呢?我愣了一下,说,他出去打工了。王大姐说哎呀真的假的?我说真的,这次是真的。王大姐说那就好那就好,孩子大了,该出去闯闯了。她说完走了,我站在原地,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整条街都亮了。我突然鼻子就酸了,眼泪差点掉下来,忍住了,提着菜快步往家走。
家还是那个家,六十多平的老房子,墙皮掉了好几块,厨房的水龙头一直漏水,我拿个洗脸盆接着。客厅的墙上挂着陈浩小时候的照片,圆脸,大眼睛,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那时候他才六岁,穿着一件我妈给织的红毛衣,手里举着一根冰棍,吃得到处都是。我每次看到这张照片都会笑,今天看到了,也想笑,但笑不出来。
我把菜放在厨房里,回到客厅坐下,打开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我根本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陈浩。他有没有地方住?他有没有钱吃饭?他的手机话费还是上个月我给他充的,不知道够不够用。他那些衣服够不够换洗?他睡在哪儿?他会不会去找以前那些朋友?那些朋友肯不肯收留他?他会不会想不开?他会不会恨我?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我脑子里钻来钻去,钻得我头疼。
中午的时候我给他打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没人接,我以为他不接了,正要挂的时候,他接了。电话那头很吵,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好像有很多人说话的声音。他说了一声喂,声音有点哑,像是没睡好或者抽了很多烟。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在哪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在打听他的行踪,更不想让他觉得我在后悔把他赶出去。我沉默了几秒钟,说了一句话,你吃了吗?他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也愣了一下,说,吃了,在外面吃的快餐。
我嗯了一声。又沉默了。电话两头都是沉默,只有他那边背景里嘈杂的人声和这边客厅里电视机嗡嗡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我说,自己注意身体,找个地方好好干,别挑三拣四的。他说知道了。我说那我挂了。他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才发现自己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太长时间没跟他说话,连说什么都不知道了。他是我的儿子,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儿子,现在跟我说话,像两个陌生人。
下午有几个邻居来家里坐着聊天,都是些跟我差不多年纪的老太太,家长们里短的闲谈。她们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孩子。李婶说她儿子上个月升了科长,请她去饭店吃了一顿饭花了六百多。张婶说她闺女现在在省城买了第二套房,前些天把她接过去住了几天,小区门口就是地铁站,方便得很。她们说着,笑着,显摆着,我坐在那里,脸上挂着笑,心里像被人拿针一下一下地扎。
我没有说话,不是因为我不想说,是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儿子被我赶出了家门?说他三十五岁还在家里啃老?说他偷了我的钱去买模型买球鞋?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个要强的人。纺织厂里几千号人,我是年年拿先进的。那时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回家还要带陈浩,给他做饭,盯着他写作业。我想着我这么辛苦,把他养大,他以后一定会有出息,一定会对得起我这些年的付出。可现实给了我一个大嘴巴子,不,是一串大嘴巴子,打得我找不着北。
老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的那些话,我这些年没有一天敢忘。可我又能怎么样呢?我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他,给了他最好的,可他倒好,接过来,不当回事,把爱当成理所应当,把我这个当妈的当成免费的保姆、永远的提款机。
我保护了他三十五年,饿不着他冻不着他。可保护得太久了,久到他已经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久到他把自己缩进了一个壳里,以为壳里就是全世界。我不能再保护他了,不是不想,是不能了。我快六十的人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前几天去体检,血压高,血糖也高,医生说要注意了,不然中风的风险很大。我要是哪天突然倒下了,他怎么办?谁来管他?
蛇皮袋子给他收拾好的时候,我是铁了心的。
可太阳落山的时候,我心底的硬壳也开始跟着那光线一点点消退了。
到了晚上,屋子里彻底暗下来的时候,我那种果决,一丝都不剩了。
陈浩小时候特别怕黑,每天晚上睡觉都要我在旁边陪着,等他睡着了我才能走。他睡着的脸特别安静,长长的睫毛,小小的鼻翼一扇一扇的,呼吸又轻又软,像一只小猫。我常常就那么看着他,一看就看很久,心里想,我这辈子一定要保护好这个孩子,不让他受一丁点的苦。
他没有受什么苦,他受的是他妈妈给的太多的爱,多得让他长不大。
夜深了,我关掉电视,关了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从窗户看出去,月亮特别亮,亮得刺眼。我想起老陈走后那些年,一个人撑起一个家,厂里的活要干,孩子要管,家里的事要操持。那时候每天累得要死,但心里是踏实的,因为有盼头。盼着陈浩快点长大,盼着他有出息,盼着他成家立业,盼着自己老了以后能享享清福。可现在我老了,清福没享到,连儿子都走了。
我打开手机,翻到陈浩的朋友圈。他今天发了一条,只有四个字,没有配图。新的一天。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我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想从这几个字从猜出他在想什么,过得怎么样。
他的头像还是去年换的那张照片,是他抱着邻居家的小猫拍的。那张照片还是我帮他拍的,他蹲在地上,那只橘色的猫窝在他怀里,眯着眼睛,他笑得很开心。他笑起来的时候,其实挺好看的。
只是我已经好久好久没见过他那样笑了。
我不后悔把他赶走,但我后悔把他惯成这个样子。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我到底错在了哪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错的?是他小时候每次摔跤我都第一个冲过去扶他,还是他考试考砸了我也没舍得骂他几句?是他不想上学我由着他去了,还是他在外面干不下去我二话不说就让他回来?是他每次创业失败我都凑钱给他填补亏空,还是他天天在家什么都不干我也没有真正狠下心来逼他一把?这些错,一样一样的,像块砖头,垒起了一道把我跟他都困在里面的墙。
昨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老陈。他站在家门口,穿着他那件灰色的夹克衫,头发还没白,笑呵呵地看着我。他说桂兰,你别太为难自己,陈浩的事我来管。我说你怎么管?你人都没了。他没回答,就笑了笑,然后就不见了。我醒了,枕头又是湿的。
今天早上我起来第一件事是给陈浩发了一条消息。我就打了几个字,说天热了,出门注意防暑。
他没回。
我又打了一行字,银行卡号发给我,妈给你转点钱,别饿着了。
消息发出去了,显示已读,过了好久,屏幕上才跳出一个卡号。什么都没说,就一串数字。
我把钱转了过去,不多,一千块。不是舍不得给,是不想给太多,让他刚出门的日子就那么好过。手里稍微有点钱,够他在外面吃几顿饱饭,能撑几天找工作的日子就好。我怕给多了他又开始大手大脚,又开始不上进。一千块钱,不算多,在县城省着点花,能用个一周多。这是我反复想过的数目。
给钱的那东西的时候,付出去之后,我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不知道他这钱会用在什么地方,是正经吃饭的花销还是乱买东西。想归想,钱给都给出去了,再收回来也不像话。
我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以前跟他玩得好的几个小子的电话,犹豫着要不要打过去问问,他们知不知道陈浩在哪儿,在干什么。又把手指头缩了回来,没有拨出去。我告诉自己别管了,不管他,他才能长大。
可我悬着的心,始终放不下来。
一个当妈的,心再怎么狠,也狠不过那层血缘。
我走到阳台上,收了几件晾着的衣服,有我的,也有他的。他的那件白T恤,领口都洗得起毛边了,我还舍不得扔,因为他穿这件衣服好看,精神。
我拿着那件T恤站在阳台上,想了想,叠好了放在了他卧室的床上。
卧室的窗户开着透风,风轻轻吹进来,把他的窗帘吹得晃来晃去的。书桌上还是很乱,那些网购的东西还在,我没收,也没扔。那条六百多块的篮球鞋还整整齐齐地放在鞋盒子里,买回来之后他就穿过一回,在屋里走了几步,说舍不得,要留过年穿。
过年穿。现在离过年还有大半年,谁知道那会儿他在哪。
傍晚的时候,邻居刘婶又来串门,这次我没让她进来,我站在门口跟她说了几句话。她问我你家陈浩在外面干得咋样了?我说还行吧,刚找了个工作,还在适应。她说那就行那就行,年轻人嘛,总要有个过程,你别太担心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上,闭上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撒了第一个谎,后面的谎就要一直圆下去。但我又能怎么样呢?我不能让满世界的人都知道,我把自己的儿子赶出去,让他自生自灭了。我是他母亲,我得给他留最后一点脸面。
我在厨房里炖了一锅排骨汤,陈浩爱喝。我一个人喝了一大碗,剩下的放在了冰箱里。以前他每次出门回来,我都提前炖好了汤,他进门喝一碗,说妈你炖的汤最好喝。现在汤炖好了,喝汤的人不在。冰箱里那锅汤大概要坏掉了,等它坏掉的那天,我得自己把它倒掉,把锅刷干净。
夜深人静的县城,路灯一盏一盏的。我不知道他在哪一盏灯下面,有没有吃饱,有没有地方睡觉。
我是陈浩的妈妈。这辈子做过最狠的事,就是昨天早上把他推出家门。
我现在后悔了。
可我不能叫他回来。
因为我知道,他再回来,还是那个三十五岁的孩子。我得忍着,忍到他真正长大的那天。如果那天永远不来,我就得永远这么忍着。
可我不忍,又能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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