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老槐树底下,赵秀兰捂着嘴,血从指缝间往下滴。她弯着腰,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王德才站在三步开外,手里还攥着那根铁锹把,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

“再让你告,再让你往上头写信。”王德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老东西,你儿子死了就死了,补偿款的事你要敢再提,下次就不是掉牙这么简单了。”

围观的人站了一圈,没人上前。

赵秀兰的老伴前年走了,大儿子三年前在工地出事,儿媳改了嫁,留下一个上初中的孙子跟她过。家里就剩一老一小,在王德才眼里,那就是砧板上的肉。

王德才当了十八年村支书,村里但凡有点油水的事,全是他家的。谁家盖房占道,谁家浇地截水,谁家儿子打工出了事——一笔糊涂账,全在他肚子里。赵秀兰的儿子死在城里工地上,包工头赔了一笔钱,王德才从中过了一手,到她手里连三分之一都不到。老太太不识字,但她不傻,慢慢打听明白了,一封一封往上头写信。信都被截了,但她不知道,还在写。

王德才今天喝了酒,碰上老太太又在乡邮所门口转悠,火气一下就上来了。

“牙掉了几颗?”人群里终于有人小声问了一句。

赵秀兰没应声,血已经把前襟洇湿了一片。

铁锹把抽在脸上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了一声脆响,像冬天踩断一根枯枝。那声响不大,却清清楚楚。

“你们谁敢管闲事,明天我叫推土机把他家院墙推了。”王德才把铁锹往地上一顿,目光扫了一圈,人群往后退了半步。

老槐树上的蝉叫得撕心裂肺。

赵秀兰被邻居张婶扶回了家。张婶打了盆凉水,拿毛巾替她擦脸上的血,手一直抖。赵秀兰的左半边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嘴唇翻出来,三颗牙连着血肉含在嘴里,吐在搪瓷盆底,叮当响了三声。

“秀兰姨,要不……要不去镇上卫生院看看?”张婶声音发颤。

赵秀兰摇摇头,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能用。她拇指在通讯录上划了半天,翻到一个名字:大女婿陈锋。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

“妈?这个点打电话,出什么事了?”陈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警觉。赵秀兰嘴肿着,说话含混不清,张婶一把抢过手机,一口气把事情说了。

手机那头静了两秒钟。

“张婶,我妈现在身边有人吗?”陈锋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很稳,一点情绪都没有。

“有,有我呢。”

“那麻烦你陪着她,一个小时之内,家里会来人的。”

陈锋挂了电话,翻了个号码出去。这个电话打了不到三十秒。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六个电话,加起来不到三分钟。

赵秀兰有六个女儿,一个儿子。儿子走了之后,六个女儿就成了她全部的依靠。大女儿嫁在省城,二女儿在深圳,三女儿在杭州,四女儿在苏州,五女儿在宁波,六女儿嫁得最远,在上海。六个女婿,各有各的营生。

张婶后来跟人说起那晚的情形,嗓子眼都在发紧:“那天晚上,村口那条土路上,车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跟过年放烟火似的,就没断过。”

最先到的是大女婿陈锋的车。

他开了一辆黑色奔驰越野,从县城下高速到村里,正常要走四十分钟,他用了不到半小时。车停在赵秀兰家门口的时候,发动机还在喘,他没等车熄稳就跳了下来。

陈锋在省城做建材生意,手底下管着百来号人,是六个女婿里性子最稳的一个。但他看见丈母娘那张脸的时候,稳了十年的性子一下就炸了。

“牙呢?”他问。

张婶把搪瓷盆端过来。

陈锋盯着盆底那几颗带血的碎牙,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出门打电话了。

第二个到的是四女婿周海东。他开了一辆白色路虎,车里还坐着两个人,下车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工装,油渍麻花的,他是一家汽修厂的老板,接了电话从车间直接走的,连手都没来得及洗。

“大哥,怎么说?”周海东问陈锋。

陈锋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我查过了,王德才,村里现任支书,十八年,名下有五套房产,两个儿子三辆车,一个在县里当科长,一个在镇上开了个砂石厂。”

周海东眯着眼看了两眼,点了根烟,把打火机揣回兜里:“这人底子不干净。”

“干净的就不叫村霸了。”

两人对了个眼色,没再多说。赵秀兰被扶到了里屋躺着,大女儿已经在路上了,其他几个女儿也在往回赶。但比女儿们来得更快的,是剩下的四个女婿。

老三开了一辆银色宝马,车上还载着他在交警队工作的老战友。

老五开了一辆黑色奥迪,直接把他在市司法局的同学捎上了。

老二和老六差不多同时到的,一辆保时捷卡宴,一辆雷克萨斯,把赵秀兰家门口那条窄路堵得水泄不通。

六个女婿,六辆车,外加带来的关系和人手,前前后后二十来口人,把王家围了。

王德才当时正在自家堂屋里喝酒,听外面动静不对,端着酒杯出来一看——二十来号人站在院子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没人大声说话,没人骂街,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这种安静比骂街可怕一百倍。

“你们……你们哪个?”王德才嗓门习惯性地拔高了八度,想找回白天在村口的气势。

陈锋走上前一步。他是六个人里年纪最长的,不穿西装不打领带的时候,看着像个普通的生意人,但他身上的那股劲儿,王德才隔着三步远就感觉到了。

“王德才,我是赵秀兰家大女婿。”陈锋的声音不大,但特别清楚,一个字一个字送到对方耳朵里,“我丈母娘白天被你打了,掉了三颗牙,左脸软组织挫伤,颅脑需要进一步检查。这是初步诊断。”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镇卫生院先期出具的伤情记录。陈锋到后第一时间就让人把老太太送去了卫生院,检查完拿回了这张单子,前后四十分钟,效率惊人。

王德才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压了下去,嘴角一撇,露出那种村里人见了十几年的无赖相:“不就碰了一下嘛,老太太年纪大了站不稳,自己摔——”

话音刚落,老五孙长伟从人群里走出来,手机举着,屏幕上是一段监控视频。画面里清清楚楚,王德才抡着铁锹把朝赵秀兰脸上狠狠抽了一下,老太太整个人被抽得转了半圈,摔在地上。

“你家门口这监控,装得真不是地方。”孙长伟把手机收了回去,“白天打了人,晚上忘了拆镜头,王支书,你也太不小心了。”

王德才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注意到,老二的女婿李志国这时候已经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手机开着录像功能,把所有对话都录了下来。这人是个房产公司的法务,办公室墙上挂着律师证,他知道一件事——对付王德才这种人,最重要的是证据链。

六个人分工明确得像是提前排练过的:老大负责整体调度和对峙,老二负责固定证据,老三带着交警队的战友去查了王德才两个儿子的车有没有违章记录和套牌嫌疑,老四查了砂石厂的环评手续,老五在村里走了一圈,找到了三个愿意出来作证的村民,老六则联系了县里一家他做生意的合作伙伴,对方认识市纪委的人。

这些事,从第一个电话打出去到全部落地,只用了不到四个小时。

王德才看这群女婿的阵仗,终于意识到这次踢到的不只是铁板,是个长了刺的铁蒺藜。他想打电话搬救兵,先给在县里当科长的儿子打——关机。再给在镇上开砂石厂的儿子打——通了,但电话那头他儿子的声音比哭还难听:“爸,刚才交警把我车扣了,说我涉嫌非法改装和套牌,还有个什么律师打电话给我,问我砂石厂有没有越界开采的事,这到底怎么回事?”

王德才手开始抖了。

他又想起一个人——分管信访的副镇长刘国立,和他关系不错,每年年底的土特产没少送。他颤着手拨过去,响了十几声,终于接了。

“老刘,我这边——”

“老哥,你别说,你什么都别说。”刘国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火烧眉毛的急,“你知不知道你惹了什么人?刚才市局的、市纪委的、还有市里几家媒体的电话全打到我这儿来了!你到底干什么了?”

“不是,我就碰了一个老太太——”

“碰掉三颗牙叫‘碰了一下’?市局刑警队刚才直接问我要你的家庭住址和户籍信息,你自己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电话挂断了。

王德才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看着面前这六个女婿和黑压压的人群,腿肚子转筋了。

他后来才知道,这六个人的能量远不止于此。大女婿陈锋直接联系了省里一家报社的资深记者,对方连夜从省城出发,凌晨两点到了村里。四女婿周海东叫来的人里有一个是会无人机的,第二天一早,无人机从王家别墅上空飞过,拍下了他家违建的航拍图——八百多平的院子,光违建面积就占了将近三百平。

这些事,一环扣一环,像一张网,把王德才十八年的铜墙铁壁撕了个稀碎。

赵秀兰被送到县医院的时候,天还没亮。大女儿二女儿三女儿都到了,守在床前,眼泪擦了一遍又一遍。老太太半边脸包着纱布,说话含混不清,但有一句话说得很清楚:“你爸要是还在,他一个人就够了。”

你爸要是还在,他一个人就够了。

这句话,六个女婿都听见了,隔着一道病房门。

陈锋靠在走廊墙上,低着头,半天没动。周海东递了根烟过来,他接过去没点,攥在手心里,把烟卷攥成了一团。

“哥,接下来怎么弄?”周海东问。

“公事公办。”陈锋把那团碎了烟丝扔进垃圾桶,“该报警报警,该起诉起诉,该拆的拆,该判的判。”

“那他要是找人——”

“他找谁?”陈锋转过头来,眼眶有点红,但声音硬得像石头,“他当十八年支书,把村里搞成这样,他能找谁?县里?市里?今天这件事,他不栽也得栽。”

他说得没错。

三天后,王德才被刑事拘留,罪名是故意伤害。接着,纪委介入,查出了他截留征地补偿款、侵吞集体资产、违规发包工程等一系列问题。五个工作日之内,王德才被“双开”。又过了不到一个月,县检察院对他提起了公诉。与此同时,他儿子的砂石厂被责令停产,因非法占用农用地被立案调查。王家那栋豪华别墅的违建部分,也在半个月后被强制拆除。

赵秀兰在医院住了十二天,出院那天,六个女儿全到了,六个女婿也全到了。

老太太嘴里少了三颗牙,但脸上的笑比以前还多。她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看着医院门口停着的那一排车——奔驰、宝马、路虎、保时捷、奥迪、雷克萨斯,六辆车一字排开,阳光下亮得晃眼。

大女儿王芳说:“妈,坐陈锋的车吧,宽敞。”

老太太摇摇头,挨个看了看那六辆车,忽然笑了,缺了牙的笑容看着有点滑稽,但眼里那股子光,亮得刺眼。

“不坐车,我走回去。”她说,“从今往后,这村里的路,我都要自己走着过。”

没人拦她。

老太太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六个女儿跟在后面,六个女婿在后面慢慢开着车跟着。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的血迹早就干了,被风吹没了。

赵秀兰走到老槐树下的时候停下来,看见树根旁边长了棵小苗,也不知道是什么种子落在这儿发了芽。她弯腰想拔掉,想了想,又直起了腰,绕开那棵小苗,继续往前走。

身后,六辆车静静地跟着,像六堵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