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赵德顺,一九五五年生人,吉林省梅河口市一座普通县城里的普通男人。我这辈子做过的最不普通的一件事,就是在我三十七岁那年捡了一个女娃娃。很多年以后,有人问我后不后悔,我想了想,笑着摇摇头。我这一生,穷过、苦过、被人笑话过,可就是因为那个女娃娃,我这辈子没白活。有些缘分,不是血脉里带来的,却是老天爷亲手送到你怀里的。我信命,也信这份缘分。

一九九二年的深秋,梅河口的天气已经凉透了。

我刚过完三十七岁生日没几天,日子照旧那么过着。说是过生日,其实也就是我妈给我煮了碗面条,打了两个鸡蛋,算是庆祝了。我爸走得早,家里就剩我和我妈两个人。我在县城边上租了两间平房,一间我妈住,一间我自己住。院子里堆满了纸箱子、旧报纸、塑料瓶子、破铜烂铁,这些都是我起早贪黑捡回来的。再加上我偶尔去工地给人搬砖扛水泥,一个月能挣个一二百块钱,够我们娘俩糊口。

说起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个头不高,一米六八,长相也普通,扔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念书念到初中就没再念了,不是不想念,是家里实在供不起。后来我爸一病,家里那点积蓄全搭进去了,人还是没留住。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四处找活干,啥活都干过,砖窑里背过砖,煤场里装过煤,冬天去给人烧锅炉,夏天去建筑工地当小工。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不知不觉就过了三十。

我妈为我的婚事操碎了心。托了多少媒人,相了多少次亲,愣是一次都没成。为啥?穷呗。人家姑娘一打听我家的情况,一听说连间像样的砖瓦房都没有,扭头就走。有那厚道点的,好歹把饭吃了再走;不厚道的,连饭都不吃,说句“再考虑考虑”就再也没了下文。后来我妈也慢慢不张罗了,嘴上不说,心里却是认了命。偶尔有邻居问起来,她就叹口气,摆摆手说:“随他去吧,缘分没到。”

我自己倒也想得开。光棍就光棍吧,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也不算是多坏的日子。只是有时候晚上躺炕上睡不着,看着头顶黑乎乎的天花板,心里也会空落落的。想着这辈子就这么过了?又觉得有些不甘心,可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呢。日子就那么不咸不淡地过着,直到一九九二年十一月十七号那天晚上。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是个星期二。天已经黑了,我骑着三轮车从城北往回走。车斗里装着半车捡来的废品,都是些纸壳子塑料瓶子,卖不了几个钱。北风刮得紧,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似的。我缩着脖子使劲蹬车,想着赶紧回家喝口热乎的,却在经过火车站后面那条小巷子的时候,听到了一阵微弱的哭声。

那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我一开始还以为是野猫叫唤,没太在意。可骑出去十几米了,那声音还在,而且越来越清楚,分明是个小孩子在哭。我停了车,支着耳朵听了听,循着声音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

巷子里没路灯,黑漆漆的。我掏出打火机打了两下,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看见墙角放着个纸箱子。纸箱子不大,上面盖着块旧棉被,哭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我走过去蹲下来,掀开那床棉被,借着打火机的光往里一看,当时就愣住了。

是个女娃娃。

小小的,被一条红花小棉被裹着,一张小脸露在外面,冻得通红,眼泪糊了满脸。她看见我,哭得更凶了,两只小手从被子里挣出来,在空中乱抓。我手忙脚乱地把她从纸箱子里抱出来,打火机掉在地上灭了,巷子里又陷入一片黑暗。我摸黑抱着那个女娃娃,只觉得怀里热乎乎的,她哭了那么久,嗓子里已经带了些哑音,听上去更让人揪心。

“谁家的孩子啊?”我冲着周围喊了一声,没人应。

我又喊了两嗓子,还是没人应。这时候我心里就已经明白了个大概。那几年,这种事情我听说过不少。计划生育抓得紧,有些人家想要儿子,生了闺女就往外送,有的送人,有的干脆就扔了。眼前这个,分明就是被人扔在这里的。

我把女娃娃抱到三轮车旁边,借着路灯的光仔细看了看。她大概一岁多的样子,眉眼挺秀气的,就是瘦得厉害,小脸蛋上没什么肉。被子里塞着一张纸条,我打开来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孩子叫小月,1991年6月15日生,没有病,求好心人收养。”

就这么几行字,孩子爹妈连个姓都没留下。

我抱着她站在路边,犯了难。送去派出所?这大晚上的,派出所早下班了。送去民政局?更不现实了。放回去?那不等于要了她的命吗。这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一个娃娃扔在外面,一宿都熬不过去。

我低头看看怀里的女娃娃,她倒是不哭了,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我,那眼神干净得跟山里的泉水似的。她也不怕生,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好像认定了我就是能救她的人。我心里突然就软了一下,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像是被人拿手指头轻轻戳了一下心窝子。

“算了算了,”我自言自语,“先带回去再说吧。”

我把她放回纸箱子里,又把那床棉被给她盖严实了,把箱子小心地搁在三轮车斗里,推着车往回走。一路上我骑得比平时慢了不少,生怕颠着她。她倒好,没一会儿就在箱子里睡着了,呼吸均匀,小嘴微微张着,睡得香着呢。

到了家门口,我把车停好,抱着纸箱子进了屋。我妈正在灶台边上热饭,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见我怀里抱着的纸箱子,疑惑地问:“德顺,你抱的啥?”

我把箱子放在炕上,掀开棉被给她看。我妈凑过来一看,惊得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

“这是谁家的孩子?”

我把刚才的经过说了一遍。我妈听完,沉默了半晌,然后叹了口气,在炕沿上坐了下来。她看了看那个熟睡的女娃娃,又看了看我,眼睛里的神色很复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说话,那句话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养着吧,反正你也讨不到老婆。”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酸,却又忍不住想笑。我妈就是这样的人,嘴硬心软,说话直来直去的。我知道她话里的意思,她不是嫌弃我没出息,而是已经看透了我的命。讨不到老婆是事实,可这孩子也是一条命,既然碰上了,那就是老天爷的意思。

“妈,你真同意我养她?”我有些不放心地问。

“那还能咋办?送回去让她冻死?”我妈说着站起身来,走到炕跟前,仔仔细细地端详那个女娃娃的脸,“长得还挺俊的,瘦是瘦了点,好好养养肯定是个漂亮丫头。”

她又翻了翻那张纸条,念了一遍上面的字,眼圈突然就红了。

“你说说,这当爹当妈的,心咋就这么狠?自己的孩子说扔就扔了?”

我没接话。我知道我妈心里在想啥,她这辈子就生了我一个,我爸走了以后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过的苦受过的罪她是知道的。她最看不得小孩子受苦。

“小月,”我妈念着纸条上的名字,“这名字太阴了,月亮阴晴圆缺的,不吉利。明天我找个算命的给看看,给她重新起个名字。”

我没意见。我妈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天晚上,小月就睡在我家炕上了。我妈把炕烧得热乎乎的,又找了条干净床单铺上。小月睡得很香,小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截小鼻子。我坐在炕沿上看了她很久,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从前这个家里只有我和我妈两个人,冷冷清清的,突然多了一个小生命,好像整个屋子都亮堂了起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小月的哭声就把我吵醒了。她饿了,哭得惊天动地的。我手忙脚乱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妈倒是利索,爬起身来去厨房热了一碗小米粥,用勺子喂给她喝。小月喝了两口,可能觉得味道不对,嘴巴一撇又哭了起来。

“这孩子是吃奶粉的。”我妈说。

“那咋办?”

“你给我去买奶粉去,县城的供销社有卖的。”

我穿上衣服就往外跑。天还没亮透,供销社还没开门,我蹲在门口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等门一开就冲进去买奶粉。奶粉可不便宜,一袋将近二十块钱,顶我捡好几天破烂的收入了。我也顾不上心疼钱,买了奶粉就往回跑。

从那以后,奶粉就成了我们家最大的一笔开销。小月胃口不小,一袋奶粉几天就喝光了。我妈说她正在长身体,不能亏着,我就拼命地多干活多挣钱。那时候我一想,一个孩子从小到大得吃多少奶粉花多少钱啊,可我从来没动过不要她的念头,一天都没有过。

我妈第二天真就去找人给她重新起了个名字,叫赵晓晓。说是“晓”字好,天刚亮的时候是一天中最好的时候,跟她捡到的时辰也对得上——我捡到她的时候正是夜里,天亮之前最黑暗的时候,过了那个时辰天就亮了,日子就越来越好了。

晓晓,赵晓晓。我念了两遍,越念越顺口。

晓晓很快就适应了在我家的生活。她是个开朗的孩子,不认生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见谁都笑。我妈整天抱着她逗她乐,我都好些年没看见我妈这么高兴过了。隔壁邻居王婶子来看过两回,直夸这孩子长得好,还说我跟这孩子有缘分。但也有说闲话的,有人背后嘀咕,说一个老光棍养个女娃娃,将来不知道怎么养。我听了一笑了之,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啥说啥去。

倒是有一件事,让我心里踏实了不少。我特意去了一趟派出所,把在火车站后面捡到晓晓的事跟民警说了一遍。民警做了登记,说他们会留意查找孩子的亲生父母,如果找不到,到时候再商量怎么办。我问他,我现在能养着她吗?民警看了看我,说:“你暂时先照顾着,要是有人来认领,你再送回来。要是没人认,到时候再谈正式收养的事。”

我点点头,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没人会来认领的,人家本来就是故意扔掉的。

就这样,晓晓正式成了我家里的一口人。我那两间原本冷冷清清的出租屋里,从此有了孩子的笑声和哭闹声。我每天蹬着三轮车出去捡废品的时候,心里就有了牵挂。想着家里有个小丫头等着我回去,蹬车的腿都有劲儿多了。

我妈说得没错。我这辈子,大概真的讨不到老婆了。可是有什么关系呢?我现在有了个女儿,有了个叫赵晓晓的女儿。这个家,好像突然就圆满了。

养孩子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尤其对于一个从没结过婚的光棍汉来说。

头几个月,我天天手忙脚乱的。冲奶粉的水温是多少度,尿布怎么叠怎么换,孩子哭了是饿了还是拉了,这些全是学问。好在我妈有经验,手把手地教我。白天我出去干活的时候,晓晓就由我妈带着。晚上回来,我就接班,让我妈休息。夜里晓晓哭了闹了,都是我来哄。我学着给她换尿布,一开始总是弄不利索,不是太松了掉下来,就是太紧了勒出一条红印子,晓晓一哭,我更慌张,越慌张越弄不好。后来熟练了,闭着眼睛都能给她换得妥妥帖帖的。

晓晓身体底子不好,来我家的头一年就发了两次高烧。第一次是在那年冬天最冷的时候,外面零下三十多度,晓晓半夜突然烧得跟个火炉子似的,脸滚烫滚烫的,张着嘴呼哧呼哧地喘气。我吓坏了,把我妈叫起来,我妈摸了摸她的额头,说赶紧送医院。

我把晓晓裹在三层被子里抱着往县医院跑。那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外面黑灯瞎火的,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我抱着晓晓跑得气喘吁吁的,脚底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医院离我家有将近四里路,我一路小跑,等到了医院门口的时候,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浑身都被汗湿透了。

医生检查了说是急性肺炎,要住院输液。我守在病房里一夜没合眼,就那么眼巴巴地看着晓晓,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地从瓶子里滴下来,顺着管子流进她的小手背里的血管。病房里暖气烧得不好,窗户缝里透风,我怕她再着凉,拿自己的身体挡在窗户前面。我妈说你睡会儿吧,我说我不困。其实困得眼皮子直打架,可就是睡不着,心里害怕。以前总觉得光棍一条,无牵无挂的,现在突然多了一个人,我才知道什么是牵挂的滋味。

晓晓在医院住了五天,我五天没怎么睡。出院那天,我抱着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的小脸终于恢复了些血色,又开始对我笑了。我看着她那笑脸,觉得这几天受的苦全都值了。

第二次发高烧是在来年开春,我有了经验,不慌了。家里备了些退烧药,我妈也懂得些土法子,用湿毛巾搭在她额头上给她降温。可那回还是去医院挂了三天水,医生说这孩子体质弱,容易感冒,得多注意。从那以后,我更加小心了,冬天怕她冷,夏天怕她热,把她当成了宝贝疙瘩一样捧在手心里。

钱是个大问题。奶粉、米糊、尿布、衣服、看病吃药,样样都要钱。光靠捡破烂肯定不够,我就想办法多找活干。那时候梅河口县城边上有个砖瓦厂,我去求人家收我当临时工。老板姓刘,见我是个老实人,就让我进去了,一个月给一百八十块钱,管吃不管住。早班是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晚班是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我干早班,干完了下午还能去捡破烂收废品,两头都能挣钱。

砖瓦厂干的活不轻松。搬砖、码坯、装窑,全是体力活。一块红砖四五斤重,我一次搬十二块,摞得比人还高。一天搬上搬下几千块砖,下了班胳膊疼得抬不起来,晚上躺炕上翻身都费劲。可我一想到家里有晓晓等着我,就又觉得浑身是劲儿。我挣的钱全花在她身上了,自己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衣服磨破了,我妈给我补一补接着穿。鞋子破了,拿根粗线自己缝一缝。

我妈也是能吃苦的人。她年龄大了,干不了重活,就在路边摆了个小摊,烙煎饼卖。一斤面能烙好几张煎饼,一张卖五毛钱,运气好的时候一天能卖二三十张。赚的那点钱也全都花在晓晓身上了。有时候我妈卖的煎饼剩下一两张,她收摊回来就切成小块给晓晓当零食吃。晓晓爱吃我烙的煎饼,小嘴吧唧吧唧吃得可香了,那些天她就守在院子门口等着奶奶回来,远远看见奶奶推着小车回来了,撒腿就跑过去。我妈弯下腰,从兜里摸出一块煎饼递给她,她拿着一路小跑回来,坐在门槛上慢慢吃,那模样,又乖又让人心疼。

周围的邻居起初对我养晓晓这件事情说啥的都有,有些不怎么好听。有人说赵德顺脑子进水了,自己都养不活还捡个娃回来。有人说他是不是有啥想法,一个老光棍养个女娃,不地道。还有人拿“光棍养女”这件事当笑话四处讲,说什么“赵德顺那是在给自己养个小媳妇”。这些话传到过我的耳朵里,说不生气是假的,可我也没办法堵住别人的嘴。后来时间长了,他们看我确实对晓晓好,那些闲话就慢慢少了。王婶子看不过去的时候还会替我说两句话,说人家做好事你们就积点口德吧。

其实我心里明白,那些说闲话的人,大多数也没有什么坏心眼。我们那地方小,生活单调,谁家有个什么事,都能被人在茶余饭后议论大半个月。我从小在这里住,早就习惯了。只要晓晓好好的,别人爱说啥说啥去。

晓晓两岁的时候,也就是一九九三年春天,发生了一件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情。那天傍晚我刚收工回来,在院子里洗手洗脸,一身灰一身汗。晓晓在院子里玩,突然跌跌撞撞地朝我跑过来。我以为她是来接我的,正要笑,就见她张开两只小手仰着小脸看着我,嘴里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声——“爸爸”。

我愣在那里,手里的毛巾掉在水盆里都没注意到。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声音都变了:“晓晓,你刚才叫我啥?”

“爸爸。”她又喊了一声,小奶音软软糯糯的,然后一头扎进我怀里。

我抱着她,蹲在院子当中,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三十七岁的男人了,当着院子里的邻居面,哭得像个傻子一样。我妈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我蹲在地上哭,又看看晓晓,一下子就明白了。

“德行,多大个人了还哭成这样。”她嘴上这么说,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我说不出话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太高兴了,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从我把她从纸箱子里抱出来的那天起,我就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了,可我心里一直有一个疙瘩——她会不会知道自己是捡来的?她会不会不把我当亲爹?现在她亲口喊我“爸爸”,那个疙瘩一下子就解开了。

那天晚上,我把晓晓架在脖子上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她骑在我脖子上笑得咯咯的,小手揪着我的耳朵当马缰绳使。我妈站在屋门口看着我们,一边摇头一边笑。

从那以后,晓晓越来越黏我了。有时候我必须出门去干活,她拽着我的裤腿不松手,我妈怎么哄都哄不住。最后只能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溜出去,等我走了她才哭着找爸爸。我妈说你要是不留神让她看见了车,那可就不得了了,自己抱着墙根站着,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嘴里嘟嘟囔囔地叫着爸爸,那样子可怜极了。有好几回我妈让邻居把她带进屋里逗着玩,这才脱得开身。可就是这样,我还是愿意看见她,愿意听她一声一声地叫我爸爸。有了她,我的日子才算有了奔头,有了光亮。

时间过得快,日子虽然苦,可是很充实。我每天早出晚归,看到晓晓一天天地长大,从会翻身到会坐到会爬到会走到会跑,每一个阶段的变化都让我心里甜丝丝的。我这辈子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但是看着这个小人儿一点点地变高变大,我觉得那是我最大的成就。

晓晓三岁的时候,已经会帮着做事情了。每次我从外面回来,她就跑过来给我拿拖鞋。说是拿拖鞋,其实就是把鞋从鞋架上拽下来拖在地上拖过来,小个儿连鞋都拖不动,吭哧吭哧的。我坐在凳子上脱袜子,她就蹲在旁边等着,等我脱下袜子来就两只手捏着扔进洗衣盆里,再跑回来仰着笑脸冲我邀功,等着我夸她一句真乖。她听见我夸她,高兴得拍着手在屋里转圈。我有时候要从外面多拉些砖,胳膊疼得抬不起来,她就学着我的样子,拿小拳头轻轻给我捶背,一边捶一边嘴里念叨着“爸爸不疼,爸爸不疼”。那双小拳头轻得跟挠痒痒似的,可是管用极了,我一下子就不觉得疼了。

我妈说我捡了个宝。我说是啊,比宝还金贵。

可我心里也有一件不踏实的事,那就是收养手续的问题。我一直没有给她办正式的户口。我知道按照政策,收养是有条件的,我不一定符合。我怕去办手续人家不给我办,反而要把晓晓送到福利院去,所以一直拖着。心里想着,等她再大一点,上学的年纪再说吧。可是没想到,这个我自以为稳妥的做法,后来差点让晓晓离开了我。

晓晓四岁那年,该上幼儿园了。

问题来了,上幼儿园要有户口。我四处打听,有人告诉我,我这样捡来的孩子,算是“事实收养”,得去民政局和派出所补办手续。我听了,心里直打鼓。因为我知道,收养孩子的条件挺严格的,什么年龄啊、经济条件啊,都有规定。我心里没底,怕去了反而惹麻烦。

可是不上学也不是办法。总不能让孩子一直在家待着。我左思右想,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我先去的是梅河口市民政局。接待我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工作人员,戴着眼镜,态度挺好。我把晓晓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火车站后面捡到她一直到现在,讲了将近半个小时。她听完后,皱了皱眉头说:“你这个情况属于私自捡拾弃婴,按规定应该先送到福利院,然后由福利院作为送养人,你才可以申请收养。你自己直接养了这么多年,程序上是不合法的。”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说:“当时我不知道啊,我就想着先把孩子救回来再说。那现在咋办?”

她想了想,说:“按规定,你现在要把孩子送到福利院去。然后再通过正规途径申请收养。”

我一听要把晓晓送到福利院,马上就急了。我说:“她都跟了我四年了,管我叫爸爸的,我把她送到福利院去,她怎么受得了?”

那位女工作人员看着我着急的样子,也有些为难。她说她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可政策就是政策。她又仔细地看了看我带来的那些证明材料——当时捡到晓晓时塞在被子里的那张纸条还在,派出所的登记记录也有,周围的邻居也可以作证。她想了想,说:“你这种情况比较特殊,我帮你问问领导。”

说完她进了里屋,我坐在外面的木头椅子上等着,心里七上八下的。我心里盘算着,万一他们要真把晓晓带走,我就带着晓晓跑。县城待不了,我就去别的地方。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又觉得不行,跑路不是正经过日子的办法。可是不跑又怎么办?难道真要把晓晓送到福利院去?

过了大概二十多分钟,那个女工作人员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说是他们的科长。科长姓张,面相和善。他又让我把情况说了一遍,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你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我说:“好的时候三百多,差的时候一两百。”

他又问:“你多大了?”

我说:“四十了。”

他摇了摇头,说按照收养法的规定,单身男性收养女性,年龄差要四十岁以上。我当时四十,晓晓才几岁,年龄差肯定不够。“但你这个情况确实比较特殊,孩子跟了你四年,已经有感情基础了。按规定是不符合收养条件的,不过我们可以帮你请示上级,看看能不能特事特办。”

我一听“不符合条件”四个字,心里凉了半截。可是后头又听他说“特事特办”,心里又燃起了一线希望。

从那天起,我开始不停地跑民政局、派出所、社区。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每次去我都不空手,带着晓晓一块去。不是我故意打亲情牌,是实在没人帮我带她,我妈那几天腰疼得下不了炕。晓晓不知道那些是啥地方,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我让她叫叔叔阿姨她就乖乖地叫,倒是我在外面东奔西走让她觉得挺新鲜,她以为那是跟我出去玩呢。可有一回去派出所的时候,里面有一个工作人员说话声音特别大,可能吓到了晓晓,她立马躲到我身后,两只手死死地抱着我的腿,不敢再出声。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难受得不行。

这期间还有一件火上浇油的事。梅河口小地方,消息传得快。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捡晓晓这件事被传成了一个“典型”四处讲。有人说我非法收养儿童,不懂法还振振有词。也有人替我说好话,说现在找个愿意养别人孩子的可不多。反正说来说去,这件事越传越邪乎,说什么的都有。有一天我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卖菜的张大哥隔着摊子大声问我的事,说是不是有警察要查我家去了。我说没有,他半信半疑地看着我,又说了一句让人不放心的话:“你可得看好了,说不定真有人会把孩子给你抢走了。”

他的话让我心里更加忐忑。那段时间我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的,生怕哪天有人跑到家里来把晓晓带走。白天干活的时候心里也不踏实,隔个把钟头就要跑回去看看,看见晓晓还在院子里玩,心才能放下来。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身上。

那时候梅河口市政协有一位姓赵的政协委员,叫赵文华,是本地人,在县城开了一家粮油店,口碑不错。有一次他来我们这片视察社区工作,街道办事处的主任顺便把我的事情跟他说了。赵文华听了很感兴趣,亲自到我家来看了看。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整理捡回来的纸箱子,晓晓坐在门槛上玩石子。赵文华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中山装,看着跟一般人不一样。我妈赶紧擦干净手给他端凳子,他摆摆手说不坐了,就这么站着跟我说了几句话。他问了问我捡到晓晓的经过,又问了问这四年她是怎么长大的。我一一回答了,末了又进去屋里把那张写着“小月,1991年6月15日”的纸条拿给他看。他看完了没说话,点了点头。

他走的时候,晓晓从门槛上站起来,冲他挥了挥手,说了声叔叔再见。赵文华笑了笑,又回过头来看了晓晓一眼,这才走了。

我当时没抱太大希望,觉得人家那么大的干部,可能也就是一时好奇来看看,不会真的管我这样的小事。可是让我没想到的是,赵文华回去之后开政协会议的时候专门提了我的事情,并且写了一封长信的提案,建议有关部门为类似事实收养家庭提供一个特殊通道,让孩子不会因为程序问题被推回到福利院去。

他的提案后来有了效果。张科长告诉我,市里专门开会讨论了几个类似的特例,同意在社区监督下先行办妥户口事宜,后续收养手续逐步补齐。听到这个消息,我高兴得简直不知道怎么好了。

一九九六年八月份,晓晓的户口终于办下来了。户口本上清清楚楚地打印着一行字——“与户主关系:父女。”

我那天拿着户口本从派出所出来,站在大太阳底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两行字上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我吹了又吹,又怕自己手上的汗弄花了字,就轻手轻脚地把户口本收进了衣服里怀的口袋里。一路上我骑着三轮车回去,心情好得想唱歌。我买了点猪肉买了点鸡蛋,回去让我妈给晓晓做顿好吃的。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喝了点酒,几口啤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笑着对我妈说:“这回踏实了,晓晓是我闺女,谁也抢不走了。”

我妈说:“本来就是你闺女。”

晓晓在旁边扒拉着米饭,听见我们说话,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米粒,奶声奶气地问:“爸爸,我是你闺女吗?”

我说:“是我闺女,一辈子都是。”

她又问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那别人的爸爸也都是捡来的吗?”

我愣了一下,原来她一直以为所有的小孩都是捡来的。我妈赶紧岔开话题,叫我给她夹菜。我给她夹了一块肉,她嚼巴嚼巴咽下去了,又冲我俩笑了,好像刚才那个问题并不重要,问过了就忘了。可我和我妈对视了一眼,心里都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她会知道自己的身世。

晓晓上幼儿园了。

那是县城里一所普通的幼儿园,收费不高,条件也一般。我看得出她挺喜欢那个地方的,第一天去接的时候就拽着一个路过的老师的手不松,一定要人家去看她画的画。我隔着栏杆看着她在里面跟别的小朋友一起做游戏,心里又高兴又有点舍不得。高兴的是她终于能跟同龄的孩子在一起了,舍不得的是她一天天长大了,不再像从前那样整天黏在我身上了。

学费不便宜,一个学期大几百块钱。加上书本费、杂费,对当时的我来说是不小的负担。可我一咬牙,给她交上了。我想着,自己没文化,一辈子吃亏,不能让她也这样。她就是我的希望,我累死累活也得把她供出去。

为了多挣钱,我在砖瓦厂干活更拼了。别人一班搬一千块砖,我搬一千五。刘老板看我肯出力,给我加了工资,一个月二百二。加上我捡废品卖的钱,一个月能有四百出头的收入。那时候四百块钱不算少,可花在晓晓身上,也就刚刚够用。好在还有我妈,她烙煎饼的小摊子补贴着日常的吃穿用度,一家人就这么勉勉强强地过着。除了学费,还有吃穿、看病、零花,每一项都要花钱。我省吃俭用,自己还是能省就省。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我妈看不下去,硬塞给我三十块钱,让我去买件新衣服。我拿着钱去了供销社,在卖衣服的柜台前转了半天,最后空着手回来了——我给晓晓买了两件厚实的小棉袄,冬天快来了。

晓晓在幼儿园里表现不赖。老师说她聪明,认字快,画画也好,就是有点腼腆,不太爱跟别的小朋友说话。我知道她是因为家庭环境不一样,心里有事。有时候她回来问我:“爸爸,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妈妈,我没有?”我心里一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了想说:“你也有妈妈,只是她不在咱们身边。”她没有追问,可我看见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失落。那表情,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有一回我去幼儿园接她,听到门口有个孩子大声问自己的妈妈:“赵晓晓家里怎么没有妈妈?”那位妈妈赶紧把孩子的嘴捂上带走了,说别乱说话。晓晓在栅栏里侧着头听着,我才发现她其实都听到了。后来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沉默着,我问她在幼儿园吃了什么、画了什么画,她都只回答一两个字。以前她放学回来总是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那天她一声不吭,一进家门就缩在炕角,抱着我给她的旧布娃娃,呆呆地看着对面墙壁上贴的一张年画。直到吃晚饭的时候都没有笑过。那天晚上,我哄了好久,直到答应给她买一串糖葫芦,她才露出了点笑容。我却是心疼得不行,心里偷偷地想着,什么时候我也能给她一个有妈妈的家。

其实这么多年,不是没有人给我介绍过对象。我四十岁往上那几年,陆陆续续也相过几次亲。可每次的结果都一样——人家一听说我还养着一个捡来的闺女,脸色就变了。有的直接说不合适,有的委婉一点,说“再考虑考虑”。有一个叫刘春霞的女人,在县城一家供销社当售货员,离过婚,没有孩子。介绍人安排我们见了一面,说刘春霞对我挺满意的,觉得我老实本分。我心里也有些动心,想着晓晓大了,有个后妈也好。可是刘春霞后来提了个条件,说晓晓能不能送到福利院去,或者找个好人家收养了,她就跟我结婚,我们再自己生一个。还说她不是不喜欢孩子,只是不是自己亲生的,总觉得隔了一层。

我听完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闷得难受。我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地想。第二天,我回绝了这门亲事。介绍人劝我,说刘春霞的条件也不算过分,毕竟谁都想要自己的孩子。我说:“我知道,可是晓晓不能没有我,我也不能没有她。我这辈子娶不娶媳妇不要紧,晓晓是我的女儿,这件事情不能商量。”

介绍人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什么人来给我说媒了。我也彻底死了这条心,不再想着娶老婆的事了。我心里想得很清楚:老天爷给了我一个女儿,这就够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九九八年夏天,晓晓上小学了。学校在县城西头,离家有三里路。我每天早上骑着三轮车送她上学,下午再去接。有时候我实在抽不开身就让我妈去接。晓晓背着我给她买的红色书包,高高兴兴地走在路上,见谁都叫。邻居们都夸她懂事,说这孩子越长越水灵,将来准有出息。有一回单元里的刘奶奶跟她说,“你爸为了你吃了不少苦,长大可得对你爸爸好啊”,她听完了瘪着嘴点了好几下头,眼泪都快出来了。我后来听说了,反倒觉得高兴,这孩子,懂事了。

小学的学费比幼儿园便宜些,可杂七杂八的费用也不少。什么书本费、校服费、取暖费、课外活动费,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我咬紧牙关撑着,心想这几年咬咬牙,等晓晓大了能自己挣钱了就好了。

那年是晓晓上三年级的那个冬天,发生了一件事。那天我干完白班,又去废品站送废品,回家晚了。天已经黑了,下着小雪。我骑着三轮车往家走,刚拐进巷子,远远就看见家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是晓晓。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的路灯下面,穿着我给她买的红棉袄,头戴一顶毛线帽子,小鼻子冻得通红。我妈正站在她旁边,一手拿着饭勺子一手拽着她的胳膊往里拖,她使劲挣着我妈的手,非要等我回来。看见我的车拐过来了,她甩开我妈就跑过来。我赶紧停车,她扑到我怀里,小手冰凉的,开口第一句说的是:“爸爸你怎么才回来,我担心你。”

我的眼泪当时就下来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站在这冰天雪地里,担心她爹出事了。我抱着她说:“爸没事,爸就是回来晚了,以后不让你担心。”

她仰起脸,伸手擦我的眼泪,说:“爸爸不哭。”

那天晚上,我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看着炕那头的晓晓睡得香甜,小脸埋在枕头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我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太值得了。我什么都没有,可是我有一个女儿,一个知道疼人的女儿。

晓晓的学习成绩一直不错。她的班主任姓杨,三十多岁,人很和气。有一次家长会,杨老师特意把我留下来,说晓晓是个好苗子,记忆力好,理解力也强,让我多鼓励她读书。她说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课间别的小孩都出去玩,她就一个人在座位上画画,画的是一个小人牵着一个大人的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个“爸”字。说着,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画递给我看。我接过画,捏在手里看了半天,手有点抖,把它叠得整整齐齐地放进了里面的口袋里。

我说:“我一定供她上学,供到哪算哪。”

杨老师说:“你这当爸的,辛苦了。”

我说:“不辛苦,为自己闺女,谈什么辛苦。”

可是我心里清楚,辛苦还是辛苦的。千禧年之后,县城的变化越来越大,物价也越来越高。原先一袋奶粉二十块钱,后来涨到了四五十。虽然晓晓早就过了吃奶粉的年龄不喝奶粉了,可是别的开销一样不少,长大后衣服每年都要添新的,学费虽然不多但是也是年年要拿现金出来的。光靠在砖瓦厂打工和捡破烂已经不够用了。我听说建筑工地工资高,就去工地找活干。工地上的活比砖瓦厂累多了,搬钢筋、推水泥、砌砖,每天从早上六点干到晚上七点,中午休息一个钟头。一天下来浑身酸疼,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可是工钱确实高些,一个月能拿到六百多块钱,要是赶上加班还能更多一些。那时候六七块钱能在工地食堂好好吃一顿饭,学校门口的小摊上,一块钱能给晓晓买一串糖葫芦外加一根烤肠。所以拿到工钱的时候我还是挺高兴的,觉得自己还养得起这个家。

我在工地上认识了不少人,都是乡下来城里打工的农民。他们知道了我的情况,都说我这人傻,捡个孩子自己给自己添累赘。我说:“你们不懂,那不是累赘,那是福气。”

他们笑笑,不置可否。其中有个叫王老三的工友比较能跟我聊到一块去,有一回蹲在砖堆上歇气,他问我:“老赵,你养她一场,将来她要是不认你呢?”我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说:“不认就不认呗,我从来没想过要从她身上捞好处。我养她的时候就没想过回报不回报的事。”王老三又问:“那万一她亲爹亲妈找回来了呢?”我愣住了,这个问题我一直在回避。我想了想,说:“那也得把她现在的日子过好。将来的事,将来再说。”王老三没再问了,拍了拍我肩膀站起来走了。

其实我自己也想过这些问题,只是不敢细想。我怕想多了自己会变成计较得失的人,那样的话养孩子就不纯粹了。晓晓是我生命中的一束光,不能拿回报来衡量这束光值的价钱。

晓晓上初中的时候,出了一个我始料未及的情况。

那阵子她进入了青春期,整个人变了。原先那个爱说爱笑的小姑娘,突然变得沉默寡言了。放学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也不怎么跟我说话。我问她学校的事,她总是敷衍两句就过去了。我以为她是学习压力大,没太在意。

可实际上不是那么回事。

有一次我去学校接她,不知道怎么回事让她觉得丢人了。那天我刚从工地上下班,一身水泥灰,衣服上脏兮兮的,我怕去晚了让她等,就没顾上回家换衣服。我骑着三轮车到学校门口等她。她背着书包走出校门,远远看见我,脚步一下子就停住了。她迟疑了一下,看了看周围的同学,低着头快步走过来,小声说:“爸,你以后别来接我了,我自己能回去。”

我问为什么,她没说话,脸涨得通红。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周围接孩子的家长,有些人确实穿得体面得多,开着小轿车或者骑着崭新的摩托车。再看我这辆破三轮车,斗子上还有砖头留下的土印,确实寒碜了些。我心里一下子明白了。

我说:“好,以后你自己走。”

她低着头坐上了三轮车,一路上没说话。我蹬着车,心里不是滋味。我不是生她的气,我是心疼她。她到了这个年龄,开始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了。这说明她长大了,懂事了,可是也说明她开始有了自己的烦恼。而我能做的,只能是尽量不给她添负担。

从那以后,能不去学校接她我就不去了。让她自己走回来,虽然远点,可是总比让她在同学面前难堪强。

还有一次,晓晓放学回来,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我问她怎么了,她死活不说。后来我妈告诉我,她听邻居家的孩子说,学校里有人嘲笑晓晓,说她不是亲生的,是捡来的。我听了心里一沉,这事到底还是传到了学校里。县城就这么大,谁家的家长认识谁家的家长,东拉西扯什么都能传过去。但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因此怨恨我,怨恨我为什么不能给她一个正常的家,让她同学都能在背后拿这件事戳她。

过了几天,我鼓起勇气跟她谈了。我说:“晓晓,你要是有什么心事,就跟爸说,别憋在心里。”

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觉得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说了句让我意外又心碎的话,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爸,我是不是你从火车站捡来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戳在我胸口最软的地方。我看着她那双含着泪的眼睛,心里翻江倒海的。我想否认,可是看着她那眼神,我知道她已经听说了,否认也没有用。她是个聪明的孩子,肯定已经心里有数了,只是再找我求证一次。

我说:“是。一九九二年十一月十七号,在火车站后面捡的你。”

她听完眼泪刷地就流下来了,转身就往外跑。我赶紧追出去,她跑到院子门口又被我妈拦住了。我妈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回来,她挣脱开蹲在墙角哭得浑身发抖。

我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最怕的这一天,还是来了。

她哭了一阵,抽抽噎噎地抬起头看着我,抽泣着问:“那她为啥不要我?”

我知道她说的是亲妈。我说:“不知道。可能是有什么苦衷吧。”

“什么苦衷能把孩子扔了?”她咬住下嘴唇,忍着不让自己喊出来,声音却还是抖得厉害。

我没法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我想起那张纸条,上面写着“求好心人收养”。我不知道她的亲生父母现在在哪里、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后悔过。我只知道眼前这个孩子,是我一手拉扯大的。她一直管我叫爸爸,我管她叫闺女,就这么简单。

那天晚上,晓晓没有吃饭。我妈把饭给她端到屋里去,她一口没动。我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我这人平时不怎么抽烟,只有心烦的时候才抽上几口。那天晚上我一口气抽了七八根,抽得舌头都麻了。

第二天早上,晓晓自己起来了,吃了早饭,背上书包准备去上学。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说:“爸,我还是你闺女。”

说完她就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瘦瘦小小的背影,鼻子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这孩子,心里肯定还有很多委屈和疑问,可是她知道她不能说太多,她已经懂得照顾我的感受了。

从那以后,晓晓再也没有问过我关于亲生父母的事。好像那天晚上以后,那个话题就被永远封存了一样。可我知道她心里肯定还是介意的,只是不说了而已。她更加努力地学习,每次考试成绩在班里都是前几名。有一次她拿着三好学生的奖状回来递到我手上,说了一句:“爸,我要对得起你养我。”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自己屋里去了,关上门,连晚饭都是我妈给送进去的。

我拿着那张奖状站了一会儿,笑了笑,把奖状贴在了堂屋的墙上,跟过年贴的年画放在一起。

我在工地干了一年多,攒了些钱,就给晓晓买了一辆自行车,二手的,四十块钱。虽然破,可是能骑到学校去,省得她每天走路。她看见自行车的时候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光亮,欢欢喜喜地在巷子里试骑了好几圈。她问是哪来的钱,我说爸给你攒的。她没说什么感激的话,只是第二天一大早自己骑着车去了学校,回来的时候脸上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笑容。从那以后她骑着自行车上下学,我也就不用管接送的事了。

时间过得快,转眼晓晓上高中了。那是二零零六年的事情。她的中考成绩考得不错,考上了县一中。这在梅河口的普通家庭里,算是一个不小的成就了。我们那一片的邻居都纷纷来道喜,王婶子最热情,逢人就夸晓晓有出息。我妈也高兴得不行,烙了一大摞煎饼挨家挨户送,说是请街坊们沾沾喜气。可我盘算了一下学费和以后上大学的钱,心里犯了愁。高中不是义务教育,光学费一学期就要两千多,再加上书本费、资料费、住宿费,还有吃饭穿衣这些基本开销,算下来不是个小数目。以我当时在工地上一天几十块钱的收入,供她上高中是很吃力的。

可是我要供。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她上学。

我在县城又找了一份晚上的活,在一家物流货场当搬运工,从晚上九点干到凌晨四点,卸货车。那活计累得不行,每袋尿素都有上百斤重,扛在肩上腿都在打晃。物流站里都是大货车,一辆货车能装几十吨货,全靠人力卸车。往往一个夜班下来,肩膀都被磨得红肿,有时候被尿素袋搓破了皮,衣服往上一蹭就疼得直龇牙。回家洗把脸天都快亮了,然后睡三四个钟头又得起来去工地上白天的班。我妈心疼我,劝我别这么拼命,说晓晓不上大学也行,高中毕业了找个工作也不赖。

我说:“不行。闺女有这个天分,我不能毁了她。我自己命不好是她亲爹亲妈给她扔了,可我既然把她捡了回来,就不能让她再受罪。”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心里是支持我的,只是心疼我太苦。

那几年,我瘦了三十多斤。原先一百四十多斤的人,瘦到了一百一十斤出头。衣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整个人都缩了一圈,眼眶也陷了进去。邻居们看见我都吃了一惊,说赵德顺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我笑说没事,减肥呢。可我心里知道,这是累的。不过我没有让晓晓知道这些,她那时候住校,一个星期回来一次,每次都是周六下午到家,周日下午就得走。每次她一进家门我就掐自己大腿让自己打起精神来,她回来那两天我尽量少在外面加班,多在家待着。她看不出来我有多累,只知道我好像比以前瘦了点。

高中三年,晓晓学习更加刻苦。她的成绩在年级里一直排在前二三十名,老师说她有希望考上一所好大学。她周末回家除了洗洗自己的衣服外,就是在屋里看书做题。我有时候偷偷从门缝里看她,看着她的背影,想着当年那个两岁不到、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娃娃,如今长成了一个大姑娘了。时间这东西,真是快得让人害怕。

高二那年有一天,晓晓从学校回来,我们俩坐在院子里说话。那是个秋天的傍晚,院子里晒着几件刚洗完的衣服,太阳的余晖照得整个院子金灿灿的。她忽然问我:“爸,你有没有后悔过?”

我说:“后悔什么?”

“后悔捡我。要不是我,你也不用这么累。”

我说:“晓晓,爸从来没有后悔过。你是老天爷给爸的宝贝,爸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晚上停下来看了你一眼。”

她听了没说话,眼睛却红了。她从兜里摸出几张十块钱的钞票递给我,说是她在学校帮人洗饭盒攒下来的,不多,就那么一点。她说你拿着爸,我知道家里不容易,这点钱给你买点好吃的。我推开她的手说你留着买资料书,她把钱硬塞进我的手心里,说这是她自己挣的,她说给谁就给谁,然后就跑进屋里去了。

我捏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坐在门槛上,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这孩子,真的已经不用我为她操心了。

二零零八年的夏天对梅河口来说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季节。那一年北京开奥运会,满大街都在放《北京欢迎你》,红色横幅挂得到处都是。就在全国上下沉浸在奥运的那种气氛里的时候,我们家收到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高考成绩出来了。晓晓考了五百九十多分,全县理科前十五名。这在梅河口这样的小地方,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了。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的时候,我正在工地搬砖。邻居王婶子跑过去喊我,说赵德顺你快回来,你家晓晓考上大学了。我放下砖就往家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到门口的时候两条腿都软了。快递员站在院子里,我妈擦着围裙接过信,手都在抖。晓晓拆开快递的时候,手也在抖。拆开来一看,录取通知书上面印着一个响当当的大学名字,具体哪个学校就不细说了,反正是省内一所重点大学,校址在长春。

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怎么也止不住,蹲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的。我四十六岁那年冬天把这个小可怜从纸箱子里抱出来,十三年过去了,她给我捧回了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

晓晓看我哭,她也哭。我们父女俩在院子里抱头痛哭,邻居们都过来看热闹,王婶子抹着眼泪说德顺这些年没白受苦,晓晓有出息了。我妈走过来帮我擦眼泪,一边擦一边说别哭了别哭了,你是当爸爸的,怎么比闺女还爱哭。

可我就是止不住眼泪。从砖瓦厂到工地,从物流站到菜市场,这些年我扛过砖、搬过货、摆过摊、收过破烂,干过的活数都数不过来。每天晚上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躺在炕上以为自己要散架的时候,我心里想的都是这个家不能垮。现在好了,晓晓用她的高考成绩证明了我没有白吃苦。这些年我熬过的夜、流过的汗、受过的白眼、忍过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都值了。

可是高兴归高兴,学费是个现实问题。大学不比县城高中,光学费一年就要六千多块钱,加上住宿费、书本费、生活费,一年下来少说也得一万出点头。一万多,在一九九二年我刚捡到晓晓的时候,整年不吃不喝也挣不够那么多。但是现在不同了,这几年的物价涨了,工资也跟着涨了,我的收入也比从前好了一些。可是即便如此,一万多对我来说仍然是一笔拿不出来的大数字,手里存折上的数字差得远。

我急得嘴上都起了泡,后来又自己平复了下来。我想,这么多年风风雨雨都过来了,还怕这点事吗?大不了继续拼命干活呗,一年不行干两年,两年不行干三年,怎么着也能把晓晓供出来。我盘算着把那辆三轮车卖了,虽然卖不了几个钱,但蚂蚱再小也是肉。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王婶子给我出了个主意,说可以去找社区问问,看看有没有助学金的政策。她家有个亲戚的孩子也考上了大学,就是申请的助学金。我听说有这个门路,赶紧去了社区,社区主任又把我领到了民政局。张科长还没退休,见了我很热情,他说晓晓的这个成绩可以申请国家助学贷款,还能申请贫困大学生助学金,一年的学费和住宿费基本能覆盖。他还给我讲了一下申请流程,说要准备哪些材料,开哪些证明。

我一听有这种好事,赶紧照他说的一样一样地去办。跑了大概一个多月,各种材料都备齐了,助学贷款和助学金的事情总算是有了着落。学费和住宿费的问题解决了,我的压力一下子减轻了大半。剩下的生活费我这边承担一部分,暑假这两个月我和晓晓都找了活干,晓晓在街上发了一个假期的广告传单,我在物流站多加了一个夏天的夜班,加上晓晓自己说到了长春可以勤工俭学,算一算也能凑得过去。

二零零八年九月初,我送晓晓去长春报到。

那是我这辈子第二次坐火车出远门,上一次还是十几年前年轻的时候去沈阳给人家打大包扛活的,那之后再也没有离开过梅河口。晓晓是头一回坐火车,兴奋得不得了,一路上趴在车窗上往外看,不停地告诉我她看到了什么山、什么河。我看着她的笑脸,忽然想起十六年前那个半夜三更被我抱在怀里的小女婴,那时候她只会哭,连爸爸都不会叫。如今她已经快要高出我的肩膀,乌黑的头发扎个马尾辫,笑起来牙齿又白又齐。

到了学校,晓晓被分到了六人间的宿舍,条件还可以。宿舍里有六张床,上铺下桌,比我们家的炕舒服多了。她的室友们也陆陆续续地来报到了,我看她那四个室友都是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有的是城里的,有的是农村的,她们见面后很快就聊在了一起,说说笑笑的很投缘。晓晓笑着跟她们打招呼的时候大大方方的,我很放心。

我给晓晓铺好床,又帮她整理好了行李。临走的时候,她把我送到学校门口。我说:“晓晓,爸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她点点头,说:“爸,你也好好照顾自己。”

我转身要走,她忽然叫住我:“爸。”

我回过头。她跑上来,在大庭广众之下抱住了我。学校门口人来人往,全是送孩子的家长和大包小包的新生,她就这样抱着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爸,谢谢你。”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闷声说了一句。

我拍拍她的背,说:“别哭了,又不是见不着面了,寒暑假就回来。”

她松开我,擦了擦眼泪,说:“我知道。我就是舍不得你。”

我说:“爸也舍不得你,可是你有出息了,爸高兴。”

我坐上回梅河口的火车,一路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百感交集。我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想起了那个纸箱子,想起了那张写着“求好心人收养”的纸条,想起了我妈说的那句“养着吧,反正你也讨不到老婆”。如果不是那个夜晚,如果不是我停下来多看了一眼,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呢?也许我会像许多光棍一样,一个人孤独地老去,没人叫过我爸爸,也没有人需要我牵挂。

可是老天爷把晓晓送到了我身边。她改变了我的一生。

晓晓上大学以后,我家的日子慢慢好了起来。

首先是经济上的压力减轻了很多。助学贷款和助学金解决了学费和住宿费,晓晓自己在学校食堂找到了勤工俭学的岗位,包吃还有一点补贴。我每个月寄给她三四百块钱生活费,虽然不多,但加上她自己的补贴,勉强够用。她每次打电话回来都说够花,叫我不用寄那么多。可我知道长春的物价不比梅河口,三四百块钱肯定不够的,她一定是在省吃俭用。后来有一次她放寒假回来,我看见她带回来的衣服都是旧的,羽绒服的袖口快磨破了也舍不得买新的,我就明白了。我悄悄把最后一张存了两年的定期取出来,开学的时候多给她塞了三百块钱。

其次是晓晓的成长让我彻底放心了。每次假期回来,我都觉得她又成熟了一些。她开始跟我讨论未来的打算,说毕业了想留在长春工作,最好能找份稳定的工作,先攒两年经验,再慢慢往上走。她说她学的是经济管理类的专业,长春这边虽然比不上沈阳和大连,但是这几年发展也挺快的,有挺多机会。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神采。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既骄傲又庆幸。骄傲的是她成了一个有主见、有规划的年轻人,庆幸的是当年我没把她送回福利院。

大二那年寒假,晓晓回来过年,给我带了一件羽绒服。她说是在学校勤工俭学攒的钱买的。我穿上试了试,挺合身的。这是我活了大半辈子第一件羽绒服,以前冬天我都是里面穿棉袄外面套一件旧军大衣,又沉又硬。她说:“爸,你以后别总舍不得给自己花钱,我现在能挣钱了。”

我说:“你挣的那点钱,留着自己用,爸不缺东西。”

她摇头说:“不行,你辛苦了大半辈子,该享享福了。”她说着又拿出一个红色的毛线帽给我妈戴上,说是自己一针一线织的。

我穿着那件羽绒服在镜子前面照了半天,笑得嘴都合不拢。不是衣服有多好,是闺女的一片心意,比什么都金贵。那天晚上我出门倒炉灰的时候碰见了王婶子,她一眼就看见了我的新衣服,夸了一路,说晓晓这孩子有良心。我嘴上谦虚了两句,心里却美得不行。

我妈说:“这孩子,跟她爸一个样,心里装的全是别人。”

我说:“比我强,比我强多了。”

然而,平静的日子总是会被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打破。

大三那年春天,一个陌生女人找到了我家。

那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整理收来的废品。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女人出现在院门口,看上去四十多岁,穿了一身呢子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皮包,一看就是从大城市来的人。她站在门口往院子里张望,像是犹豫了很久才抬手敲了敲院门。

我抬头看她,问:“你找谁?”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您是……赵德顺赵师傅?”

我说是。

她说:“我是晓晓的亲生母亲。”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我手里的纸箱子掉在地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十六年了,从来没有晓晓亲生父母的消息,没有任何人来找过她,我甚至一度以为他们可能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我以为这种事情只会发生在电视里和别人的嘴巴里,但我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它也会发生在我的身上。

我妈从屋里出来,一看来人,脸色立马就变了。她走到院子里,站到我身边,冲那个女人说:“你说你是谁?”

那个中年女人眼圈红了,说她找了很多年才找到这里。她当年实在是没办法,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她还怀着一个孩子,丈夫又在外面债台高筑,家里老人重病在床,实在无力养活两个孩子。她当时想着如果能被人收养,至少在城里还有口饭吃,总比跟着她饿死强。

“赵师傅,我知道您恨我,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她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我当时想着如果能被人收养,在城里至少还有口饭吃。后来我们做小生意挣了点钱,我就想找她,可是这么多年没有音讯。直到最近才打听到,说当年有个工人把你的事传开了,我一直托人打听你家的地址……”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我想起那张纸条——“求好心人收养”。也许她说的都是真的,也许不是。可我不在乎了,现在的问题是,晓晓怎么办?

我说:“你找晓晓,是想干什么?”

她说:“我想补偿她。我们家现在条件好了些,我想接她回去看看,让她知道她还有个家。她还有个亲妹妹,今年十四岁了,一直吵着要见姐姐。”

我说:“晓晓现在上大学了,她在长春,不在这里。”

她赶紧问是哪所大学,我没有告诉她。我说:“你先回去吧,这事我得跟晓晓商量。你想让她知道你们的存在,可你得给我个时间让我告诉她,不能就这么直接找上门去。”

她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上面印着一个公司名字和她的手机号。她说她住在沈阳,做点建材生意,让我随时联系她。她走的时候眼眶红红的,站在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好像想说什么,最后终究是没说出来,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手里攥着那张名片,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我妈走过来,脸色极为严肃。说:“德顺,你真打算告诉晓晓?”

我说:“我也说不清。她有权利知道,可我又怕她难受。”

我妈重重地叹了口气:“当年咱们是看她可怜才养她的,要是她亲爸亲妈条件真的好,她跟着亲爹妈过能过得好一些吗?”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我翻来覆去地想着该怎么办。告诉晓晓吗?她好不容易走出了童年的阴影,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还活着,会不会心里又乱起来?不告诉她吗?那毕竟是她亲妈,她有权利知道真相。我替她瞒一辈子,等她发现真相的时候,会不会恨我?

最终我决定,还是告诉她吧。她是个成年人了,应该自己做决定。不管她做什么选择,我都不拦着。

周末晓晓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她。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断了。

然后我听到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出奇的平静,说了一句:“爸,我不见。”

我说:“你得想好,那可是你亲妈。”

“我知道。可是在我心里,我只有一个爸,就是赵德顺。我不想见一个把我扔在火车站的人,不管她有什么苦衷。”她忽然加重了语气,我听得出来那不是冲动,她接着说,“爸,如果我见了她,我该怎么在你面前当这个女儿。我要是叫她一声妈,你心里得有多难受。”

我拿着电话,手在抖。我说:“晓晓,你不用考虑我。你只要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就行了。你过得好好的就行,怎么选爸都支持你。”

晓晓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哽咽:“爸,你知道那天晚上我为什么跑回屋里不出来吗?不是恨你瞒了我那么多年。是因为我忽然想到,你一个人这么多年吃了那么多苦,就为了养我这样一个跟你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人。我想着想着,眼泪根本控制不住,我既不敢看你,又不敢让你看我哭。我怕你多心,我怕你以为我是想去认亲妈。”

我说:“晓晓,你听爸说,你永远都是爸的女儿,不管你认不认亲妈,这一点都不会变。”

电话那头的她沉默了一小会儿,轻轻地说了一声:“爸,我决定了。我亲妈是你替我挡的风雨,不是她。我放假回来给你包饺子吃。”

我挂了电话,眼泪流了满脸。我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这么真切地感觉到,我这些年的付出是真的有了回报。不是金钱,不是荣誉,而是女儿真心真意地把我看成了她唯一的父亲。就算血缘不在我这里,心却一直在我这边。

我没有把晓晓的联系方式告诉那个中年女人,她也再也没有来过我家。那张名片我一直收在柜子里,没有丢,也没有拿出来看。

晓晓大学毕业之后,在长春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她的专业是经济管理,进了一家规模不小的企业,起薪虽然不高,可平台和发展前景都挺好。她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很兴奋,说单位给交了五险一金,还有食堂,吃饭特别便宜。她说老板是个实在人,让她先从基层做起,干好了以后有上升空间。我说好好好,爸就等着享你的福了。

她工作后不久,我在梅河口的物流站因为年龄大了被辞退了。老板倒是厚道,多给了我一个月工钱。不过我也不怎么担心了,因为晓晓开始给我寄钱了。每个月十五号发工资,十八号她一定往我的银行卡里打两千块钱,比快递还准时。我打电话说不要,她自己一个人在长春花销大,攒点钱以后有用。她说:“爸,这是我应该做的。你养我二十年,我养你一辈子。”她的语气听起来就像平时跟我聊天气一样平淡,可是她越是这样不当回事,我越是知道她把这些记在了心里。

我知道她是认真的。这孩子,说到做到。

后来晓晓的工作越干越好。她的专业能力得到了公司的认可,几年之内从普通职员做到了部门负责人。她的工资涨了好几次,每次涨工资她都会多寄几百块钱回来。有时候还会买些长春的特产寄回来,给我买一件新衬衫,给我妈买一条羊绒围巾。我嘴上说她乱花钱,心里却高兴得不得了。邻居们都知道晓晓有出息了,都说赵德顺好福气。王婶子逢人就说:“当年那个被人扔在火车站的小娃娃,现在是长春大公司的领导了!”这话传到别的邻居那里,大家纷纷说晓晓这孩子知恩图报,不枉她爸养她那么大。

二零一六年我六十了,那年对我来说特别有意义。晓晓回梅河口过年,带着一个年轻男人一起回来的。小伙子姓李,长春本地人,和晓晓同岁,两个人是公司同事。小伙子长得很周正,说话有礼貌,一进门就恭恭敬敬地叫我叔叔,主动给我妈倒茶。我一看就知道是个好孩子。我妈也是越看越满意,饺子多包了两盘。

吃完年夜饭,晓晓把跟小李的事情跟我说了,说要结婚。我一听高兴得不得了,可是高兴之余,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我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可一想到闺女要嫁人了,心里还真是有点空落落的。就像当年送她去上大学一样,我知道她飞得越高越好,可我也知道,她飞得越高,离我就越远。

小李家的条件不错,他父母都是工程师,在长春有两套房子。晓晓嫁过去不会受委屈。两家人见面商量婚事的时候,小李的父母对我挺尊敬的,一口一个赵哥。吃饭的时候小李的爸爸问起晓晓小时候的事,我就从头开始讲,从纸箱子讲到火车站,从我妈的那句话讲到砖瓦厂的窑炉。讲完的时候小李的妈妈已经掉眼泪了,她说赵哥你放心吧,晓晓到了我们家,我们当亲闺女待。

二零一七年五月份,晓晓的婚礼在长春举办的。我是新娘子的父亲,我坐在婚礼现场最显眼的位置,胸前别着“新娘父亲”的红花。当主持人喊出“请新娘父亲上台”的时候,当晓晓穿着洁白的婚纱挽着我的胳膊走过红毯的那一刻,我的眼泪怎么都止不住。我看着台下一张张笑脸,想着当年那个小小的裹在棉被里的女娃娃,如今穿上了婚纱,成为了别人的新娘。

从火车站后面那个纸箱子,到长春这家华丽的酒店,这条路,我陪着晓晓走了整整二十四年。

在交换誓词的环节,主持人问晓晓有什么想对父亲说的。晓晓接过话筒,眼里含着泪光,说:“我两岁的时候,我爸把我从漆黑巷子里捡回来。我妈说,养着吧,反正你也讨不到老婆。今天我结婚了,我想对我妈说——”她抬头看向我妈坐的方向,“——我妈说得对,我爸确实讨到了老婆。他娶的是一辈子的辛苦和一辈子的付出,娶的是一个本不属于他的责任。”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颤抖着说道:“爸,谢谢你当年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在场的很多人都哭了。新郎官在抹眼角,新娘子的婆婆在擦眼泪,我妈也是老泪纵横。我反而哭不出来了,我挺直了腰板站起来给她鼓了鼓掌。我觉得我这辈子所有的荣誉,都赶不上女儿在婚礼上说的这句话。这一句话的分量,足可以让我赵德顺挺着腰板走完人生的后半程。

我坐在台下看着婚礼进行,看着服务员端上来的糖醋鲤鱼,忽然想到了那个夜里,想到了那个纸箱子,想到了那个嚎啕大哭的女娃娃。如果那时候我没有停下来,如果那时候我狠心走开了,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可是我没有,我停了下来。我抱起了她,我带着她回了家。

这个决定改变了我的一生。

晓晓结婚以后,我本可以搬去长春和他们一起住。她和小李说了很多次,说家里的房间都给我准备好了,离他们公司也不远,早上还能一起出去吃豆腐脑。可我在梅河口住惯了,这里的街道、这里的空气、这里的乡音,都是我过了一辈子的东西,去了大城市我住不习惯。再说我妈还在,她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走了几步就喘,更不愿意离开梅河口。我得照顾她,这个道理晓晓也明白。

不过晓晓还是隔三差五就给我打电话,问我的身体,问吃得好不好,问家里的煤够不够烧。每年五一和国庆节,她都开车回来住几天。回来的时候带一大堆东西——给我带的营养品、给我妈带的奶粉和药贴,还有油、米、新毛巾、手纸,连家里缺的苍蝇拍她都能比我先想到。

我有一个年轻时候的老哥们叫黄建国,他家离我家不远,这些年也一直打光棍,如今形单影只的七十岁的人了。有一回我们俩坐在县城的小公园里下象棋,他问我这辈子后悔不后悔。他的意思是,如果当年我娶了老婆,生了亲生的孩子,也许日子会比现在更舒坦。可我连想都没想,就说了一句:不后悔。

我是真的不后悔。我用二十多年的时间把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娃娃抚养成人,看着她从哭泣的婴儿变成大学生,从大学生变成大公司的白领,再从白领变成别人的妻子和母亲,这其中的滋味不是用金钱能衡量的。她让我这个孤儿寡母的家庭变得完整,让我这个一事无成的老光棍有了活着的意义。如果要说后悔,我只后悔当初没有给她更好的生活。后悔砖瓦厂的煤灰把她的小书包弄得太脏,后悔让她在同学面前因为自己没有亲妈而受了委屈。

黄建国摇摇头,说我不懂这个。可是我觉得,不是我不懂,是他不懂。他没有养过孩子,不知道那种每天都在付出却从来不觉得累的感觉。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被人需要、被人依赖、被人放在心上,是一种多么幸福的感受。

二零二二年秋天,晓晓给我报了个旅游团,说让我和我妈去北京看看天安门和故宫。说起来我这辈子还没去过北京呢,虽然年轻的时候在沈阳搞过建筑,但也就是在工地和出租屋两点一线,从来没去过什么景点。我说花那钱干啥,她说爸你辛苦一辈子了,该出去玩玩了。

我和我妈跟着旅行团去了北京。在天安门广场上,我站在毛主席像下面,想着我这辈子经历过的那些事,忽然觉得人生真是奇妙。我一个普普通通的县城工人,一个捡过破烂的穷光棍,如今能站在天安门广场上跟一群老北京人一起遛弯儿。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当年捡了一个被人丢在巷子里的女娃娃。

在天安门广场上,晓晓给我打来了电话。视频通话里,她和小李抱着新出生的孩子给我看——那是我的外孙女。小家伙刚满月,小脸圆嘟嘟的,跟我当年在纸箱子里看到的那张冻得通红的小脸,竟然有几分神似。血缘真是个奇妙的东西,明明没有任何血脉上的联系,可是相处二十多年了,她笑起来的样子越来越像她爸。不对,是像我。

晓晓说:“爸,我当妈了。”

我说:“你本来就是妈了。你从一岁多那年,就在操心我这个老光棍了。”

她在屏幕那头笑了,笑着笑着却又哭了。她这个人跟她爸一个样,高兴了也掉眼泪,难受了也掉眼泪。我隔着屏幕看她的脸,眼前又浮现出那个两岁的女娃娃,小脸被寒风吹得通红。小家伙在旁边扭来扭去,晓晓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姿势熟练,活像当年的我妈。

“爸,”她说,“等宝宝大一点,我就带孩子回去看你。”

我说,别急着带孩子奔波,你在家好好养着,有妈在跟前帮你,不急。她说,不行,孩子应该先见见她姥爷。

我妈在旁边听乐了,凑近手机跟她说了几句话,说完走过来拽拽我的袖子,小声说:“德顺,你养了个好闺女。”

我抬头看着头顶上的蓝天,阳光洒下来铺在整片广场上,到处是拍照的人、放风筝的人、牵着气球的小孩。我想,我这辈子的天,亮了。

尾声

如今我已经六十八岁了,满头白发,腰也有些弯了。我搬到了长春和女儿一起住,离开了梅河口那两间租了大半辈子的平房。走的时候我妈已经过世了,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去上了坟,磕了三个头,告诉她不用惦记我,我以后在长春跟着晓晓,不会孤单。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接送外孙女上下幼儿园,在楼下的公园里晒晒太阳,跟小区的老头老太太们下下棋聊聊天。晚上晓晓下班回来,把外孙女从我手里接过去,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谈论的也都是些柴米油盐的家常事。下雨天晓晓还是会把伞往我这边偏,就跟她上小学那次一样。

有时候我会想起我妈。想起她当年说的那句话——“养着吧,反正你也讨不到老婆。”我这一生,确实没能给家里娶回一个儿媳妇,没能在我妈的坟前放上一坛娶媳妇的老酒。可是我带回去了一个女儿,带回去了一个孙女,带回去了一个充满了人间烟火的真正的家。

现在外孙女也会奶声奶气地叫我姥爷,跟我女儿当初叫我一样甜。她的眼睛像晓晓,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有一天她忽然跑到我跟前,仰着脸问我:“姥爷,你是怎么捡到我妈的呢?”我愣了一下,把她抱到膝盖上坐好,清了清嗓子,决定从头给她讲起。

“那是一个很冷很冷的冬天夜里,姥爷收完破烂骑着车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