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动笔之前,我花了很长时间去想,该怎么讲这个故事。
1989年,那是个什么样的年代呢?那时候我刚满二十,浑身上下使不完的劲儿,觉得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那时候的人谈恋爱,不像现在这么随便,拉个手都得脸红半天。那时候的农村,谁家要是出了个大学生,那是要放电影的,全村人都得来恭喜。那时候的女孩子,比男孩子大几岁,说起来就跟天塌了一样,爹妈不同意,街坊邻居嚼舌头,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
可就是这么个年代,偏偏让我遇上了她。
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我这辈子就谈过这么一次恋爱,从二十岁谈到现在,孙子都快上学了,还没谈够。有时候看着她在我跟前忙活,头发都有白的了,腰也不像年轻时候那么直了,可我这心里头,还是跟当年第一次见她时候一样,扑通扑通的。
好了,不扯远了。今天我就把这事儿从头到尾跟你们说说,说说我当年是怎么把我哥的女同学,也就是比我大了六岁的姑娘,给娶回家的。
闲话少说,咱们从头讲起。
楔子
那年夏天热得不讲道理。入了伏以后,连知了都懒得叫唤,地里的玉米叶子卷成了筒筒,井台上的铁辘轳被太阳晒得烫手。村里人见面就说一个字:热。两个字:真热。三个字:日他娘。可就在这么个热得人想骂娘的夏天,我干了一件这辈子最得意也最不要脸的事——我向我哥的女同学表白了。
这事儿要是搁在平时,打死我也干不出来。我是谁呀?王家庄王二柱,二十岁的小伙子,长得倒是五大三粗,可见了姑娘家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可那天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天太热脑子烧坏了,也可能是我喝了半斤高粱酒壮了胆,反正在村东头的大槐树底下,我拦住了她,一口气把憋了大半年的话全给说了出来。
说完以后我就后悔了。这叫什么话呀?你听听——“素兰姐,我想娶你做老婆。”多粗、多直、多不讲究!连个弯都不会拐,连个好听的都不会说。我当时恨不得抽自己俩嘴巴子,然后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她呢,脸一下子就红了,红得像西边刚烧起来的晚霞。她低着头,使劲咬着嘴唇,好半天才说了句:“我比你大,你咋想娶我做老婆?”
就是这句话,让我心里一下子就亮堂了。
为啥?因为她没说“不行”。
第一章
我们王家庄不大,百来户人家,一条黄土路从村口通到村尾,路两边是些高高低低的房子,最好的也就是青砖大瓦房,差一点的就是土坯墙茅草顶子。我家住在村东头,五间大瓦房,算是不好不坏的那种人家。
我爹叫王德厚,是个石匠,一辈子跟石头打交道,人也跟石头一样,又硬又倔。我妈姓李,我们那儿都叫她李大脚,因为她脚大,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的,说起话来嗓门也大,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她喊我回家吃饭。我上头还有个哥哥,王建民,比我大三岁。要说我哥,那可是老王家的骄傲,八七年考上了咸阳师专,是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走的那天村里还专门放了场电影,村干部上家里来慰问,把我爹激动得老泪纵横,一个劲儿地说:“老王家祖坟冒青烟了,冒青烟了。”
我呢?我叫王二柱,说起来就是个不争气的。念书不行,初中毕业就没再上了,跟着我爹学石匠手艺。好在这门手艺我还算学得进去,到了二十岁,已经能独自接活了,给人家打地基、凿石条、刻碑文,样样拿得起来。村里人都说:“二柱这孩子,脑子不行手艺行,将来也是个有出息的。”
我爹听了这话,嘴上说“哪里哪里”,脸上却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可我知道,在他心里头,我还是比不上我哥。我哥是大学生,将来是要当干部的,吃公家饭的。我算什么?一个小石匠,干一辈子也就是个手艺人。
好在我这人想得开,不比就不比呗,日子还不是照样过。白天跟着我爹干活,晚上跟村里一帮小伙子喝酒打牌,偶尔去镇上看看录像,日子过得也挺滋润。至于娶媳妇的事儿,我那时候还没多想,总觉得还早着呢,不急。
可命运这东西,从来就不跟你商量。它要让你遇上一个人,你就躲也躲不掉,绕也绕不开。
那是八八年的秋天,我记得清清楚楚,是农历九月十八。那天我哥从学校回来了,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了两个女同学。后来我才知道,学校放假三天,我哥就请她们来家里玩。
那天下午我正跟我爹在院子里凿石头,满身满脸的石粉子,灰扑扑的,跟个泥猴一样。突然听见院门外头有人喊:“爸妈,我回来了!”
我抬头一看,就见我哥推着辆自行车进来了,车后座上放着个行李包,车把上还挂着个网兜,里头装了些苹果和橘子。我哥身后跟着两个姑娘,都穿着城里人的衣裳,走路的样子也跟咱农村的不一样,腰板挺得直直的,步子是那种不紧不慢的,透着一股子好看。
我一下子就愣在那儿了,手里头的锤子举在半空中,半天没放下来。
我妈从灶房里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一看我哥带着两个姑娘回来了,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就眉开眼笑,连声说:“哎呀,建民回来了!来来来,快进屋坐,外头灰大!”说着就拿围裙给我哥掸身上的土,眼睛却一个劲儿地往两个姑娘身上瞟,那眼神里头的含义,我一看就明白了——这是相儿媳妇呢。
我哥赶紧介绍说:“妈,这是赵红霞,这是周素兰,都是我们学校的同学。放假了,请她们来咱家玩两天。”
那个叫赵红霞的姑娘长得挺好看的,圆脸大眼睛,梳着两条大辫子,见了人先笑后说话,一看就是个活泼性子。她大大方方地叫了声“阿姨好”,我妈乐得合不拢嘴。
可我一眼注意到的,却是另一个姑娘——周素兰。
说不上来为什么,反正就是一眼看到了她。她站在赵红霞身后,身量苗条,鹅蛋脸,皮肤白净,一双眼睛不大,可是又黑又亮,里头好像藏着什么心事似的。她梳着齐耳的短发,穿一件月白色的确良衬衫,深蓝色的裤子,黑布鞋,周身上下干干净净的,透着一股子素净和沉静。她不像赵红霞那么爱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冲我妈点了点头,轻声叫了句“阿姨”,声音不大,可是清清亮亮的,跟井水似的,凉丝丝的,又甜丝丝的。
我心里头“咯噔”了一下。二十年来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就那么一下子涌上来了。心跳得咚咚的,手心开始冒汗,耳朵根子都烧起来了。我赶紧低下头,假装继续凿石头,可手里的锤子就是不听话,乒乒乓乓地乱敲一气,该敲的地方不敲,不该敲的地方使劲敲,差点砸到自己的脚。
我爹在边上看了我一眼,没好气地说:“行了行了,歇会儿吧,瞧你那个样儿,魂都没了。”
这话要是搁在平时,我肯定要顶回去的。可那天我一声没吭,放下锤子就往后院走,走到井台边上,打了一桶水上来,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然后又舀了一瓢凉水,哗啦啦从头顶浇了下去。
凉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我一个激灵,脑子倒是清醒了些,可心里头那把火,不但没浇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我躲在井台边上,隔着院墙偷偷往堂屋里头瞧。我哥正给他们倒水喝,我爹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卷着烟卷,我妈在灶房里忙得团团转,一边和面一边扯着嗓子跟我嫂子说话——哦对,我嫂子李秀芝是我哥的初中同学,两家从小就订了亲,三年前结的婚,比我大三岁,我叫她秀芝嫂子。
其实他们没结。
这个事儿我一直搞错。李秀芝不是我嫂子,她只是我哥的同学,两家大人确实有过那个意思,可一直没正式订下来。我哥考上了师专以后,这事儿就拖着了,我爹我妈嘴上不说,心里头其实也明白,人家姑娘不一定能等我哥。
后来秀芝嫁给了镇上的一个民办教师,这桩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所以那天,我妈在灶房里说的那些话,其实是想给两个姑娘中的一个跟我哥撮合呢。我妈一边拉风箱一边跟我说话,声音大得不得了,隔着半个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建民啊,你说这俩姑娘,哪个是你的对象?”
我哥就笑:“妈,都是同学,您别瞎说。”
“同学能往家里带?你当你妈傻呢?”我妈不信,转头就问赵红霞:“闺女,你家里都有什么人哪?”
赵红霞大大方方地说:“阿姨,我家里有爸妈,还有个弟弟,在上高中。我爸妈都是工人,在县里棉纺厂上班。”
我妈一听是工人家庭,点了点头,又问周素兰:“姑娘,你呢?”
周素兰轻声细语地说:“我家在北边山里头,爹妈都是种地的,家里穷,比不上红霞家。”
我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恢复了过来,连声说:“一样一样,都是劳动人民,不丢人不丢人。”
可我看出我妈的态度有些微妙的差别了。她给赵红霞盛了碗糖水鸡蛋,给周素兰盛的却是白水蛋。这个细节让我心里头怪不自在,可是又没法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妈张罗了一大桌菜,有扣肉、粉蒸肉、醋溜白菜、炒土豆丝,还有一盆鸡蛋西红柿汤。在八八年那会儿,这样的饭菜算是很丰盛的了。我爹还特地去村口的小卖部打了两斤散酒,倒在搪瓷缸子里,挨个儿给他们敬酒。
“来,两位姑娘,到我们乡下来,没什么好招待的,将就着吃点。”我爹说着把搪瓷缸子递过去。
赵红霞接过来抿了一口,辣得直咳嗽,连忙放下。周素兰也抿了一口,脸色变都没变,只是微微一笑,轻声说了句:“谢谢叔叔。”那样子稳稳当当的,一点也不见外。
我心里暗暗佩服:这姑娘好酒量,好稳当。
吃饭的时候我特意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光吃饭,不吭声。实际上我是在偷偷听着他们的谈话,听到周素兰说我哥在学校里很用功,门门功课都拔尖,老师们都夸他有出息。我爹听了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往我哥碗里夹肉。我妈听见了也是满脸放光,看向赵红霞的眼神越发慈祥了,那架势,简直已经把人家当儿媳妇看了。
我嘴里嚼着馒头,眼睛却忍不住往周素兰那边瞄。她吃饭的样子文文静静的,筷子轻轻地夹起一片醋溜白菜,慢慢地放进嘴里,嚼的声音都听不见。她时不时地笑一下,笑容淡淡的,像秋天早晨的霜花,一瞬间就化开了,可是让人看了心里头暖洋洋的。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她的月白的的确良衬衫,她的齐耳短发,她的黑亮黑亮的眼睛,她说话时那清清亮亮的声音。我越想越睡不着,索性坐起来,从炕头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我抽着烟,烟雾在月光里慢慢地飘散,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把我自己吓了一跳。
我喜欢上周素兰了。
可他妈她是我哥的同学呀。
第二章
那三天,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快的三天。
我哥带着赵红霞和周素兰在村里转悠,去地里掰玉米棒子,去河边摸鱼,去后山摘野果子。城里姑娘没见过这些,什么都新鲜,赵红霞更是叽叽喳喳地像个百灵鸟,一会儿叫着“哎呀这个怎么吃啊”,一会儿喊着“建民哥快来帮帮我”。周素兰呢,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可是做起事来却比赵红霞利索得多。
我记得那天在河边摸鱼,我和我哥脱了鞋挽了裤腿就下了水,赵红霞在岸上又蹦又跳地指挥,一会儿说这儿有一条,一会儿说那儿有一条。可她指了半天,我跟我哥一条也没摸着。
周素兰看了一会儿,也脱了鞋,把裤腿挽到膝盖上头,慢慢地下到水里。河水刚没了小腿肚子,冰冰凉凉的,她身子抖了一下,可是没退回去,反而又往前走了几步。她弯下腰,两手慢慢地伸进水里,一动不动地蹲在那儿。过了大概有一袋烟的工夫,忽然双手一合,“哗啦”一声捧起来一条巴掌大的鲫鱼。
“接着!”她把鱼往岸上一甩,赵红霞尖叫着去捡,手忙脚乱地,鱼又滑回水里了。岸上笑成一片,连向来不怎么笑的我爹都咧开了嘴。
我当时站在水里,看得都呆了。这姑娘,真是啥都会呀。
可我心里头也跟着揪了一下。这么好的姑娘,她是我哥的同学,跟我哥一起上学,一起念书,一起说那些我听不懂的话题。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呢?我就是个手拿着锤子脚踩着泥巴的乡下小石匠,连初中都没毕业,写的字跟狗爬的一样。她凭啥能看得上我?
这个念头像根鱼刺一样扎在我心里,又疼又硬,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第三天下午,我哥他们就要回学校了。临走的时候,我妈准备了一大袋子吃的,煮鸡蛋、咸鸭蛋、几个白面馒头,还有一罐自己腌的咸菜,全都塞到我哥手里。赵红霞笑着跟我妈说要是有机会还能来。周素兰只是微微弯了弯腰,轻声说了句:“谢谢阿姨叔叔招待。”那声音还是清清亮亮的,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站在院子角落里,假装在整理石头,也不抬头。可等她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工作服衣角好像被轻轻拉了一下,抬头看时,她已经走过去了,只留给我一个瘦瘦的背影,还有空气里若有若无的一丝香味。
我当时脑袋嗡的一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可是低头一看,手里头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张纸条,折成了小四方块。
我心跳得跟擂鼓一样,哆哆嗦嗦地把纸条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很秀气很工整:
“二柱,你做的石狮子很好看。”
就这一句话。可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后来我跑去我哥屋里头,书桌上果然少了那只小石狮子。那是我闲来无事随手拿凿子敲出来的,只有小巴掌大,粗糙得很,眼睛一个大一个小,尾巴也是歪的。我哥笑我说这不是狮子,是条赖皮狗。可是那天她看见了,蹲在书桌前看了好久,用手指摸着石狮子的脑袋,轻声说了句:“这狮子挺可爱的。”
我没想到她竟然拿走了,也没想到她会给我留这么一张纸条。
那天晚上我把纸条翻来覆去地看了不知多少遍,纸都快磨烂了。她写的这几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她为什么要给我留纸条?她是真的觉得石狮子好看,还是觉得我这人挺有意思?我心里头翻江倒海,越想越睡不着。
从那天起,我就存了个念想。这个念想藏在我心里头,谁也不敢告诉。那可是我哥的同学,人家是念过大学的姑娘,往后是要分配工作当干部的,跟我八竿子打不着。我要是说出来,别说我爹我妈要骂我不知天高地厚,就连村里人也会笑话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可是念想这东西,越是藏着掖着,它就越疯长,跟春天的野草似的,割不完,烧不尽,一场春雨过后又呼啦啦冒出一大片来。
一转眼小半年过去了。这半年里,我拼命地干活挣钱,跟着我爹出去给人打地基、凿石条,什么脏活累活都干。村里人见了我都竖大拇指,说二柱这孩子真的长大了,知道攒钱娶媳妇了。我爹我妈也高兴,我心里寻思他们大概已经开始托媒人物色了。可他们哪知道,我心里头装着的那个人,他们想都想不到。
这半年里,我在镇上赶集碰见过她一次。远远地看见她穿着件水红色的衣裳,头发比上次长了些,还是那么文文静静的,站在供销社门口等车。我想过去说话,可腿跟灌了铅一样,一步也迈不动。她好像也看见我了,冲我笑了一下,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班车来了,她上了车,门一关,车子就开走了,扬起一阵黄土。
我就那么站在原地,一直看着班车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最后一拐弯不见了,这才挪开脚步。那天我在镇上坐了好久好久,连集都没赶,就这么回了家。
后来我又往我哥学校写过一封信,信是寄给我哥的,可是信里头夹了一张小纸条,上头写着:“素兰姐,你啥时候还来我家玩?”我没敢署名,怕我哥看见多想。可是我哥那封回信里根本没提纸条的事儿,只是说他学习忙,暑假可能回来一趟。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道她到底看没看见那张纸条。
转眼到了来年春天。我哥果然回来了,一个人回来的,没带同学。我问他赵红霞和周素兰怎么没来,他说赵红霞毕业了回县里当老师去了,周素兰也快了,今年夏天就毕业。我心里头算了算,她今年二十二了,我二十,中间差了不到三岁。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不到三岁,是六岁。
她比我哥还大三岁呢。我哥念师专的时候,她是公社推荐上去的工农兵学员,入学晚了些。她自己从来不提岁数,那张白净的脸上也看不出来,可是这事儿在我家掀起的风波,差点要了我半条命。这些后话,容我慢慢跟你们说。
“今年夏天”,我记住了这日子,像掰着手指头数天数一样,一天一天地等着。可我没想到,她会主动联系我。
第三章
那是一九八九年三月里的一天,春天刚到,田里的麦苗刚返青,桃花开了,柳树也抽了新芽。邮递员骑着自行车进村,车铃铛叮铃铃地响,沿路喊着谁家有信。
“王二柱!有你一封信!”
我正蹲在院子里头修理锄头,听见这一嗓子,赶紧站起来,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就往外跑。邮递员老吴跟我熟,笑嘻嘻地说:“哟,二柱,城里来信了,谁呀?”
我来不及跟他扯淡,一把夺过信,跑回屋里头关上门就拆。
信封上写的是我们家的地址,可收信人写的是我的名字。打开一看,里头就一句话:
“二柱,我毕业分配到你们乡中学了,以后多多照应。——周素兰”
我当时的表情,现在想想肯定像个傻子。先是不敢相信,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确确实实是她写的。然后我就笑了,笑得合不拢嘴,笑得脸都疼了。再然后我就在屋里头转圈圈,不知道该干什么好,一会儿把信藏到枕头底下,一会儿又拿出来看看,珍藏的东西有了着落,心里头像过节一样热闹。
她来我们乡了!她以后就住在乡中了!我能天天见到她了!
可是高兴完了,我又犯起愁来。她来了,我能怎么样?去见她?见了说什么?她跟我哥是同学,我去找她算怎么回事?村里人看见了又该怎么说?
这些问题我一个也答不上来。可是有一种冲动,按都按不住:我得去见她。
我决定先不告诉家里,一个人去乡中。
乡中学在离我们村七八里地的乡政府边上,是一排砖瓦房,有个大操场,操场边上种着几棵大杨树。我去的时候是下午四点来钟,大杨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在学校门口站了好久,想进去又不敢进去,像做贼一样在外头踱来踱去,不时往里头张望。
门卫老赵头抽着旱烟,斜眼看了我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你这后生,在这儿转悠啥呢?找人?”
我硬着头皮说:“我找周老师,新分配来的。”
“哦,周老师啊,你等着。”老赵头往里头喊了一嗓子,“周老师!有人找!”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远远地看见一排平房的其中一间门开了,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姑娘走了出来。她好像更瘦了些,可是也更精神了,头发长了一点,梳成了两条不太长的辫子,脑门上有细细的汗珠。她看见是我,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春天的太阳还暖和。
“二柱?你来啦,进来坐!”她招呼我到她的宿舍去。
宿舍很小,放了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洗脸盆架子,角落里摆着个煤油炉。屋子虽小,可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桌子上放着几本书和一本台历,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字写得工工整整的。
她给我倒了杯水,问:“你怎么来了?”
我挠挠头,也不知道说什么,就结结巴巴地说:“那个,素兰姐,欢迎你来我们这儿。我、我来看看你。”
她听了轻轻笑了一声,那笑里头有些我听不太懂的意味。她说:“谢谢。我刚来,人生地不熟的,以后可能少不了麻烦你。”
我一听这话,赶紧说:“不麻烦不麻烦,你有事尽管开口,我家就在村里,随叫随到!”
这话说出口我才觉得有些太急了,显得傻乎乎的。可她不介意,又笑了一下,说:“好。”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好久。她告诉我她毕业后本来可以留在县里,可是她想离老家近一点,就主动要求分到乡下来了,还说这里的校长很看重她,让她教初二语文,还说这里的学生听话,就是条件差了点。
我就听着,不时地应一句。她说的话我有些听得懂,有些听不太懂。她说什么教育啊、理想啊、奉献啊,这些词儿对我来说太远了,我听都没听过。可是我喜欢看她说话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有一种我从来没在别人脸上见过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
过了好多年我才明白,那东西叫梦想。
天快黑的时候我才依依不舍地起身。临走的时候,我鼓起勇气问她:“素兰姐,我以后还能来找你不?”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些什么我说不清楚,好像是惊讶,好像是犹豫,又好像是一点点的感动。最后她点了点头,轻轻地说:“你啥时候想来就来吧。”
就这一句,我一路跑回了家,七八里地愣是只用了一刻多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进了院子一屁股坐在井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我妈从灶房里出来看见我这副样子,吓了一跳,问:“你这是被狗撵了?”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来,只是笑。
从那以后,我隔三差五就往乡中跑。有时候是给她送点家里种的菜,有时候是帮她修修宿舍里坏了的板凳或者窗户,有时候就是去她的课堂上偷偷坐着听一节,虽然也听不懂,但是看着她在黑板上写字、在讲台上讲课的样子,我能看上一堂课不眨眼睛。
她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手里头捏着粉笔,一笔一划地写,粉笔在黑板上沙沙地响,跟小鸡吃米似的。她写字的样子很用力,粉笔按下去,手指头都泛白了,一会儿又松开,手指头又恢复了红色。我觉得她的手比知识本身还好看,这话说起来怪不要脸的,可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她讲完课会布置学生朗读课文,有时候自己也读一段。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清清亮亮的,像是泉水叮咚叮咚地流进我心里。我听着听着就走了神,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下课了。
学生们稀里哗啦地跑出去了,教室里只剩下她和我。她走过来问我:“听懂了没?”
我老老实实地说:“没。”
她就笑了:“那你来干嘛?”
我脱口而出:“来看你。”
她脸一下子就红了,低着头,好半天没说话。我赶紧解释:“不不不,那个……我就是、就是想多学点东西。”
她嗔怪地看了我一眼,没说啥,转身收拾讲台上的东西。可我觉得,那一回她转身的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好像在等什么似的。
从那天起,我跑乡中跑得更勤快了。每次去都不空手,有时候是两根黄瓜,有时候是几根玉米,有时候是我妈蒸的白面馒头。周素兰每次都说“不用带东西”,可是每次都收下了。我知道她不是贪图这点东西,她是体谅我大老远跑来的一片心意。
我每次去她那儿,都聊到天黑才走,有时候是我说,更多时候是她说。她跟我讲书里头看来的故事,讲《红楼梦》里的贾宝玉和林黛玉,讲《边城》里的翠翠,讲她小时候在山上放羊、打猪草,讲她考上师专有多不容易。她的声音在煤油灯的灯光里头轻轻地飘,像起了一层薄雾。
我听不太懂书里的故事,可我愿意听她说话,一直听下去都行。
有一回我问她:“素兰姐,你给我说说你在学校的事儿呗,那时候跟我哥他们一起念书,有意思没?”
她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起来:“你哥呀,他可逗了。有一回他考试前背书背了一宿,第二天考试居然睡着了,打着呼噜被老师拎出去了。”
我听了哈哈大笑,心里头竟有些得意——我哥也有这丢人的时候!可是笑完了心里又开始酸溜溜的:她和我哥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好时光,而我什么也没有。
但这种酸很快就过去了。因为我发现,她对我哥的回忆总是和赵红霞一起出现的。她每次提起我哥,都会说到赵红霞。什么“你哥和红霞一起”啦,什么“红霞总说你哥”啦。我听着听着就明白了:在我哥的故事里,她不是主角。赵红霞才是。
这让我心里头舒服了些,可是又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那她呢?她在学校的时候喜欢过谁没有?
这个问题我不敢问。不是因为怕她生气,而是怕听到我不想听的答案。
夏天就在这样的来来往往中到了。田里的麦子黄了,又到了割麦子的时节。我给自己找了个更好的理由天天往乡中跑:帮她提水、劈柴、做煤球。
第四章
那阵子我天天往乡中跑,村里人看在眼里,慢慢就有了闲话。
起初是邻居王婶子跟我妈嘀咕了一句:“嫂子,你家二柱这阵子老往外跑,是不是看上哪家姑娘了?”我妈还没当回事,说:“年轻人嘛,闲不住,谁知道又跟谁喝酒去了。”王婶子又接了一句:“我看不像,他往乡里的方向去的。”我妈这才起了疑心。
那天晚上我回家吃饭,我妈就审我:“二柱,你这些天老往哪儿跑?”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含含糊糊地说:“没去哪儿啊,就是出去转转。”
“转转?从早转到晚?晚饭都不回来吃?”我妈不信,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提高了八度,“你跟妈说实话!”
我低着头扒饭,不说话。
我妈见我这样,更加疑心了,声音也放软了些,改用了劝说的口吻:“二柱啊,你要是看上了哪家姑娘,告诉妈,妈让人给你打听打听。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说媳妇了。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哥都会跑了。”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说没什么事,就是去乡上玩玩,就赶紧回屋去了。
可我心里清楚,这事儿瞒不住了。我只求着,在我准备好之前,别让我妈知道我看上的是我哥的同学就行。因为我自己也知道,这事儿不好办。
纸终究包不住火。
七月里头的一天,村里的赵二愣子去乡中给他儿子送口粮,正好撞见我在周素兰宿舍里帮她修窗户。那窗户的合页坏了,我正拿着螺丝刀拧螺丝,周素兰站在边上给我递东西。赵二愣子趴窗户上看了一眼,嘿嘿一笑,说了声“二柱忙着哪”,转身就走了。
这个赵二愣子,人如其名,是个肚子里搁不住半句话的主。他当天晚上就去我家串门,当着我爹我妈我哥的面,笑呵呵地说:“德厚叔,你家二柱有出息了,跟乡中的女老师好上了!那姑娘长得可俊了!”
我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我妈也愣了,手上的抹布掉了都没察觉。我哥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头有些复杂的东西,说不上来。
等赵二愣子走了以后,我爹沉着脸把我叫到堂屋里头:“二柱,赵二愣子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瞒不住了,点了点头:“是。”
“谁家的姑娘?”我爹的声音跟打雷一样。
“乡中的老师,叫周素兰。”我故意没提她是我哥同学这茬。
可是该来的还是来了。我哥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素兰?她是我师专的同学。”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连掉根针都听得见。我妈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我爹更是一下子站了起来,手里的烟袋锅子啪的一声砸在了桌上,烟灰飞起来,飘飘荡荡地落在他的膝盖上。
“什么?你哥的同学?”我爹的声音都变了调,脸涨得通红,指着我气得手都在抖,“你个混账东西,你知道她多大吗?她比你哥还大三岁,比你大六岁呢!你这是找的什么对象?比你还大六岁的姑娘能做老婆吗?啊?”
我当时脑袋轰的一声炸开了。
六岁。
不是不到三岁,是六岁。
她比我大六岁。
这个数字把我自己都给砸蒙了。可是我嘴上不肯服软,梗着脖子说:“六岁怎么了?我就喜欢她!”
“喜欢?”我爹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头是说不出的嘲讽,“人家是端铁饭碗的,大学生,公家人。你一个初中没毕业的小石匠,你拿什么娶人家?就算是真娶回来了,大六岁,像话吗?你让人家戳我们老王家的脊梁骨啊?到时候赵二愣子在背后嚼舌头根子,说我们二柱讨了个大姐、讨了个妈,你爹我这脸往哪儿搁?”
我妈也急了,带着哭腔,凑到我面前蹲了下来,仰头看着我的脸劝我:“二柱,你别想不开呀,找个岁数小一点的姑娘不好吗?妈认识几个好姑娘,明天就带你去相看。你喜欢什么模样的,妈给你找!”
我低着头不说话,牙齿咬得紧紧的。我妈以为我心动了,又说:“你要是觉得妈找的人合适,咱把这事儿定下来,给人家送些钱,就说是彩礼。”
可我摇了摇头:“不,我谁都不要,我就要她。”
“啪!”
我爹上来就给了我一个嘴巴子,火辣辣地疼。他打完了,手还在抖,眼睛里头又是愤怒又是失望。他说:“你敢再去找她,就别进这个家门!”
我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头打转,可是我一声没吭,转身就往外走。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我一个人坐在村东头的大槐树底下,望着天上稀稀疏疏的几颗星星,心里头堵得慌。脸上火辣辣地疼,可我顾不上这个,满脑子都是一个问题:她比我大六岁又怎么了?
六岁。这个数字像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我能跟她讲什么大道理?大六岁不丢人,可是这个“六”,在村里人的嘴里,就是天大的笑话。以后谁见了我不在背后说一句:王二柱讨了个大姐?
可我喜欢她。我想娶她。我活了二十年,从来没这么肯定过一件事情。以前干什么都是稀里糊涂的,跟着我爹学石匠,跟着我哥的脚步走,从来没有自己拿过主意。可是在这件事上,我想自己做主。
星星在天上闪着,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麦秸的香味。我忽然想通了:我要是现在就打退堂鼓,那我还算什么男子汉?喜欢都不敢追,以后还能成什么事?
她的岁数就贴在我脑门上,我认了。可我要让她知道,年龄算什么?在这个世界上,再大的差距也架不住一个人敢想敢干。
事情却比我想的要糟得多。
第二天,我爹亲自去了乡中。他没打我,也没骂我,直接找到了周素兰。我后来听门房老赵头说起当时的情形,老赵头说:“你爹那张脸,黑得像锅底,就跟要跟人打架似的。”
我爹把周素兰叫到学校门口,当着一堆下课的学生的面,直截了当地说:“周老师,你是个好姑娘,我谢谢你照顾我们家二柱。但是他是个不懂事的娃,你比他大六岁,又跟他哥是同学,这个事儿,不合适。你自己也该明白,要是让别人知道他娶了个比他大六岁的老婆,他在王家庄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周素兰的脸色白了一下,可是她还是很礼貌,微微点了点头,轻声说:“王叔叔,我明白您的意思。我跟二柱本来就没什么,是您多心了。”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的,可我听了以后心都碎了。她说“本来就没什么”,那是真的没什么,还是被我爹逼得说了违心话?
我爹走了以后,周素兰一个人站在校门口站了好久好久。她的学生在操场那头叫她,她好像没听见,只是用手擦了擦眼角。这个细节是门房老赵头后来告诉我的,老赵头一边抽烟一边摇脑袋:“唉,你们家造了什么孽,这姑娘多好一个人,你爹怎么就这么狠心呢?”
我听了以后,心里头像被刀子戳了一样。
我以为这事儿就算完了,可这才是刚刚开始。
我爹回去以后,当天就跟我妈和几个本家亲戚关起门来商量了一整夜。第二天,我姨妈、我姑妈轮番上阵来劝我。我姨妈是个急性子,上来就说:“二柱,你这孩子是不是撞了邪了?大六岁,那可是比你哥还大的呀,娶回来谁叫谁嫂子呀?咱们村这么多年,谁家娶过这么大的媳妇?”
我姑妈则换了个角度,温柔地说:“二柱呀,姑知道你喜欢她,可是喜欢不能当饭吃。她比你大六岁,往后你三十岁正当年,她都三十六了,人老珠黄的,你后悔都来不及呀。”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她们说的好像句句在理,可我一句也不想听。我只是问了一句:“我哥什么态度?”
姨和姑互相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我明白了。我哥没反对,也没支持。他保持了沉默。这种沉默在我看来,比反对还要窝囊。他是她同学,他应该最了解她是什么样的人,他要是能帮我说句话,也许我爹我妈能听进去。可是他没有。
当天晚上我亲自去找了我哥。他在他的房间里备课,看见我进来,好像早就知道我要来似的,放下笔,叹了口气。
我开门见山:“哥,你能不能帮帮我?”
我哥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地说:“二柱,不是哥不帮你。可是你想过没有,她真的愿意吗?你觉得你去她的课堂听她说几句话,在你眼里她浑身是光,那光是你自己心里的,不是她给的。你根本不知道她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她现在当老师教书,前程好得很,你要是真心喜欢她,就更不该去拖累她。”
“拖累”这个词深深刺痛了我。我咬着牙说:“我怎么就拖累她了?我又不是不干活,我有手艺,我挣钱养她!谁说她就一定嫌弃我这手艺活?”
我哥摇摇头:“你不懂的。”
三个字,就把我打发了。他说我不懂,可我偏偏觉得自己懂得很。我懂的是她做人的样子,她说话的声音,她看我的眼神——那样的眼神不可能是装的。
我从我哥屋里头出来,心里像塞了一团铅。没有人帮我,家里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我爹打我,我妈劝我,姨姑轮番来磨,连我哥都说我不懂事。
可是我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喊:不公平。你们都不了解她,你们凭什么反对?就因为她比我大六岁?六岁有什么大不了的?
就在我最难过的时候,周素兰托人带了个口信给我,说这个星期天,想见见我。
第五章
星期天那天,我一早就起来了,特地把那件过年才舍得穿的涤卡中山装找出来,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我妈看见我穿得这么利索,问我要去哪儿,我没说实话,只说去镇上赶集。
可我没去镇上。我骑着我爹那辆破自行车,直接去了学校。七八里地骑得飞快,心里头像揣了个小兔子,又紧张又兴奋。
到了学校,门卫老赵头认出我来了,瞅了我一眼,语气古怪地说:“周老师在教室那边呢。”我问他为啥这语气,他叹了口气,摇摇头摆摆手,啥也没说。
我走到教室门口,看见周素兰站在讲台上,正望着窗户外头出神。教室里空空的,就她一个人,黑板上没写什么字,就那么挂着,看上去比平时整洁,也冷清。
我敲了敲门框:“素兰姐。”
她回过身来,看见是我,脸上好像闪过一丝奇怪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她指了指教室里的长条木凳,让我坐下。
这回的氛围来得有些严肃,跟她平时不一样。我有些忐忑,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开口了:“二柱,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有些话想跟你说一说。”她的眼神里像是藏了另一个人的影子,那个影子慢慢的,带着一点疼。
她的话锋一转,说到了自己家里的情况。她说她父亲去世得早,母亲改嫁到了外地,把她和弟弟丢给了年迈的爷爷奶奶。从十几岁起,她就在寄人篱下的环境里长大,什么都学会了自己干——洗衣、做饭、养猪、上工。她知道年龄大的女人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她从小就听够了流言蜚语。
“我知道你爹为什么反对。”她平静地说,“他是为你好,为你们家好。我也知道,我们之间这种事,在咱们这地方不合适。”
我急得站了起来想说些什么,被她用手轻轻压了下去。
“二柱,你听我说完。”她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我要是答应了你,你这辈子都要被人戳脊梁骨。你现在二十岁,觉得年龄没什么,可是你到了三十岁,你的朋友们都娶了年轻漂亮的媳妇,你看我的时候,你后不后悔?你到了四十岁,我老得跟你妈似的,走在街上谁不说你找了个大姐?你受得了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很不熟悉的疲惫和绝望,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脚踝,一路拖着往下沉。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受得了,想说我不在乎,可话还没出口,她又说了一句话,把我所有的勇气都打碎了。
“而且,学校要派我去省城进修两年。”
我愣住了。
“省城?什么省城?哪儿的省城?”
她说是省教育学院,要去两年,可能更长。她说是校长把这个名额给的她,下个月就要走了。她把这些话一口气说出来,中间不带停顿的,声音有些压抑,像是生怕停下来就说不下去了一样。
我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她去两年?那等我再见她的时候,她就二十六七了,我二十二三。可关键是,两年里头她会遇到多少人多少事,她还会记得王家庄这个傻小子吗?
我艰难地问了一句:“那你……你还回来不?”
她怔怔地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当然回来,这里是学校呀。”
可她那个笑太轻了,轻飘飘的,没有半点儿底气。我感觉这个“当然”听起来一点都不当然。也许,她是在逃避;也许,她想用这两年让我们都冷静下来,忘掉对方。
那天从学校出来,我腿软得差点走不动路。我一个人推着自行车走了很久,最后停在了村外的那条小河边,一屁股坐在河岸的草地上,望着流水发呆。
一整个黄昏我就在那儿坐着。太阳慢慢落下去,把整条河水染成橙红色,然后又慢慢褪了,变灰了,变黑了。我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响着她那句话:“我比你大,你怎么想的?”
是啊,我怎么想的?我是不是真的太天真了?
家里没人帮我,我爹我妈我哥全都在反对;村里更是没人给我好话听,赵二愣子那张破嘴能说三天三夜的闲话;而现在,连她自己都要走了。她那个笑,轻得像一层纱,风一吹就要散。我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大概真的没戏了。
我拍拍屁股站起来,往家走。天已经全黑了,村子静悄悄的,偶尔几声狗叫。到了家门口,我能看见堂屋里头还亮着灯,说明我爹我妈还没睡,他们在等我。
我深吸了口气,走进了院子,心里已经做了决定:就这样吧。人家是老师,大学生,马上又要去省城进修,前程似锦。我算个啥?一个石匠,连初中都没念完,没啥出息。我还是老老实实跟着爹干活过日子吧,这辈子能吃饱饭不挨饿就不错了,别痴心妄想了。
人在低谷的时候,最大的幻觉就是自己可以放弃。可生活从来不会让你轻易放弃,它总要给你一点光亮,让你在最黑暗的时候,有点东西可以抓。
那个光亮出现在秋天快要结束的时候。
那天我正在地里帮我爹起红薯,忽然听见村口有人喊我:“二柱!二柱!有人找!”我直起腰来,远远地看见村口站着个人,蓝底碎花的短袄,深色的裤子,手里头拎着个小包,正朝我这边张望。
是她。周素兰。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她不是应该在省城吗?她怎么跑到我们村口来了?
我扔下锄头就跑了过去,跑到跟前的时候,看见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颊冻得红红的,可是眼睛还是那样黑亮黑亮的。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省城吗?”我问。
她笑了笑,声音还是那样轻轻柔柔的:“今天星期六,坐了两个多小时的长途车回来的。”
“那你还回去不?”我傻乎乎地问。
“明天下午就得走。”她说。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可她接着又说了一句话,让我的心又热了起来。她说:“趁着回来的工夫,来看看你。”
那一刻我心里头千言万语,可嘴巴笨得像个棉裤腰,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只是傻站着,挠着头,笑得跟个傻瓜似的。她也笑了,那个笑不再是轻飘飘的纱,而是实实在在的糖,放在我手心里,甜丝丝的,化开了整个人。
第六章
我们沿着村外的小路慢慢走着。晚来的冷风一阵一阵地吹,把她身上的香味吹到我跟前来,我贪婪地嗅了又嗅,像偷吃了蜜的熊瞎子。
我问她在省城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学了不少新东西,可是心里空落落的,老想着回来。我问她想谁,她低着头笑了笑没说话。我又问她在省城吃饭习惯不,她说食堂的饭太油腻了,没有她自己做的好吃。我就说那你回来的时候我给你带好吃的,她说好。
就这一个“好”字,我来来回回琢磨了整整一宿。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学校的路上,经过村东头那棵大槐树的时候,树枝在风里摇摆,影子在地上画着圈圈。她站在树底下忽然停了下来,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忽然开口了。
“二柱,我今天来,其实是有话想跟你说。”
我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我问她要说啥。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都以为她不打算说了。然后她说:“省城有人给我介绍了个对象。”
那一瞬间,我的世界就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咔嚓一声裂开了。
我愣愣地问:“什么人?你见过了?”
她说是个在省城工作的,教育局的,三十出头,离过婚没孩子。是她们培训班的班主任给介绍的,说对方条件不错,有房有工资,人也老实。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比我大六岁,我今年二十,她二十六,在省城找个三十出头的,好像再正常不过。我这个二十岁的小石匠,跟人家一比什么都不是。
她看着我脸上的神色,连忙说:“你别多想,我还没答应呢,只是见了一面。”
我点了点头,心里头又苦又涩。我问她,那她对那个人有意思吗。
她犹豫了一下,说:“他对我不错,挺会照顾人的。”
她这句评价让我握着的手一下子就攥紧了,指节捏得发白。她没说喜欢,可也没说不喜欢。我最怕的就是这种不确定的回答,就像挂在屋檐上的一滴水,不知是落还是不落。
她抬起眼来看着我,那双黑亮的眼睛在淡淡的月光下显得特别亮,像是蓄着一汪水。她轻声问:“二柱,你怎么不说话?”
我低着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还能说什么?我有啥资格拦着你?”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谁让你说资格了?我就问你,你想不想让我去。”
我猛地抬起头:“不想!”
这两个字是吼出来的。吼完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也愣了一下。可是随即她的嘴角弯了起来,那个笑容慢慢地在她的脸上绽开了,跟春天的花骨朵一样,一片一片地撑开。
“这就对了。”她轻轻地说。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我一夜没睡着,翻过来翻过去地想着她说的那句话。她说“这就对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又是为了什么要回来找我?她在省城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还要回来受这个罪?
这些问题像蚂蚁一样在我脑子里头爬来爬去,就是找不着答案。
第二天下午她去赶车的时候,我在车站送她。长途车停在那儿,发动机轰轰地响,司机按着喇叭催了好几次。她上了一趟又下来了,跑回我面前,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一支钢笔,新的,黑色的笔身上刻着几个小字:“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我这辈子都没用过钢笔,写字的家伙就是学校的铅笔,写坏了就削,削秃了再写。她说:“你在家没事多练练字。”
我握着那支钢笔,忽然懂了。她从来没嫌我没文化,她是让我自己长进。她说“这是对了”不是答应我什么,是让我拿出个男人该有的样子来。
我把钢笔别在中山装的口袋里,目送她的车拐过弯去,心里像塞了一团火,不再是烧心的那种,而是温暖的、笃定的。我暗暗想:你去省城两年,我就用这两年,给你看个不一样的我。我要让你知道,你今天的回来,没错。
回去以后我找我哥认认真真地谈了一次。那天晚上我哥还是在他的屋里头备课,我搬了个小板凳坐他对面。他看我脸上那副模样,就知道我要说什么了,放下笔,问我什么事。
我说:“哥,你教我认字。”
我哥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这个连初中都勉强毕业的弟弟,居然会主动说要认字。他问我为什么,我把那支钢笔从口袋里掏出来给他看。
他看到笔身上的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
从那天起,我每天干完活就去我哥屋里头认字。他给我找了本旧课本,从最简单的字开始教我,什么“天地玄黄”、“人口手足”,一个一个字地写,一个一个字地认。我哥脾气好,教得特别有耐心,我念错了也不吼我,只是一遍遍地纠正。
周素兰给我的钢笔握在手里,一开始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跟蚯蚓爬似的,墨水糊得到处都是。我把手练酸了,甩甩手继续写。我哥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字如其人,你字练好了,人才站得起来。”
我爹看见我跟着我哥认字,起初没说话,只是一脸狐疑地瞅着我俩。后来有一天晚上,他叫了一盘花生米、一盘拌黄瓜,又从橱子里拿出那瓶过年才喝的高粱酒,给我和我哥各倒了一小杯。
“二柱,”我爹的声音还是那么糙,可语气里多了一点我从没听过的东西,“你要是有出息,爹不拦你。”
我端着酒杯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在灯光底下不太分明,可是嘴角微微地抿着,像是在把什么话往下咽。我知道,这对于我爹来说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了。他这辈子没跟人说过软话,能说出这句话,就说明他心里头已经松动了。
我把那杯酒喝了,辣得直流眼泪,可我心里头痛快得很。
就这样,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我的字开始有了点样子,虽然还远远谈不上好看,但起码能写个整句了,不再缺胳膊少腿。我不仅能写,还开始学看书,先看小人书,后看报纸,再后来连周素兰寄来的那些书也敢翻翻了。
对,周素兰给我寄书了。她在省城进修,每隔一两周就会给我写封信,信里头夹着些她看过的旧书,有什么《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青春之歌》、《平凡的世界》。这些东西我一开始看下来脑袋都大了,翻两页就想睡觉。可是想到这是她寄来的,我就硬逼着自己往下看,一个字一个字地啃。啃着啃着就啃进去了,连做梦都梦见自己是保尔·柯察金,醒来发现还是个石匠,但心里没那么憋屈了。
她每次给我写信都只有两三百字,告诉我在省城学了什么,吃了什么,问我的字练得怎么样了,书看了多少。她说每当她学累了的时候就想想等回去的时候,我能给她写一封像样的回信。
为了这封信,我练字练得更加卖力。白天在工地上凿石头,中午吃完饭别人都睡了,我蹲在墙根底下用小石子在地上写字,一笔一划,沙子被风扬起来,眼睛辣得流泪,我也不停。晚上回到家,吃完饭就钻进我哥屋里头继续学,一直学到眼皮打架了才肯去睡。
村里人慢慢地都知道我在学认字了。大部分人是真心为我高兴,说我二柱终于开窍了。也有那么几个说怪话的,比如赵二愣子,他就当着我的面笑话说:“二柱,你一个石匠,认得那几个字能干嘛?还能把石头凿出花来?”
我由他说去。我学的每一个字,都不是给他看的。是给她看的。
就这样,到了寒冬腊月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攒的东西差不多了,该拿出点实际行动来了。于是我做了一件连我自己都佩服自己的事:给周素兰写了第一封完整的信。
那封信我写了一整夜,写了撕撕了写,废纸篓子里头堆得老高。最后还是在我哥的指导下,用了他那本小学生作文选的格式,才勉强写出一封五页纸的信来。信里把我这几个月练字看书的经历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还写了村里的一些新鲜事,比如我爹买了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全村人每天晚上都挤在我们家里头看《渴望》。
在信的最后,我写道:“素兰姐,我想过了。你说你比我大六岁,可我觉得这不是什么事。我爹他们说闲话,我不怕。只要你愿意,等我们结了婚,我把这些闲话一拳一拳打成碎末,打成沫子,让他们吞回去。”
第二天一早我把信拿到镇上邮局寄了。回来的路上又去供销社买了一瓶雪花膏、一面小镜子、一条红色的围巾,准备等她过年回来的时候送给她。这些花掉了我大半个月的石匠工钱,可我舔着冻裂的嘴唇,心里暖烘烘的。
可是一天两天过去了,三天五天过去了,周素兰一直没回信。我一开始以为是邮路慢,可等到腊月二十都没动静,心里就慌了。她是不是觉得我那信太唐突了?还是说省城那个当干部的又来找她了?又或者她出啥事了?
在忐忑不安中,年三十到了。
第七章
年三十那天,我们一家正围在堂屋里头包饺子。桌子中间放着一碗馅,韭菜鸡蛋的,油腻腻香喷喷的。我擀皮,我哥包,我爹坐在里屋的炕上拿着张报纸在看,耳朵上夹着一根烟。我妈在灶房里头忙活,隔一会儿喊一声“水开了”。
外头零零星星地有人放鞭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硫磺味儿。电视机开着,中央台正放着迎春晚会,声音开得不大,热热闹闹地当背景音。
这是我一年中最欢喜的时候。可我一点也欢喜不起来,因为我心里头揪着一件事:周素兰没给我回信。
就在饺子快包完的时候,忽然听见院门口有人喊了一声:“二柱!”
声音不大,可是清清亮亮的,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我手里的擀面杖啪地掉在地上。
我爹从报纸上抬起头,我妈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我哥放下了手里的饺子。全家人都愣住了。
我跑出去一看,院门外站着的,正是周素兰。她穿着一件灯芯绒的棉袄,围着一条灰格子的围巾,头发上落了几片雪花,脸冻得红扑扑的。她手里头拎着两个大袋子,一袋是水果,一袋是点心。
“素兰姐?你怎么来了?”我说着赶紧接她手里头的东西,碰到了她的手指,冰凉冰凉的。当下心里又疼又慌。
她抿嘴笑了笑:“学校放假了,想着来你们家拜个年。”
我妈这时候已经迎出来了。她站在堂屋门口,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既有惊讶也有为难,可更多的是一个当家主妇的本能——大过年的,哪有把上门的客往外推的道理?更何况人家还拎了东西。
“周老师来了啊,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我妈的声音比平时放低了许多,客气倒是客气,但透着一股子生分。
周素兰进了堂屋,把手里头的点心递给我妈,说了句“阿姨过年好”。然后转向我爹,也鞠了一躬,说“叔叔过年好”。我爹点了点头,表情僵硬,瓮声瓮气地说了句“来了就坐吧”。
我哥也在,他看见周素兰倒是一点都不意外,笑着打了招呼:“素兰,你怎么来了?省城怎么样?”
“还行,挺忙的。建民,你这阵子怎么样?”周素兰坐下来以后,跟我哥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轻松自然,就好像她还是当年那个来我家玩的同学一样。
我在边上坐着,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倒是周素兰时不时地看我一眼,那种眼神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看到我的眼睛就觉着我心里有东西,我琢磨不透我能不能想。
我妈又去灶房炒了两个菜出来,是家里仅有的几个鸡蛋和一小块腊肉。她还翻出了过年才舍得拿出来的瓷盘子装这些菜。我看在眼里,心里有点热——我妈虽然心里头别别扭扭的,但毕竟还是个好面子的人,对人客气周到。
我爹却没那么客气。吃饭的时候他绷着脸,很少说话,偶尔抬头看一眼周素兰,眼神里头分明写着“不满意”三个字。不过有一点让我意外——他没摔筷子,也没提那些反对的话。可能是年三十,图个吉利;也可能是他还在历练,想看看这姑娘到底要干啥。
周素兰倒是不卑不亢的,该笑的时候笑,该说的时候说,一点都不失礼。她给我妈夹菜,给我爹敬酒,还跟我哥聊学校里的事。我看得出来,她是有备而来的。
吃完饭以后,周素兰跟我说她得赶车回去了——她家在另一个乡,离这儿不近。我送她到村口等班车。路上雪下得大了起来,满天飞舞的雪花落在她的围巾上发丝上,我伸手去摘了两次,她没躲。
村口没人,只有我们两个踩在青白雪上的嘎吱声。班车的灯柱从远处照过来的时候,她忽然转过身面对我,说了句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二柱,我年后再去省城,但我想跟你说句话。”
“你说。”
“你再等我半年,等我从省城进修回来,我就给你答复。”
我说不出话来,使劲点了点头。
她上了车,隔着车窗户冲我挥手,我也冲她挥手。雪花灌进我的领子里,冰得我一激灵,可我一点都不觉得冷。
班车开走了,尾灯在风雪里头渐渐模糊了。我一个人站在村口站了好久,心里头像有一团火在烧。她说让我等她半年,半年时间多长啊,可我愿意等,哪怕一年、两年,我都等。
我回到家以后,发现家里的气氛有些奇怪。我妈一言不发地收拾碗筷,动作比平时重得多,碗碰得哗哗响。我爹坐在炕沿上抽旱烟,吧嗒吧嗒地,满屋子都是烟味。只有我哥坐在桌边看书,像是没事人一样。
我一进门,我妈就开口了,声音冷冷的:“二柱,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跟那个周素兰搞对象呢?”
我知道瞒不住了,说:“是。”
“啪!”我爹一巴掌拍在炕沿上,烟袋锅子差点震掉到地上:“我说了多少遍了,这事儿不行!大六岁,又是你哥的同学,这成何体统!”
我妈也说:“二柱,你听妈一句劝,找对象找个年纪相仿的,小个一两岁的都行,大这么多往后有你受的。”
我哥站起来,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和我爹都愣住的话:“爸,妈,我倒是觉得,素兰这人挺好的。踏实,懂事,有文化。二柱要是真能跟她在一起,那是二柱的福气。”
“你少说两句!”我爹瞪了我哥一眼,“你是她同学,你说的话能算数?”
我哥没再争辩,可他这句话已经够了。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这是他头一次明确地站在我这边。
那天晚上我没回屋睡觉,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头看雪。雪把整个院子都盖住了,白茫茫的,干净得不像样。我点上煤油灯,趴在炕桌上开始写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
“素兰姐,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第八章
年过完了,十五一过,这个年就算彻底结束了。我哥回了学校,继续他的学习。周素兰也走了,回了省城。我又回到了日复一日的生活里,跟石头打交道,跟我爹走村串巷。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了。以前干活是干活,现在干活的时候多了一个信念。我一锤一锤地凿下去的时候心里头就在想:这一锤是给我和素兰凿的,这一锤是给我未来的家凿的。有了这样的念头,那石头在我手底下就像豆腐一样,被我随形所欲地雕成各种形状。
更让我有底气的是,我哥走了以后,家里的气氛悄没声地起了变化。我爹虽然还是那副死倔脾气,动不动就骂我几句,可是我发现他骂我的次数少了,有时候甚至会在饭桌上问一句“你那个字练得怎么样了”。这是种什么变化?我也说不太清楚,好像他是个老石匠,见不得人拿着东西乱凿瞎敲,但如果你去雕一件正经东西,他嘴上不说,心里也是在看的。
我这个人,他们反对的时候我顶着硬上,现在他们不吭声了,我反而厚道起来。我故意不提素兰的事,免得惹他们不痛快。可是到了三月里,我终于忍不住了,在一个吃过晚饭的傍晚,正式跟我爹我妈摊了牌。
那天我妈正在灯底下纳鞋底,我爹坐在小板凳上磨凿子,我在一旁用钢笔抄写报纸上的新闻。屋里头只有纳鞋底的嗤嗤声和磨石的沙沙声。
我放下钢笔,清了清嗓子,说:“爸,妈,我想跟你们说个事。”
我妈头也没抬:“说呗。”
我攥了攥拳头,把它说出来:“我想娶周素兰。”
我妈的针停了一下,我爹的手上的凿子也顿了一顿。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我继续说:“我知道你们嫌她比我大六岁,这个事我翻来覆去地想过了。大六岁又怎么了?再大再小都是一个屋檐下吃饭。她比我懂事,她读过那么多书,看得远,想得远,这个家往后什么事都有个商量处,不会犯浑。你们也别担心人家图我们家什么。人家自己有工资,有工作,图我什么呢?”
我爹放下了凿子,瞪着眼睛看我,没说话。
我又说:“如果她嫌我穷,当初就不会从省城跑回来找我。如果她不真心,就不会在省城进修的时候还给我寄书寄信,让我长进。如果她真的嫌我小,就不会大年三十的跑到咱家来拜年。爸,妈,你们想一想,如果她是那种薄情的人,她会这么做吗?”
我妈放下针线,叹了口气,眼眶红了,她就说了两个字:“造孽。”
我不知道这两个字是啥意思,但感觉不是什么坏话。
我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睡着了。最后他站起身来,把那块磨石收进了工具箱里,说了句:“你能保证一辈子对人家好?”
我一愣,使劲点头:“我能!”
“那你写个保证书。”我爹撂下这句话,转身回里屋了。
我站在原地傻了半天,然后发现自己已经会写字了。他让我写个保证书,这不是刁难我,这是变相地点了头!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趴在煤油灯底下工工整整地写了一封保证书:保证一辈子对周素兰好,不打她不骂她不让她受苦,一辈子不后悔自己今天的选择。纸的下方按了一个红手印,用了我娘出嫁时压箱底的那盒印泥。
第二天一早,我把这张保证书贴在了堂屋正对着门的墙面上。我爹早上起来看见那纸,没撕,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字写得还是歪。”
可我分明看见他扭过脸去的时候,嘴角牵了一下。
接下来的日子,我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工作上。我知道,要娶周素兰,光靠一张保证书是不够的,我得拿出真东西来。我得让她看看,我王二柱不是混吃等死的人,我有本事养家,有本事让她过上好日子。
那年春天,乡里来了个工程队,要给村里修一条水泥路。修路用不上那么多石匠的活,可是修完了路以后要有路沿石、排水沟,这些都要石匠。我硬是凭着跟村支书的关系,揽下了这段两公里长的排水沟工程。
揽下工程以后我才知道这活有多难。预算紧,工期短,就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学徒干,有时候干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五月的太阳已经毒得很,中午的时候石头晒得烫手,光着膀子干活,汗珠子滴在石头上滋滋地响,一天下来能喝三暖壶水。
那段日子我瘦了十几斤,脸晒得跟黑炭似的,手上的茧子比树皮还厚。可是我没叫过一声苦。每天晚上回到家里头,对着煤油灯,用周素兰给我的那支钢笔写日记——今天干到第几米了,赚了多少工钱,离迎娶她的彩礼还差多少。
我哥放假回来的时候看见我这副样子都吓了一跳,说:“二柱,你不要命了?”
我呵呵一笑:“不拼命哪来的老婆?”
我哥看着我,摇了摇头,可是眼神里头是佩服。他好像偷偷跟人说了句什么话,后来村里人传到我耳朵里了:“现在我们王家人,最牛的不是我,是我弟。”
这话让我鼻子酸了半天。我哥从小到大,样样都压我一头,这还是他头一回说我牛。
六月的时候,周素兰的信终于来了。信很短,只有一句话:“二柱,我快回来了,见面谈。”
就这几个字,看得我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她说快回来了,还说见面谈。谈什么?她之前在省城的那些年都发生了什么?还有那个当干部的对象,还有没有联系?这一堆问题在我脑子里头打转,转得我头疼。
可是我更高兴。她要回来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在省城的进修快结束了,意味着我这两年攒石头磨鞋底的等待,快要到头了。
七月里的一个傍晚,天热得像蒸笼,树叶子纹丝不动,地里的玉米都卷了叶。我正光着膀子在院子里头擦洗工具,满身满手的泥灰。忽然听见院门外响起一个让我魂牵梦绕的声音:
“二柱。”
我抬头一看,周素兰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连衣裙,挎着个布包,头发比去的时候长了许多,都快到肩膀了。她瘦了,也黑了,可是眼睛里头的光一点都没变,还是那样亮晶晶的。
我急忙站起来,手里的刷子掉在水盆里,溅了一身的水。我语无伦次地说:“素兰姐,你……你回来啦?”
我妈听见声音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是周素兰,愣了一下,然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眯眯地招呼道:“周老师来了?快进屋坐,外头热得慌。”
我爹坐在堂屋里头看报纸,看见周素兰进来,先是皱了下眉,但没过多久就把报纸放下了,口气缓和地说了句:“回来了?喝茶。”
她的目光在我家堂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那张按着红手印的保证书还贴在那儿,纸已经有些发黄了,边角卷了起来。
她走过去看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来。念完以后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头好像有泪光,又好像是笑。
“二柱,你是当真的?”她问。
我使劲点了点头:“当真。”
她抿了抿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你爹他们同意了?”
我从桌上把我写的那个保证书拿过来给她看。我说:“他们早就同意了,就差你一句话。”
她低头看着纸上那个清晰的指纹,吸了吸气,嘴唇抖了一下。我忽然想起什么,从桌上翻出一本小本子,是我包那个两公里工程的账本。我把账本递到她手里,指给她看最下面那个数字。
我说:“两年了,我存了这些钱,够彩礼了。”
她没看数字,把账本合上了,放在桌上。然后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地抖着。我慌了,以为她哭了,赶紧走过去,可她又转过来了。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她抬起手擦了擦眼睛,“你可要挺得住。”
我心头一紧,整个人僵在那里。
“我一个女同事,三十多了,去年嫁人,今年生了个女儿。”她一字一字地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省城的医院检查了不下五次,都说我有病,很难怀上孩子。”
我一愣:“啥?”
“妇科病,说子宫里头有些问题,可能怀不上。”她的声音在发抖,“我这个年纪,本来就不如小姑娘,又出了这样的事。你要娶我,往后没有孩子,你爹你妈怎么想?你自己怎么想?你将来后悔了怎么办?”
我听明白了。这对于一个农村家庭的独子来说,确实是个绕不过去的坎。在我来时的路上,没有任何一根草在为我生长。可是我知道,如果我让这根草断在我手里,我往后这后半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我走过去,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抖。
“谁说一定要有自己的孩子?”我郑重其事地说,“我嫂子嫁人以后生了两个娃,一个会叫叔,一个会叫婶子。你怕生不出,我攒够了钱,咱俩去省城,去北京,找最好的医生,这个病能治。如果实在治不了,我们就去领一个,也是咱的孩子,谁说养的不比亲的疼?我不管你有啥病,我从头到尾要的是你这个人。”
话还没说完,她已经一把抱住了我。那个拥抱我记了一辈子,因为那是她在我面前第一次主动抱我,也是第一次在我面前哭出了声来。大颗的眼泪滚落在我的肩膀上,烫得我整个人都酥了。我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让她哭。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声音哽咽地说了一句让我后半辈子一直得意的话:“你这傻子。”
第九章
那是八九年夏天最热的一个夜晚,在堂屋里那盏晃悠悠的白炽灯底下,我向周素兰正式求婚了。
没有戒指,没有鲜花,没有单膝跪地。我就坐在她对面,傻里傻气地问了一句:“素兰姐,跟我结婚吧。”
她红着脸,还是问出那句老问题:“我比你大,你咋想娶我做老婆?”
这回我答得可有底气了:“大怎么了?大正好压得住我,换了小媳妇我还欺负人家呢。”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打了一下我的手,说:“那你往后不能欺负我。”
我说:“欺负你我王字倒着写。”
她歪着头想了想,轻声说了句:“好。”
就这一个字,让我乐得一宿没睡着觉,整个人躺在炕上嘿嘿傻笑,笑得脸都酸了,笑得我妈在外屋喊“二柱你是不是又发烧了”。
第二天一早,我正式向全家宣布了这个消息。我爹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烟袋锅子,吧嗒吧嗒抽了好几口,最后重重地说了句:“既然你俩都决定了,那就办吧。”
这句话从我这个倔了一辈子的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分量却比泰山还重。我妈也抹了把眼睛,态度跟之前判若两人,立刻就开始盘算起来:“结婚得翻盖你爹那间老房,咱家再添两床新棉被,我那儿还有一匹藏蓝色的的确良,给素兰做一身新衣裳。”
我打断她的话:“妈,我要去省城。”
“去省城?”我妈一愣。
我说:“我要带素兰去看病。”
我把素兰的情况说了。出乎我意料的是,我爹听完以后不但没有像上次那样发火,反而把烟袋锅子磕了磕,说了句让我掉眼泪的话:“你做得对。是个男人就该这样。”
我哥更是二话不说,当天晚上就给他在省城的一个老同学写了封信,让帮忙联系医院。他写完了信,抬起头看着我,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二柱,你放心去省城,盘缠不够跟哥说。”
八月份,骄阳似火,我带着周素兰去了省城。这是我们俩第一次一起出远门。坐在长途汽车上,她靠在我的肩膀上打瞌睡,我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和田野,心里头既紧张又踏实。
省城比我想象中还要大,到处都是高楼大厦,马路宽得能并排跑四辆卡车,公交车拖着两条大辫子在街上跑,商店的玻璃橱窗里头摆着我从没见过的电视机和冰箱。我第一次坐电梯,吓得腿都软了。可最让我心里头不安的,是那些大医院——白墙、白床单、白大褂,走进去就闻到一股子刺鼻的消毒水味。
周素兰进去做检查的时候,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把手心都掐出了印子,牙磨得咯咯响。我盯着那扇白色的门,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地想:要是真的治不好怎么办?要是我爹我妈因为这个又反悔怎么办?
我从来不信神,可那天我在走廊里把满天神佛都求了个遍。也许上苍听见了吧——检查结果出来后,老专家透过眼镜片看着我们,说了八个字:“不是大病,能治好。”
周素兰一下子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淌出来,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我赶紧搂住她,对老专家一迭声地道谢,把手心里的汗全擦在了自己的裤子上。
老专家开了药方,嘱咐说要坚持吃药,注意调理身体,一两年之内有望恢复。我记下了,一个字一个字都记下来了。病不重,能治好。我把那张药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放进了胸口的口袋里,跟她的钢笔挨在一起。
从医院出来,夕阳把省城的楼顶都染成了金色。我和周素兰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谁也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她靠在我的肩膀上,眼睛闭着,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我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手心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回来了。
“走,”我拉了拉她的手,“我请你吃饭。”
我们找了家路边的小饭馆,点了两碗烩面。我加了两个荷包蛋给她,她笑我浪费,我说这是庆祝,又不是天天这么吃。她低头吃面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吃了几口又抬起头来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头的轻松是我从来没见过的。
吃完了饭,她忽然神秘兮兮地说要带我去个地方。她拽着我的手穿过了七八条街,最后来到城边上的一个大院里。借着路灯的光,我看见门口挂着一块大牌子:省教育学院。
她站在铁栅栏门外头,指着大院里头那幢亮着几扇窗的宿舍楼说:“就是那儿,我进修就住那幢宿舍,二楼,从左数第三个窗户。”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扇窗户黑着灯,在夜色里头毫不起眼。可在我眼里,那扇窗户是世界上最特别的窗户,因为她在里头住过,在里头读过书,也在里头想我。我望着那扇窗户发了好一阵子呆,把它刻进了脑子里。
从省城回来以后,一切都步入了快车道,像是命运终于按下了加速键。首先是我哥的婚事——他和周素兰当年的老同学赵红霞在来年的秋天结了婚。原来他们俩在学校里就悄悄地谈着,毕业后赵红霞先回来被我哥留住,一直等着他。我爹我妈乐得合不拢嘴,连说我们家双喜临门。周素兰成了我哥婚礼上的贵客,娘家人那边她说的最多,把新娘子都给说哭了。
我爹看着这一切,喝着散酒,让我把周素兰正式带回了家。她进门的那天,我爹忽然拿起桌上的烟杆,站起来说了一段让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话:“闺女,我都想通了。这孩子大了,岁数的事我们不提了。你就踏实在我们王家待着。”
然后我爹竟给我们两个鞠了一躬:“这半年你们受苦了,是爹错了。”
周素兰赶紧把我爹扶起来,自己却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我妈站在一旁,也哭了,泪水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淌了一脸。
最难的一关,就这样过了。像是一块大石头从心口搬走了,我终于能踏踏实实地喘口气了。
原来我爸的转变,还有我爷爷的一通电话。周素兰后来告诉我的这个细节,让我好多年都心里热乎乎的。
我爷爷王满仓,八十多岁了,身体倒也硬朗,就是脑子有时候有点犯糊涂。他跟着我姑住,我爹不敢打扰他。可有一天,他让我姑给打了一通电话来,一开口就骂:“德厚,你糊涂!人家姑娘不嫌咱家穷,不嫌二柱笨,你倒挑人家岁数大?你娘还比你大三岁呢,你爹我当年说过什么话了?”
我爹在电话那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挂了电话以后,他在屋里头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再往后,他就写了那张纸条贴在墙上了。这通电话的事,我爹从来没跟我提过,可是从那天起,他看周素兰的眼神就变了,像是在看自己的亲生闺女。
第十章
九一年春天,我们终于定下了婚期——三月十六。我家的五间大瓦房专门腾出了最东边那两间给我们做新房。我爹放出话去,说要好好办一场,让全村人都知道我王二柱娶了个好媳妇。
婚期定下来以后,周素兰又去了省城一趟,这次不是进修,是复查身体。她回来后,嘴角堆着笑,从布包里掏出化验单给我看。老专家的诊断结果只有几个字:“病情好转,可正常生育。”我高兴得一把抱起她来,在堂屋里转了三圈,差点把我妈搁在桌上的醋坛子碰翻。我妈进来看见这一幕,先是楞了一下,然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连声说:“好,好,这下齐了,这下齐了。”
筹备婚礼的日子里,我爹把家里的老底都翻出来了。他拿出了自己攒了半辈子的几块上等青石料,叫我一起打了一对特别大的石狮子。狮子一公一母,头碰着头,鬃毛绕在一起,底下连着一整块石座子。我爹说,这叫“永不分离”,是咱老百姓最朴实的念想。他的手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可是从头到尾没喊过一声疼。
我哥和赵红霞从县里赶来帮忙。赵红霞这个准嫂子特别热心,主动请缨去县城给周素兰联系好裁缝做嫁衣。那时候流行红袄配呢子大衣,可周素兰说不要那些花里胡哨的,就要一件素净的衬衫,人干净比什么都强。
最后我哥硬逼着赵红霞把周素兰拉去了县城,威胁说再不选就给她缝个大红棉被来。两个女人在裁缝铺子里叽叽喳喳地说了一下午,我哥和我坐在外头等,听着里头传出来的笑声,我俩相视一笑,谁都没说话。
婚礼的筹备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出了件让我特别意外的事。那天我正在院子里给石狮子抛光,忽然听见有人敲门。我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一大群乡中的学生,领头的那个捧着一大摞作业本子,码得高高的,用红绸带扎成了一个十字。
“王叔叔,”领头的学生代表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我们来祝周老师新婚快乐。”
我赶紧把他们招呼进来。学生们排成两排,竟在院子里头齐声背了首诗。诗是周素兰教过他们的课文,一个孩子接着一个孩子往下背,声声爽朗,把屋里头的周素兰给惊得跑了出来。她的手里还捏着一把没择完的韭菜,可是看到孩子们的时候,红红的眼圈立时就湿了。她松开手,任那把韭菜散落在地上,弯下腰挨个儿拥抱了她的学生。
学生们笑嘻嘻地散了,留下一院子的阳光和那摞捆着红绸带的作业本。周素兰把作业本抱在怀里翻了好一会儿,最后仰起脸来看着我,眼里的目光亮亮的:“二柱,咱们以后的日子,一定要让这些孩子也能多读点书。”
我最盼望的那一天来得很快。三月十六,天还没亮,我妈就起来在院子里烧了一大锅热水,张罗迎亲的事。我爹在那个早晨显得特别安静,一个人蹲在井台边上抽旱烟,抽完了一锅又一锅。等我穿上了那身崭新的中山装走出来的那刻,他忽然站起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塞到我手里。
“戴上,”他的声音比平时轻多了,“记住时间,往后一天都不能让素兰受委屈。”
我把手表戴在手腕上,低头看了看。秒钟正铿锵有力地走着,像是在为我人生的婚期报数。
迎亲的队伍出发了。没有花轿,没有小轿车,就两辆手扶拖拉机,车头扎了大红花,后斗子里坐着我、我哥还有几个本家兄弟。一路敲锣打鼓的,半村的人都在路边起哄。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扬起的尘土把道旁的麦苗都染黄了。
周素兰在学校的宿舍出嫁。前一天晚上,她的几个老同学就赶过来陪她了。赵红霞是伴娘,穿着一身红色的呢子衣裳,一边给周素兰梳理着头上的发丝,一边说着些体己话。我至今都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只知道我快到学校门口的时候,赵红霞跑出来拦住我们,说要闹一闹新郎官。
闹就闹呗,我把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递过去,可赵红霞不收红包,她非要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一句话。她说:“当着这么多父老乡亲的面,你得对素兰说一句她最爱听的。”
全村看热闹的人都跟在我身后,推推搡搡的,笑声咕咕杂在一起。我站在周素兰的宿舍门前,清了清嗓子,隔着门喊了一句:“素兰姐,我来接你回家了。”
门“咯吱”一声开了。周素兰站在门框里头,白衬衫,红布鞋,齐耳短发上别了一朵小小的红花,没有描眉画眼,脸上干干净净的。可在我眼里,她比电影海报上的演员还好看一百倍。
她的眼眶红红的,嘴抿得紧紧的,看得出来刚才哭过了。可当她抬起眼睛看我的时候,她在笑。那个笑容暖暖的、软软的,就像那年她第一次到我家、从我身边走过时留在我记忆里的那种温度。
赵红霞在边上哄笑着喊:“叫声老公!叫声老公再走!”周素兰脸红了,低下头,可嘴角是弯的。我赶紧替她解围,说:“留着晚上叫,留着晚上叫。”大家笑得更响了,连门卫老赵头都笑得假牙差点掉出来。
上了拖拉机,她坐在我旁边,路上偷偷地把手塞进了我的手心。风吹起她的头发,拂过我的脸颊,凉丝丝的,痒痒的。我攥着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两个人的汗混在一起,却谁都不舍得松开。
一路上我都在想,两年前那个秋天,这个姑娘跟着我哥第一次走进我家的院子,穿着月白的的确良衬衫,轻声细语地说话。那时候的我,是个连封家信都写不通顺的小石匠,连正眼看她一眼都不敢。谁能想到,两年后,我竟然真的把她娶回家了。
王家庄的流水席摆了整整二十八桌,从我们家的堂屋一直摆到左邻右舍的院子里去了。我爹拿出了他在后院里埋了十几年的两坛老酒,坛子开封的时候酒香飘过了半条村。杀了一头大肥猪,炖了三只大公鸡,切了二十斤豆腐、三十斤白菜、十斤粉条。村里头的大娘嫂子们都来帮忙择菜、切肉、刷碟子洗碗,满院子烟雾缭绕,肉香菜香混合在一起的热气把屋梁子都熏得油汪汪的。
敬酒的环节是我最得意的。赵二愣子端着酒碗走到周素兰跟前,眼圈红红的。这个大老粗平时满嘴跑火车,可那天说出来的话却句句是人话:“嫂子,以前是我二愣子嘴欠,说了些不中听的话,今天当着全村父老乡亲的面,我给你们赔不是了。”他说完一仰脖子干了一大碗粮食酒,周素兰笑着也陪了一口。
我爹那天喝了最多的酒,脸红得像关公。他端起酒碗站起来,朝着满院子的亲戚邻里说了一句话,声音不算大,可嘈杂的席面上一下子就安静了:“我王德厚活了大半辈子,做错了一件事。就是我当初不该拦着二柱娶素兰,今天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她赔个礼。”
满院子的叔伯婶娘全安静了,安静得掉了一根针都能听见。我爹端着酒碗走到周素兰面前,把碗举得比平时高了三分。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可最后只说出来五个字:“好闺女,对不起。”
周素兰双手接过酒碗,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碗里,连着喝了两口,然后扑通一声给我爹磕了个头。我的眼睛也热了,转过身去看我哥,我哥和赵红霞站在那里,也在偷偷地抹眼泪。
那天晚上,等宾客散了,闹洞房的人都走了,已经是后半夜了。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我关上了院门,把满院子的鞭炮屑、瓜子皮都踩在脚下。我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灯还亮着。
我走进新房,看见周素兰坐在床沿上,把那朵小红花从头上取下来,放在了枕头边上。她还穿着那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上,正就着台灯看一本什么东西。
我走近了才发现,她看的不是什么新书,而是我哥那本被翻烂了的小学生作文选册子。她的手指夹在其中一页上,那一页,是我两年前照猫画虎写的第一封寄给她的信。
“你怎么还留着?”我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去抢。
她躲开了,把作文本藏在身后,一本正经地说:“以后等我们有孩子了,让他也学学他爹这股傻劲儿。”
这个晚上,我家的院子在春风里睡着了,石磨歇了,鸡鸭收了声,只有老槐树的嫩叶子在月光下轻轻摇动,影子落在我和素兰的新房窗帘上。
而那些从几年前就开始酝酿的小日子,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第十一章
婚后的日子平淡,却比什么都踏实。周素兰每天早起去学校上课,我早起去各个工地干活。她上课的时候,我就想起当年趴在教室后头偷看她写粉笔字的样子,想得心里头痒痒的。有时候我故意把活儿排到学校附近,去接她下班。她的学生看见我在校门口站着,就笑着喊:“周老师,你爱人来了!”她嗔怪地说孩子们没大没小,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甜着呢。
我们定了个规矩,每天晚上睡觉前,她要教我认十个生字,雷打不动。我现在已经能半懂半猜地看报纸了,还能用字典查不认识的字。每当我在报纸上找到她教过的字,就像在路上捡到个钱夹子一样高兴。周素兰说,等我认全三千个字,就让我给她写情书。我说那还不简单,我现在就能写。她就拿书轻轻敲敲我的脑袋,说信的质量是要考试的。
日子就在柴米油盐中慢慢地过着。我爹我妈对素兰的态度,也从最开始的反对变成了真心实意的疼爱。我妈逢人就说“我那儿媳妇,是大学生,教书先生”,一脸的自豪。我爹这个人严了半辈子,可是在素兰面前却一点脾气都没有,有时候素兰说想吃酸枣,他翻了两座山头去摘。村里人都看出了变化,起初还觉得好笑,后来也就习惯了。秋上收成好,我妈装了满满一篮子新花生让我们给邻居们分一分,素兰挎着篮子挨家挨户地去送,回来的时候篮子空了,里头的花生换成了别人家塞进去的红枣、柿子饼和半斤猪肉。
那天晚上,素兰坐在床沿上,默默地把我那个小账本拿出来翻。账本上记载着我们的全部积蓄——石匠的工钱,她的工资,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最底下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数字。她合上账本,忽然笑着跟我说:“二柱,咱家这个账本上,要不,再添一张嘴吧。”
我一下子没听懂,傻愣愣地问:“啥嘴?”
她说:“孩子啊,你不是说要孩子的时候最想买齐奶粉,咱们现在齐了。”
我的脑子轰地一声,傻在了那里。我看了她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有了?”她点了点头,脸红红的,比当年大槐树底下说“我比你大”的时候还红。我把账本一扔,在屋里头像头傻驴似的跳了起来,脑袋差点撞到房梁上。我推开门跑到院子里,又想起她不能着凉,赶紧折回去关上门,那副慌里慌张的样子让她笑出了眼泪。
消息传开以后,全家人乐得像是捡到了金元宝。我妈连夜跑到镇上供销社,买了一大包红糖和二十个鸡蛋提回来。我爹更是破天荒地跑到祖宗灵位前烧了柱香,嘴里头念念有词,说的好像是“祖宗保佑”。我起了个大早跑进县城给她买婴儿的小衣裳,在柜台前挑了大半个时辰。最后是赵红霞来替我挑的——其实都一样,小小软软的棉布,可在我眼里每一件都像宝贝。卖东西的售货员说:“同志,你要男孩的还是女孩的?”我憨憨地说:“都行都行。”旁边另一个售货员噗嗤一声笑了。
周素兰进门后的第四年,我们的儿子出生了。那天晚上我从工地往家赶的时候皮鞋跑掉了一只,在医院走廊上一瘸一拐地,赵红霞和我妈都在手术室外头等着。我妈看见我光着的那只脚,心疼得直骂我不穿袜子,可她又怎么也收不住笑,说听里头的动静,小娃娃嗓门大着呢。
听见那声奶声奶气的啼哭从产房里传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虚脱了,一屁股坐在长椅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哭得跟个孩子似的。我妈在边上拍着我的肩膀,自说自话:“喜事,喜事。”
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给我看的时候,我看见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嵌着两颗黑葡萄般的眼睛,跟素兰的眼睛一模一样。我把手指头伸过去,小家伙居然抓住了,握得紧紧的,攥得我心里头一阵阵地发酸。我抱着孩子走到周素兰的床前,她脸色苍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可是她在笑。
我把孩子轻轻地放在她的臂弯里,她低头看着孩子,眼睛里全是温柔。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用那惯常的清清亮亮的嗓音问我:“当爹了,啥感觉?”
我憋了半天,什么情话都想不起来,只觉得胸腔里塞满了热乎乎的东西。我说:“比我凿了块最好的石头还高兴。”
她扑哧一下笑了,用力拍了我一下,眼里的泪水却被这一拍拍了出来,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滑到孩子的襁褓上。窗户外头,冬天的第一场雪悄悄地落了下来,把整个世界都染白了。
我们给儿子取名叫王念安。安,是平安的安,也是安心的安。他出世的那一天,我守在妻儿的床前,默默地对老天爷说了一句:这辈子,值了。
第十二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念安从那个只会攥着我手指头的小不点,长成了能满地跑的小野马。他一岁的时候,我们把他放在院子里的席子上让他爬,他抱着石狮子舔,把石狮子的脑门舔得水汪汪的。周素兰看见了一边笑一边把他抱起来,拿着毛巾给他擦嘴。我爹坐在门槛上笑眯眯地抽着烟,说这娃子以后肯定是干活的人,从小就爱啃石头。
他两岁的时候学会走路,第一步就是冲着我手里的石匠锤子去的。周素兰吓得赶紧把锤子藏起来,我却得意地跟她说:“咱娃随我。”她瞪我一眼:“随你还了得?”可她的眼睛里全是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三岁的时候开始认字,周素兰买了一块小黑板挂在堂屋里,用粉笔写着大大的“人、口、手”。念安坐在小凳子上,两条短腿够不着地,来回晃悠着,跟着他妈妈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母子俩,忽然想起当年我趴在教室最后一排偷看周素兰上课的情景,仿佛就是昨天的事。
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辈子所有的坚守,都是值得的。她的笑容和我儿子牙牙学语的声音就是最好的回音。
生活当然也不全是甜的。念安两岁多的时候,村办小学因为生源太少要撤掉,周素兰连续跑了好多天去乡里、县里求情。她说要是学校撤了,孩子们就得走十几里山路去外头上学,那些本就贫苦的家庭会撑不下去。
那阵子她每天晚上回到家累得说不出话来,脚上磨出了水泡,嗓子也哑了。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我知道她的脾气——她要管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就像是当年我认识时的那个执拗的姑娘,一点都没变。
最终学校保住了,合并成了一个教学点,周素兰担起了低年级所有孩子的复式教学。这意味着她要更累了——一年级二年级坐在一间教室里,这边上语文,那边做算术,一堂课下来头都大了。可她从来没抱怨过,反而劲头比谁都足。她跟我说:“二柱,这些孩子的眼睛跟念安是一样的,我不能让他们没书读。”
这句话让我忽然明白了。她这一辈子,放不下的事情,不是名不是利,甚至不是我,是讲台上的粉笔。那支粉笔在她的手指间被按下去又松开,就像是她自己的脉搏,永远有力,永远响。
九十年代中期那会儿,下海经商的风潮也刮到了我们这乡下。村里好几个跟我一起干活的年轻人都扔下锤子去了深圳、东莞,几个月后寄回来的钱,比我们干一年多还多。
我看着手里头的凿子和锤子,第一次觉得它们沉,沉甸甸的,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周素兰问我怎么了,我把心里头的想法跟她说了:“素兰姐,你说我也去南方打工怎么样?听说那边一个月能挣好几百块钱,比在村里强多了。多挣点钱,也好让你和念安过得好一些。”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开了灯,坐在床上看着我说:“二柱,你看着我。”
我看着她。
她轻轻地说:“你要是走了,谁给我磨豆浆,谁去接念安放学,谁星期天的早上陪我赶集?钱可以慢慢攒,日子要一天天过。你把家丢了,挣再多的钱,回来家没了,值得吗?”
我愣住了。
她接着说,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柔柔软软的,可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心里:“我嫁给你,就是认定你了,不管你有钱没钱,不管你是石匠还是老板,只要咱们一家人一起,比啥都强。你要是嫌挣钱少,从明天开始,我多带两个班,念安的衣服先少买两身,咱们一起扛这个家。可你,不许走。”
我的鼻头酸得要命,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我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闻着那股熟悉的香皂味道,心里头翻江倒海。后来,我没去南方。后来,再也没提过这个话。
而她,对我许诺的话从来没打过折扣。她把学校里最调皮捣蛋的几个孩子带回了家,晚上义务给他们补课。孩子们趴在我家堂屋的四方桌上写作业,周素兰一个一个地看,轻声细语地指点他们。念安就在中间的席子上玩拼图,偶尔冒出两句从大孩子那里学来的俏皮话,逗得大家哄堂大笑。周素兰说:“你看看,咱们家不缺人气。”
她说得对。我们家不缺人气,也不缺爱。每个孩子脸上都有光,那光是我媳妇一个字一个字点亮的。而我呢,继续当我的石匠。我用我的手艺养大了念安。等他考上县城的高中,骑着他爷爷那辆破自行车去报到的那天,我才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得让人心慌。
念安走的那天早上,秋风把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周素兰给他收拾了一大包东西,从换洗的衣服到吃的咸菜,凡是能塞进去的都塞得满满的。她嘴里念叨着“到了学校要好好吃饭”、“天冷了要加衣服”、“别跟人打架”、“早点写信回来”,念安不耐烦地说“知道了知道了”,可我看见他转过身去的时候,眼眶也是红的。
我骑自行车带着他去乡上坐班车,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到了车站,我把车支在路边,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那是我用最好的石头给他凿的一个小挂件——是一只小小的石狮子,跟多年前我给我哥凿的那只一模一样。
“拿着,”我说,“这是你爹的老本行。你要是想家了,就看看它。”
念安接过石狮子,放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塞进书包里,使劲抱了抱我。他说:“爸,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学。”
我心里头酸得不行,可我忍住了没掉泪。班车开走了,我站在路边目送着车子越变越小,直到拐过那个弯再看不见了,才骑上车慢慢往回走。一路上风把我的眼窝吹得直发酸,可我总得回去,因为家里头还有一个人等着我。她肯定比我更难受。
第十三章
又过了好多年,念安高中毕业,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大学。他不是像他伯父那样的师范生,他走的是理工科。他说他要学工程技术,将来建设家乡。我问他为什么要回来,省城多好,大城市多开眼界,年轻人不都想去外面闯荡吗。他说:“爸,我妈把心都交给了这个村,我好歹也得交点什么吧。”
周素兰听到这句话,坐在灶房里哭了老半天,嘴却倔着说:“哭什么,我这是高兴。”
八月份,念安去省城报到了。五十多岁的我和周素兰,重新回到了当年两个人的日子。她还在乡中教书,我还在外面接石匠的活。不过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的劲头,比年轻的时候更浓了些。她下班回来,我给她打好洗脚水。我干完活,她给我揉肩膀。晚饭后我们沿着村外的小路慢慢地散步,一直走到大槐树底下,像当年一样坐在那儿吹吹风,看看晚霞,说说闲话。有时是念安打来电话,告诉我们学校又发了奖学金;有时是我哥老两口过来串门,大家围坐着说说笑笑,满桌子的热饭热菜冒着白气,把我们的脸都润红了。
一天黄昏,我坐在老槐树底下看着日头落下去,忽然觉得日子过得真快,好像一眨眼的工夫,几十年就过去了。我想起二十岁那年,大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我拦住了我哥的那个女同学,说了一堆不害臊的话。她红着脸说:“我比你大,你咋想娶我做老婆?”那个场景还像昨天一样清楚。而现在,她的头发白了,我的腰弯了,我们的儿子已经长得比我还高了。可她还是我的素兰姐,我还是她的二柱。
我摸了摸胸口的口袋。那支钢笔还在,笔身上的字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那个“为”字少了一撇,“读书”的“读”字只剩下半边了。可我一直带着它,夏天干活时汗水泡着,冬天收工时体温捂着,从来不肯拿下来。她笑我,说这支笔都旧成这样了,我给你买支新的吧。我说不行,这支是你送的,换什么也换不来。
后来的一个秋天,村里通了网络,念安给我们一人买了一部智能手机,教我们怎么用视频通话。他大学毕业后果然回来了,不是回王家庄,而是去了县里的一家工程设计公司,节假日就开车回来看我们。他还带回来一个姑娘,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的,像极了当年她婆婆的样子。我和周素兰第一次见到那姑娘的时候,互相对视了一眼,笑出声来。我知道,我们都想到了同一件事——那年秋天,那个穿着月白的衬衫走进我家院子的女孩。
再后来,乡中的砖瓦房也拆了,盖成了三层的教学楼,窗明几净,操场上铺了塑胶跑道。周素兰退休那天,全校师生给她办了一个欢送会。她站在讲台上,望着下面坐了满满一屋子的孩子,眼睛里全是泪。她只说了一句话:“三十多年了,我从没后悔来这里。”孩子们给她唱了一首歌,是她当年教他们唱的第一首歌。歌声在教室里回荡,她捂住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落。
我站在教室后头,也跟着落泪了。
退休后,她在家里也闲不住,在院子里开了个小菜园,种了些青菜、辣椒、丝瓜,还养了几只老母鸡。每天清早鸡一叫,她就起来,去菜园里浇浇水、除除草。我每天早上多睡一会儿,也让她多静一会儿。可没过一两个小时,我就扛不住了,非得去菜园里找她,蹲在地头上看她摘菜。她嫌我碍事,但从来不赶我走。
如今,孙子也快上小学了。我和周素兰头发都白了,背也有些驼了,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去大槐树底下坐着。槐树枝叶洒下一地浓密的影子,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像是在重复那些年我们说过的情话。我们谁都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我拉着她的手,她靠着我的肩膀,看天边的云从浅红变成深紫,再从深紫变成灰蓝。我已经不接石匠的活了,但我偶尔还会拿出铁锤和凿子,刻些小东西给孙子玩。从小石狮子刻到小石兔子,再到最简单的石锁,每一件都码在窗台上,形状虽然比不上机器做的,可孙子特别喜欢,攥着它们满地跑。有人问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是什么,我毫不犹豫地说,娶了她,养大了念安,帮她把学校保下来了。这三件事,都是在她的注视下用我的手凿出来的,跟石头一样硬,跟心一样重。
有时候我坐在院子里头,听着风吹过枣树叶子的声音,想一想这辈子,觉得也没什么遗憾了。我王二柱,二十岁遇到她,二十一岁表白,二十二岁开始认字,二十三岁娶她进门,之后风风雨雨几十年,从没怕过。因为我身边有她,因为她说她比我大,可是她从来没因此嫌过我。
我想起那年夏天,我挡在大槐树下,对她说:“素兰姐,我想娶你做老婆。”她红着脸低下头,说:“我比你大,你咋想娶我做老婆。”那画面永远定格在我的记忆里,是我一生中做过的最美的一场梦,也是一个被她用一辈子来印证的最真实的答案。
老槐树的叶子又哗啦啦地响起来了,秋天又要深了。我拉着她的手,慢慢地走回家去。她的掌心还是那么暖和,跟几十年前一样。我大着嗓门喊了声:“素兰姐!”她回过头来,冲我笑,眉眼间还是当年那个穿月白衬衫的姑娘。
那是八九年,那是四十年,那是我的整个少年、整个青年和我的后半辈子。一切的答案,都在槐树叶子的哗哗声里,说都说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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